BY 陈霆

终于,杨帆与大鸵鸟发生了不愉快.约瑟夫埋怨杨帆犯了一个打印上的错误,而杨帆强调说

原来文件上就已经错了.约瑟夫说:

"如果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

杨帆扭头就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要不是喜欢公关部里其他人,她早就不想在这儿干了.

凯茜和希拉得知后,纷纷安慰杨帆,说:"别和大鸵鸟一般见识!"

希拉拉着杨帆一起吃午饭,说,刚来时大鸵鸟也欺负她,她有时真想哭,也找人事部去说.后

来她干脆顶撞大鸵鸟让他知道自己不高兴,大鸵鸟反而收敛多了.

"他愚蠢,一点不聪明,他是头猪,今天他口臭那么重,还要跟我说话!他嚼东西时简直像头老

牛.(希拉学着约瑟夫咀嚼的样子.)上次他和我谈工作上的事,边谈边吃,吃完了还等我付

钱,他坐着不动.我们是在谈工作啊!我决不再和他吃第二次!你看他的办公室,又乱又脏,文

件堆得老高都不看,还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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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干干的.潮湿多雨的新奥尔良仿佛已经很遥远了.杨帆望着自己上班的这幢玻璃大楼,

又回想起在新奥尔良住过的雨巷,一时间有大梦初醒的感觉,还分不出哪一种是现实.

她知道这幢玻璃大楼只是个暂时的地方,她不指望留下来.连大卫和海蒂也留不下来.从她

经手的文件档案中,杨帆感到这家公司生意很不景气.之所以雇用实习生,也是节省开支的

手段.可怕大鸵鸟和凯茜之间,总有一个要被栽员,难怪这俩掐得你死我活.

大卫和海蒂之间,也有种悄悄的竞争,都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变成正式雇员.他们反而对杨帆

都很好,因为杨帆是要离去的人,构不成对他们的威胁.

杨帆这是第一次领教美国的"公司政治斗争".她想自己肯定没有斗争本领,还是开车云游四

方更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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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回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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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七点二十一分,一辆小红车,披着一身尘土,从荷兰隧道开进了高楼林

立的纽约市.

纽约的冷,冷入骨髓.你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墙壁冷成了黑色,稀稀拉拉的行人面孔也被冷

风吹得苍白扭曲.一个送纽约时报的黑人戴着一顶中国东北部队式的棉帽子,引起了杨帆的

注意.她一边开一边回头欣赏.紧接着,一个流浪汉从下水道口的热气中慢慢爬起身,牙齿缺

了一个,露出一个神秘的黑洞.

残雪还积在街道的边边角角,热气从高层建筑的楼顶冒出来.一种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这个世

界最大的城市.

说实话,杨帆有些失望.她没想到纽约竟是这么丑.

纽约的冬天真让人畏缩.她甚至想问自己:为什么流浪?回到了纽约,又要寻找什么?

曾抛弃了这个城市的她,如今又回来了.还有许多梦,没能在这里实现,如今,她要补上这一

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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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了不再在中国人圈里混,不再在贫穷可怜的皇后区住,杨帆花六百元住进了曼哈顿

的"格林威治村".

"村落"是年轻艺术家 怪人 同性恋聚集之地.杨帆一直向往能亲身体验这里的气氛.

找房子时,她在纽约大学图书馆里认识了斯哥特.

这是一个棕发 棕眼的小伙子,有一张极为罗曼蒂克的嘴,下巴上还有一个小沟.他笑起来

时,天使一样.

"你,是不是中国来的?"

杨帆在看租房广告时,听见一个很好听的声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她.

她转过脸,一个年轻的美国人正笑着看她.那双眼睛是很忧伤的一种,上眼皮天生有些泛红,

外眼角稍稍向下垂着,使杨帆想起一种有些伤心模样的狗.他长得非常非常地甜.

她微笑地望着他,好奇地说:"咦,怎么好像整个纽约都会说中文?"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聊起来,原来斯哥特上大学时利用暑假去中国学过几个月中文.现在,斯

哥特已从大学半路缀学了.虽然他学中文学得不错 ,但其他功课却考得一塌糊涂.

斯哥特和杨帆正聊着,一个"老中"走上来,看见杨帆,一副惊讶的表情.

斯哥特马上介绍,说这位是纽约大学的公派留学生杜先生,是斯哥特的中文老师.两人你教

我中文,我教你英文,谁也不用付谁的钱.

