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11)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5日21:37:3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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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多少张婚礼请柬,给我的朋友同事。我想这人居然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挣钱。 我说:“二十张吧。” 他似乎大吃一惊:“你只有二十个同事加朋友。” 我耸耸肩,笑笑,为自己混出这么个人缘来表示无奈。我想二十张邀请柬一定用不完。 律师突然想起来了,问我:“你每天去哪里上班?” “噢,不远。” “不过你七点四十准时出门。。。” “是吗?我并不知道自己那么准时。” “没错。因为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正好结束淋浴,我一停水龙头,就听见前门“砰”的一 响,我就想,她上班去了。。。” “为什么你必须在七点四十结束淋浴?” “因为我需要二十分钟刮胡子,选西服,搭配领带的颜色图案。二十分钟喝咖啡、吃早 点、看报,三十分钟开车到办公室。。。” 我怕他被“办公室”提醒,再次回到实质的疑点上,马上说:“我希望我为你煮的咖啡浓 淡正合适。” 果然,我的打岔奏效。他说他正在考虑喝“非咖啡”,滋味可能有些差异,不过对于滋味 他完全能够妥协。他中了我的计,没有再问过我上班的地点和工作性质。既然我有收入, 他就放心了---婚后的开销是两人分摊,这年头谁喜欢经济上的“拖油瓶”? 我问他邀请柬发出去后,是不是就不可以反悔了。他猛地向我抬起微秃的头:“你要反 悔?” “说不定你要反悔呢?”我看上去在贫嘴,其实心里极其严肃。 “邀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们要计划一下才能反悔。反悔或确认至少要提前一个月打招 呼。”律师一张法庭脸。我唬得一笑。“我就是开开玩笑。”这件事我和他都开不起玩 笑。 没有反悔。我想不想反悔呢?为什么一切都这样有去无返;一张单程机票?我看着四岁零 两个月的菲比这样想。尤其菲比,一场重感冒、一场严重过敏,对于她,完全没有返程。 现在是初夏,儿童乐园里唯有菲比还穿着厚厚的开士米。这一身是桃红的,上衣带小小的 群摆,裤子是连袜的,衬着她白色皮肤黑色头发,菲比像刚刚从一部卡通片里走出来,鲜 艳美丽,但不知怎么有点失真。我现在只需把她领到滑梯前,她自己会摸索着一步步爬上 去。我已经把所有孩子都拉拢了,以巧克力,炸薯片,廉价玩具。他们不再占她上风:掀 她一把头发,或扯扯她的衣服就调头跑开。 菲比仍是不敢单独滑下去。她往往只是在滑梯顶端站上一会儿,自豪一会儿,便沿着梯阶 一步步摸索下来。无论我怎样鼓励,她只是揪着我的食指,央求我像从前那样抱她滑下 来。我耐心足够,相信她总能过这一关的。 这天下午,亚当到儿童乐园来找我们。我看出他心事不轻。他第二天要出门,去圣路易斯 参加一项大型庭院设计投标。从那儿,他将去一趟南美。都是不得不去的。他需要我向律 师撒谎。 “十五天,你指望我怎么混过去?他总不能一回电话都不跟我通吧?”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眼睛看着他那童话般的女儿。菲比站在滑梯顶端,双手紧抓着栏杆, 努力让自己不挡别人的道。一个个孩子从她身旁挤过去,呐喊着从陡峭的滑梯冲入沙地。 亚当说:“你没有选择。” 我扭脸看着他优美的侧影。“你是说,我在挣着你的一份钱?” “我是说,你没有选择。”他说,“我也没有选择。” 我觉得我们俩眼下的对话不是很接茬。“你有选择---可以花钱雇个人来上夜班。很简 单。” “我试过。没有一个人可靠。”亚当眼睛始终跟随菲比。“当着我的面和背着我的面完全 是两个人。都这样。有一个居然在菲比卧室里抽烟!还有一个更混帐,自己泡在澡盆睡着 了,菲比整整一个小时被围在厨房栅栏里!连索拉都不可靠,她背着我给菲比吃什么你知 道吗?麦当劳的炸鸡块!。。。”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既然她们背着你。” “这有什么难的?”