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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处方 (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18日15:17:0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毕淑敏


沈若鱼心怀鬼胎,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条出路,就是征得简方宁的同情,同意自
己进入戒毒医院,探得第一手资料。

  但简方宁是一个非常正规严谨的医生,她能赞同这种近乎游戏的方式,干扰自
己的工作吗?

  一连若干天,沈若鱼愁眉不展。

  先生说,像你这样,整天蹲在屋里发愁,就是愁得自己吸上了大烟,只怕也丝
毫无补。

  沈若鱼一下子跳起来说,感谢你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

  丈夫吃惊道,我给你出了什么主意?我什么主意也没给你出啊?

  沈若鱼说,那就蒙在鼓里,做你的无名英雄吧。

  她提笔给简方宁写了一封信,约她到麦当劳餐厅吃饭。

  信写得很简单,像是一封公事公办的请柬。只说是定于某月某日下午某时某分,
在餐厅门口见面,不见不散,署名是“时刻关心你的大姐姐——沈若鱼”。

  请柬早早写好以后,沈若鱼并不马上发出去,摆在桌上,像一件工艺品似的欣
赏了好几天。

  丈夫说,为什么不早早寄出去?现代社会,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若鱼说,兵贵神速。

  到了预订时间的前一天下午,沈若鱼到黄帽子邮筒将请柬发出。

  第二天上午10时,大约就是邮递员将信送达的时辰。沈若鱼关闭电话,把自己
像螺狮一般封锁起来。到了约会时间,收拾停当,急冲冲地赶到麦当劳门口。

  简方宁已经像门口椅子上塑料的麦当劳叔叔一样,等候得地久天长。

  她一身桃皮绒黑色套装,腰线很高,将窈窕的身材勾勒得出神入化,锥形的裤
子显出一种锋利的冷峻。一切都是这个城市目前最时髦的装扮,只可惜每一根布丝
里头,都蒸发出前军人的气味,有些败坏风景。

  沈若鱼说,哈!方宁,想不到你这么新潮。

  简方宁气哼哼说,有你这么请人吃饭的吗?简直是绑架。也不问问别人有没有
功夫,整个一个没商量。上午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忙着给你打电话,想换一个时间。
你家的电话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就是打不进去……

  沈若鱼推着她说,方宁,我们进去,一边吃热呼呼甜蜜蜜的苹果派一边说,好
吗?

  天下所有的麦当劳都是一卵多生,景色永远一成不变。因为不是节假日,餐厅
内竟是少有地清静。沈若鱼还不满意,一味要找更僻静的所在,最后居然在专给小
朋友过生日的区域落座。

  简方宁说,我只吃个汉堡就走。医院总算走上正轨,大量收治病人。百业待举,
事事都得我亲临现场。

  沈若鱼说,才当一个小小的院长,就拿这个官说事。看来我们就要高攀不上了,
现在流行一个词,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简方宁说,什么词,说出来,让我看像也不像?

  沈若鱼说,扮忙。

  简方宁说,什么意思?不懂。

  沈若鱼说,打扮的扮,忙碌的忙。就是打扮成忙碌的样子。

  简方宁扑哧笑了,说你不必含沙射影。我是真忙。

  沈若鱼说,不管真忙假忙的,反正你已被我诓到这里了,就算陪我忆忆旧好了,
人一退休,就有一种泡沫的感觉。表面上你是跟别人在一道过生活,但实际上所有
的事情都是在水底下发生着,你看得见,但是同你无关。

  简方宁说,别说得那么伤感,身在其中并非什么好事,旁观者清。

  沈若鱼说,我要那么清,有什么用?只希望你今天下午舍命陪君子。

  简方宁说,哪有那么严重?我愿意听你聊天,听你讲话比听那些大烟鬼的故事
好多了。你忘了多少年前,我们住在一间宿舍,有时候会聊到半夜呢。真奇怪,我
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说。

  沈若鱼用托盘端来了咖啡和冰激凌,独独没有汉堡。

  汉堡一吃就饱了,肚子里就没有别的地方吃东西了。我们先扫荡外围吧。

  麦当劳里响着若隐若现的音乐;正是最易回溯往事的气氛。



二十多年前,沈若鱼在高原部队任助理军医。一天,后勤部长找她谈话。

  小沈啊,现在有一个光荣的任务分给你,需要你下山。部长说。

  “山”就是特指西藏这一块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土地。

  下山是好事,起码氧气可以吃饱。但沈若鱼别看年纪小,已练出宠辱不惊的气
魄。部长,您先说说是什么任务吧,要是我干不了,岂不白高兴一场?您还得改派
别人。

  按说下级是不敢同上级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但沈若鱼的父亲也是军人,她从小
讲话就大大咧咧的,普通一兵的生活也没把她改造好。

  部长说,上头卫生部门发来一个文件,说是要推广新型计划生育手术,凡是师
以上单位,都要派出一名思想红业务精的医疗骨干,学习这种技术。你近日内就下
山到野战医院报到,给咱学一手计划生育的绝招回来。

  沈若鱼看着部长的花白头发说,思想红业务精这两条,我倒是蛮合格的。可我
就是想不通,我们这里地广人稀,每10平方公里才摊上一个活人,搞什么

  29计划生育呢?学手艺我不发怵,回来后有机会施展吗?三天不练手生,只怕
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又还给老师了。

  部长长叹一口气说,人家跟我说,你这个姑娘怎么怎么傻,我还不信,今天一
看,果然缺心眼。上面怎么要求,下面就怎么执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后来
骒马就是不能上阵。

