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毕淑敏
宝蓝色的登记簿,好像一面魔镜,摊在办公桌上,每逢滕医生在的夜晚,医生
值班室就暂时变成课堂。范青稞的戒毒普及教育,在这里完成。
一个多么英勇而可怕的玩笑!一个多么悲惨而滑稽的螺旋!滕医生并不看着范
青稞,对着窗外的暗夜说。
从前有一只住在水井边的小白鼠,对自己弱小的命运不满,就去哀求一位仙人。
把它变成别的动物,让我强大一点吧。仙人仁慈地说,你想变成什么呢?小白鼠说,
我最想变成一只猫。仙人吹了一口仙气,就让它成了一只凶悍的野猫。没想到过了
一阵子,猫对自己的日了又不满意了,它求仙人将自己干脆变成狗。谁都知道狗是
猫的死对头,有狗在,猫就没有真正的幸福。仙人答应了它,于是小白鼠摇身一变
成了大狼狗,才真正感到自己的强大。但是没有过多久,狗又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
高的祈求,它跪在仙人面前,恳请让自己成为万兽之王的狮子。仙人微笑着照办了。
可是狮子很快就发现了这了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强大的生灵,那就是猎人。它
强烈哀求把自己变作猎人。仙人有些不耐烦,小白鼠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
仙人就又施魔法,把狮子变成猎人。有一天,猎人在密林里看到一个美丽无比的女
人,有许多人服侍左右,气派非凡。他悄声问别人,这是谁啊?人家告诉他,这是
尊贵的皇后。
于是猎人在仙人面前磕得头都出了血,痛哭流涕。要求仙人最后一次降一回魔
法,将他变作皇后。人们都以为仙人一定会愤怒地拒绝,没想到仙人嘴角带笑,很
痛快地答应了猎人的请求,小白鼠变成了华贵无比母仪天下的皇后。有一大,皇后
路过井边,她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想在清澈的井水里照耀一下自己无与伦比
的美貌,没想到刚一俯身,脚下一滑,就悼进井水里了。
人们哀叹道,一位多么年轻美丽的皇后啊。
仙人说,它不过是一只小白鼠,它从哪里来,我就又让它回到哪里去了。但大
家还是久久地说起皇后,仙人生气了,就说,好吧,我会让你们永远记得这只贪婪
的小动物的。
仙人用他的魔杖一点,那眼埋葬了小白鼠的井,就神奇地合拢了,变成一个土
丘。从土里长出了一种奇怪的植物,开一种妖艳无比的花朵,叫做阿芙蓉。
从阿芙蓉中提取出一种黑膏,称为鸦片,人类吸食以后,片刻之间就具有小白
鼠的野心,猫的狡诈,狗的凶猛,狮子的慷慨,猎人的机警,皇后的淫威
这是一则童话。童话往往有真理。鸦片也叫阿片,在所有麻醉性镇痛药中,资
格最老。它原产于小亚细亚和欧洲平原。在文字记载中,已经活跃了几千年。远在
公元前1500年的埃及纸草书文卷里,就有它的记载。
“阿片”一字来源于希腊文“OPIUIM”的译音,意思是“浆汁”。一种罪恶的
血液,貌不惊人,但威力无比。
19世纪,化学工业发达起来。科学永远是中性的,它是天使的助产婆、也笑眯
眯地为魔鬼铸剑。1803年,德国的一位青年药剂师,在他昏暗的实验室里,分离出
了阿片中的一个重要的生物碱。当他满怀爱意和一种浪漫的想象,根据希腊文“MO
RPHEUS”——它的本意是“梦神”,将它命名为“吗啡”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这
是人类应该顿足痛哭的日子。就像所罗门王密封的魔瓶被打开,人类将被这梦幻的
精灵,蛊惑迸深渊。
鸦片使人成为魔鬼。为了把魔鬼从地狱里拯救出来,人们发明了无数戒瘾的药
物。又是这些药物,把更多的人变成了魔鬼,驱赶进更深的渊狱。
人类和毒品斗争的历史,迄今只得到过两种结局。
一种是人类好不容易找到的解除成瘾的药物,用了之后才发觉,比已经成瘾的
药物毒害更强。人类这种短视的动物,对即将濒临的巨大危险,缺乏预见性,对智
者的提醒置若罔闻。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阿片制剂就像小摊上的糖果一样,随处可见。没有医生的
处方,也随便可以从药店中买到,像买鱼肝油丸一般方便。漫天飞的报纸上,妇女
爱不释手的刊物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
——你的宝宝出牙疼痛吗?请用阿片酊让他安静。
——想让你的鸟歌喉动听吗?请把鸦片籽拌入鸟食试一试。
对那个混饨的年代,医生们应该脸红。他们以自己的无知,酿成了白色耻辱。
含有吗啡的糖浆说明书上写着:“本品主要用于夜晚惊扰父母,不要人抱的面
带菜色的婴儿。母亲务必不要担心婴儿服用后会有麻烦。本药无任何副作用,绝对
无害于新生婴儿……”
詹姆斯医生的镇静糖浆——内含大量的海洛因。
法赫医生的胃蛋白酶止痛混合剂——其实是高浓度的吗啡硫酸酯。
法尼医生牙痛特效糖浆——简直就是吗啡和氯仿的混合物。
在我们为上个世纪的医生扼腕叹息的时候,谁又能保证悲剧不再上演?医生这
个行当,有无数白衣包裹下的罪恶,局外的人不了解,内里的人又不说。这是文明
的黑洞,不知何日才能暴露在阳光下?