他耸耸肩。“我可以安装监视器。” “你可以什么?!你居然用这种下等间谍手段?!” “我说我可以。”他阴冷地笑一下。 这一笑我全明白了。“你够卑鄙的,亚当。” “所以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可靠,除了你。到底是不同的,你看。”亚当转脸看我,眼睛里 是嘲讽还是忧愁,不好说。或是两者兼有。尽管我看上去一是一,二是二,挣他的钱一点 不比别人手软,他还是看透我的。他那样笑是笑我,是为我发愁;我这样和他一道陷下 去,将来是无法收摊子的。我已不在本分地挣钱干活,我已超越了规范的雇佣关系,把 我、他、菲比的关系搞得越来越不三不四。 我想,我必须认识到眼下局面最恼人之处。我必须愤怒。 “就是说,你从监视镜里比较过我和其他的保姆?”我聚拢目光,使它具有较高的压力; 我把嘴唇和牙齿挤紧,声调压低并拖长,使每个字脱离我唇齿时都发出一个爆破。我要的 就是不祥和狰狞的效果。“这是犯法的,你知道。” 亚当仍含着笑,一个无赖彻底认帐的坦然微笑。 “没错。你连淋浴的时候都把菲比放在浴室里。” 我赤裸着已有些坠跨的身体,不雅得鼓着由于孕育而落下褐色斑纹的腹部,还有两个被菲 比吮吸了一个月、由菲比的嘴唇和柔软的牙床最后塑出的乳头;永远失去了新鲜的颜色, 流失了一些质量和形状的乳房,一一被摄录下来,一一被亚当过目。我应该愤怒,应该感 到被羞辱被侵犯被猥琐的愤怒。一个女人,在完全不设防状态中感到的安全、适宜;那种 状态中的松散无形,那种对自己肉体失去兴趣从而导致对于它的忘却和放弃,这些,都给 一一摄录下来。接下去,是这漠视自身的女人的面孔,它一刻不松懈地扭向身边的那个残 疾女孩。她面孔的特写;一股近乎是幸福的感觉出现在那略显焦虑稍带痛心的眼睛里。这 双眼睛的特写;它们可以属于一只母猫或母狗或任何母兽,既温存又愚蠢,并有着随时会 扑出去撕咬、把性命交出去而保全身边这崽儿的危险。我想象亚当从镜头中看着那一个个 特写。他怎么也该一记大耳光。我并不因为自己的裸体给他偷看了去而受不了,我受不了 的是我裸露给了一双完全无所谓的眼睛;这裸露的毫无价值、毫不切题使我受不了。我继 续追究着使我受不了的理由。让这些理由一点点进入我的右臂;如同枪膛中一点点压紧的 弹簧,把一记耳光满满地抵上去。我所有的精神与神经都集中在这个耳光的准备过程中, 亚当所有的辩解与赔罪都擦过我的耳朵,随春天傍晚浅绿的风而逝去。 这时,菲比成了唯一的孩子,站在高高的滑梯顶端。其余的孩子呢?大概都随母亲们回家 了。没有母亲来领走菲比。菲比孤立极了,孤立的菲比使我分了心。不,这穿一身不合时 宜的桃红毛衫的小女孩紧紧抓住了我。我发现自己走向她,把手伸给她。菲比像吮乳的时 候那样,拳头攥着我的食指。然后她一点点下蹲,最后坐在了滑梯口。她突然闭紧盲视的 眼睛,痛下决心了。我的心顿时提到喉口。我听自己又开始喃喃低语。菲比用力闭紧眼 皮,鼻梁上起了细小皱纹。我自言自语的鼓动越过了她坏死的听觉,直接进入了她的理 解。 亚当也跟上来。起码在别人眼里,我们三人是完好的,我们的组合一点破绽也没有。父亲 慈爱地看着女儿,再去看满嘴甜蜜傻话的女儿的母亲。父亲觉得这位母亲有些可笑,有些 可爱,便也随着甜蜜起来。任何局外人,都不会看出这其中有任何不幸。 “你看上去完全是真的。我是说,一个美丽的母亲。”亚当对着我说,每个字酥痒地进入 我的耳朵眼。 这时菲比决定性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对亚当说:“去你*妈的。”一点力量也没有。菲比沿着螺旋滑梯滑下去,同时发出一 声尖叫。那种哑人的奇怪尖叫。许多日的踌蹰,菲比头一次独自完成了滑落。 我冲到滑梯口端,菲比已落入沙地。她的叫声由于不含任何语言意识而成为纯粹的欢乐符 号,号角一样。 我发现自己和她一块尖叫,也不要语言了。我发现我把泪流满面的脸藏进菲比的小小胸 怀。怎么会泪流满面?亚当,你得逞了,你把我耍弄成这样。 从那之后,我们三人都不再怀疑;我没有选择。我对我的未婚夫毫无疚意地撒谎;我出差 去了,和另一个女同事共一间旅馆房间,所以你不便打电话给我,以免打搅人家。律师 说:“好吧。你会打电话给我吗?” “当然。我每天会给你打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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