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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珑 (5)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7日18:56: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毕淑敏


魏晓日把电话打到卜绣文的办公室。

  “对不起。卜经理不在。请问,您是哪里?”接电话的是姜娅。

  “我是医院。”魏晓日的声调干燥古怪。

  “访问,您是哪家医院?”

  “就是夏早早住院的那家医院,我是孩子的经治医生。请卜绣文女士速与我联系……

越快越好!”魏晓日预备挂上电话了。

  “哎,您可千万别挂,我这就给您转过去……”

  姜娅把电话接转到独处一室的卜绣文。

  卜绣文近来太不顺。除了仰仗着匡宗元的魔鬼才能,收益较好以外,其他的商务活动

都遭遇到了困境,很多电话是索要钱款的。她只好让姜娅一概挡驾。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孩子怎么了?”

  卜绣文声音、身体一齐弓弦般紧张。

  “没什么……我只是想请您吃一顿饭。”魏晓日冷冷地说。

  “不。我不吃饭。没有心思。”卜绣文干脆拒绝。

  “你必须吃。”魏晓日是无商量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求我帮助的那件事,我找了我的老师钟百行先生。钟先生想出了一个

办法……”

  “啊,是吗?那太好啦!我马上去……”卜绣文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打断了魏晓

日的话。

  “关于这个方法,我们要尽快详尽地谈一谈。”魏晓日依然毫无热情地说。

  “喔!我马上到医院去找你。”卜绣文激动得很。

  “不要到医院。在医院里,我们无法谈论这件事。”魏晓日很强硬地坚持。

  卜绣文觉得很奇怪。一件和医疗有关的事,怎么在医院反倒无法谈呢?也许,和钟先

生对物质上有所要求有关。卜绣文很快按着商人的逻辑,推论了这件事。只要能医治好孩

子,她什么都可以舍弃,何止金钱。这样想着,她反倒觉得不在院内很妥帖。“好。我听

你的。在哪一家饭店?”

  “在半坡烧烤店吧。它离我们俩的距离差不多。请你马上出发。”魏晓日说着,抢先

放下了电话。

依着商人和女人的双重敏感,卜绣文觉察到魏医生好像不是很快活。为什么呢?难道他不

为早早有了一线获救的希望而高兴吗?卜绣文有些疑虑。他也许还有其他的事吧?比如失

恋什么的?想到这里,卜绣文涌出一丝惆怅。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医生除了病人,再没有自

己的隐私。卜绣文这样说服者自己。自从到魏医生家里拜访过以后。卜绣文和魏医生之间

出现了一种很微妙尴尬的关系。对于一个见过自己身体的男人,女人在某种程度上就把他

视为亲人。但对一个拒绝了自己身体的男人,女人又是幽怨和讪讪的。彼此好像很亲密,

又好像很疏远。在病房相遇,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但目光偶尔对视的时候,却发觉对方也

在凝望着自己。这种不言中的关切,让人迷惘。卜绣文常不由自主地想,他会不会把自己

看成是一个坏女人,从此不再帮她?那天的承诺只是为了摆脱困境,虚晃一枪?所以,在

其后的日子里,她格外谨慎或者说简直就是讨好魏医生。倒是魏晓日一如既往,仿佛什么

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卜绣文又心里嘀咕——这是不是礼貌地拉开距离,为最终的撒手不管

做铺垫?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傻和贱,觍着脸送上门去,却落得丢人视眼……各种念头

如同沉闷夏夜的蜻蜓,点水即过,但留下的涟漪一圈圈荡漾,久久不散。这种情形持续

着,对商务活动甚是不利。

  卜绣文决定自拔,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她对自己明确地说,不管怎么样,你得和他

搞好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本来就是利用他。不管他要不要你,他答应了你的请求,

这是最重要的。他是一个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是守信的。等到今天,等来了这

个消息。既然他帮着找到了钟百行,钟先生答应出手援助,这就是初战告捷。

  卜绣文风驰电掣到了半坡烧烤店。这是一座一半埋在地下的豪华建筑。特意布置成原

始风味,外表粗犷笨拙,内里却十分考究精致。全部石桌石凳,生出安全的洞穴感。打制

光滑的石凳上,铺垫着厚厚的丝绒椅垫,并无寒凉。盛饮料一律用的是新鲜的竹筒,散发

着林木清晨的气息。

  “想不到你到的这样早。”卜绣文走进餐厅,看到魏晓日已经先到了。

  “我是有备而来。对你是突然袭击。当然是我早了。”魏晓日脸色铁青,说。

  卜绣文清不透魏晓日为什么闷闷不乐,但她很想把气氛活跃起来,就打趣道:“为什

么要挑选这里?野蛮人的饮食方式,简直是茹毛饮血。”

  “因为这里是母系社会的一个遗址。”魏晓日所答非所问。

 正是就餐的时间,客人很多。这是靠近要道的一处小桌,更处在嘈杂的旋涡中心。

  “我们另挑一家幽静的饭店吧,我作东。”卜绣文说着要起身。

  “不。这里就很好。越乱越好,我们要谈的内容,在热闹的人群中比较妥当。”魏晓

日开始点菜。

  卜绣文满脸狐疑,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和魏晓日在一起,有一种和其他人所没有的

安全感。这是倚靠和信任叠加的感觉,仿佛蚕丝和新棉絮在一起,格外温暖。甚至比和夏

践石在一道的时候,还要放松。以夏践石的性格,你若在困境中突然靠上他的肩头。

  他没准出于内向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你猝不及防地扑空。而魏晓日绝不会。他总

是稳定地站立着,脚下生根。卜绣文愿意乖乖地听他安排。

  小姐记了菜单,转身走了。趁着瞬间的安静,魏晓日打开话题。“不好意思。先问一

句:您今年多大年纪了?”他目光炯炯。

  这个开场白真够独特的。就算是熟人,也欠缺礼貌,再伴以这般神经兮兮的眼神。

  什么意思?卜绣文愣征之后大惑。

  “比您大一些,但是,大得不多。”卜绣文保持镇定不失风度地回答,既实事求是又

略带风情。且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问的是确切年龄。我记得登记夏早早的病历时,您是四十二岁。是这样的吧?”