  沈若鱼没听清,说什么马?部长。

  部长说,韦氏野马,西藏已经绝种。平常雪山上见的到处撒欢跑的不是野马,
是野驴。

  沈若鱼不解道,绝种的野马和还没绝种的野驴,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部长说,对,没关系。咱们还回到人的计划生育上去。艺不压人,多学点本事
有什么不好?你就一辈子呆在10平方公里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吗?山不转水转,你还
这么年轻。赶紧准备行李吧,到了野战医院,看到好小伙儿,态度和气点。

  沈若鱼说,干嘛?我又不求他们办什么事。

  部长说,你求他们办的事大了,得有一个人愿意娶你。

  沈若鱼嘻嘻笑起来说,部长,那您可把我派错了地方。您让我去的是妇产科,
除了孕妇就是产妇,我对人家态度再好也没用。

  部长说,真是傻啊,丫头。

  奉命下山,到了野战医院。进修医生沈若鱼先去库房,像病人一样领用公家的
白被子白单子。管被服的老护士欺生,非要把一床染有血污痕迹的床单,分给沈若
鱼。

  我不要。这一定是死人铺过的单子。沈若鱼到了新单位,不敢太造次,小声抗
议。

  当白衣战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脏,死人用过的东西又怎么样,死人睡在身边,
我也照样打呼噜。老护士不屑地说。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么崭新?沈若鱼一眼瞥见库房里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
洁净得如同新出笼的豆腐。

  一个新兵蛋子居然反了!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又能怎么样?看看你脸蛋子上
的那两蛇红印章,只怕还没从高原反应中清醒过来,就在这里指手画脚。看我不跟
领导上反映,在你鉴定上留下一笔,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护士恶狠狠地说。

  久居高原的人,因为缺氧,皮下毛细血管扩张,颊部形成两团紫晕,被人称为
“高原红”,自是极影响美观的。沈若鱼下得山来,往脸上涂了厚厚的“面友”白
霜,照了镜子,自以为可鱼目混珠,不想叫老护士火眼金睛洞穿,好不晦气。加之
鉴定一说,确实切中要害,一时间眼泪汪汪。

  护士人老了,还没当上医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对年纪轻轻的女医生充满
嫉恨。一看女医生落泪,心态多少平衡了些,抽出一条洁净些的单子说,我这个人
就是心肠软,好,照顾你,给你换。

  没想到沈若鱼一把将染有血污的单子抱在胸前说,少充奸人!我才不领你情,
我就用这个单子,什么也不怕!

  她一跺脚一转身,扭头就跑,差点将身后等着领物品的女护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个脸庞像白雪地上遗落
了乌鸦的羽毛和龙眼核,简洁而分明。

  你是从高原来的?她轻声问。

  是又怎么样?沈若鱼一时对野战医院所有的人都充满仇恨,戗道。

  那儿非常艰苦,咱们俩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简单。别生气,到我屋里坐坐吧,
离这儿不远。那女孩不由分说牵着沈若鱼的手走。

  沈若鱼刚到这所医院,两眼一摸黑,又遭了老护士的训斥,一肚子的委屈正想
找人诉,就乖乖地跟在女孩后面。

  我叫简方宁,妇产科护士。

  喔,那真巧。我正要到妇产科学习。

  两人越说越近乎,进了女护士们的宿舍。简方宁从自己当做枕头的包袱里抽出
一条干净单子、递到沈若鱼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虽说不是新的,
保证不是死人用过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我怎么好拿?再说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也不愿用肮脏的单子。莫非你和那个老护士相好,她能给你换过来?

  简方宁说,她那一副丧气样,谁和她好?你把单子换给我,我用消毒水泡泡,
然后晾干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反正这单子也不能丢了,总得有人用,
我就用吧。

  沈若鱼便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好女孩。

  临分手的时候,沈若鱼说,咱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怎么你一直戴着口罩啊?
你得把口罩摘下来,要不医院里女孩这么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了。

  简方宁刚要摘口罩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你到我们科里上班,我还
是带着口罩的,认得出来。

  手中的床单发出好闻的香皂气息,沈若鱼天性好奇,她想简方宁大概鼻子嘴巴
很丑,没准是个缝合的兔唇。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带口罩的美人,一旦摘了口罩,
吓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齿,我也同她作朋友。沈若鱼在离开简方宁的小屋时
这样想。

  第二天,沈若鱼到妇产科报到。

  开早会的时候,主任很简单地向众人作了介绍,大家礼貌地向沈若鱼点点头。
其中一个护士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沈若鱼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带新来的小沈医生手术,简方宁作器械护士。主任宣布道。她是一个很
老的女人,发缕稀疏,头皮因过度干燥而发出瓷砖般的亮光。

  器械护士是手术的配合者。

  一个大月份的流产术。

  病人是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女人。也许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
机能,孕育了一个胎儿。她至死不肯说出什么人是这个胚胎的父亲,但孩子在一天
天不可遏制地长大。无论事件今后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是一定要消灭的了。

  病人躺在那里,很清醒。

  什么人使你怀孕?主任一边用冰凉的消毒水涂抹着手术区域,一边冷淡地问着。


  女人一声不吭。

  我们除了医务工作以外,有时也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一些其它的情况。主任向
沈若鱼传授。

  沈若鱼机械地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刀光剑影,音色铿锵。沈若鱼第一次看到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
一阵阵犯晕。