19世纪注射器的发明,更使毒品如虎添翼。人们注射吗啡对抗鸦片,著名的张
学良将军就走过这条歧路。等到人们醒悟到吗啡较之鸦片更难戒除的时候,又发明
了海洛因这种末日的佐料。
用吗啡戒除阿片,用海洛因戒除吗啡,用美沙酮戒除海洛因……我们靠什么来
戒除美沙酮?只有天知道!恐怖的怪圈!饮鸩止渴啊。人类为自己酿造了一坛比一
坛更毒的苦酒,在神志懵懂与昏然的短视中,一醉方休。
或者说,吗啡战胜了阿片,海洛因战胜了吗啡,美沙酮战胜了海洛因……人类
的对手越战越强,无知的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使秃鹫的翅膀更加有力。
我们在孤立地研究人体,沿着黑暗的巷道,走得太远了。
还有另一条路,就是用非麻醉药品,进行鸦片类药物的脱瘾治疗。
充满荆棘的小径。
颠茄这种药,相信所有肠胃不好的病人,都对它不陌生。一种多年生的有毒草
本植物,有些像茄子。
不知道它为什么叫颠茄?也许因为它是一种茄子作用的颠倒?不能用来果腹,
吃得多了,还可毙命。民间流传的所谓“见血封喉”的毒药,很多都含有颠茄。在
它每节茎上有一大一小两枚长椭圆形的叶片,互相依偎,似是一对不很般配的情人。
每年夏天开出淡紫色的小花,风铃般摇曳。果实是阴险的紫黑色,常常让人误以为
它有剧毒。其实药效最高的东莨菪碱,在根茎。
从20世纪初叶开始,人们尝试用颠茄类药物,治疗阿片成瘾,作为非常普遍的
措施,延续了整整30年。方案白纸黑字印在权威的医学著作上,今天读来,仍让人
想见施行时的残忍与峻烈。
病人一入院——就是那些阿片成瘾的人,他们似乎不能算作病人,只是一种生
理上有缺陷的人。比如天生只有一条腿的人,除了他痛苦不堪,引起精神上的障碍
时,可以称他为病人,在平常的岁月里,他适应了一条腿的日子,好好走路,好好
活着,我们就不能叫他病人,只能叫残疾人。
阿片瘾的病人一住院,在24~48小时内,每半个小时,吃一次东莨菪碱,直到
发生中毒。
是的。直到中毒。中毒的病人十分可怕,大喊大叫,狂躁不已。配合这种治疗
的护士,都是身高体壮的汉子,他们把病人绑在床上,防止病人狂乱时的自伤或是
他伤。
治疗中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医生护士严阵以待,和病人一同与死亡作斗争。呼
吸衰竭的时候,要给山梗菜碱,循环衰竭的时候,要给毒毛旋花子素
斗争的实质,是要病人产生谵妄与昏迷。因为神智不清,病人不再能自由地表
达意志,显不出对毒品的渴求,就把停止毒品后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熬过去
到了治疗的第三天,无论医生是多么喜欢让病人沉浸在昏迷之中,继续对抗毒
品的惯性,但病人的生命已濒临危险的边缘。于是医生开始每隔一小时,给病人注
射一支新药以消除魔力。病人在两种药物的角力中,茫然地煎熬在痛苦中。周身疼
痛,精神极度不安,彻夜失眠。肌肉由于不断的痉挛,像灌了醋酸铅一样沉重。医
生繁忙地施用溴化物、马钱子碱、水化氯醛以及种种想得出的手段,缓解病人的痛
苦,但所有的病人依旧呻吟不止。
这样到了第十天,大约每十个病人当中,有一个因为不堪折磨而死去,大部分
人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渐渐地平稳起来。
这种类乎原始的办法的理论根据,是认为吗啡类的物质,不单溶化在血液中,
也已经深深地植人骨髓。
相近似的一种戒毒方法,是让病人产生剧烈的腹泻。连续一个星期给予病人强
力泻油,直泻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把黄绿色的胆汁从粪便直接排出来,医生们才
认为大功告成。通过今天的研究,已经证明,吗啡类毒品主要是从尿中排泄。想从
粪便中驱毒,其理论大厦是建筑在沙滩上的。
麻烦而危险的疗法,病人难以接受,许多人半路上中断了治疗。医生和护士也
不堪重负,叫苦不迭,一家医院,一年只能接受大约130名病人的治疗。己是满负荷
运转。对于庞大的等待戒毒群体来说,杯水车薪。
继续寻找。理论是实践的先行。正确的理论引导人们走向光明,错误的理论,
要求人们用时间和生命偿付利息。聪明的班克罗夫特(BANCRori)先生,提出了一
种怪诞的假说,他认为吗啡成瘾者的脑子,发生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变化。吗啡似乎
具有点石成金的作用,使瘾者脑干系统的蛋白质,改变性能,发生凝结……这段充
满学术气味的话,十分拗口,简言之,就是吗啡让人们的脑子,凝成了僵硬的一坨。
这种说法很可怖,也很震惊。人们常常对自己能够思索的事物,表示怀疑。但
对自己无法思索的事物,理应表示更大的怀疑的时候,却选择了信服。一个惊世骇
俗的谬论,往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风靡于世。
遵循这一理论,找到了具有溶解胶体作用的药物一一硫氰酸钠。
可惜的是,硫氰酸钠没能解除吗啡的戒断症状,却使成瘾者多了一种新的恶症
一一中毒性精神病。
只好从复杂回归简单,有人提出了一个最朴素的治疗方法一一这就是睡觉。
一睡治百病。睡眠是短暂的神智丧失,是可以恢复的死亡。人们在睡眠中成长,
在睡眠中康复。睡眠刚醒的孩子,个子都比夜晚躺下时要高。假如让阿片成瘾的病
人,一直浸在深沉的睡眠中,睡上十天二十天,让所有剧烈的戒断痛苦,都隐匿在
睡眠黑色的宽袍大袖下,一觉醒来,噩梦之后是早晨,天地岂不豁然开朗?
只是到哪里寻找这种溶解一切雷打不动的睡眠?它几乎不是睡眠,而是一个随
心所欲的开关,操纵生命起承转合。
人们求救于镇静催眠药一一澳化物。
老态龙钟的药物,重新披挂上阵。病人每两个小时,需服下120格令的溴化物,
直至堕入深深的睡眠。整个治疗大约持续20天,病人人事不省,犹如木乃伊。让人
睡去不容易,让他醒来也不容易。要吸氧,加上强力的马钱子碱,病人才能昏昏然
重返阳间。
在这个过程中,每个病人都要丢失20磅以上的体重。吸毒者都是些极瘦弱的人,
每一丝肌肉,都弥足珍贵。最要命的是,每10个病人中就有2名,在酣睡里永远地打
呼噜了。这是一条空中钢丝,有勇气从上面走过的病人,寥寥无几。吸毒还没吸死,
倒让戒毒给戒死了。我们不戒了!病人恐惧地说。一种疗法,不论学术上多么令人
神往,假若病人不接受,前景就风雨凄迷。
人们继续在迷宫中摸索。
当代胰岛素休克疗法的创始人沙克尔(SAKEU)氏,提出了戒断症状的内分泌学
说。认为成瘾的病人,是体内若干内分泌系统,相继产生功能障碍。戒断症状的产
生,就是神经内部的去甲肾上腺素过多,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具体疗法是每24小时
内,注入80个单位的胰岛素,共8天。
这一段话的核心意思就是,使用胰岛素,使植物神经系统恢复平衡。可惜的是,
胰岛素休克疗法,这个在某些领域大显身手的骄子,在戒毒上无功而返…
与其相类似的,还有电痉挛疗法。从1946年开始,以猛烈的电击,暂时切断人
的大脑前额叶,使成瘾者感觉迟钝。还有人工冬眠的疗法。应用硫贲妥钠麻醉剂,
使病人72小时连续麻醉。然后从病人的直肠灌人氯醛,让他进入冬眠状态。结果是,
病人已经人事不知,但所有的戒断症状,依然顽固地在冬眠中显露峥嵘。有一种比
较温和的疗法,把病人的血抽出来,然后再给病人注射进去。希望体内对吗啡产生
抗体耐受性,产生免疫……等待他们的依然是失败。
上百年来,人类进行了无数试验,以对抗毒品,每当一种新学说展示辉煌羽翼
时,人们都要试着用它来阐述吸毒的规律,指导戒毒的方向。每当一种新的药品问
世,人们都摩拳擦掌,以为它能使吸毒者起死回生。
可是,人们在两条路上,都不约而同地走向失败。
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连跳蚤也不如。
人类又悲惨地回到了起点。不对了,时间是一条单向的孔道,它放你走过去,
就疲惫地闭合了,让你再也回不来。
医生的工作引起了医学上的紊乱,而这种紊乱,又给医生们找来了更多的活。
创造错误的人,甚至还受到尊重。
数百年间的禁毒,事实严峻如铁。吸毒的群体越来越庞大,吸毒者的年龄越来
越小。毒品的强度越来越烈,经过不断的更新换代,纯度越来越高,品种越来越丰
富多彩。吸毒的方式越来越向静脉注射发展,点点滴滴在心头,一分一毫不浪费。
吸毒构成的犯罪率,越来越高。
这真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最大的自嘲。
当然也有片刻的骄傲。
人类取得禁毒的完全胜利,历史上只有一次,那就是解放初期的中国。忽啦啦
红旗一举,一声禁烟令下,这百年翩跹的魔怪,就销声匿迹了。
这在政治上,是辉煌的果实,但在医学上,却没有提供更多的借鉴。它使用的
是“自然骤停法”,几乎不加任何药物预防,在24~36小时内,撤除毒品。这对成
瘾较轻、身体强壮的人来说,硬抗一段时间,也就挺过去了,但年老体弱重度成瘾
的人员,风险就比较大了。国外也有这种方法,还起了一个特别的称呼,叫“冷火
鸡”(cold turkey)。
本世纪50年代以后,随着科学不断进步,脱瘾治疗的新方法和新模式层出不穷,
但我们依然没有看到决定性的曙光。
这就是历史与现状。
※
潘岗出差回到家里,几件换洗衣服,卷在提箱里,没什么分量。从南方买了些
当地的特产,也不甚多。交通这样方便,现在出差的人,真是没什么可带的。但你
出了一趟门,总不能两手空空回来见老婆孩子,所以糖啊干果啊,还是买了一些。
还买了两条丝巾,一条贵些的,给妻子。一条处理品,给保姆范青稞。
现在,不是保姆巴结主人,改成主人巴结保姆了。潘岗自嘲。
三口之家,本没太多的家务事,保姆属奢侈品,按他们现在的收入,实在有些
勉力为之。但含星身体不好,胃口很弱,每顿饭都得精心制作,不然就恹恹地看一
眼,怎么哄也不吃。他上的小学,离家又很远,每天上下学,要穿过几条繁华的大
马路。自打发生过一起撞死小孩子的事,每逢下学的钟点,校门口就挤满了接孩子
的家长,人头攒动,成了一景。
潘岗经常出差,自然没法按时接送孩子。简方宁忙得脚丫打后脑勺,也担当不
了这历史的重任,只得雇保姆,照顾孩子。
本来以为自己家的活不重,给的工钱也不少,找人不费事。真的找起来,才发
觉艰艰。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有耐心侍候人?自己还巴望来个人侍候呢!上了岁数
的人,又热土不离乡,没人出来挣那几个辛苦钱。
眼看小学开学,保姆还无着落,简方宁急得不行。一个邻居说,我老家有个寡
嫂,说愿出来寻个事由。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她人可有些“勺”。
简方宁说,“勺”是怎么回事?