  魏晓日完全不理会卜绣文答话中的微言大义,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发问。音色清晰字

字落地有声。这使得周围的人好奇地摆过头来,注视这个四十二岁的女人。

  卜绣文立觉狼狈,强压着愠怒道:“您记性真是好啊。不错。是!又怎么样?”

  魏晓日毫不理睬她的不快,自言自语道:“这很好。你还没到更年期。”

  这叫什么话?一个风华犹存的女人,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到更年期这种带有贬义

的生理阶段,实在唐突。就是以往再有好感,卜绣文也愤愤不已。她冷冷地说:“魏医

生,我不知道您问这些,同治疗我女儿的病,有什么关系?!”

  魏晓日不理睬她的怨愤,自说自话:“我是为你高兴,为你的女儿高兴。不然就来不

及了。”

  卜绣文说:“什么来得及来不及?我听不懂你的话。”

  服务生开始上莱,魏晓日说:“先吃饭吧。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这个事情不是三言

两语说得清的。”

  卜绣文推开面前精致的小碟,里面盛着墨绿色如水妖的头发一般的蜿蜒细丝,这是本

店的招牌菜——素拌青苔。

说:“你还是先说吧。不然我什么也吃不下。”

  魏晓日使劲嚼着苔藓,舌头都绿了,含糊地说:“你的女儿是骨髓出了毛病,根治的

方法是移植健康人的骨髓。”

  卜绣文说:“我知道。”

  魏晓日说:“对了。我忘了,对不起。我知道你对于这个疾病的医学水准,相当于大

学本科生水平。”

  卜绣文说:“谢谢你的夸奖。我还知道,我的女儿的骨髓型很特殊。对于一般人来

说,每十万人当中,可以找到一个骨髓型相同的人。可是我的女儿,连这个机遇也没有。

她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魏晓日说:“是啊,是啊。我在记载你女儿的家族史的时候,就很遗憾这一点。您和

她的父亲都是独生子女,这就是说夏早早没有一个表姐表妹,或是堂兄堂弟。异体骨髓移

植,风险太大成功率极低。对于早早这样体质很差的孩子,成功率几乎是零……”

  卜绣文说:“找丈夫的时候,谁想到了这些!要是找一个兄弟姐妹多的男子,多些亲

戚,现在事情也好有个商量。”

  魏晓日耸耸肩说:“这件事可以补救。”

  卜绣文吃了一惊说:“你是说让我再找一个丈夫?”

  魏晓日硬邦邦地说:“再找一个丈夫并没有用。我是说,请你再生一个孩子。”

  卜绣文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你—是—说—让—我—再—生—一—个—孩子?”。

  魏晓日说:“正确地说,这不是我说的。是我的导师钟百行先生,让我这样对你说。

你不是要一个挽救你孩子生命的办法吗?先生冥思苦想,想出了这个主意。当然,这方案

最后成与不成,决定权在你。”

  卜绣文如雷贯耳,被这个建议惊呆了。

  魏晓日总算跋涉万里,告一段落。不管答案是什么,他该做的,他能做的,在现阶

段,都已做完。

  当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这个主意的时候,差点把话筒扔了。那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夜

晚,彻夜无眠。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又同钟先生反复推敲了这一方案的细节,直到基本定

型。他很不愿意承担向卜绣文宣布这一方案的角色,但是,这是他发起的事端,只有由他

完成。

小姐把铁板炙鹿肉端了上来,热气嘘得人不得不闭眼睛,奇异的香气如盘卷的小白蛇,直

审人的肺腑。魏晓日感到自己可悲。

  先生的主意真是鬼斧神工,让面前这个救女心切的女人,面临重大的决策!他如鹦鹉

学舌一般,把教授的计划和盘端出了。从医学上讲,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方案。但

科学上几乎所有的突破性进展,都来源于人类胆大妄为的幻想。虽说从医学上讲,这不是

不可能的,但从情感上说,他难以接受。一个马上就要绝经的妇女,已经过了她孕育生命

的黄金年龄。尽管无数的化妆品可以粉饰她脸上的皱纹,但她的脏器——她的子宫,她的

卵巢,她的心肝脾肺肾……你有什么办法化妆?都不可逆转地衰老了。

  况且,她孕育一个和她现在的女儿遗传类型相同的孩子的概率,只有四分之一。也就

是说,即使怀孕顺利,如果孩子的基因与夏早早不符,这个后来的孩子也不可能为夏早早

提供骨髓……而且,这个后来的孩子算个什么角色呢?他或她,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呢?

还只是一个悲惨的盛着骨髓的大号容器?

  没有人负责回答。魏晓日不敢想下去了。

  他无法设想这个奇异的方案,将涉及怎样复杂的医学及伦理学问题。

  他真心希望面前的这个女人拒绝钟百行先生的方案。

  这样,事情虽说很糟,但总算没有糟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是不敢批评教授的,只有这个女人,具有决定性的一票否决权。

  女人久久地沉默着。

  周围嘈杂真好。要是没有这喧嚣不已的人流,没有这呛人的青烟缭绕,将怎样度此难

挨的时光?

