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6)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15日21:47:11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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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爹娘结婚后,两年闹别扭,不搭腔,第三年才有了一个儿子,这就是我的大哥. 从我记事时到以后的几十年里,哥哥在我头脑中的形象几乎没有改变:微驼的腰板,两只像 小蒲扇一样的大耳朵,两只大眼睛朝着你滴溜滴溜地转,你看他一眼,他马上低下头或转过 脸或转过身,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干他该干的活儿. 哥哥是智障人,家乡人称这种人为嘲巴. 从祖上说,我爷爷兄弟五个,他排行老大,在家里属长子长孙;爹又是爷爷和奶奶的第一个孩 子,弟妹11个最后剩下他一个,在家里不但属长子长孙,还是一根独苗;哥哥出世了,又顶起 了长子长孙的名份. 哥哥出生时,我的家境还能糊口.爷爷和爹两人干木匠,还经营了一家木匠铺.有口吃的,有 件穿的,就盼个人丁兴旺了.第一个孩子就是儿子,全家自然欢喜得不得了. 哥哥长得也招人喜欢,脚大胳膊长,白白胖胖,有一双滴溜滴溜的大眼睛不说,还长了一对特 别大的耳朵.爹常夸耀说:"脚大站地稳,眼大观四方,两手过膝两耳垂肩,那是帝王之相." 拿哥哥当宝贝的,莫过于奶奶了.奶奶说,她不求孩子帝相不帝相,只要旺相就行.所以,她给 哥哥取名旺洲.娘奶水不足,奶奶便熬好米汤用小勺舀起来,吹了又吹,吹完了再含进口中, 试试勺子热不热,然后才喂给哥哥喝. 爷爷和爹整天商量着,哥哥大了,该上什么学,小学该由谁来教,中学该去哪儿上,反正哥能 上到哪一步,家里就供到哪一步.爷爷说:"学费呀,不愁,咱俩少吃少喝点,无非白天干了,夜 里再加班,多打几样家具,多打几口棺材卖,孩子上学的费用就挤出来了." 可是,随着哥哥一天天长大,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头,哥哥的笑是傻笑,眼睛珠子滴溜滴溜是傻 转.哥五岁才蹒跚走路.9岁才牙牙学语.爷爷和爹爹对哥哥的上学梦彻底破灭了.可怜的奶 奶,没听到长孙叫一声奶奶便去世了. 以后,几年的时间里,便是娘抱着哥哥到处求医问药.有一次吃了张大仙的药后,按大仙的吩 咐娘给哥盖上三床被子捂汗.结果,差点没把哥捂死.从那以后,哥更傻了. 哥哥快30岁了,也没娶到老婆.听爹娘说,按我们家的生活状况,也有不少上门给哥说媒的, 但是爹娘说,好的不敢要,既怕对不起人家又怕对不住人家,如果再找一个智力差一点的,一 个傻儿再加一个傻媳妇,岂不是一个饥荒成了俩.如果有个孩子再傻,那不就更麻烦了嘛,所 以,就决定一辈子也不给哥哥找媳妇了. 哥哥平日很少言语,对一般的话,他也会说,但他不愿多说,对农活和家务活他都会做.无论 在家里或者在生产队里,他干的都是粗活,累活. 家里挑水啦,挑土垫猪圈啦,出猪圈肥啦,这些事,都是哥哥的.干了家里的再干生产队里的. 什么活最苦最累,生产队长就分配给哥哥干.一天到晚往山上挑粪啦,一天到晚挑水种庄稼 啦,都是哥哥的事.一种活一干就是一天,有时,一连串的就干个十天半月.长期的挑挑担担, 哥哥的两个肩膀上分别磨起了一个茧包,硬硬的隆起来,像个小馒头. 只有爹娘心疼哥哥,实在看不下去了,爹娘便找生产队长:"就没有一点轻快话让俺旺洲干 干,他整天累得这样,你就能看得下去?"于是队长发发善心,调弄着让哥哥干几天稍轻一点 的活.在队长的眼里,哥哥是傻汉是嘲巴,是头牲口.整劳力一天挣10分工,可是,不管哥哥干 啥活,队长总是让记工员给哥哥记8分. 你说哥傻吧,有时却表现得出奇的不傻.有一次,我跟二姐拉磨,磨完玉米面,需要用磨棍,系 上磨丝(三个铁环做成)套在石磨上层的磨稚上,把石磨的上层抬起来,把石磨两层之间的玉 米面扫出来.石磨的上层在两端分别有一个磨稚,但这一天我们用的时候,却少了一个,我和 二姐把有磨稚的一端抬起来扫净磨里的面粉后,石磨的另一半扫不着,需要从另一端抬起再 扫余下的面粉.而这一端的磨稚丢了咋办,二姐说,把这一个磨稚拔出来,安到另一端的孔 里,不就行了.我想,也只能这样做.