邻居说,“勺”是土话,就是有些脑子不够使。你要说她傻吧,也还没到那个
分上,但不机灵。我估计,洗衣机、电饭堡这些家什,都学不会使……
潘岗说,那是弱智。这种人谁敢用?
简方宁说,会认路吗?
邻居说,认路没问题,甚至还是一绝,那年到我们这儿来,领着她逛商场,一
时走散了。我们急得不行,都想到警察局报案了,她平平安安回来了,还带回一大
包货物,说是比她老家的便宜,带回去可以做个小买卖。
潘岗插嘴说,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别的都不行,可有一样行,叫什么“白痴天
才”。
邻居说,白痴肯定不是,天才就更不是了。二者之间吧。
简方宁道,潘岗你别打岔。会做饭吗?
邻居说,乡下人的饭,有什么会做不会做。熟了能吃就是。不过她做的油泼辣
子是一绝,从小,我就爱吃她泼的辣子,别人都做不出她那个味。
潘岗说,从小?你这个寡嫂多大岁数了?老太婆了,可别在我家出个三长两短。
邻居说,其实比我也长不了几岁,就是过门早,现在有40了。
简方宁说,我看你嫂子不过是反应迟钝些,脑子没什么问题。这样吧,一时找
不到合适的人,你就请她来一趟。雇不雇路费我们出。要是能行,就请她帮帮忙。
要是她不愿意,再说也干不下来,就请她回去。你说行吗?
邻居说,简院长,太客气了。考虑得这样周到,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但愿她
能胜任你家的活,别白花了路费。
事后,潘岗直埋怨简方宁,这不是给家里请了个老年性痴呆吗?
简方宁翻他一眼说,那你倒是请个精明强干的少壮派来呀?我一天那么忙,哪
有心思老缠在这事里?人来了再说。
范青稞来了以后,全不像邻居渲染得那么“勺”,白白胖胖,细皮嫩肉,除了
动作慢一些,几乎没有什么活不能干。简方宁手把手地教了几次以后,燃气灶、洗
衣机都使用自如。特别是她把西北饭精心烹制,去掉了强烈的辣味以后,居然大对
含星的胃口。半月后,含星脸色也红润了。
至于认路,更是没的说。潘岗领她去了一次学校,回来时,她说,先生,您有
什么事,就忙去吧。我从这边上斜插过去,就到了院长领我去过的菜场,顺便买些
菜回去。
潘岗大惊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范青稞说,认得。潘岗表面上答应让她自己回去,暗中还是跟着她。毕竟是乡
下人,万一走丢了,没法交待。没想到那女人像一匹老马,一步不差地回了家。
范青稞对简方宁一家也很满意,活不多人也简单。除了接送孩子,就是做点家
常饭,一个星期才开一回洗衣机,平日里家中无人,看电视听广播,真是神仙过的
日子。简方宁更是高兴,今后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医院工作,干到夜里几点都行,
再不必为孩子操心了。真是天道酬勤,好心有好报。
潘岗看看表,正是午后两点,在飞机上吃的午餐,现在还没消化,想马上找床
板放平四肢,舒舒服服地打个吨。他刚想举手敲门,让范青稞来给他开,,自打家
里有了保姆,潘岗就很少用门钥匙了。他每次敲门的时候,都有一种优越感,敲的
声音也很大。他想让楼上楼下的人都听到,如今我们家也雇了佣人了,再不用自己
拎着大包小包的,还需把东西搁在地上,或是干脆用牙咬着书包带,腾出一只手来
掏钥匙,很艰难地自己开门。
虽说范青稞的工资,是他俩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月付钱的时候,潘岗都在心
里唏嘘,但敲门有人开,这就是享受幸福,进入小康的具体体现。
突然他的手,停在半空。因为事情办得顺利,他这次出差提前回来了,家里人
都不知道。他取出钥匙,决定自己开门,看看保姆在家里干什么,没准正翻看他家
的细软也说不定。虽说箱子里最值钱的衣物,就是当兵时发的皮大衣。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连自己也好笑,仿佛一个真正的贼。
但他看到眼里的第一件东西,就让他笑不出来了。厅里的方桌上,摆着含星的
书包。家是两室一厅的格局,他俩从部队回来,按转业军人特别照顾才分到手的,
房子虽旧,也不错了。潘岗夫妻住一间,范青稞和含星住一间。因为厅比较大,日
常的活动都在厅里,简方宁戏称这里为“联合国总部”。
含星的书包就在“联合国总部”放着。正是上学的时间,说明含星没去上学。
含星没去上学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病了。
潘岗听到含星屋里有轻轻的鼾声。原来含星在睡觉,潘岗太想见到儿子了,想
也没想,推开了屋门。
暖气烧得很热。因为主人都不在家,孩子又被简方宁带走了,范青稞索性按着
在老家睡觉时的习惯,脱得只剩一套贴身裤褂,摆开大睡一场的架式。这会儿,正
睡得云山雾罩。被子也踢开了。
潘岗看得两眼发直,不由得把眼前这个肥嘟嘟白胖胖的半裸女人,和妻子简方
宁作一个比较。这种比较当然很残酷,但潘岗认为理所当然。世上无数的为人夫者,
无时无刻不在做着这种比较,男子们都心照不宣,只有他们的妻,被一句“你是世
界上最美好的女人”,蒙得昏了头。想一想,就算这句话是真的,他也是做出千万
次的比较,才做出的评论。
女人是经不得比的。
潘岗想到简方宁因为操劳日渐消瘦的身体。外人看来,也许是骨感美人吧,但
他受不了这种丧失丰润的干枯,哪像面前这个肥而不腻酥而不烂的女人,简直就是
一条刚刚洗净的鲜活白鲢鱼。
不管简方宁在外面怎样地学识渊博,举止干练,潘岗要说,床上的简方宁毫无
情趣,当然,她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他,甚至在身体极度疲乏的情形下,也接纳丈夫。
但这种承受比拒绝还叫人懊恼,你抱着的是一束干燥而没有体温的芦苇。无论怎样,
也燃烧不起火焰。
简方宁在工作上锐意革新,这方面却抱残守缺,拒绝任何新鲜姿势和尝试。简
方宁说,潘岗,我是学医的,你不要信那些。其实,平平凡凡的就是最好的。面对
面的姿势,是人类进化的一种标志,只有猿和人,才有这种高超的技巧。你说的那
些样式,都从牲畜和低等动物那儿学来的,退化。
潘岗的勃勃情欲,往往在这种严谨的理论和满口的医学名词面前,随风飘逝。
他暗下决心,下辈子找老婆,第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要这种把男女之间的乐事,冷
静地称为“性交”的女人。看来不用等下辈子,眼前就有这样一个尤物可供品尝。
只是,范青稞愿不愿意呢?
