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1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6日18:30:2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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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他和我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相顾无言。三十秒钟的相顾和无言足够省略掉他揭露性的开场 白。然后他微微一笑,我的知罪认罪似乎在他看来很好玩。 “不欢迎我?” 我笑笑。很狼狈很狼狈。我做了个“请进”的姿势,也许我咕哝了一声“欢迎”。总之, 我很快发现他已在展览馆一般的客厅里,看着德库宁和杰克逊·普拉克的画,手里捧了杯 矿泉水。然后他看着画面上厚厚一层颜料的泥泞开了口。 “为什么骗我?” 他目光不转向我。我骗他骗的太狠,连他都不好意思。 “是的,我骗了你。”你别磨蹭了,审我吧。 “我得告诉你我怎样知道了真相。”他转过面孔,神情中完全看不出他下一步将拿我怎么 办。“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怎样发现真相的?” “你怎样发现的?” 他又微微一笑。这是一个不太得意的笑了,甚至有了点痛楚在里面。他就近坐在了最受洋 罪的沙发上,以免全面垮掉。 “我在那天晚上就在电话上添置了一项服务,就是那种---任何人打进来的电话,都会 被它录下号码的那种。”他顿住了,又笑了笑,意思是“你看,你把一个好好的律师逼成 了一个三流私家侦探。”是你的电话号码叛卖了你。” “噢。” “我已经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谁了。这不难侦察。” “是吗?” “想知道我怎样侦察的吗?”不等我表态他又说:“很简单---他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 阔佬。他父亲崇拜福兰克·L·拉埃特,和建筑师交往不浅。福兰克·L·拉埃特为他父亲 设计过不少房子。这是其中一栋。没发现常有人在这幢房周围转悠?那都是外地来芝加哥 的人,专门来参观福兰克·L·拉埃特在这个地区的建筑设计。”说到此处他站立起来,四 周望了一眼:“果然很厉害。” 我不知道他是指福兰克·L·拉埃特的设计还是指我的骗局。 他转脸对我说:“带个路吧。”他的意思是要我做导游。我只得领他走进宴会厅、便餐 室、书房、起居室。他的眼睛评估着所有的藏画藏书、古董、家具,口中数落着我的欺 骗,我什么也不说。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我最好不要吵醒孩子。”他一只手扶在楼梯扶手上。阶梯上有个时装娃娃,衣裙被剥 去,赤裸裸的。他对着这个娃娃开了口:“其实我并不计较你有孩子。我不会过问他是否 是非婚的孩子。他是非婚生的吗?” “是她。”我纠正道。 “管它呢---他也好,她也好,我都不计较。” 他是说他只计较孩子的父亲。 “你爱他吗?”律师问。他声音中的冷静毫无破损,而他的感觉已破损得难以修补了。我 却必须修补。 “他是同性恋。”我说。这是我头一次以搬弄是非的形式背后谈论亚当。 “这正是我不忍心告诉你的。”律师说。“你是在有了孩子之后发现的,一定是这样。据 说他魅力十足?” “他和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他的手一直留在包了柔软皮革的楼梯扶手上,“我知道。你曾经爱过他 吗?” 我想,天呐。 律师马上说:“好了,我不该问。曾经不能算数。不能算数,对吧?” 他简直拿他的高尚来欺负人了。 这时,楼上传来“砰”的一声。我心里直祷告:可别,可别。菲比一身白色睡装,出现在 楼梯顶端。然后她微微仰起脸,像是从空气中嗅出了一份陌生。我一时不知该拿这时局怎 么办。小小的白色幽灵两手准确地抓住楼梯扶手,一个阶梯一个阶梯朝我们走来。她的动 作属于一个自然的盲者,已经十分娴熟地把握了黑暗。我看出律师大吃一惊,但他很好地 掩饰住了。 “简直是个天使。不是吗?”律师嗓音中出来一种慈爱,是美国文明所要求的一个高尚人 士必备的、理智冷静的慈爱。“她叫什么名字?” “菲比。” 他马上朝白色小幽灵张开两手。 “菲比!。。。”他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立刻,他的美国文明对他有了进一步要求:慈爱必须再放宽些,接纳这孩子的另一项残 疾。律师不大撑得住了,他想,这可怎么了得---难道我今后必须间接地和这个失明失 聪的天使打一生交道吗? 菲比准确无误地避开了这个向她张开双臂的陌生人,走向我。她的嗅觉进化是超常的,超 现实的,这嗅觉领她走向安全、熟识。我怀疑他嗅得出这陌生人的慈爱中有多大成分的容 忍,以及这容忍所含的永久陌生。我甚至觉得她嗅得出律师的善意是一个文明社会的姿 态:人可以不爱健全的孩子,但人不得不爱一个残疾的孩子。整个社会的施舍式慈爱这时 全在这中年男子的身上,他张开的双臂,已收不回去了。菲比细小的身心,承受不下这分 抽象而巨大的慈爱。她宁可躲开它,走向我。她两手抱住我的脖子,脸上带有排斥、她不 要这张开双臂的人---这社会和公众之爱的载体来麻烦她。她的身体畏缩着,奇长的两 排睫毛不断哆嗦,拼命忍受这只摸到她手上来的陌生的手。 律师的手抚摸着菲比柔软的头发。头发是从我腹内带出来的,从来没有经过修剪,因而发 梢上仍是那些胎儿的柔弱无力的曲卷。 律师告辞了。菲比的突然出现使整个局势发生了重大转折。事先他心理上毫无准备,他准 备的一副对于我的高姿态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面前派不上用场,甚至文不对题。他得马 上走开,必须想出个新对策来。在此之前,他绝不能轻易表态。他这时慷慨不起,大度不 起,因为后果会极昂贵。他得恢复思维的秩序和独立性,好好看清他的慈悲是否足够宽 绰,能容纳我的欺骗,以及这个过分异常的孩子。 他在门口对我说:“你知道,我是非常爱你的。” 这话的真实意思是:永别了。 我点点头。谢谢你,我心领了。 他看着我,门外进来了风,他稀疏的浅黄头发飘摇起来。他受不住气氛中了结的意味。嘴 角用着一股悲壮的力,使他的面容不至于出现任何没出息的垮塌。他在我们这场交往中投 资的时间和感情是不少的。他还是没绷住。 “我需要一个拥抱。”他说。 我放下怀中的菲比,按按她的头顶。她明白它的意思:乖些,我去去就来。我走到他面 前,给了他一个永诀时该有的紧紧拥抱。是个蛮好的男人,我似乎已开始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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