  胚胎取出来了一半,极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鱼的鱼刺.精致而玲珑。


  你数一数。主任吩叫道。

  数什么?沈若鱼茫然:。

  数数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简方宁小声地告诉沈若鱼。

  沈若鱼就把小小的脊梁,摊在洁白的纱布上。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丝一样晶
莹,沾染母亲的血滴,发出珠贝般的银粉色。

  沈若鱼心中发呕,但第一次跟随主任干活,万不能留下坏印象。她就是再不拘
常法,这点利害也是懂的。无奈眼神总也不聚焦,小胎儿的肋骨不是数成13根就是
数成14根。但人的肋骨只有12根,这是确定无疑的。

  简方宁看她久久报不出数来,就主动过来帮忙。

  11根。简方宁口齿伶俐地报告。

  一定是折断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否则病人会疼痛不止,还会造成
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钢板一般平直,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沈若鱼看到一直紧闭双眼的病人,微微颤动了眼皮。

  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我就马上把你孩子遗留的这根肋骨取出来。如果你不说,
就让它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体里,做永久纪念。主任冷冰冰地说。

  那个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静地躺在那里,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
开的席子,在她洁白的躯体上滚过。

  沈若鱼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发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干涸的血迹。看一眼简
方宁,简方宁望着墙角,坚决不和她对视眼神。

  在这间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手术间里,只有主任的呼吸响彻寰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你这样一直躺下去,看我们谁的耐性可好一些。主
任冷漠地说。要不是手术正进行到一半,还要保持双手的无菌,她会把戴着手套的
双手,悠闲地交叉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那个女人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变成白色纸片一样的漂
浮物,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抽动,从那女人的体内迸发出来。

  看到了吗,她就要坚持不住了。女人在这种时刻往往是最软弱的,她刚刚失去
了自己的孩子,那个置她于羞辱与悲苦中的男人,躲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充当正
人君子。她的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平衡。这时候,只要我们再加一把油,她的防线就
全面崩溃了……主任谆谆告诫。

  沈若鱼觉得这些话不是灌进了她的脑海,而是填进了她的胃,见棱见角地堵在
心口。

  把她的孩子给她看一下。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里?沈若鱼下意识地四下打量。

  就是刚才我们吸刮钳夹出的那些血块、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脉啊。你把它们在
纱布上大致拼成一个人形,端给她看。主任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那个一直好像
昏睡的女人,猛然发出裂帛般的嚎叫,钢制的手术床,如遭8级地震,晃得几乎坍塌。


  沈若鱼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纱布上靠近那团成形的胎儿残骸。

  冷静一点,你必须得看,这是规定。我们为你作了手术,是不是成功,得有实
物作凭证。所以你是一定要看,还得看得清清楚楚。怀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你
一定得和另一个人通消息,报告你这些日子的遭遇。你不看看你们的孩子,你怎么
能说得明白呢?再说,你和这个孩子,毕竟也是一种缘分,他来世间一趟,你这个
当妈妈的,就不看他一眼吗?就让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吗?”…主任的话像孤独
的咒语;在惨白的墙壁四周折射。

  沈若鱼就在这一瞬决定,永生永世,不搞妇产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泉一样,从那卧着的女人紧闭的睫毛问,沁了出来,顺着
她玉石一般光洁的脸颊,将手术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说了。主任轻轻嘘了一口气。你说吧,你说了那个男人是谁,我
马上就给你把手术做完,再耽搁下去,你会大出血……你会死的……主任柔和地说,
话语中有一种梦幻般的亲切。

  我说,我说……女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主任,有人找。手术室外间有人喊。

  我在手术。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长。外面答。

  喔……好,就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我去去就来。你们用无菌单把
手术区遮盖好,我回来换副手套再接着手术。

  主任说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妇产科,都是,这样,吗?沈若鱼问。

  不是。但,主任是。简方宁答。

  为什么?她不是女人吗?

  不知道。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简方宁轻轻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盖好无菌单。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在
表示感谢。

  简方宁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女人的耳垂说,如果你不想说,你可以不说。一个
当医生的,不能逼着你说。她非要你说,你就闭上眼睛。眼皮一落,就遮住了整个
世界。她不敢不给你做手术,那她要负法律的责任。你可以沉默,永远保持你的秘
密。

  仰卧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泪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兴冲冲地赶回来,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无声无息地仰卧着,好像在沙滩上晒太阳。任你说破大天,她像木乃伊一般干燥宁
静。主任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要不是口罩遮挡,肯定可以看到嘴角凝结着白沫,
那女人就是烟雾一样渺无反应。主任看看再说不停,也是徒劳无功,病人的情形不
允许再晾下去了,只得匆匆完成了手术。

  主任甩下手套,悻悻离去,留下她俩将病人推回病房。

  你真棒。沈若鱼由衷地说。

  棒什么?我只觉得医学是高尚的职业,我只注重医学,对别的不感兴趣。只有
病人快乐,我才快乐。简方宁说着,疲惫地摘下口罩。

  沈若鱼这才看到简方宁的全貌。她是典型的东方美女,藏在口罩里的是端正的
鼻梁、小巧的嘴巴和颊部的桃红。

  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沈若鱼想到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大叫。

  这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一直在感冒,怕传染了你啊!