即使英姿勃发,潘岗的法律意识,也相当强。如果他扑上去,抚摸和亲吻这个
许久没有性交的女人……糟糕,被简方宁发现,潘岗也不由得用这种毫无情致的词
语……从范青稞平日的温顺和现在的处境来看,大约是不会激烈反抗的。但是以后
的发展就有些难以琢磨,她要是赖上潘岗,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哭天抹泪,要求他
离婚再娶,(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潘岗十分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个乡下女人,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单是从此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潘岗也就大大地蚀了本。
不成,等着她来勾搭我。这样既不用我承担任何责任,也许她活会干得更起劲,这
也是我对家庭的贡献嘛。所以,不能趁她睡着了,一定得保持她的清醒状态,自觉
自愿。像这般稀里糊涂的女人,还是缓下手为好。潘岗这样想着,恋恋不舍地用眼
睛最后抚摸了一番女佣人的半裸之体,退出了孩子的小屋。他的心有些跳。生平没
有干过这种事,他原以为自己就一直守身加玉地下去了,没想机会却不放过他。
我不能那么傻,一辈子只品尝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现在,我要试一试。我敲
门,如果范青稞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地来开门,就算我南柯一梦,犯了一回意淫,从
此绝对不生邪念。如果她胡乱掩着怀就来为我开门,那事就很有几分希望了,然后……
潘岗这样计划着,不禁心旌摇动。想起年轻时看《水浒》,对梁山好汉们的行径,
并无多少印象。记忆最深的是西门庆与潘金莲勾搭的那“十部曲”。看的时候,心
中急得猫抓一般,生怕武大郎的婆娘突然变得贞洁,那就没看头了。
对这一事件的策划者——王婆的智慧,他钦佩得很。今天也来一番照方抓药,
为范青稞作一个局。只是封建时代生活节奏慢,那老婆子共设计了十个步骤,费时
甚长。今天潘岗只设计两个环节,开门、洗澡,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了。一个乡下
女人,值不得费那么多功大。
潘岗这样想着,轻轻地敲响了小屋的门。
谁?范青稞的声音朦胧恐惧,不知是什么人无声无息地闯进内室。
厄(我)。潘岗故意用西北腔回答。自然学得不像。
你到底是谁?范青稞的声音带出颤。这种情绪下,自是不宜上演调情的节目,
潘岗赶快换了本来的嗓音说,我是含星的爸爸,出差回来了。
呕,是先生。你等等,我就给你开门。范青稞忙答。
我已经进到屋来了。刚才看了你在睡觉,把被子都蹬了,真怕你着凉,想给你
盖,又怕吓了你……我现在能进去吗?潘岗柔声说。
范青稞哪里听不出来。她愣了一下,知道先生这是想和自己成事呢。
潘岗在外面等得有些心焦,因为等的时间越长,说明范青稞穿戴得越整齐,自
己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范青稞出得门来,潘岗心花怒放。
穿得倒是很齐整,浑身上下并无一块敞开的地方。只是那是一套简方宁送给她
的羊毛衫,因为号码小,紧紧地绷在身上,勒得体态比没穿衣服还要诱人。
好,你穿这衣服,好极了。我这次出差,还特地给你买了一条真丝的头巾。潘
岗说着,打开还贴着机场安检标志的行李箱,把原本给简方宁的头巾拿了出来。
你看,好吗?可贵了!潘岗夸张地说。
色儿可不怎亮堂。范青稞并不买账。
你真傻,大红大绿土气呢。我给你系上,你到镜子前照照,那才叫美,潘岗说
着,就把丝巾披在范青稞肩头。手指路过范青稞凸凹不平的前胸时,格外着力。范
青稞明显地浑身一震。有门。潘岗暗暗高兴。但他就此为止,绝不擅动了。一切要
让她送货上门,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看到范青稞眼睛闪亮,他知道已经激起了女人的情欲,这时要做的是躲开她,
好像炖肉,大火烘开后,要用文火煎熬。你给我准备衣服,我要洗个澡。潘岗懒洋
洋地说。潘岗最爱说这句话了,30年代电影里许多阔少,都用这种神情说这句话,
那是一种充满富贵的气派。他家的淋浴喷头挤在厕所里,人洗澡时,脚一不小心就
会滑进入厕的蹲坑,实在是最简陋的洗浴设备。
先生,准备好了。范青稞开了送水阀门,把热水器点着,又把他的换洗衣服找
出来。
你把衣裳放门口椅子上吧,里面地方太小,会淋湿的。潘岗说的是实话。
先生洗完澡一身汗,出来拿衣服,会受凉。范青稞担心地说。其实每人洗澡时
都得如此操作,在这个家里,早已习已为常。实在是多此一举。
那你说怎么办呢?要是院长在,她会给我送进里面。可是她此刻不在,我就得
独自受苦了。潘岗似笑非笑回答。
院长带着含星到医院去了,晚上才能回来。范青稞道。
含星怎么了?提到儿子,潘岗猛然感到有些对不起他。自己回家这半天。这才
刚想起问他。
有点小病,院长不放心,就把他带着上班去了。范青稞故意大事化小。这当口
儿.扯进一个病孩子,多丧气。
喔,小病我就放心了。只是我要是着了凉,就是大病了,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啊。
潘岗继续打情骂俏。
先生,何必等您病了,我才服侍您呢……范青稞已按捺不住。
是吗?那就看你是不是真心疼我啦……潘岗说着,进了厕所兼浴室。
潘岗在浴室里,叫道,青稞,你给我搓搓背啊……
范青稞一直在等着这一声,马上应着,来了,来了……
浴室的水龙头一直没有流出一滴水。
※
你真是病人吗?周五问范青棵。口气不像入院检查那样生硬,虽是问话。眼睛
却是弯的,好像知了谜底却要考别人的顽童。
怎么,哪儿不像吗?范青稞不知如何回答,来个反问。
你这答活就不像,真病人哪儿是这样啊,他们会说,老子不像,你像?不像才
好呢,像大款像外国老板像公安局长最好……嘻嘻,你别看我周五年岁小,就以为
我好糊弄。其实我在这里管换衣服,见过的吸毒病人,比最有经验的医生还多。你
想啊,一个医生只管不到十个的病人,可每个医生的每个病人都得从我跟前过,我
的眼睛毒着哩。哪有你这样的,才进了医院,又从院长屋那个门溜出去。回来后,
一本正经的滕大爷又来垫话,怕我难为你。你自个儿说说,普通病人有这么大能耐
吗?周五很为自己的推理折服,盯着范青稞。
范青稞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周五。
一个细眉细眼的年轻后生,身子骨还没发育完全,单薄却挺得笔直。他的眼光,
的确有种成年人的阅历。
你说对了,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范青稞答。对这种眼神你没法说谎。说了,
他一定不信,除了失去信任,什么也得不到。范青稞愿同所有的医务人员保持良好
关系。
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周五问。
范青稞回答不出,又不知如何解释,周五突然自己一笑说,我不问你了。你既
然来就一定有来的理由。既然院长滕大爷都帮着你,我也帮着你就是了。
好个机灵小伙。范青稞心里赞道。
你若是想帮我,就同我讲讲这里的故事,讲讲你自己。范青稞已换好病号服,
找了一把椅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周五的对面。谁贸然闯进来,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好。周五说。听我从头告诉你。但愿今天没新病人来,也没老病人走。查一个
病人费事着呢,我就讲不完了,你别看我年纪小,讲起来,也得一阵子呢。
我家是农村的,可穷。也许是因为身子骨弱,我打小就想当医生,就为医生到
病人家里看病的时候,来回都骑驴,临走还能吃上芝麻油拌的面条。门前是条官道,
一天走过多少有钱有势的人,我都不眼热。不管他们多大能耐,都有病的时候,就
得听医生摆布了。天地间,医生最大。
我妈说,不是这个理。照你这么算,剃头匠也是了不起的人了,啥人的脑袋他
都摆弄啊。我说,剃头匠摆弄的是脑袋皮,医生调理的是脑袋瓤。
初中毕业以后,我想上高中,以后上大学,这才是当医生的正道,可是乡下学
校质量不好,我没考上县里的高中。有一家自费的医校来招生,说是承认学历,不
包分配。学费可高,合我们全家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我跟妈说,我上这个学校。
我妈哭了,说孩子,你爸爸长年有病,躺在床上,吃的药比吃的饭多。你妹妹
们还小,妈就指着你长大了,帮妈一把呢。你现在倒是长大了,可比小的时候还让
人操心。你离家那么远,去上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学校,妈不放心。再说,这学
出来算个啥呢?现在不比以前了,不是啥人都能抓付草药,扮个郎中,得有医照。
这种草台班子的学校,能给饭碗吗?只怕连个兽医都干不成。虾蟆儿子变马鳖,马
鳖儿子变蚯蚓,咱家几代人都没长眼睛啊……
我说,妈,我要是留在家里同你做庄稼,儿子就毁了。我想当医生,学好了给
我爹治病,你不让我去,我恨你一辈子!