我们正要拔的时候,哥哥在一旁看见了,他哼哼了两声, 走过来,一把拽着那个磨稚,"呼啦"一下把磨转了半圈,磨稚就转到没扫的那半边去了.这样 抬起来一扫不正合适吗?对于哥哥的聪明举动,我和二姐这两个中学生都傻眼了.谁说我哥 哥傻,他一点不傻,谁再说他傻,我就拿今天的事说给他听. 农村兴帮工,谁家盖房子啦,修个院墙啦,都是互相帮忙.哥哥最愿干这种事,一是这种干活 场面热热闹闹;二是同桌吃饭,也不分你低我高,吃完饭,主家还都会和对待别人一样塞给哥 哥一包香烟.因为哥哥实干,无论谁家都喜欢让他去. 我小时候嫌弃哥哥,动不动就骂他嘲巴,每当我骂他时,他都不作声,还冲我嘿嘿地笑.娘听 了不愿意,对我说:"不能那样骂他,他再嘲也是你哥." 从我八九岁起便跟哥睡一个床,他睡一头,我睡一头.到了上中学时,还这样睡,家里房子窄, 被褥又少,只能这样睡.我每个周末回家住一夜,哥哥都是早早把床扫了又扫,还细心地把床 单褥子整得平平的,没有一点褶皱.可我还是嫌他脏,夜里不让他伸腿,每当他把腿伸到我这 头时,我就喊:"臭死了,臭死了,快把腿蜷回去."哥哥又把腿蜷了回去.有一天夜里,我还是 这样,爹看不下去了,在另一张床上嚷:"焦来星(我的小名),你待咋,他干一天活累了,你就 不让他伸伸腿歇歇!"爹一嚷,我没话了.是啊,有哥哥这样在队里辛辛苦苦挣工分,在家里帮 爹娘干家务,我才能安心上学呀!想到这里,我拽了拽哥哥的腿,让他伸开,还给他掖了掖被 角. 哥哥从小对吃的喝的不争不抢,给他,他就吃,不给他,他就不吃.瓜果梨枣无论放在哪里,哥 哥都不去动.吃饭也是这样,他拿个碗放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也不剩下; 碰上家里做好吃的,他还让着别人吃. 哥哥喜欢孩子.我的儿子小时候,在家呆了几年,哥哥和他亲不够,常和他闹着玩.每当儿子 回家,哥哥就像报喜似的跑到街上,告诉街上的人:"小剑(我儿子)来了,小剑来了."儿子长 时间不回家,他会老在村口张望;家里做点好吃的,他都对娘说:"给小剑留着,给小剑留着." 有这么一个傻儿子,爹娘始终觉得是块心病,尤其是哥哥老了,不能干活身体还有病的时候, 爹娘对他就更放心不下,更疼爱有加了. 每当谈到哥哥,爹心里总是很矛盾,他既心疼哥哥,又觉得哥哥不给他争气,很无奈.爹常这 样说:"有两句话就像说的是俺家的情况:"养儿不如我,要钱做什么;养儿胜似我,要钱做什 么!" 但对于娘来说,傻哥哥是她心上最重要的人.吃饭时娘怕他不饱,一个劲儿地往哥哥的碗里 盛饭;我买点营养品给爹娘补养身体,娘趁人看不见就往哥的碗里倒;每天夜里娘总是起来 看看哥哥的床上是不是被子掉下来了,给他盖了又盖,有时还把爹压被角的小被子扯过来给 哥哥盖上,弄得爹直和娘嚷:"他冷,我就不冷了?你心里就只有这个傻儿子." 有时我和姐姐跟娘开玩笑:"娘,你对待哥比对待俺们好!" 听到这话,娘叹一口气:"你们能吃能喝的,在外头我放心啊,你哥不是不能吗?娘不疼他谁疼 他?" 2000年,我在城里给爹娘租了个两居室,找了个保姆伺候他们,让他们在城里暖暖和和地过 冬.在离家进城时,娘说什么也得带哥哥一块去,说如果哥哥不去,她也不去.最好还是带着 哥哥去了城里. 几年前,娘在给爹和自己做好了寿衣以后,又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给哥缝寿衣.80多岁的 老娘,顶着满头白发,为傻儿子缝寿衣,心里是啥滋味啊那一针一线穿的都是娘心上的肉啊! 缝完以后,娘对我说:"你哥哥费了一辈子力,活得不易啊,又没个家下(妻子),他穿着娘做的 衣裳走,娘心里舒坦.要是他死在我后边,你记着,千万给他穿得板板整整的." 对于爹娘的疼爱,哥哥心里不是不知道.平常没事,他总是依偎在娘的身边,娘要起身了,他 扶一把,娘要上厕所了,他把便盆拿到屋里,免得娘出去受凉.爹不小心摔折了胯骨,躺在床 上几个月,都是哥给他端屎倒尿. 两年前麦季的一天,我回家看望爹娘,看到爹在院子乘凉,娘在屋里午睡,哥哥正在外屋喝 水.哥哥喝了几口,瞟了一眼院子里的爹,又瞟了一眼里屋睡觉的娘,然后放下水杯,走到里 屋,从爹的床上拿了一件褂子盖到娘的腿上,又扯了一条裤子盖到娘的身上,可能他觉得还 不够暖,又回身把爹的被子抱起来,"呼啦"一下盖到娘的身上,最后还低下头掖了掖被角,又 弯下腰把娘的两只鞋放整齐,然后才回到外间继续喝水. 1999年春节前,我娘患了一场大病,转了几个医院,好长时间没回家.腊月初八这天,刺骨的 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裹住了我们的山村,就在这一天,哥哥走失了.