  沈若鱼与简方宁成了好朋友。

  最好的聊天时光,是两个人都值班的时候。

  妇产科是一种生长莫测的植物,丰年的时候忙得要死,一天要做若干的手术,
接生的婴儿足可组建一个排。歉年的时候冷清得像墓地,没有一个等候手术的病人,
没有一声新生婴儿的啼叫。只有那些早几日娩出的老婴儿,在吃饱喝足之后无聊地
哼几声。

  主任抱歉地对沈若鱼说,你是来学习的,应该给你多创造实习的机会。可没有
病人,我也没法。你知道产妇孕妇来医院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很偶然,其实是一种
必然。那不是她们今天决定的,早在十个月或是两个月之前;就有了这件事。种子
是早就定播下的,现在不过是收获或是间苗。谁也奈何不得。

  沈若鱼唯唯诺诺地点头,极力掩饰心中的快意。打定主意不搞妇产科,病人自
然越少越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恶意祈盼奏了效,妇产科进入连续的荒年。

  你干脆住到科里来吧,这样夜里若是有了急诊,你也可以多一点实践的机会。
主任说。

  沈若鱼服从,就在产房附近的小屋支起一张床。

  轮到简方宁值护士班,她们就面对面地坐在护士值班室,几乎彻夜长谈。渴了
就拔开一瓶输液用生理盐水的橡皮塞子,对着瓶嘴一饮而尽。到了下半夜,聊得肚
子饿了,就敲开几支50%的葡萄糖溶液,像喝糖稀似的把它吮进肚里,一会儿就精
神百倍了。

  沈若鱼知道了简方宁是一个工人的女儿,但心气极高,想成为医学权威。

  那你先得跳出护士这个圈子。医生的嘴,护士的腿。护士就是医生的工具,干
得再好也是工具。沈若鱼说。“权威”和“工具”这种话,都是犯忌的。彼此能说
到这分上,就有一种休戚与共的相知。

  我不是看不起护士,护士和医生其实不是一个行当。医生是说话的人,护士是
听话的人。一个当医生的,可以说是我治好了这个病人,护士就没有这个资格。就
像将军能说是我打胜了这一仗,士兵就不行。简方宁托着腮,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当护士一天服侍人,也够烦人的了。我们又不是他的爹妈,上辈子该了他们吗,
要把他们当祖宗一般伺候着?沈若鱼为护士们忿忿不平。

  简方宁好看的嘴角翘起来,说,我倒不是烦病人,只是想让自己的一辈子过得
更有意思,名字像旗帜一样飘起来,心里充满快乐。

  沈若鱼说,我的天!你这样的抱负,哪里是一件医生的白大褂能容得下的?

  简方宁不好意思说;嗨,咱们不是说着玩的吗?

  沈若鱼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想出人头地一举成名。我看馒头要一口一口
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第一步,想想怎样当上医生?

  简方宁反问,你是怎样当上医生的呢?

  沈若鱼说,说起来惭愧,还是不说吧。

  简方宁低下头说,我也许碰了你的痛处,你不用说就是了。我知道现在想当医
生,只有上军医大学一条路。这个名额不是容易到手的。人都有不愿被人知道的秘
密,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沈若鱼嘎嘎笑起来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好像我当医生是卖过身一般。告诉
你也无妨,只是你没法照方抓药,也不要就此当了话把儿,挖苦我。

  简方宁说,我是那种人吗?

  沈若鱼说,那我就坦白交待了。我父亲和我们的后勤部长是老战友,给他写了
一封信说,你侄女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只怕一辈子找不到婆家。
喏,就这样。

  简方宁长叹一口气说,你的法子,真不是常人能学的。先得让我爸爸在几十年
前就学了你爸爸,早早地闹革命。

  日子流逝着。妇产科主任见沈若鱼白天哈欠连天,萎靡不振的样子,奇怪道,
小沈医生,白天没有病例,晚上我查了记录,也没有急诊,你怎么总是睡不醒的样
子?

  沈若鱼揉揉眼睛,理直气壮地说,看书啊。既然我在实践中没法掌握更多的知
识,只有从书本上学习了。白天科里这么乱,大人叫孩子哭的,当然只有半夜三更
看书啦!

  主任想想,的确没在任何娱乐的场合看到沈若鱼,也就信了她的鬼话。

  到了沈若鱼学习期满,正是军医大学招生的季节。医院里弥漫着一种潜在的紧
张气氛,好像一枚五彩的焰火已经点燃,引信嗤嗤蔓延着,单等那灼目的一闪。

  近来小姐妹的交谈明显减少,原因主要在简方宁方面。沈若鱼住在科里。守株
待兔。以前是简方宁特意调换成夜班,同沈若鱼聊天。现在就是轮到简方宁的夜班,
她也换给了别人。

  沈若鱼不知何故,检讨自己,好像也并无对不起朋友的地方,只好不往心里去,
严厉的科主任就要对她进行考核鉴定,也需认真准备。原本谈得很热烈的小伙伴,
一时间冷淡下来。

  一天下午,沈若鱼正在写病历,简方宁闯进她的小屋,说,我请你看一样东西。


  沈若鱼说,好吃的吗?