话说到这儿,我心里也不好受。要是我妈非不让我去,我也就算了。一个乡下
孩子,不听自己亲娘的话,是大不孝。我不敢。没想到我爹拿出药钱,拍到我的手
里,说孩子你拿去吧,爹等着吃你开的药。
我接了钱就跑,不敢回头。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出老家的院墙了。找到学校,
窝棚似的,根本不像招生简章上说的那么好。同学都是我这样的乡下孩子,大伙说,
骗人!不上这球学了,退钱。我没吱声。因为听了两堂课,条件是差,请的先生还
是正经大夫,讲的是学问。就说,要走你们走吧,我出来不容易,不学成了回去,
没脸见人。听我这么一说,好多人就动摇了,因为大伙也都跟我似的,和家里人跺
脚拍了胸脯子跑出来的,这么回去了,再别想出来!也有几个坚持走的。学校挺黑,
退钱,行,只给你一半。有人和他讲理,说才上了几课,我们就走人,怎能扣这么
些钱?学校的人也有词,说招生名额是有数的,想来的人多着呢!招了你,我们就
辞了别的人,这会儿你不上了,空出来一个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哪那么巧就
一下找到了插班的人?退你一半,就不错了。再喽嗦,连这一半也不给!
大伙在一起处了几天,也有感情了。就说,别退学了,凑合着上吧,没准鸡窝
里飞出金凤凰,你将来还是名医!
这么着,大部分人坚持学下来了。中间,我爹病死了,我没掉泪,也没回家看。
我觉得我爹是叫我给害死的,我用我爹的药丸子,换了我的医书,太自私了。我没
脸回,只有更好地学习,日后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让我妈把我爹没享上的福一块享
了,我才不白活一世。毕业了,我还是优秀学生呢,学校奖我一套听诊器,最便宜
的那种。
毕业就是失业。我们甚至连失业这个词,也没资格说。因为人家原本就没说有
“业”等着我们。我妈说,快回来吧,虽说没人牵着毛驴请你去瞧病,只要你能劁
猪,走南闯北的,芝麻油浇的面条也能吃上。想了半宿,我还是不能回家。我不能
做个劁猪匠,要做个真正给人看病的医生。我已经学出来了,虽说校方原来答应的
文凭,不作数了,可我多少还是学到了点真本事。
我漫无目的地在乡间流浪。没人相信我能治病。我沿着河边走,希望能碰上一
个人恰好淹死,腹涨如鼓,两眼翻白,呼吸停止。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没救了。我轻
轻地走过去,说一声,请让我试试吧。一定没人看得起我,可我一点不在乎,轻轻
地控去那人腹腔的积水,在众人不信任的目光里,开始轻轻地作人工呼吸。然后突
然扬起臂膀,猛地捶击病人的心脏……在大家惊诧的目光里,那人顿时苏醒过来,
抱住我的腿,说,救命恩人啊……我就轻轻地推开他的手,轻轻地走向远方。但是
被人们紧紧地拉住了……
我这样想着,紧张地看着水面,但是,除了瘌蛤蟆鼓起的死水泡,什么也看不
到。这些年北方大旱,要找到一条平日能淹死人的河,也不容易。
到了一个村子里,我对人说,你们这里有病人吗?他们说,有啊。你要干嘛?
我说我是医生。大家就都笑了,说你是个病人吧?要不就是要饭的?我这才知道,
一个人光有医术,绝成不了医生。他首先得有病人,还得有药,有信誉,有一个固
定的干净地方,那就是医院。
我一边给人打工,一边流浪,到了城市。我挣了第一笔钱,你猜我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没有去公园,也没有去商场,我到了一家最大的医院,排
队挂号。
轮到我了。窗口里的护士说,哪科?
我说,哪个科的号,你都给我来一张。
护士冷笑着问,妇产科的号也要啊?
我说,要。
妇产科有什么了不起的?在一个真正的医生眼里,男人女人都是几根骨头串着
一堆肉,没啥秘密。
护士又问,挂什么号啊?
我问,号还不一样啊?
她说,教授的号,十块钱一张。副教授的号,五块钱一张。还有主治医师、医
师……怎么样,也一样来一张吧?
我只好说,我挂不起那么多的号,你就给我一个科挑一种吧。
我攥着一大把挂号单,百感交集。我心里叫着,爹,您活着的时候,不孝儿子,
没领您看过一次病。今天,儿子带您看病来了,把您身上所有的毛病,都原原本本
跟医生学说一遍,然后带着医生给您开的药方,到您坟上烧了……
我上学的医校,根本就没让我们实习过。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进医院,还是这么
大这么豪华的医院,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后来我想这就是一见钟情。我前生前世
一定到过这地方,心里就亲切。立马决定,我这一辈子,就穿定白色的衣服。我喜
欢这种味道,别地儿哪怕四季开鲜花充满了仙气,我也不去……
可惜给爹瞧病的事,没如愿。哪个科的医生都说,病人不来,没法看。我就把
我爹的病学说了一遍,医生的诊断和我自己想的差不多。在学校的日子里,我把我
爹的症状想过千百遍了,这所最先进的医院,给了我证明。
我在妇产科的门口转了又转。挂号的那个护士坏,她把最贵的专家门诊挂在了
这个科。妇产科的玻璃门上,红字写着“男士谢绝入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呆
呆地坐在候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我很想见一位真正的医学教授,哪怕她是妇产科的。
所有挂了号的人,都看完病走了,原来乱哄哄的候诊室一下子变得很空。一位头发
雪白的大妈,走出来,对分号台的护士说,有一个挂了我的号的病人,怎么还没有
来?分诊护士说,她也许看您正忙着,就到别的地方去了。病人就是这样,她来看
病,可是看着看着,就不知看到哪里去了。她们老埋怨医生忙,自己比医生还忙!