  “好吧。我愿意。”女人抬起头说。神情很随意,好像是在决定买不买一件时髦的裙

衫。

  “你可以拒绝。”魏晓日很着急地说。他知道老师期待尝试,已经进入了科学家的痴

迷状态。作为学生,他不能唱反调。但作为夏早早的经治医生,他有义务提醒家长所享有

的权利。即使是钟先生本人,出于各方面的周到考虑,也会一再这样慎重协商。

  “我为什么要拒绝?”女人大口地喝着竹筒盛着的饮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不再

像一个淑女,而是十足的原始人。她的眼睛有磷火一样的光芒跳动。

  “因为……它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要担很大的风险。”魏晓日坦诚相告。

 “谁要担很大的风险?”抹抹嘴边的泡沫,女人反问。这并不是因为她听不明白,这其

实就是她的回答。

  魏晓日也不是不明白这门话的含意,但他不愿放弃最后的努力,强硬地明确地要求

道:“你。”

  “那么我的女儿呢?她是否会有更大的风险?”卜绣文歪着头问,这使她显出一种不

相称的蒙昧之态。

  “她的风险起码不会比现在更大。”魏晓日如实作答。

  卜绣文朗声一笑道:“那么,这件事还会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您说呢?魏医生。我

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魏晓日哑口无言。不单是卜绣文义无反顾的话语,更是她整个身体和面容所呈现出的

决绝,还有他自从认识她以来,就从未见过的明朗笑容。那里含有一种视死如归的从容。

他终于认识到——面对一个把女儿视作生命的母亲,你无话可说。你还能说什么?

  你还能希望她说什么?!

  事情就这么走下来了。魏晓日突然觉得自己的胃,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被一堆莫

名其妙的树根草叶,填得死死的,再无缝隙。

  “那好吧,我把你的态度报告给钟先生。我已经吃饱了……”他说。

  “可我还没吃呢。”卜绣文说。

  服务小姐端来一个红陶的浅盆,轻启朱唇报道:“半坡鱼羹。这是我们店里的名菜,

是仿原始人的菜谱烧制的,盛羹的鱼盆,也是特意用半坡附近的土烧制成的红陶,很名贵

的。”

  魏晓日开始百无聊赖,悻悻地说:“我就不相信原始人能吃得这么考究。”

  小姐面色不改地微笑服务,给他们二位分盛鱼羹。

  卜绣文接过雕着古朴花纹的长汤匙,搅着白如乳酪的鱼羹,轻轻地说:“我们自己来

吧。”先给魏晓日盛了一小碗。

  “我说过了,我不吃。”魏晓日冷硬拒绝。

  “魏医生,我有一个感觉,说错了,请不要在意啊。你好像对我女儿有了这样一线生

机,并不很快乐?”卜绣文单刀直人挑开了隔膜。

“哦?是吗?你有这样的感觉?那怎么会?医生总是与人为善的,况且是我为你求的钟先

生……”魏晓日竭力否认,脸上现出迷茫。他不是装的,经卜绣文点穿,他也觉察到自打

知道了先生的方案,自己就闷闷不乐。到底为什么?

  “你脸上阴晴不定的样子。”卜绣文轻轻吹着鱼羹的热气,说。“也许我对这件事懂

得要比你更多一些。”

  “正因为你懂得多,如果你是我的朋友,你就应全力以赴地帮我,为我高兴。”

  就在这一瞬,魏晓日明白了自己痛楚的原因。因为他爱她怜她,知道这一方案对她是

那样凶险莫测,她却不爱自己。

  现在,不管是因为职责还是感情,他要同她一道向前。

  “你怎么这么能吃啊?真像史前时期的女酋长,一个人独喝大盆汤,够一个部落喝的

了。”魏晓日把自己的脉络整理清楚了,就清醒起来。他想让气氛活跃一下。

  “我要做好准备啊。”卜绣文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准备?”魏晓日发懵。

  “再生一个孩子的准备啊。我已经不是一棵年轻的树了,可我要结一个大红的果子。

我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卜绣文思忖着说。

  夏践石讲课回来,立即感到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氛。久违了的温馨渗透在家的每一个

角落,桌上甚至摆了一束娇艳的红玫瑰。莹莹的水珠像女儿的笑餍,在花瓣上滚动者。

  怎么,岁儿的病有了好消息了?这是闯进县践石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他刚想张口问

妻子,又憋了回去。关于那个病,他虽说始终拒绝了解,但耳濡目染,也知道它的厉害,

明白这病发展得慢些再慢些,就是天大的福分了,哪里还敢奢求其他!那么就是生意上有

了大笔的进项。如今钱和孩子的病是连在一起的,没有钱,就没有了命。有了钱,也不一

定有命。但有钱,就还有希望。也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啊!

  “你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夏践石投石问路。

  “是啊。我告诉了你,你也一定会高兴的。”卜绣文喜吟吟地说。

“那你快说,我记得自打早早住了院,我们就再也没快乐过。有时候,我在外面遇到了可

喜可贺的事情,或是有人开了玩笑,大家都乐成一团。我的心都翻不起一丝高兴的浪花。

一想起病床上的早早,我就想,我还有什么资格和别人一样的笑呢……”夏践石说着,眼

目就湿润了。

  卜绣文想不到很书呆子的丈夫,心中也埋这样深的一潭苦水,忍不住喉头也热起来。

  但她很快抑制住自己,接着丈夫说:“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放声大笑了……”

  夏践石说:“快告诉我吧!”