村里人有的说他往村东 方向走了,邻村的人说见他在镇医院门口转悠.听了这话,我断定哥哥肯定是去医院找我娘 了.不过,他只知道娘在镇医院住,却不知几天前又转到市里的医院去了.晚上,哥哥仍没回 来,大半个村子里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四处寻找,找了半夜,也没找着.大伙说:"这下完了,俗 话说"腊七腊八,冻死叫化",这冰天雪地的,焦旺洲肯定是冻死了."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又去找,终于在离我们村8里地的山坳里找到了哥哥.哥哥没冻死,他丢 了帽子,丢了袜子和鞋,赤着脚在雪地里转圈圈,嘴里还不断地嘟囔:"俺娘上哪儿了?俺娘上 哪儿了?"看到这个情景,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2002年11月11日,娘过九十大寿.吃饭时,爹给哥哥盛了一碗肉,递到哥的手里,说:"让你也 过个生日吧!"从爹的口中,我才知道农历十月初十是哥哥的生日.哥哥活了这么大年纪,第 一次过生日啊.爹接着说:"甭看你哥哥他命不好吧,但是70岁了,还有爹有娘,不容易呀. 没想到刚过一个月,爹突患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此时,娘也患病不起,我和姐姐商量把娘也 接到医院住下.哥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娘,长时间没有移开.娘也似乎 意识到了什么,她执意在离家前看一看爹和哥哥的寿衣齐全了没有.她一件一件地翻看,看 得很仔细,当看到哥哥的寿衣上有一根带子没缝牢时,又让外甥女桂花给她拿来针线,一针 一针地把带子缝好.娘在缝寿衣时,哥哥又直盯盯地看着娘的一举一动.此时,他的眼眶里泪 水滚动. 爹最终未能抢救过来,住院第八天,医生告知病危,为了不使娘受到刺激,我们把娘转移到了 淄博市里的表姐家.才把爹接回家,爹在老屋去世.我注意到那两天,哥没说一句话,只是默 默地坐在爹的灵前,低着头,长时间地注视着灵桌上爹的遗像,又抬起头,长时间地注视着挂 在墙上的娘的相片,下巴总是微微颤动. 爹走后,娘又不在家,哥哥成天一人在空空的房间里发呆.照顾他的外甥女桂花只好骗他,说 我娘很快就回来了.哥听说后就每天坐在大门口,眼睛直直地望着路口. 娘在城里也想家,她想我爹更惦念我哥.我告诉娘爹病好了,哥哥也很好.娘就说:"让你哥哥 和你爹在一个桌子吃饭,黑夜让桂花起来给你哥哥盖盖,千万别冻死他了." 当我回家把这些告诉桂花时,哥哥听到了,他低下头,一声不吭,然后脱鞋上床,用被子把身 子裹了个严严实实.我告诉他,再等十来天,天就暖和了,娘就会回来了.哥哥蒙着头,隔着被 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没想到就在这天夜里,哥哥突然犯了癜痫病,一头倒在了床沿上,磕破了脑血管,成了脑溢 血,昏迷不醒. 我们赶快把娘接回家,好让她再看哥哥最后一眼.娘一进家门,就扑到哥的床前,喃喃地 说:"旺洲啊,你不是盼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娘回来了."但不管娘怎么喊,哥 哥再也听不到了,他闭着眼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呼着气.娘把哥哥的头放进自己的怀里,双手 紧紧地搂着哥哥.哥哥终于在娘的温暖的怀中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安祥地走了.这一天,离爹 的去世整整90天. 哥哥就安葬在爹和娘的合葬坟前,这是爹生前安排的.爹说:"你哥哥孤单单一辈子,没个家 下,没个儿女,死了就让他在俺和你娘的跟前,跟俺作个伴儿吧." 当我处理完哥的后事要回京时,又去爹和哥哥的坟上看了看.两蔟花圈并排着立在相邻的坟 头.爹的坟上的花圈已褪了色,哥哥的坟上的花圈依旧新鲜,挽联在微风中飘飘扬扬,像是哥 哥的双手在向爹挥动.看到这情景,我心里在说,哥哥呀,你没白活一生,你不是一个嘲巴,你 是我的好哥哥,是咱爹娘的好儿子啊! 我正出神地想着,突然,哥坟上的花圈弯下了腰,慢慢地 慢慢地倒在爹的坟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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