护士用她手里的小喇叭,反复叫着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就在我的手心里攥得发粘,
我却没有勇气站起来。老教授说,她到这会儿还没有来,一定是有急事。若是以后
她拿着这个号来了,还有效,千万别拒绝她。
老教授就要走了,我突然想,这10块钱,够给我妈买一篮子鸡蛋补身子了,不
能让它糟蹋了。我站起来说,教授,那号是我的。
教授说,那你妈妈或是你姐妹在哪里?你这么年轻,我想还没成亲吧?
我说,教授,没有病人。我只是想看看,一位真正的教授怎样给人看病。
教授愣了一下,说,你是我从医这么多年,看到的最奇怪的病人。好吧,跟我
到诊室来。
我指了指“男士不得入内”的牌子,教授说,不必管它,里面没女病人了。
在诊室里,教授详细地听了我的身世,她说,她很感动,一个人从这么小的时
候,就这么喜爱一项事业,几十年如一日地做下去,是会有成绩的。她可惜我不是
一个女孩子,要不然会帮助我成为一名优秀的妇产科医生。
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呢?她问。
我说,不知道。
她说,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在另一所医院工作。我给你写一个条子,假如
那里需要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你。
教授在一张处方背面写了一封短信,希望她的老同学能帮助我。
她的老同学就是滕大夫。他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完了信和我的结业证,说,它算
什么?简直什么也不算,训练江湖术士的班。你以为一个医生,像当木匠或是泥瓦
匠那样简单吗?只凭手把手地教你就成?医学是科学,我真奇怪,我的老同学,多
么严谨的人,怎能那么快地就相信了你,还把你托付给我,真是误诊加上吃错了药!
我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一团草根,被人踢来踢去。我低着头,背起行李就走。
滕大爷说,哪儿去?
我说,到我能去的地方去。
滕大爷说,不当医生了?
我说,还当。
滕大爷说,这儿就是你当医生最好的地方,还到哪儿去?你跟着慢慢地学,实
践经验非常重要。医院只长一种白色庄稼,就是医生。
我说,您不收我,我也呆不下去啊。
滕大爷说,医院也不是我私人开的,我想收你就能收你?明天这个时候,你再
来吧。
第二天,我准时来了,滕大爷什么也没说,拿出一千块钱,递给我说,拿上,
走吧。
我说,我不要。我来,是为了当医生,不是为了要钱。要是当不了医生,我就
去自己挣钱。
滕大爷生气了,说,叫你拿,你就拿。带上这钱,到河南嵩山的少林寺去……
我说,您是要我去当和尚?
滕大爷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性急?我是要你到少林的武馆里,学一身武功。
我为难他说,我生性好静,从小不喜欢舞枪弄棒,恐怕习不了武。勉强学来,
只怕也是花拳绣腿,练不成真功夫。
滕大爷说,要求不高,你只要练得像那么回事即可。要是会了几下把式,嘴里
再能哼哈地发出武林高手那种声音,就更好了。
面对这样怪异的要求,我不知说什么好。但一看滕大爷那么诚恳,实在不忍拒
绝他。再一想,我一人飘流四方,在哪里也是一个人。趁着年轻,学点防身的本领,
碰到歹人也可招架,不是坏事。我就怀揣着滕大爷给我的钱,上了河南嵩山。半年
以后,滕大爷写信问我武功练得怎样?我说,哪有这样速成的武功,我还未入流。
下封信他又问,会比划几下拳脚了吗?
我不知他什么意思,回信说骗骗人还是可以的,毕竟我是少林武僧亲自传授,
虽说刚刚入门,架式还标准。
滕大爷令我火速回来、说行了,就这样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详情,急忙赶了回来,才知道戒毒医院要招一批工作人员,滕大爷帮我
填了表。因为缺人,外地户口也不限制。滕大爷就用他夫人的名字填在保证人栏里,
让我去试。只有一点,让我千万别露出认识他。
面试的时候,主要是简方宁院长把关。滕大爷护士长也在座,算个参考意见。
和我一块进考场的是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个是高等医专刚毕业的,正在找工
作。另一个在别处当医士,嫌离家远,想调到近地方。
我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要让三个人一齐面试,好像应该是一个走了再进一个,不
能这么一勺烩。可能是报考的人多,这样集中处理节约时间。进了屋,三位考官一
排坐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院长事先已经看过我们材料了,她本来要淘汰我,
滕大爷说,他的学历虽说软,但业务考试成绩并不比别人差,说明有潜力,让他试
试吧。把我保留下来。院长的兴趣明显在那两人,脸不由地偏向那边。
开始提问题。一个很怪的问题,不像医学考试的题目,像一个戏剧小品。
院长说,假如你们唯一的孩子,吃苹果的时候,被核卡住了嗓子,呼吸窒息,
脸憋得青紫,生命十万火急,你怎么办?因为她没说是问我们哪一个,大家也不知
谁先回答为好。三人之中,衣服穿得最气派的是医专毕业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先说。
嘻嘻,他笑起来。打趣说,我们俩,都还没结过婚呢,哪能有自己会吃苹果的
孩子!不知这位乡下来的阿哥,是不是早恋早婚早有成果,反正我们没这个体会。
我说的是假如。当医生的,什么样病人都可能碰上。院长不悦。
那我就让他头朝下,往外控,或许有救。要不就用筷子捅他的嗓子眼,让他恶
心吐,没准管事,再不就……医专的回答。
我问你的是作为一个医生,应当如何处置这种情况,不是请教老百姓的验方。
院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活,失望挂了一脸。
轮到离家远的医士回答了。他很沉着地说,我将给孩子取头低脚高位,这样利
于异物排出。然后迅速拨叫“120”急救台,请求急救中心火速来救护车。等待的这
段时间里,密切观察孩子的生命指征……
孩子呼吸停止了。院长说。我在一旁想,院长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存心要那个
孩子陷到绝境里。
立即作人工呼吸。离家远略一思考,很利索地回答。
呼吸道阻塞,什么气流也进不去,人工呼吸无效。院长仍不罢休,非用嘴把那
个吃苹果的孩子,说到死路上去不可。
我……那我就立即抱起孩子,往最近的医院跑。碰上出租就拦车,没有汽车就
央告骑自行车的人,赶快送我到医院,救救孩子,我相信还是好人多……离家远的
医士,说个飞快。
院长含意模糊地点了一下头,不知是赞同他的处置方案,还是示意他就此打住。
轮到我了。跟在别人后面说话,又好又不好。好的是你大概能看出考官爱听什
么不爱听什么。不好的是,前面人说过的话,你不能说了。院长对这两个人的答复
都不满意,我得另开一条路。我看看滕大爷,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切都得我自己
摸索了。
豁出去了,爱对不对,我就照自己琢磨的答。
我说,要是我,当时就捏起削苹果的小刀,叫别人按住孩子的手脚……我话还
没说完,院长就说,当场没别人,就你一个。
我接着说,那我就跪地上,用腿压住孩子的下半身,省得他乱动,坏了我的事。
左手找准脖子的位置固定好,右手用刀尖在孩子的气嗓咽喉,对准了狠狠就是一下,
捅进半寸,刀锋进了以后,再扭上半圈,让喉管破出一个三角形洞。到了这会儿,
若是没有意外,孩子就会大喘进气,呼吸恢复,危险就算暂时解除
我说完了,屋里静了半天。护士长说,你那削苹果的刀,消毒了没有哇?
我说,紧急情况,哪那么多讲究?先救了命再说。至于感染,现在的医学多发
达,各种霉素多的是,送医院以后,慢慢再用抗菌药控制呗。
院长说,够野蛮的。但危急时,医生当以救命为上,其它一切都可从简,可从
长计议。
我知道,这道题就算通过了。
院长说,我再问你们三个一题。这是一所特殊的医院,想必你们也有所了解,
病人有时狂躁不安,要是出现打架斗殴的现象,你怎么办?
这回医专的吸取了先说话的教训,缩在后面不搭腔。离家远的可能觉着这个问
题比较简单,不愿被我占了先,抢着回答。我就拨叫匪警110,请求警察支援。
院长一下笑起来说,小伙子,你除了会打电话,还会干什么?