  “不!这个谜底要到晚上才能说。”卜绣文不通融。

  “好吧。就依你。只是不要把好事等成坏事。”夏践石好脾气,就乖乖地开始等着。

  晚上,慢慢地到了。

  卜绣文把房间整理得十分洁净,在景泰蓝的香炉里,燃起了袅袅的藏香。奇香缭绕,

给人以飘飘欲仙之感。

  夏践石不知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名其妙地看着。

  “来,帮我把床的位置搬一下。”卜绣文招呼。

  “深更半夜的,搬什么床呢?”夏践石大不解。

  “不要问,随我搬就是了。”卜绣文干脆挽起胳膊。

  “你若觉得这床的位置看着不顺眼,明天叫小时工来搬就是了。何劳你亲自动手。”

夏践石抱着肘不伸胳膊。倒不是他有意偷懒,实在觉得无必要。原来的位置就挺好的,拖

延就是反抗。

  “等不到明天了。今天夜里就需要。”卜绣文意志坚决。

  夏践石只好跟着折腾,把床调整成坐西朝东的走向。

  “再帮我找一样东西。”卜绣文抹着头上的汗水说。

  “夜都深了,有什么东西非要今天找呢?”

  “那架旧的收录机。”

  “哪台啊?”夏践石一时想不起来。是啊,收录机这种物件,更新换代多少回了。

  “就是……最早的那一台……还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卜绣文急得结巴。

  “干什么用?

  “听啊。找录音机还能是看电影啊?”卜绣文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神气。

“听音乐有先锋音响,还要那台老掉牙的录音机干什么啊?”夏践石大惑。

  “不要问那么多,帮我找就是了。”卜绣文开始翻箱倒柜。夏践石嘟囔着:“幸亏是

找这一台,因为是结婚纪念物,我还保存着。要是找其他的品种,对不起啦,早到了废品

收购站。”

  终于找到了那台早已过时的录音机,被夏践石精心地包裹着,同时还有几盒旧录音

带。

  卜绣文如获至宝地抱着它们,站在卧室中央,偏着头说:“让我想一想,还缺点什

么?”。

  夏践石一头雾水。说:“绣文,你最好把事情说得再清楚些,我也好帮你想。两个脑

袋的容量,总比一个脑袋大吧?”

  卜绣文不理他,走来走去。她有个习惯,一遇到棘手的问题,就像老虎似的,在地上

绕圈子。绕到第十圈的时候,她一拍额头说:“对了,还缺蜡烛。”

  夏践石恍然大悟说:“原来今天晚上要停电。不过咱们有应急灯,还要蜡烛干什

么?”

  “要蜡烛的气氛。”卜绣文说。

  “好。好,只要你高兴我就去找。”夏践石说着走出去。

  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犄角旮旯处找出一根蜡烛头,献宝似地拿来。

  卜绣文瞥了一眼说:“这不成。”

  夏践石说:“挪威进口的上好蜡烛,别看短,保险你点一个晚上都不会熄。”

  卜绣文说:“我要的是红错,可这根是白的。白蜡烛是给死人守灵时用的。怎么

成!”

  夏践石说:“这会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找红蜡?干脆用红笔把这根蜡涂成红色

吧。”

  卜绣文说:“赶快去找。如果找不到,今夜就算了。”

  夏践石这才知红烛必不可少,再去寻找。乒乒乓乓翻箱倒柜之声。许久,捏着半截蜡

烛头回来。那红烛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成了暗褐色。

  “这么短的蜡烛,只怕燃不了五分钟就会熄的。”夏践石遗憾地说。

  “够了。”卜绣文倒很满意。

一切准备就绪。卜绣文走过去,熄了明亮的电灯。

  屋内顿时一片朦胧的灰暗。

  卜绣文用火柴点燃了红蜡烛。

  如豆的火焰跳荡着,把人的身影放大了,投在墙壁上,窗榻上,仿佛有岁月的烟尘在

两人之间掠过。

  “你看,这像什么?”卜绣文颜面潮红,颇有深意地问。

  堂堂的大学教授一时竟被考住了。想了一下回答:“这像是农耕时代的一幅夫妻夜话

图。

  卜绣文叹了一口气说:“没那么古老吧?缩短一点年限。再想想,像什么?这是我们

一道经历过的时光。你还不老,一点都不老啊,哪能就这么健忘啊?“

  说着,她温柔地揉搓着丈夫的头发。

  这久违了的亲近,唤起了夏践石久久冬眠的情趣。

  红蜡淌下的珠泪,缓缓地流动着,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红湖泊,好像那是一座小小的

火山,流淌的岩浆。

  “蜡,就要熄灭了。”他说。

  “灭了好。”她说。

  “我想起来了!这像我们的新婚之夜,只是还要有……”

  夏践石刚说,卜绣文捂住了他的嘴。

  “你总算想起来了……还要有音乐……”

  卜绣文灵巧地从床上跳下地,显出和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敏捷。果绿色的睡衣裙裾飘

飘,如一丛浮动的水仙。她跑到老式的录音机前,揿下按键。

  顿时,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像一腔水银,流泻大地。

  红红的蜡烛跳起扇形的火花,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猛地颤抖了一下,蜡芯弯出一

个优美的曲线,浸泡在烛油中,熄灭了。

  “像不像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卜绣文庄重地问。

  “像……像极了……这静滋安详的气氛……红蜡烛……还有这种老式录音机放出的乐

曲……还有这床头的方向……都是一模一样的,亏你记得这样仔细……只是……”

  夏践石感动地说。

  卜绣文伸出一个手指晃了晃,止住他说:“嗨!等一等。”