  简方宁不好意思他说,一点也不好吃。

  沈若鱼说,那不去。

  简方宁说,算我求你。

  沈若鱼就跟她手拉手地往外跑。

  野战医院建在一片山坡上,绿树红墙,景色很优美。

  正是秋天,远处当油料作物种植的向日葵,像无边无际流淌的金箔,随着每一
阵微风的掠动,撒出无数金针样的光芒,令人不敢正视它们的辉煌与灿烂。

  空气中潜伏着沙枣树的芬芳,那是一种蛊惑人的迷醉之气。初进入肺腑的时候,
像甜梨的汤被炭火烤焦了,使你忍不住深吸几口。甘甜渐渐淡去之后,类乎苦艾叶
子的呛人味道升腾而起,包裹你的咽喉。如果你继续不知深浅地嗅下去,就有一种
昏眩盘旋脑幕,记忆浮动,思维飘渺,你好像化成了沙枣颗粒中的粉未,随着阳光
飞翔到灰色的天穹。

  走过了向日葵地,穿过了沙枣林,简方宁还一直走着走着。

  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沈若鱼沉不住气了。

  鼻子什么时候抗议,那个地方就快到了。简方宁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时辰不必久候,沈若鱼马上闻到空气中浮动令人懊恼的味道。

  该不是我神经过敏吧?沈若鱼耸耸鼻翼。

  不是你过敏,是真的。简方宁十分恳切地说。

  我们到了猪圈附近,对吗?沈若鱼没多少把握地说。

  对。

  正说着,一排猪舍已经出现在面前,猪食和猪屎尿的味道,差点把人呛个跟头。
从熙熙攘攘的白猪黑猪中间站起一个人。要不是他比最高大的约克夏猪还要高半个
头,你简直以为他是猪群中的一员。

  他的皮肤实在太黑,上帝以土制他的时候,肯定用的是腐殖质的深层例如北大
荒的黑土作原料,在烤制的时候又忘了看表,把他的坯子在炉子里烧焦了,才成了
这副模样。沈若鱼以貌取人,对黑大个十分冷淡。

  潘岗。他说,伸出沾满猪糠的手。

  常听方宁说起你。他接着说。

  沈若鱼本来咬着牙伸出了自己的手,听了这后一句话,立马又把手缩了回来。
说,既然你是方宁的好朋友,我也就不客气了。你的手上没有猪绦虫卵吧?我看你
还是洗了手以后,咱们再认识也不晚。。

  潘岗说,果然名不虚传。

  沈若鱼说,方宁,你传我什么了?

  简方宁说,说你运气好。

  潘岗一迈腿想跳出猪圈,脚上带起污泥浊水,气味就更浓烈了。

  沈若鱼说,得了,潘岗同志,您就站在猪圈里跟我们说话吧,这样比较容易忍
受一些。

  潘岗说,也好。

  沈若鱼说,你这个喂猪的,怎么也不把猪圈拾掇得干净一点?

  潘岗说,拾掇得太干净了,哪里还显得出艰苦?

  沈若鱼说,想得很周到啊。你的老母猪要生小猪了吗?

  潘岗丈二和尚不摸头脑,说,没有啊?

  沈若鱼说,那你把我们妇产科的医生护士叫来干嘛?

  潘岗说,沈若鱼,就算你是铁嘴钢牙,可是这次你说错了。不是我叫妇产科的
护士,是她自己来的。

  沈若鱼半信半疑地扭过头去看简方宁,简方宁迎着她的目光,很坚定地点了一
下头。

  沈若鱼一下子委顿了,结巴着说,看来有人要嫁猪随猪了。

  潘岗说,别看今天是猪,以后也许是龙呢!

  沈若鱼说,那也是母猪龙。

  简方宁说,我以为你们俩会成好朋友呢,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沈若鱼说,相克。

  潘岗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的这位朋友讲话好像有传染性,叫人不由自主
地就想抬杠。

  沈若鱼笑起来说,我真有那么大的能力啊?跟黄疸肝炎似的?

  简方宁说,好了,好了,笑了就好。潘岗,你忙你的吧。我晚上再来找你。

  回来的路上,沈若鱼说,我现在知道是谁取代了我的位置了。

  简方宁说,若鱼,你错了。没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沈若鱼说,看吧。时间会证明。

  简方宁又问,怎么样?

  沈若鱼答,什么怎么样?

  简方宁说,印象啊。谈谈你的看法。

  沈若鱼说,猪圈很臭。

  简方宁说,别谈猪,谈人。

  沈若鱼说,我刚认识他这么一会儿,除了猪圈的恶味没留下别的印象。就算是
新入院一个病人,要下个初步诊断得琢磨一段时间,还得靠辅助临床检验,比如查
血照X光什么的。哪有这么快。

  简方宁说,我听出你的意思来了,你不喜欢他。

  沈若鱼说,我不喜欢也就罢了,只要你喜欢就行。

  简方宁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只不过在现在我能碰得到的
人里面,他是最好的了。

  沈若鱼一惊,站下不走了,说,你何必这样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嫁出去?来日方
长,从从容容选一个伴不行吗?

  简方宁凄然一笑说,来不及了。

  周围正是一片胡杨林,蒙着夕阳的古树枝桠虬劲,好像沧海的精灵现身。

  沈若鱼说,怎么了?是不是有了什么麻烦事?妇产科的手艺我已经基本上学会
了,虽说算不上炉火纯青,保证安全还是有把握的。要是需要、我可以神不知鬼不
觉地让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简方宁说,哎呀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沈若鱼说,看你一副恨不得悬梁自尽的样子,我当然要自告奋勇,两肋插刀了。


  简方宁说,我说的来不及,不是别的,指的是军医大学招生。野战医院是不肯
送一个还没主的女孩上大学的。要是她在学校找了别处的男朋友,医院岂不鸡飞蛋
打?所以我必得选这个医院的男人结婚,才能上大学,才能当医生。

  沈若鱼说,那也不必找个猪倌啊。天下的好男人千千万。

  简方宁苦笑一声说,天下的好男人

简方宁苦笑一声说,天下的好男人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多。野战医院是男少女多
的地方,我原来又从不在这上面分心,有过几个不错的男孩追我,都叫我回绝了。
原想等自己功成名就了,再想这事。谁知现在颠倒过来了,得先办了这事,才能有
事业。潘岗是后勤的助理员,是他主动要改变猪圈的面貌,暂时作猪倌的。他在院
里人缘很好,讲话也有分量,只要我们关系定下来,我上大学的事基本上十拿九稳
了。

  沈若鱼说,为了当医生,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值吗?