轮到医专的,他说,我觉得该给每个医生护士,配备电警棍或是微型催泪弹,
出事的时候,可以自救。
滕大爷忍不住了,说咱们这儿也不是监狱,搞得那么草木皆兵的,长别人志气,
灭自家威风,还像医院吗?再说要叫病人夺了去,乱上加乱!
院长说,你们说了这么半天,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我问的是,打起来后,
你怎么办?
轮到我了。
我索性站起来回答,打起来的时候,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打斗双方,迅速撤开。
听说这里有些亡命徒,好言好语根本劝不住。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有比他们更强的对
手出现,控制局面。他一看,逞不了凶了,就乖乖地熄了火。像武林高手格斗,打
得难解难分,一旦有人使出绝招,别的人就不打了。具体到医院,我觉得体弱的医
生护士最好闪开,动起手来,肯定吃亏。制伏他们,不打则己,打则必胜。
滕大爷搭了话,照你这样说,都不往上冲,病房岂不乱成一锅粥?你这意思,
好像自有什么高招似的?
我立刻明白了,接过话说,我在嵩山少林寺练过一段功夫,还没出师。
滕大爷对院长说,咦,想不到他还有这特长,紧接着问,都学过什么啊?给我
们报报。趁人不注意,向我丢个眼色。
其实他就是不丢眼色,我也知道自己得抓住机会,我就说,我上的是散打拳击
班。除了自由散打、擒拿格斗,十八般武艺以外,还学了拳经和拳理……
院长来了精神,说看不出你瘦骨伶仃的,还有这一手?不是天桥的把式吧?
我说,天桥在哪儿?
医专的和离家远的,露出瞧不起的神色。没想到院长很高兴,说,不知道天桥
的把式好啊。你能给我们表演一下吗?
我说,师傅说了,习武为了防身。不许没事的时候,以武炫耀。再说我也没学
到家,只会一点皮毛。既然各位老师一定要看,我就演习一下。先来一段棒术吧,
但空着手恐演不好。
院长挺有兴趣地说,要不我们给你找根棒子来?
我说,那不用,得拿个家伙比划着,您要是允许,我就用您手里这支钢笔。
院长看着自己的钢笔吃惊道,这能行?
我说,意思到了就行。各位老师见笑了。
院长走下她的考官席,把笔递到我手里。滕大爷说,小伙子,你有把握吗?这
可是派克。我说放心吧。把笔接过来,杆滑溜溜的,好像长满了青苔,那是一管红
色的笔,已经用得很旧了。我知道那上头不是青苔,是我手心的汗。我心里说,爹
爹啊,您的魂就附在这杆笔上吧,保佑我……
我舞着那支笔,呼呼生风,就像当年我小的时候,我爹托着我的手,教我使镰
刀。当场练了几套功夫,大家都看傻了。其实真的是皮毛,武校的师傅,知道习武
的人一旦回了家,常被人围着要他露一手,就先教了几套好看的功夫。哄内行不成,
外行人一看,挺眼花的。
院长抱着双肘,看了一会儿,说,好了,停吧。这毕竟是医院,不是武馆。
滕大爷意犹未尽,说你还会什么,再露几手。
说实话,我那点本事抖搂得差不多了。但听滕大爷这么一说,我知道自己可不
能认熊。打蛇随棍上,赶紧说,我还会头顶开砖,单指破碗,腹卧钢叉……
真的,这番话可是吹牛,我只看过师兄们表演过硬气功。我想,反正鱼死网破,
听滕大爷的,没错。要是真让我练,我就硬着头皮上。
简院长打断我的话,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说,周五。
她说,你是星期五生的吗?
我说,哪啊,生我的那会儿,我爹妈哪知道世上还有“星期”这一说?我行五,
上面有四个姐姐。
院长看看滕大爷和护士长说,按说咱们应该研究研究再定,但都忙,我看就定
下收了周五吧。
滕大爷和护士长都表示同意,医专的和离家远的两个人就无声地走了。
院长对我说,你刚才对病例的处理,还算机警。医生就是要有对突发事件当机
立断的能力。别的行业,时间就是金钱。对医生来说,能力就是生命。当医生的,
要有勇于负责的精神,什么事情都打电话,表面看起来最正确,其实最错误。
我留下你最主要的原因,因为你会几下拳脚。这里病人复杂,我不得不多做几
手准备。今后你就负责病人出入院时换衣服这道工序,别让他们把毒品和不该带的
东西,带进去,具体要求护士长会同你详细交待。你得昼夜住在医院里,我给你准
备一间宿舍。晚上没事时,你就看书休息。要是有了什么意外,你就出来帮夜班护
士医生一把,多个人多份力量。凡是你夜里起来处理事情,都给你记上加班……
我忙说,院长,您留下我,就感恩不尽了。夜里起来帮忙,是我应该干的,我
不要记加班。
院长说,按我的意思办吧。
我就留在医院了。不知怎么感激滕大爷,他和我无亲无故的,为我设计得那样
周密。要不是事先准备,机会来的时候,哪能抓得住!
我问过滕大爷,您让我习武的时候,想到有这一天了吗?
滕大爷说,当我看感冒病人时,哪怕他刚打一个喷嚏,我都想到他也许会转成
肺炎。
我说,我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以后万一有事,到时候打得不漂亮,岂不辜负
了您和院长的信任?
滕大爷说,只要你不怕死,冲得上去就行。那帮大烟鬼,风一吹就倒,嘴巴叫
得厉害,一动真格的,他们就草鸡了。甭怕!
我说,滕大爷,那一千块钱,等我发了工资,慢慢凑齐了还您。
滕大爷说,等你得了诺贝尔医学奖金,就用这奖金还我。要是别的钱,我还不
要。
戒毒医院成了我的家。打出来,我还没回过家。别提多想我妈了,可我没当上
医生,我不能回家。我现在读电视里的医学中专,课挺重的。我给家里写信,他们
说你一定当上医生了,连你每回寄回来的信,都是一股药味。我跟您说句心里话,
我要是真学成了医生,我不在这所医院里干,我到别处去。不是我忘恩负义,是我
太不待见这些病人了。病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这是最下等的病人。我要先拣着那人
又好、病又干净的人治。当医生的,不应该什么人都治。你治一个好人,就是一份
功德。治好一个坏人,不是给天下多造了一份孽吗?我知道大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可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院长和滕大爷都是再好不过的人,你看叫这些病人给愁的
忙的,其实何必呢?这些大烟鬼赶快死了,死绝了,一个不剩最好,天下就清静太
平了。
我在这儿把着入院的第一关。他们为了能把毒品带进来,什么招不使啊?若不
是亲眼见,绝想不出来。比如他带来一大包洗衣粉,细细一搜,里面抖落出一个用
塑料纸包的小包,就是毒品。他住院,你不能不让他洗衣服吧?
家里人来看病人,吃的用的得交我检查。一天,老太太送来一包果丹皮,就是
紫红色甜甜的酸酸的那种。一般当妈的送的东西,我查得就松点。因为哪个妈不巴
望着自己的孩子学好啊,别的人会把毒品带给病人偷着吸,老妈不会,知道那是害
孩子。可病人反映,这人在病房里倒卖毒品。这是最可恶的人,不害自己,专害别
人。可问他,死不承认,说是别的病人陷害他。唯一的法子就是人赃俱获。
他妈来了,一脸的可怜相。我说,你怎么老带果丹皮啊,也不怕你儿子酸倒了
牙?