她又一次灵猫似地蹿出去,噼哩啪啦地换磁带。等她再次回到床上,接受夏践石温暖的抚

摸时,空气中响起中国古曲《春江花月夜》的丝竹之声。

  一时间,好像天地之间的精灵都汇聚于此,翩翩起舞。

  美妙的音乐使人心旷神怡。

  “现在,一切的一切,都与十三年前我们的新婚之夜一样了。只是我们的人,已经老

了……”夏践石感慨万分。

  “不。我们还不老!”卜绣文在黑暗中大声地说。

  乐曲袅袅散去。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卜绣文说。

  “开始什么?”夏践石的手停止了抚摸。

  “十三年前,你现在的此时该干什么了?”卜绣文诱导他。

  “绣文,你这是怎么了?很长一段时间,夫妻生活你都说毫无兴致,今天真是太阳从

西面出来了。对了,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告诉我。”夏践石说。

  他故意将话题在紧要处岔开。

  因为长时间的荒疏,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等我们完了这事,容我细细告你。”卜绣文用身体迎合他。

  夏践石只有遵命。心想反正老夫老妻的,纵是不成功,彼此也能体谅。大家都是中年

以上的人了,又很长时间没有温习爱的功课,兴奋来的很缓慢。特别是夏践石,颇有力不

从心之感。幸好卜绣文表示了极高的热情,千方百计的配合,才使过程基本圆满。

  夏践石迅即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喂!你不是还要听我告诉你那件事吗?”

  夏践石抑制着呼呼的心跳,说:“书上说了……做爱一次……所消耗的体力……相当

于爬一座山……我现在只想睡觉,有什么事明天说好了……”

  卜绣文摇撼着他说:“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我们就要造出一个和早早一样的孩子

来。”

 夏践石立即像昏过去的革命志士,被敌人泼了一桶冰水,睡意顿消,坐起说:“绣文,

你疯了?!不是在说梦话吧?”

  “我清醒极了。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卜绣文朗声答道。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夏践石把脸对着妻子,由于距离太近,彼此的呼吸都

像飓风,吹向对方。

  “我们再生一个和早早一样的孩子。”

  “天啊!你不要早早了?”夏践石大惊。

  “不。我不是不要早早,我是不要我们新生的这个孩子。”卜绣文解释。

  “请你……请你说得慢一点。女人都是跳跃性思维,男人跟不上。你先说说,我们

哪里还有一个孩子?”夏践石想先理出个头绪。

  “就在这里。”卜绣文把夏践石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膜上,用力向下按了按。

  夏践石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深到了一盆发酵过度的面团上,柔软而空虚。妻子的肌

肤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细腻而有弹性。现在呢,像一张松垮的鼓面。他赶紧把手指缩回好

似发面的盆底有一枚铁钉。

  到底是大学教授,他很快明白过来,吃惊地问:“你没有用避孕的药膜?”平时此类

措施都是由卜绣文执掌着,从未疏忽过。

  “是啊。”卜绣文顽皮回答。

  “你现在这个身体,哪能再养一个孩子?你是不是叫早早的病急糊涂了?我们得全力

以赴地给早早治病,你这不是添乱吗!”夏践石平日对妻子百依百顺,今日也生起气来。

  卜绣文索性披衣坐起,黑暗中,她的牙齿琴键一样闪亮。“我不是不要早早,我是要

生一个和早早一样的孩子,然后抽她的骨髓,移植到早早的身上,这样早早的病就可以从

根上治好了……”她被这个奇丽的前景,激动很微微发抖。

  “什么?!抽那个婴儿的骨髓以救早早?天啊,这是哪个巫婆神汉给你出的鬼主

意?”
  夏践石嘴张得如鳄鱼。

  “是医学专家钟百行先生。今天由魏晓日医生同我商量的。”卜绣文安静地回答。

“是医学专家钟百行先生。今天由魏晓日医生同我商量的。”卜绣文安静地回答。

  “这太可怕了……不可思议……简直是惊世骇俗……不不!这可不行,我不同意,你

冒的风险太大了……而且那个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啊!用一个孩子去救另一个孩子,

是不是太残忍了……”夏践石语无伦次,全身起了密密一层鸡皮疙瘩。他被惊骇击倒,无

法想象将来的情景。

  “那么,看着早早就这样死去,你就不残忍了?我告诉你,早早死了,我也马上就会

死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你一个人了,留着你仁慈地独自活着吧……”卜绣文看着丈

夫,心想幸亏没在做爱之前告知丈夫实情,那样的话,这个孩子从孕育之初,就得神经兮

兮的。

  “别,绣文,你可别死……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情景……让我们一块活着……”夏践石

拥抱着妻子,感觉到她的身体像果冻一样凉。

  他被这种冷峻的母爱所感动,他知道妻子在这件事上所承受的风险,无论从生理上还

是心理上,都比自己要沉重得多。

  卜绣文缓缓地但是坚决地把丈夫的手,又一次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夏践石畏惧地想躲

开,但卜绣文强硬地用两只手固定着他的一只手,狠狠地压下去。

  “它……已经在里面了吗?”夏践石战战兢兢地问。

  “我想是的。我特意创造了一个和我们新婚时一模一样的夜晚,就是想得到一个和早

早一模一样的孩子……”卜绣文把头伏在丈夫的胸前,但是她迅即离开了。

  丈夫的心跳并不有力,反倒充满了慌乱。

  卜绣文知道,她不可能从对面这个男人那里得到力量,只有依靠自己。


卜绣文萦绕着双重感觉。一方面她依旧是忙碌和紧张,处置诸多繁荣业务,风风火火披荆

斩棘。她现在几乎是孤注一掷了,把能够筹措的资金,都投入到与匡宗元的合作之中。由

于其他项目的记算,出现了大的财务危机。虽然靠着她的周旋,债主们表示可以稍稍等

待,但她知道,自己可以斡旋的余地越来越少了。她必须要打一个大胜仗,才能挽回颓

势。与匡宗元打交道,好像面对一面惊险的放大镜。依她以往的经验,你投入得多,收获

就多。你投入得少,收益就少。救早早的钱,她必需及早赚出来,越多越好。

  她如今想得更长远了,如果她真的要孕育生产,那么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将无法打理