这位杜先生三十八岁的样子,一脸严肃,还是国内干部的架子.不过,因为刚来美国,急于找

到中国同乡,架子也就没了.

让杨帆不舒服的是杜元明的穿戴,说不出哪里有股土味儿.杨帆见惯了美国人穿衣,冷不丁

见一身中国国家干部的穿戴,再配上一副国家干部的身材,她有点不想多和他说话.她不明

白他为什么还穿人造质料的衣服,乡镇干部的式样.

她也不明白中国男人为什么都不锻炼.骨架小,练肌肉呀;拘谨,练练幽默呀.杜元明只是偷

偷从白色眼镜后边盯着杨帆,脑子里有一串火车轮子在飞转,表面却不大动声色.

斯哥特却不.他看杨帆在找房子,说:

"我女朋友的地方刚刚有人搬走,我去问问她,然后打电话给你.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吗?"

给对方一个方便,自己也就拿到了对方的电话.美国男人都是这样认识女人的.

就这样,杨帆搬进了"村落"的一幢五层旧楼,成了斯哥特女朋友的"寓友".搬进去时杜元明

自告奋勇来帮忙,但一看到"村落"的环境和公寓的情况,就扶扶眼镜:

"这个地方不好,你为什么要住这里?"

"为什么不呢?"

杨帆很兴奋一下子就住进了纽约都市文化中心,而杜元明则将之称为"垃圾".

杨帆和杜元明走在"村落"的街上,一群群男女大笑着跑过去.一些少女染着红发,露着大半

个胸.杨帆喜欢这个自由自在的地方,却不喜欢走在杜元明身边.

这个人与这个环境太不相宜了.那些阳光下的带雀斑的酥胸,对于杜元明来讲就是四十八街

的三级电影.杜元明一边愉悦他的眼睛,一边骂这些男男女女为"垃圾",杨帆没法不翻白眼

儿.

斯哥特的女朋友叫玛丽,短发,微胖,个头和斯哥特差不多,和很多白女人一样,长着个苯拙

的大臀部.她的职业是"摄影师/女侍."

在"村落",人们的职业都是这样构成的:摄影师/女侍;演员/快递员;歌手/售货员....前者

是他们的梦想和爱好,后者是他们交房租吃饱肚子的手段.

这些人脑子里是好莱坞 百老汇 成名 豪宅和好车,而他们的生活又是最最脚踏实地,从每

小时六块半开始挣起,每一块都是辛苦钱.

斯哥特的职业是"准歌手/售货员".他会弹会唱,天天琢磨甲壳虫乐队;同时他在一个唱片商

店卖唱片来换三明治.

斯哥特在几个街区外住,他还有个朋友----比尔,职业为"画家/电话推销员".

比尔一头随风飘荡的金色长发,又瘦又高,脸窄窄的,鼻子高高的,让杨帆想到"风骨"二字.

他总是牵着一只又黑又瘦的狗.遛狗时,狗在前边牵着他跑,他的长发向后飘飞.杨帆觉得他

是她所见过的艺术人类中难得潇洒的一个.

比尔恰巧住在杨帆隔壁一幢,那幢楼的门口总是坐着些长发的吸烟青年,抱着一条腿晒着太

阳;并不东张西望,脑子里仿佛是有些想法的.

比尔的女朋友,住在杨帆和玛丽的楼下.那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脸色苍白,褐色短发,绿玻

璃状的眼睛.猜不透她的年龄.杨帆总觉得她像电视连续剧星际轨道中的外星人.

这女孩有天晚上打电话给杨帆:

"嗨!我是潘玛拉.我正在应付明天CAO他吗的考试,有一个混蛋王八旦问题我一直搞不懂."

潘玛拉总把些粗话夹在话语间,杨帆听得过瘾极了."村落"里的"精英"全在这个小圈子里

了!

"你不懂的我可能就懂?"杨帆打趣她.

"我一看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你懂.你那双猫眼里全是东方的智慧!你下来好了,我的问题全

在课本里,我差点没把这本烂书撕了!"

"好吧!"杨帆挂了电话,光着脚就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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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玛拉的屋子像一个小小的魔窟.

杨帆最爱灯光,而潘玛拉是不开灯的.她只用两盏小射灯的昏暗的光.杨帆首先看见墙上有

两只手伸出来.

那不是人手,是木头手:一只是女性的,另一只是男性的.

杨帆再环视四周,发现墙壁被漆成暗绿色,还有两只巨大的乳房从墙上长出来.乳房下边有

一张嘴,嘴里有条红舌头卷曲着伸出来.这些东西是用泥捏的,再用油彩描上去,怪诞而又生动.