  简方宁说,比起其他女孩子,我这实在要算是好的。

  她们就相视无言,好像在和一种清纯的年华告别。沈若鱼看到一柄焦干的树枝,
勾住了简方宁柔软的发丝,使她的头发像羽毛一般飞扬起来。

  这一片胡杨林,大概有三千岁了。简方宁语调飘渺。

  我不信。你是说它们从商朝就存在了吗?

  古河道上的胡杨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我
看它们已活到了第三个一千年。

  但愿我们的友谊也像胡杨林。让我们一辈子做个好医生,治病救人。

  两个女孩在苍凉的晚风中说。


简方宁仰面喝咖啡,沈若鱼低头吃薯条,仿佛都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如果我们再不说话,老是这么相对脉脉含情地对望,人家或许以为我们是一对
老同性恋者。沈若鱼打破寂寞。

  若鱼,什么都有变化,我们老了,都有了家,从边疆到都市……唯有你的舌头
没变。简方宁说。

  不变的还有你的美丽。沈若鱼说。

  是吗?你在恭维我。若鱼,有什么你就直说好了,我看你是有备而来。简方宁
轻轻后仰,把脖子倚在椅背上。麦当劳的靠椅低矮,使她的身体略微下滑,成为一种优雅的偏懒。

  我想听听你医院的事。沈若鱼假装偶然想到说。

  那是一所很小的医院,郊外的一座孤立小楼。没人报道过它,一个新闻的盲点。
正在用种种新型的戒毒方法治疗病人。就这样。

  简方宁的回答像霉干菜,毫无水气。

  能说详细点吗?沈若鱼恳求。

  为什么?若鱼,你把我急煎煎地约了来,除了默不作声地忆旧,再就是预备听
我的工作汇报吗?简方宁半开玩笑但不容拒绝地提出疑问。

  沈若鱼一时口拙。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青年时代的好朋友。说真话说假话都不好。

  我有一个朋友,得了你说的这种……病,就算是毛病吧。她很想找个可靠的医
院治一治,不知你们收不收?沈若鱼结结巴巴。

  既然是这个病,又是你的朋友,治病救人,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简方宁很痛
快地说。

  沈若鱼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约我出来的吗?简方宁追问。

  是……也不全是……沈若鱼没法掩饰自己初达目标的兴奋。

  好吧,那我们就说你的这个病朋友吧。院里事多,谈完了,我还得回院里去。
病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啊?简方宁快刀斩乱麻。

  女的。女的。沈若鱼忙不迭地说。

  喔。女的吸毒者不大多。多大岁数了?

  和我差不多。沈若鱼有些紧张。

  喔,这个年纪的女人一般很少吸毒,这人性格可能有些古怪。简方宁沉思着说,
可以告诉我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熟人……也就一般的认识关系……沈若鱼头上冒汗,也许是咖啡太热了。

  真是一般的熟人,你会这么热心?只怕关系要密切得多吧?简方宁不信。

  沈若鱼说,这个人你也认识,到时候见了面就晓得了。

  简方宁说,好。我知道你总有鬼名堂。只是你知道我们那儿现在床位十分紧张,
排队住院的病人要等3个月呢,既然要走我的路子住院,你总得把病情说清楚些,这
样我给门诊上的医生好打招呼。

  沈若鱼撇撇嘴说,那么复杂?一个院长,还不说了就算!连个后门都走不成?


  简方宁说,医院刚刚走上正轨,我得身先士卒。

  沈若鱼说,我这个病人保准遵守你们的一切规章制度,是个模范病人。

  简方宁说,你先别替她打保票。吸毒的人,你还不了解。不管以前是多么好的
人,一沾上了毒品:就变成了魔鬼。特别是女人,不淫乱的极少。

  沈若鱼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简方宁看了出来,说,不讲你的朋友了,看你脸上挂不住了。你先给我说说,
她吸毒有多长时间了?青皮还是黄皮?烫吸还是静脉?3号?4号?”…

  沈若鱼一脸迷茫,说,方宁,你怎么跟一撮毛似的,尽是土匪的黑话?

  轮到简方宁奇怪,说,若鱼,你不是代人寻医问药吗?这些都不知道,你到底
了不了解你朋友的情况?别把一个在逃的犯人送到我的医院里!我可不想让公安局
从我的病床上,把病人铐走。我落个包庇罪犯的过失不说,还坏了医院的名声!

  沈若鱼变了脸说,方宁,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个病人她不是别人,就是我啊!

 沈若鱼想简方宁听了这话,一定得从矮椅子上跳起来,埋怨她忙上添乱。不想
简方宁笑起来说,我猜就是你。只有你才会干这种匪夷所思的勾当。好端端一位良
家妇女,到戒毒医院里装的什么鬼病人!