生意。未来的岁月,有不可预料的变化,未雨绸缪,要赶快储备啊。

  另一方面,卜绣文感到从未有过的平和力量。她觉得一个幼小的胚芽,在田野里萌

动。自己的心血凝成的希望,如今切切实实地存在了,并一天天地长大。她体验到创造和

拯救的神圣。当她稍有独自一人的闲暇,哪怕只是一两分钟,她的思绪都会飞速地滑翔到

自己的腹部。好像那里不再是自己躯体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是上天赐与早早的再生之地。


  当然,她偶尔也会想到——那个“它”,算什么呢?一个人吗?不不!

  卜绣文立即心灵急刹车。她不敢也不能想下去。封闭是一个好法子。刚开始不习惯,

但操练了几次之后,她变得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碰即走,躲避思索。

  “卜绣文女士,我现在要为你建一份医疗档案……”魏晓日与卜绣文端坐在两张桌

子的对面,拿着新的表格,开始登记。

  “……月经是否正常?”语调公事公办。

  “以前一直正常,但是这个月已经过期八天了……”卜绣文不好意思地说。

  “为什么不赶快同我们联系?”魏晓日有些急了。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我想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就不那么规律了……我想等到再有把

握一些,就跟你说……”

  “咱们上次说的那个计划,钟百行教授命名为‘血玲珑’,你是否已开始实行?”

  魏晓日紧张提示。

  “你是说……我们夫妻……”卜绣文略感羞涩地挑选词汇。

  “我是说,你们夫妻之间的性生活是否正常和谐?这对这个新生胚胎的发育,是极为

重要的资料。”魏晓日一语道破。这个女人有时那么大胆放肆,此刻竟如个少女。

  “我们……很好……”卜绣文说。

 魏晓日低头在表格上做了记录。他的心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拒绝接受这个女人,明明是这个女人同她的丈夫做爱,这是情理之中而且

完全正常的事情,而且是血玲珑计划之急需,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真反动!他暗骂自

己。

  魏晓日飞速地开了厚厚一打化验单,垂着眼睑递过来,说:“到底是不是怀孕,就会

有明确的答案了。还要为你做一系列的检查,施行动态监测,留下原始资料。”

  卜绣文暗暗地接过来。

  她在各个检查室内转圈,把标本送去,没等着出结果,就又赶着工作去了。一边走一

边想,为什么要叫“血玲珑”呢?她很喜欢这个名字,红色,晶莹剔透,还复杂,像镂空

的水晶球。没有残酷和血腥……不过也不温暖,有一种精巧和人为的痕迹。这还好。可

是,为什么会想到残酷和血腥呢?是因为……打住打住。不能想下去了。她赶紧让思维封

闭,拐弯。

  标本送了几天了,还没有回音。但是卜绣文已经确知自己怀孕了。清晨起来,强烈的

妊娠反应盘绕在咽喉,那个胚芽好像不是埋藏在她的子宫,而是寄生在嗓子里。哪怕是

咽一口水,都会引起强烈的恶心。她扶着水池,呕吐不止,直到吐出黄绿的粘液。

“天哪!怀孕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夏践石不忍看。他和卜绣文婚后,就又到国

外去了,回来时孩子已经会爬了。他真是不知道一个生命的初始阶段,竟如此艰难。

  “没什么。早早也是这样的。过些日子就好了。”卜绣文抹抹嘴巴,安慰丈夫。

  肉体上的痛苦,并不能扑灭她创造的欲望。自从女儿病了以后,她似乎与欢乐绝缘。

  现在,她开始由衷地微笑了。新的希望在远处明确地闪动着,再不像以往,只是一团

稀薄的鬼火。

  “妈妈,您最近好像很高兴?”早早问。

  “是啊。妈妈有了一个办法,能把你的病治好。”卜绣文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原本油

黑的头发,变得脆而软,发梢在妈妈的指缝悄然断裂。

  她的心先是痛了一下,孩子因为缺乏血脉的濡养,连头发也显出苍老。但紧接着就舒

展开来:孩子,别着急。等妈妈来救你。

  她以为早早一定很高兴,没想到孩子说:“妈妈,您不要骗我了。我知道,这个病在

世界上是没有办法治的。”

卜绣文一把堵住孩子的嘴说:“早早,别乱说!你好好等着妈妈。妈妈一定有法子把你变

得和从前一样。”

  早早说:“妈妈,你要我等着你,是你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为我找药吗?”

  卜绣文说:“是啊。我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来看你,我去给你找药,大约要一年

的时间。等我找到了药,马上就回来了。好吗?”