杨帆看得迷住了.

"哇!你做的?"

潘玛拉扬了扬下颔,点起一支烟.她的点烟动作极为娴熟,光是看那动作就比看一场百老汇

歌舞还有余味.她的声音总是低沉沙哑,可能与吸烟有关.

她的手指上一溜儿排满了戒指,都是银的.杨帆还发现她的每只耳朵上有三个耳环.

"扎三个耳洞,疼不疼?"

"疼,可你得忍着.看这儿-----"

她撩起上衣,露出雪白的肚皮来.肚脐眼上镶着一支耳环.

"NO!"杨帆闭上眼,狠狠得打了个寒战.

潘玛拉学雕塑,雕得不错,就是理论考得一败涂地.她最恨的就是书本.她几次去楼上找玛

丽,总看见杨帆在看书.她自己不喜欢看书,却很迷爱看书的女孩,尤其是爱看书而不戴眼镜

的女孩.

杨帆果然帮到了她,给她解决了几个书上的问题.潘玛拉越发欣赏杨帆,边抽烟边眯缝着眼,

研究着杨帆.

杨帆问:"比尔呢?"

"比尔在比尔那里."潘玛拉颇为意味深长地说道,"比尔只是我的男朋友之一."

"我以为他是你唯一的男朋友."

"我不想只有一个.我还年轻,我只想好好玩儿."潘玛拉说笑着压低声音,"斯哥特也是我的

男朋友呢!"

"可他的女朋友是玛丽呀!"

"我和斯哥特只是哥们儿,我们性交只不过像哥们儿在一起掰手腕儿,好玩而已.其实我是个

双性恋人...."

"什么意思?"

"我也喜欢女人,我也和女人做爱."

潘玛拉的绿色玻璃眼在烟雾后边水汪汪地盯着杨帆:

"你知道吗?我一直观察你.你真美!比尔,斯哥特,他们都喜欢你.只要你愿意,他们会迫不及

待地和你上床.你信不信?"

"信."杨帆说.

"你对女人感兴趣吗?"

"不不,"杨帆赶紧推辞,"我,只对男人有兴趣."

"你不用紧张,北美的女人也喜欢和女人做爱,我和很多女朋友干过呢!很好玩儿!你每天上

楼,我都忍不住要欣赏你可爱的圆圆的小屁股,你不像亚洲女人那么没前没后的,你是不是

吃中国米饭长大的?"

"当然,"杨帆跷着二郎腿放松地说,"不过我见了女人没感觉,只有男人让我动心.你说我是

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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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我发现你最性感."

斯哥特在电话那头说.

斯哥特现在几乎每个晚上都要给杨帆打电话,当然先说磕磕巴巴的中文,然后很快改成英

语.

"性感"这个词,中国人很难说出口,美国人却很慷慨地用.再老实的美国人,他也敢这么对杨

帆说,并且加上一句:"You have a good body!(你的身子很棒!)"

男子都会暗暗打量女人的身体;只不过中国人表面什么都不说,而美国人通常上来就送好听

的,恭维的话绝不瞒着.

杨帆要是笑说:"谢谢你的恭维!"

他们便会笑说:"难道说真话就是恭维吗?"

中国女人的小巧,令北美男人向往.

他们在电话里聊很多关于中国的事.

杨帆喜欢斯哥特的一点是,他对中国一往情深,像个骑士.他在中国学习过几个月,交过几个

中国朋友,对中国的认识,他比其他美国人更深入.

杨帆讨厌那些美国人一提起中国,就皱紧眉头说一些广播或报纸上才用的语言.斯哥特从

不.

只可惜,斯哥特从不对自己的天赋做点什么.他东游西逛,一点也不上进.这让一直是好学生

的杨帆失望不已.

斯哥特认识杨帆的时间越长,就越受不了她的媚.她周身产生的强大磁场使他浑身无力.

"帆,我猜我是爱上你了!"他痛苦地说.

"别爱上我!"杨帆说.

"帆,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女孩子很漂亮,但她一点也不聪明;有时一个女孩子很聪明,可惜

她一点不漂亮;甚至有时一个女孩子很漂亮,也聪明,但她不性感,我不想和她发生关系;有

时一个女孩子很不错,但又不成熟,不通达.可你呢,你很漂亮,很聪明,很成熟,很性感,又很

善良,但是,你不爱我!"

"你有玛丽爱你还不够?"杨帆有一搭无一搭地说.