  沈若鱼被人识破了自己的诡计,反倒自在起来。她实在是说不得假话,盖子一
挑开,轻松多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简方宁问。不管出自什么动机,有人对自己的医院工作感兴
趣,她还是很高兴。

  好奇。沈若鱼简短地回答。

  以前,中国没有吸毒这一说,所有的医学书上都没有教过这一课,所有的医生
都不会医治这种病人,如果吸毒者也算病人的话。

  沈若鱼作为一个拥有高级职称的医务人员,对医学的这一独特领域好奇。作为
普通人,她对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群体好奇。作为多年相知的朋友,她对简方宁现
在的工作好奇,不知道当年那个温柔的妇产科护士,怎样面对颓废的吸毒者。每一
位朋友都似是一出戏,亦悲亦喜地演出着。她不但想听她们说,更想实地观察她们
是怎么生活着。

  有的人在许多年以后向你绘声绘色地追述当年的情景,以图证明或是说明什么。
沈若鱼总是姑妄听之,心里打一个巨大的问号。她坚信人总是不由自主地粉饰生活
粉饰世界,特别是粉饰自己的命运。在许多人的自传里,太容易看到人类所有的优
秀品质,闪烁的都是光环。

  阔别多年的简方宁,把一片崭新的领域,隔了墙,戳了一个洞给她看。

  我决定化装侦察,深入到你的戒毒医院去。沈若鱼说。

  若鱼,那可不是好玩的地方。简方宁力阻。

  但我决心已定。你若把我当莫逆之交,就帮我。

  简方宁喝完一杯咖啡,站起身来。沈若鱼说,干什么去?

  简方宁回答,再取一杯咖啡。先让我的神经高度兴奋,然后麻痹,再来考虑你
这个惊世骇俗的主意。

  沈若鱼讨好地说,院长大人,我去端,您歇着。

  简方宁说,别以为一杯速溶咖啡就能收买我。你知道戒毒医院是什么地方?那
是地狱,五毒荟萃。病人除了吸毒,什么玻夯有?黄疸型肝炎,性病,还有艾滋……


  真的有艾滋病?

  若鱼,我为什么要骗你?

  沈若鱼吓坏了,说,乖乖,别的还好说,要是把艾滋病染在身上,可真是百口
莫辩,威胁太大。谁人不知,现在得了艾滋病的人,就踩上了死亡传送带、被它快
速坚定不移地送到墓地。好啦好啦,刚才所有的都是梦话,嘴上抹石灰——白说。
生命比好奇更宝贵,恐惧战胜一切,我不上你这可怕的王国里去

  简方宁笑起来,说亏你还是学过医的人,怎么也这样谈艾滋而色变?它主要是
通过性事传播,你也不同病人们酝酿这种关系,怕什么?

  沈若鱼说,简方宁你不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刚才是我天真幼稚,现在醒悟还不
算太晚。你放心,就算我的脚永不踏进你的医院,这顿便饭也是我请客,不要你AA
制,甭拉我下水。你还要不要咖啡了,我再给你端一杯?

  简方宁说,咖啡不要了,太多的咖啡因已使我心跳过速。若鱼,你的话真让我
伤心。

  她说着垂下长长的睫毛,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漆黑的瞳仁看不见了,只
印下一弯优美的弧线,勾在脸颊。她依然俏丽,只是腮旁的红色稀释多了,被中年
的苍黄侵蚀。

  你有什么悲哀的?又不是我把你推入水深火热。沈若鱼辩解。

  那地方太特殊了,无论从医学上还是从人生的角度。没有知音,外界的人都不
知我们在干些什么。自从我到了戒毒医院工作,回到家里一句话都不愿多讲。简方
宁沉吟着说。

  是不是跟潘岗性格不合?我早就看出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也别把戒毒医院当
成盛破烂的大筐,什么倒霉事都往里面装。有些事同工作无关。沈若鱼惊魂已定,
唇齿重新活跃。

  不是,若鱼,我知道你不喜欢潘岗,可我要负责地说,他是一个好人。也许他
不是最适合我的人,但他的确是最爱我的人。我爱不爱他,这不重要。人们多以为
两个不爱的男女,无法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真是低估了人的抵抗力忍耐力。好比一
株植物,你可以不爱一个地方,比如温室吧,没有大森林好,但只要温度湿度十分
适宜,你就是不愿长,也会很好地生存下去,这是生命的本能。生命里有一种卑微
的因子,它使人能在无爱的情形下活下去。

  听到这里,沈若鱼连连作打住的手势。方宁,你说得我毛骨悚然。

  简方宁惊讶道,这个话题有这么可怕吗?看你的反应,似乎比谈到艾滋时还紧
张。

  沈若鱼说,我惊讶你的一针见血。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你我分别了这么
久,想不到你悟出这么深刻的爱情哲理,真是让我该作眼球摘除术了。

  简方宁说,处在这样的婚姻里,你不得不想。就像你陷在泥坑里,自然要考察
四周的地形。嫁了鸡,不但随了鸡,干脆就学会打鸣。

  沈若鱼长叹一口气说,像你这样古老守旧的女人,真该被淘汰。

  简方宁说,若鱼,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也许是中国最后的传统妇女了。

  沈若鱼说,我去端汉堡。给你来个巨无霸吧?

  简方宁说,怎么,心疼钱了?真正的话题还没进入,你就想把我打发饱了走人?


  轮到沈若鱼大不解,说,真正的话题是什么?我怎么还不知道?