  早早说:“妈妈,一年,太长了。你就不能快一点吗?那么长的时间啊,我真舍不得

你。”

  卜绣文说:“早早,妈妈也舍不得你啊。可是,那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火车、

坐轮船、坐飞机……要到深山里才能找到。药一拿到手,我就快快赶回来。等治好了病,

咱们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早早亲吻着卜绣文说:“妈妈,你可要快快回来啊。就是找不到,也快快回来。不

然,我还没叫病害死,就想死你了。”

  卜绣文握着孩子干枯得如同鸡爪一般的小手说:“早早,你放心。妈妈一定会把药找

回来。”

  正说着,薄护土走进来说:“夏早早的母亲,医生找您。”

  因为魏晓日近日对卜绣文比较冷淡了,薄香萍对卜绣文的态度就相应地和善些。

  卜绣文就向医生值班室走去。

  “喔,忘了告诉您,是在医院的贵宾接待室。”薄护士在身后补充说。

  卜绣文缓缓地推开华贵沉重的红木门。

  很难设想惨淡的医院里,还有这样一个吉祥的场所。贵宾接待室的基调是绎红色,给

人一种火焰般的温暖。厚重的紫红金丝线帏幔,把冰冷的白色拒绝在外。紫红色的天鹅绒

沙发,围成折扇般的半圆形,亲切温馨。

  “这位是我的老师钟百行先生。”魏晓日给卜绣文做介绍。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微微颔首,带着悲天悯人的笑意。

  这位医学泰斗,正是血玲珑的锻造者

“钟先生,谢谢您,救我女儿,救我全家……”卜绣文虽说见过不少世面,已然遇变不

惊,此刻也感激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老人长着老年瘢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像抹去一缕烟尘。

  他一生听的感激话赞扬话恭维话,不管是真心诚意还是逢场作戏,实在是太多了。

  钟先生说:“行医救人,也如修鞋补锅一般,是我的活儿,不必言谢。我只需病家配

合,才得助力。你知道,任何方案都是有风险的,越是没人试过的法子,那风险就越大。

晓日说你为了孩子万死不辞,我就姑且一试。但有几句话,我要亲自同你说。我是一个愿

意把丑话说到头里的人。”

  卜绣文忙不迭地说:“我知道,知道。”

  钟先生说:“我想你未必都知道。比如你的这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他算什么呢?是否

算得一个独立的人呢?”

  这一次,卜绣文不能逃避了。只有正面迎上去,虚弱但是肯定地说:“那……当然是

不算的……”

  “不能吧?四肢百骸都是齐全的,会哭会笑,你怎能说不算呢?你若是这么想,那咱

们这件事就得再商量。不然,你以后心里的结,就大了。你可得想清楚啊。”钟先生循循

善诱地说。

  卜绣文一下子急了。赶忙改嘴道:“那……就算一个独立的人吧。算什么都行,只要

能救我的早早。”

  “行医一生,我能理解你的心境。但你又考虑得欠周了。一个独立的人,在他什么事

情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就抽他的骨髓,这在人道上是否说得过去?说轻了,是误伤。说重

了,就是杀人啊。”老人的长寿眉被日中的热气吹得飘然而起。

  “天啊……这……这……”卜绣文口吃了,她实在是不敢想到这样深入的层次。

  “还不仅仅是这些。这第二个孩子,被大量地抽取骨髓,势必给身体发育造成影响。

这个影响到底有多大,医学史上是前无例子的。如果救好了一个孩子,又伤害了另一个孩

子,这个责任谁来负呢?我是负不起的。”钟先生并无恻隐之心,继续紧逼。

  “这个……”卜绣文极度惶恐中,思维并未全面失守。她迅速判断着,钟先生说这些

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血玲珑计划如一个巨大的冰象,原来她只摸到了冰柱一般的大鼻

子,现在,钟先生把冰象的皮和腿,都——指给她看……这个过程令人恐惧,但老人家想

达到什么目的呢?撤销血玲珑计划吗?

如果真是那样,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只需魏晓日通知卜绣文,一切都解决了。没有医生的

周密计划,不要说血玲珑,就是血山血海,又有什么用呢?那么说,钟先生还是想施行血

玲珑计划了?那他讲这些丧气的话,又是为什么?

  卜绣文记起了钟先生开场白当中的一句话——我喜欢把丑话说到前头……哦!这就对

了。这些都是丑话。说到前头?既然是前头,就有后头。后头是什么呢?就是血玲珑的具

体实施。这么说,他对血玲珑还是抱有充分的热忱的。既想做,又要陈明利害,就是要我

把责任全部负起来。以后若出了什么意料不到的变故,医生是不负责任的……这样分析判

断着,卜绣文的面庞渐渐由茫然转成决绝。

  她说:“钟先生,您的考虑我听明白了。是我强烈要求医家全力以赴地挽救我的女

儿,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现在我身上的这个孩子,不管他是人也好,它不是人也

好,都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我做的了它的主。”钟先生点点头,这位女士果然爽快。

  他继续说道:“关于胎儿是不是人,国际上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人。还有一种

说,不是人。我们现在取后一种说法,这样麻烦较小。原本我是想把这个胚胎,培养到可

以有独立的骨瞩系统的时候,就将它引产出来,用人工的方式维持它的生命,这样,既可

以从它身上抽取到新鲜的骨髓,也不必承担法律上可能发生的问题。但是,这样作的把握

比较小,失败的可能性比较大……”

  卜绣文打断了钟先生的话,连她自己也惊讶哪来的这么大的勇气:“先生,您不必有

那么多的顾虑了。我可以在此立下一纸生死文书,表明一切系我们家属的意愿。无论发生

怎样的事态,与先生无关。与医院无干。”

  卜绣文说着,拿起纸笔,唰唰地写开来。她虽然从未写过这种生命契约,久在商场出

没,于各种文书合同很在行,稍事思考之后,一挥而就,写下了——无论出现何种情况,

与医院与医生 概无交涉的约定。写完之后,她长吁一口气。直到重现瘫软在沙发上,她

才带着一点点惊奇地想到——茶几上的纸和笔,都是早已预备好了的。

  钟先生又点点头。晓日说得不错,这女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看到想达到的共识,

基本上都达到了,钟先生很安心。但他并不就此罢休:“我有言在先。这是一个科学试

验,正确地讲,是一个用活人做的试验。成功了,自然好,大家皆大欢喜。失败了,您的

那一个孩子挽救不回来,这一个孩子又蒙受重大创伤,今后如何处置?您本人也经历痛苦

折磨,可能三败俱伤……这种最差的结局,你可曾想到啊?”钟百行的话说得很和缓,但

分量很重.