"玛丽只是我的女朋友,但我最终不会和她结婚.她就是求我我也不会.男人需要一个女朋

友,因为男人都是性欲的奴隶."

"别说了,够了够了."杨帆不想听,这容易使她联想到雷勇现在的情况.她可不愿触及那片敏

感地带!

斯哥特知道杨帆不会把这些话告诉玛丽----他从一开始就信任她这一点.

但杨帆告诉了她的朋友罗琳琳.反正罗琳琳从不介入"村落"----她属于华尔街.

罗琳琳三十出头,也是单身,但她希望结婚.一直住在纽约,拿了工商管理硕士后,她先在美

国公司做,然后自己做,钱是足够花,就是缺少一个伴儿.

别看纽约这么大,找一个老公也很不易.罗琳琳认识不少商界的穿西装的人,什么华尔街的,

银行的,做国际贸易的.可人家不是已结了婚就是看不上她,要不就是光上床不讲结婚.

"村落"里尽住了些有才没钱也没前途的人!全美国才有几个布拉德.彼特?

"卖音乐和画儿就更没谱儿.杨帆,别成天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他们有才,是,有才能当饭吃

吗?纽约这么贵,你让他们请你看歌剧,看百老汇,他们请得起吗?有了孩子,他们送得起日托

吗?你不想工作了,他们养得起你吗?更别提假期一起出国旅游了!"

罗琳琳很实际.她毕竟在纽约住了这么多年,知道纽约意味着什么."你跟这帮搞艺术的混,

混一两天行,混个一两年,你的青春都混没了.问你个简单问题,让你和一个穷光蛋结婚,婚

后,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帐目和他的并成一个?"

杨帆倒真给问住了.她不会和比尔合帐户,因为比尔喝酒;她也不会和斯哥特合帐户,因为他

这辈子发展不大,从不激励自己去成功.她不想养懒汉.

"说不出来了吧?你帐户里有辛苦攒的一点钱,留下来应急.他的帐户里根本就是个零.他几

天就吃光了你帐户,你还得去挣,去攒,他干脆就吃定你了!就算你说认了,他说不定哪天还

给你搞个外遇-----搞艺术的嘛,哪个不花?不花就搞不出艺术来了!"

这番大白话着实让杨帆寒了心.让罗琳琳这么一说,这些艺术家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罗琳琳希望杨帆找个有钱的.但也不能太有钱,太有钱的人也"花";找个中产阶级最好,中级

主管,银行研究员,电脑工程师,小业主,甚至编电脑程序的,都比个艺术家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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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琳琳正在迷恋一个曼哈顿的律师乔治,却为乔治因太忙而不能见她发愁.她找老中过日子

的理想一遇到可心的美国人就被粉碎了.

"忙"永远是男人推托女人的理由.只是热恋中的女人怎么也不懂.逼律师结婚比经营一个公

司也容易不了多少.律师也怕女人只爱他口袋里的钱,一旦离婚,钱就让女人分走一大半,何

苦呢?

罗琳琳太过精明,很多男人都怕她,怕中招儿,怕受控制,怕离婚,他们宁可娶个傻点儿的女

子.

杨帆和罗琳琳出席过几个正式的派对.杨帆讨厌那种一本正经的气氛和穿戴,但小巧玲珑的

她却备受注目.

"不公平!"罗琳琳在回来的路上发牢骚,"人家都觉得你是小甜心,猫一样乖."

"其实是他们上了当.要是做我的男朋友,非把他们气死!"杨帆赶快安慰她.

杨帆知道罗琳琳的弱点,她有点太逞强了.男人跟她聊什么,她反过来比人家还知道.这个世

界男人喜欢女人倾听 仰慕他们,这就是为什么强女子找老公困难重重.

杨帆的好处是,她微笑倾听多于讲话;讲话时,问话多于吹牛.这会使男人很感满足,而她又

失少得多.

可骨子里,杨帆比罗琳琳坚韧很多,也胆大很多.

罗琳琳问杨帆喜欢派对中的哪一个,杨帆摇摇头,说没一个看上眼的,怎么都老气横秋假模

假式的.

罗琳琳当场指出杨帆活在美国的最大弱点:过于浪漫和好奇;不求实际;尚未学会适应现实.

她眼看着杨帆变成村落中的一员,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离金钱和安定的生活越来越远,可

年龄眼看着也奔"而立"去了.

哎,罗琳琳叹口气.在纽约,她唯一喜欢的女孩就是杨帆,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傻气"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