老太婆说,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爱吃这东西,住在里面,戒了毒,我想他没
了想头,嘴里就更没滋没味的了。多给他带点来,留着解个闷吧。
我坐在那里,把每一块果丹皮都打开来,细细检查。
老太婆脸上变了颜色,说小大夫啊,你也爱吃这个?别翻了,下回我来的时候,
给你也带些。
我说,那不必,只有女孩子才爱吃这东西,我这是工作。
终于看见一块与众不同的果丹皮,它的颜色要黑一些,分量轻。我把玻璃纸打
开,刚想把它掰两半,老太婆疯了一般地叫起来,说你就馋成这样,连病人的一点
零嘴都不放过。你们这是什么医院啊,简直是抢!说着,就来夺我手里这块果丹皮。
我哪里能让她拿到手,身一闪,就把那块果丹皮捏住了,一使劲。它在我的手
里碎了,里面又是那种小小的塑料纸包,我熟透这种捣鬼包装了。老太太也够麻烦
的了,为做这块假的果丹皮,她一定戴着老花镜,手脚不闲地忙了半晌。
我说,给你儿子传带毒品,是贩卖毒品罪,你知不知道?
她哭哭啼啼地说,我只是想,他抽了那么久,一下子戒了,怕熬不住。我给他
带点来,叫他自己掌握着。要能不吸,就千万忍着。实在忍不过去了,也好有个救
急的……谁让他倒卖啊……
还有一回,一个女病人,带的卫生巾。我隔着外包装摸了一下,有点硌手。因
为卫生巾本身就很软,白粉又很易隐藏,我有点拿不准。我说,你把这包……东西
打开,让我查查。
那女人大叫起来,说要讨老娘的便宜,你还太嫩了点!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
美国木浆造的高级货,岂是你的脏手指头摸得?这一包几十块钱,叫你摸脏了,老
娘还用不用了?你要让老娘把裆里用的东西打开了给你看,小心告你一个性骚扰!
我的眼泪就在眶里打转。要不是工作,我上去就给这个娘们一个左勾拳,保准
叫她半个月不用画黑眼圈。还性骚扰呢,我就是骚扰老母猪,也不会骚扰她!一身
的脏病!
我叫来了护士长,病人稍微收敛了一点,姜还是老的辣,护士长摸了一下,然
后说,这样吧,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把这包卫生巾拆开。要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算
我看走了眼,我给你买一包一模一样的卫生巾,赔你。
那女人嘟嚷着说,贵着呢美国的!
护士长说,再贵,我护士长一个月的工资,买这么一包东西,你信还够吧?甭
管它是哪个国产的,它也是纸,不是金箔……
女人无可奈何地说,那是……
护士长说,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该怎么处罚你,咱们按规矩办。周五,撕开!
卫生中撕开了。雪白的纸层里,夹着海洛因、
在这儿干长了,我算知道这拨大烟鬼是什么人了,说话不算数,吹牛拍马说谎
翻脸不认人,五毒俱全。又好虚荣,没有一点情意。
有个家伙,来的时候,一副病秧子样。换衣服的时候,险些晕倒。我看他可怜,
赶紧扶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他手哆嗦得像鸡爪疯,愣是解不开皮鞋带,我
趴下身子,帮他解开了。倒不是我为别人做了这么点小事,自我表功。我经常这么
干,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滕大爷和院长,我愿意叫他们说,看,我们收的这个小
周五,是个好样的。再有就是我从他的口音里听出,离我老家挺近的,有一种亲切
感。我干完了这些事以后,他说,小兄弟,你干这侍候人的活,有什么出息?往后
跟着我干吧,吃香的,喝辣的。
我心里这个笑啊,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关怀别人呢,留着劲给自己买
双没带的鞋吧。我不吱声。他还自说自话,出院的时候,你跟我一块走啊。我给你
月薪两千,给我当保镖。我没理他。
真到了他出院的时候,我把他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咱们这儿就这条件。您也
知道,柜子就那么大点地方,衣服叠起来放,长久没穿,就折出印来了。他一看,
吹胡子瞪眼,说他吗的,你知不知道,我这衣服是英国进口的原装货,叫你们揉搓
成屎褯子样,我一个绅士,穿得出去吗?我是啥人?老子吸毒时用的烟盘子都是紫
檀木镶鲸鱼骨的。今天晚上,要在五星级宾馆和小姐共舞,穿这衣服成什么体统?
你们给我把它洗净熨平,咱算没事。要不,我跟你们没完!
他的毒瘾,被我们辛辛苦苦戒掉了,面色也好看些了,身子骨也不再是那种风
一吹,跟日光灯管似的乱晃了,肺里也有了点底气。医院把他治得有劲骂人了,不
干不净说个没完。我真想一指点了他的哑穴。不为教训他,只为耳根清静,心想他
今晚不定在哪个候车室眯到天亮呢,在这里充什么大款!
他在这儿吼个没完,把院长引了来。
怎么搞的?周五?院长问。病人结完了账,为什么还不走?这么吵吵闹闹,多
耽误工作!院长挺生气。
我心里特难过,院长那么忙,我给院里添了麻烦。我对病人说,你到底想干什
么?
病人说,好说。你给我到洗衣店,把这套衣服给我洗了,熨平,熨的时候要加
巴黎香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香喷喷给我送回来,咱们好说好散。要不然,我从天
黑吵到天明,反正你们得管饭,我还穿着病号服呢!
我抱着病人那套沾满血迹和汗臭的破衣服,进了医院的洗衣房。算是特急快件,
我又说了不少好话,师傅才在两个小时内,将一切都收拾停当,花费了我几乎半个
月的工钱。
我阴沉着脸将衣服递给病人,手指关节在他的衣服下面喀喀作响。但是我忍住
了。为了将来当一个好医生,我只有在这里学本领。
病房里经常打架。要是依了我心,只要不是打医生护士,全甭管。无龟打旺八,
越热闹越好。最好打死一个两个的才过瘾,反正死的是你们,偿命的也是你们。打
得鼻青脸肿,口眼歪斜,脑袋开花,胳膊脱臼,大腿骨折,那才叫开心!
可惜,不行啊,只能在想象里鼓鼓掌。病人只要进了医院,出了事就是医院的
责任。所以,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年纪不大,睡眠像八十岁的老头一样易惊醒。
只要夜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就狸猫一样一跃而起。晚上,是吸毒分子最活跃、最
惹事的时间,因为他们以前吸毒作乐,都是在晚上。晚上,就是他们的白天。生物
钟憋到那会儿就炸了。
晚上护士最辛苦。所以我得格外提高警惕,一夜不知醒几回,有时好像根本没
睡,天就亮了。尤其是甲子立夏上夜班的时候,因为她长得漂亮,麻烦就格外多。
气得院长私下里说,面试的时候是谁把的关?要是我,一定不要长得这么打眼的护
士,戒毒医院的人,以傻大黑粗为好……大家就暗暗发笑,其实医院里长得最好看
的女人,就是院长啊。
甲子立夏已经进了医院,也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她上班的时候,我就特别提高
警惕,她很感激我,以后常来看我,有时还把家里做的好吃的带给我。说我一个人
太可怜了。
滕大爷倒是不大管我了,他说,我能帮你的事,都干完了。剩下的都得你自己
干了。
念完电视中专以后,我还打算上医学院的夜大学。都读下来,大约得五年。那
时候,我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医生了。
从现在到那时,还有许多年。我不知能不能在戒毒医院一直干下去,尽管我一
点也不喜欢它,还是祝愿它兴旺发达地办下去。愿全国的瘾君子都听到这里的好名
声,都到这里来治病。当然啦,也保佑我的这份工作一直能干下去,别出大的伤病。
小打小闹地磕碰破皮,我不害怕。可别真碰上一个不要命的,把我打成个残废。那
样我就是以后学成了医生,有了成就,一个残疾人,人家尊敬里难免夹杂同情。
我不喜欢被别人同情,虽然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别人的同情帮助。我希望有
一天,我有力量去同情帮助别人。总是被人同情,是件挺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