“这个……”卜绣文又一次被抛入黑暗。

  本来她没想的是,生了孩子,就交给医生,一切由医院处理。到时候自己就领一个治

好了的夏早早回家就是了。谁知事情还有一个下下的结果,万一真是如此,就算自己抵挡

得了,践石他能受吗?

  “好了,这些个问题,你都不必现在回答。回去以后同您的先生商量一下,再答复我

们不迟。但只能同您的丈夫商量,不要再告知他人。”老人结束了自己的话。

  “还要保密?”卜绣文轻声重复。

  “是的。要保密。如果成功了,这将是医学上的一个创造。如果失败了,我希望知道

的人越少越好。”钟先生威严地说。

  卜绣文的脑子停止了转动。下意识地想,不知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长了耳朵没有?是否

听到了这场决定命运的谈话?是否会带着憎恶和恐惧之心出生,以先天的智慧,感知到等

待她的是一份精心绘制的残酷与苦难的清单?她虚弱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好像一个跋涉

了很久的人,在以为到家的时候,又看到了一座险恶的大山。

  “好了。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很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还有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我的

学生魏晓日先生,会再同你商量的。在我看来,那不是一个问题。但我们却必须解决它。

当然,如果那个问题不解决,什么都无法继续下去了。”老头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就独

自走了出去。

 偌大的贵宾室里就剩下了魏晓日和卜绣文两个人。两人同时想:这就是医学的珠穆朗

玛。他的冷,他的不可一世,他的傲慢和天真,都一览无余。

  空气显得很沉闷。

  “其实这些话,你可以直接同我说啊。”卜绣文低声说。

  这种低低的耳语般的声音,深刻地表明了她对魏晓日的亲切。刚才这段时间,对魏晓

日来说,很不轻松。他了解先生,知道先生会把这一场谈话,进行得丝丝入和。他知道会

留下这样一份生命契约,这也是先生此次亲自出马的关键所在。但先生的出手,仍比他的

预计要冷峻得多。一个孕妇,呕吐不止,当一般的女人缠着丈夫撒娇的时候,她还要面临

这样艰难的选择.

他有意拉开距离,说:“是的,我可以同你说。但先生非常看重血玲珑的方案,所以他要

亲自同你说。学生是挡不住老师的。而且这些问题,果真的十分紧要,先生想知道你们的

确切想法。人命不是儿戏。”还有一句话,他无法和盘端出。在某些关键问题上,他同先

生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他不能代表先生,先生也不能代表他。

  卜绣文说:“我懂了。需要我负全部的责任。我不怕。不必和我的丈夫商量,我就可

以回答刚才的问题了。这件事,我不会同任何人说的,请你和钟先生放心。从现在开始,

我就闭门谢客,找一个稳妥的理由,也不再工作。使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我怀孕这件事。

生下孩子,我就交于你们,生死都不再过问。只求你们医好我的早早。至于那个孩子,就

当它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瓶药好了。就算这一切都空费了心血气力,我也无怨无悔。古人

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假若上天真要收了我的早早去,我费了这番心血仍不能挽回她

的性命,这孩子也怨不得我把她带到这世上一回了!”

  卜绣文说得锥心泣血,但魏晓日不为所动,淡然说:“你的想法,正是先生所要求

的。只是你最好再同夏先生商量一下。”

  “不。不必了。夏先生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卜绣文很有把握地说。

  “但是,我们下面要谈到的这件事,您一定要同夏先生商量……”魏晓日皱着眉头

说。

  “什么事?”卜绣文诧异。

  “这个……”魏晓日仔细地斟酌着词句,怕吓坏了眼前疲惫已极的女人。他不敢说,

但他必须说。他不愿说,但他只有说。他想说得尽量婉转一点,但怎样婉转对事实真相都

毫无补益。他憋了这么半天,用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点到为止的说法。他不断推迟

着说出这句话的时间,希望能有什么变化,使得这句话不必说出,就瞒天过海而去。

  但是,时至如今,所有的努力都宣告无效,只有图穷匕首见。背水一战吧,该发生的

都要发生。说了,就单纯了。

  “这个……你所怀孕的胚胎的基因系统化验出来了,一个女婴。但是,她和夏早早的

基因系统显示极大的差异……”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怀的这个孩子的骨髓同早早的不一样,不能用……所以我还得另

怀一次孕……是这样的吗?”卜绣文惊恐地回答道。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魏晓日语焉不详。

  “噢,不要紧的。”卜绣文显示出令人敬重的大将风度。

  “魏医生不必担忧,我早已想到这种可能了。我不怕。一次不行,我就打掉这个孩

子,再来一次。直到怀上一个和早早骨髓配型相同的孩子……我豁出去了。”卜绣文悲

壮地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必须把话说完。这是老师交待给他的,血玲珑计划成功与否,全在于此。钟百行在

这之前所做的重重铺垫,也是为了让这个环节出现的时候,该扫清的都已稳妥解决,独

剩一个症结。

  魏晓日眼睛看着别处,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很平淡。

  他说:“根据基因化验的结果,夏早早与你身上现在的胎儿,不属于同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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