  简方宁说,你不是要乔装打扮,冒充病人,潜进我的医院?

  沈若鱼笑道,不是已经Pass了吗,怎么还耿耿于怀?

  简方宁说,你的怪念头启发了我,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戒毒医院里的情形。

 沈若鱼说,给你树碑立传?

  简方宁叹道,我还没有那样功利。只是想让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有许多病人实
在是因了无知才堕人深渊。他们多半是不读书的,要是你能写得很有趣,也许会有
人读下去。

  沈若鱼说,这样的重担,我哪里承受得起?算了吧,你那艾滋横行的地方,还
是躲得远些好。

  简方宁恼起来,说,若鱼,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自私。我和我的护士医生们一
天在那里工作,人命就是水了?

  沈若鱼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时需重新适应。她想了想,说,从长计议。


  简方宁说,我记得你是个痛快人。

  沈若鱼说,看来现在是你逼着我,到你的医院里去旅游一次了?

  简方宁说,正是。

  沈若鱼说,那好吧,我就权当闯一次虎穴狼窝,咱们计划一下具体步骤。

  简方宁说,好啊。第一步是要得到我的默许。

  沈若鱼端起矮胖的咖啡杯,碰碰简方宁的杯子,说,我们一言为定。

  简方宁说,你化装成的病人,要接受全套的入院检查,同任何一位吸毒者一样,
你可有这个决心?

  沈若鱼说:不做则已,做则逼真。

  简方宁紧张道,哎呀,有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沈若鱼也紧张起来,忙问,什么问题?

  你见过大烟鬼吗?简方宁说。

  没有啊。沈若鱼回答

  只要抽吸的时间超过年,他们都变成一步三遥烘色惨白一级风就能吹倒的骷髅
样。似你这般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步履矫健思维敏捷的烟鬼,我还真是一个也不曾见
过。你若是住进院去,一下就露焰了。

  沈若鱼惊道,要是一招不慎,露出庐山真面目,他们不会打我吧?

  简方宁一下笑起来说,好个色厉内在的家伙,你也不是深入敌营,再说还有我
在,打不死你。只不过吸毒的人敏感多疑,他们会合起伙来,对付你这个冒牌的闯
入者。

  沈若鱼愁眉苦脸道,一个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也不容易。

  简方宁说,听我的话,回家减肥去。减到面带菜色,日月元光,就差不多了。
利用这段时间,我为你伪造一份病史,你要像背中药汤头歌诀一样,滚瓜滥熟,因
为入院的时候,是门诊上的医生接诊。若是出了破绽,就只有向后转了,我也救不
得你。戒毒是多么严肃的事,我作院长的,更要以身作则,不能乱开玩笑。现在正
经的病人都收不过来,哪能收一个赝品?

  沈若鱼立时心里沉甸甸,说,我有一种荆轲刺秦王的感觉。

  简方宁说,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入院后你的所有治疗,都由护士长亲自来做。


  沈若鱼说,不好意思。我还是当个普通病人好了,不必劳护士长的大驾。

  简方宁说,这事必得如此,你不能客气。我让护士长专管你的治疗,就是说要
把底交给她——实际上不给你作任何治疗。

  沈若鱼一时没明白其中的奥秘,说为什么呢?

  筒方宁说,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这个弯就绕不过来?医生下的医嘱、都是驱
出体内毒物的,你没有吸毒,给你用了排毒的药,一则浪费,二也痛苦,我们只有
虚晃一枪,我虽是院长,在院里说话算话,但我不能作你的专职医生,所以必须由
护士长帮你。

  沈若鱼说,好。我接受护士长的单线联系。

  简方宁说,这最后一条,是最重要的。

  沈若鱼说,什么事?

  简方宁说,住院需交住院费。

  沈若鱼说,交。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没打算你慷国家之慨。说吧,多少钱?

简方宁报出一个数。

  沈若鱼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大叫道,天呀!这么多!太黑了!这不是
巧取豪夺吗,简直是发国难财!

  简方宁沉静地说,你小声一点好不好,要不人家以为我们有血海深仇。价钱也不是我

一手遮天定的,医药局物价局都核准了。戒毒要用很多先进的药品,还要进行一系列的追

踪检查,所有的钱都有出处,绝非漫天要价。

  沈若鱼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您就不能高抬贵手,把我当成一个处理的病人?

简方宁说,爱莫能助。住院手续是由专门的财会人员办理,院长鞭长莫及啊。

沈若鱼愁眉苦脸地说,你的意思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啊?

  简方宁说,正是。

  沈若鱼眼珠一转说,你刚才还说,我入院不过是走过场,高昂的药品其实都不
用,并没有太大的损耗,就不能打个折?

  简方宁大嚼着生菜叶说,若鱼,别跟我讨价还价,我说了不算的。要不我们就
拉倒,权当一次科学幻想。

  沈若鱼咬着银牙说,好,款子我自筹就是了,保证到时如数给你交上。还有什
么吩咐的,也请一并交待。

  简方宁叮咛道,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现在干的这一行,你得看些书。这是冷门,
一般的医学书里涉及甚少。最重要的一点是,请你抓紧去办,恐夜长梦多。

  沈若鱼说,听你这意思,你这个院长似乎宝座不稳,所以要我加快行动步伐?


  简方宁说,我是怕我自己改变主意,这真不是一个院长应该干的事。不过我既
然答应了你,就会帮你到底。你要是拖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我会变卦,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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