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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安顿


我和于涛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家。因为实在找不到一个吃饭的地方。

  或者就是我们的心情都不适合在一个公共场所久留。

  我煮速冻饺子给他吃。

  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好像在经历了我妈这一场之后,两个人一时都找不到适当的话题。

  电视里的人在不停地说话和活动,但我看不出所以然。

  于涛坐在刘超和我一起吃晚饭时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一副非常爱吃的样子。

  “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我没有胃口。

  “给你讲故事呀。还没讲完呢。”

  “你习惯对着一个录音机讲话?”

  “我看不见录音机。我是给你讲的。”

  夏季黄昏的光从阳台斜斜地插进来,在我的餐桌周围散开成一片,于涛就坐在这种光芒里,微笑着,气定神闲。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是没有烦躁的,他能让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把桌子简单收拾一下,沏了两杯绿茶。采访机放在茶杯边上,于涛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好像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我坐到了他斜对面的沙发里。

  “我讲到哪儿了?”

  “你第二次偷东西。”

  “对,是偷钱。我偷了四毛钱。”

  于涛忽然停下来,把采访机关上:“我能坐到你旁边来吗?”

  我让了让。长长的沙发,我们各占一头。采访机在我们中间,仿佛楚河汉界。

  他主动地把开始键按下去。

  “我第二次偷的是钱。

  “如果说我有初恋的话,可能从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也姓于,叫于亚兰。跟我一个班。我们其实早就认识。我们上学跟你们不一样,还要考试什么的,我们是按片分。住在那儿片儿就在那一片儿的小学上学。

我们住在同一片儿,她家在四条,我家在三条,两条胡同是平行的。小时候男孩子不跟女孩子玩儿,我们认识也不说话。

  “上学了,就不能不说话了,我们俩被老师安排成一个学习小组。主要是她帮助我。我成绩不好。我妈骂我的时候,就说‘你吃了浆子啦?’她忘了还是她喂我吃的浆糊呢。

  “我家就够穷的了,她家比我家还要加一个更字。

  “我能抽烟吗?”

  于涛从他的手包里拿出了一盒烟和一只非常漂亮的打火机。

  他确实应该算是时尚人士,也可以叫做成功人士吧?经营一家公司,有丰厚而稳定的收入,因为一切已经进入正轨而有时间关照自己,吃喝穿戴一律讲究名牌。据说,有相当一批年轻的老板都是那些平时看看价钱都令人咋舌的进口名牌衣着和饰品的固定消费者,他们的收入和身份决定了他们有这个实力,同时也必须通过这一切把自己的实力告诉别人。

  “可以。你不抽烟就不能讲话吗?”

  我看着他歪着头点烟,脖子因此拉得很长。

  “差不多吧。其实我不是一个特别会说话的人。”

  烟雾在我们之间荡漾着散开,我也得以在朦朦胧胧中仔细端详他。

  一支烟的介入,反而使我们都自在起来。

  “我怎么知道于亚兰家比我想像得还要穷呢?是因为参加一个活动。

  “我们小时候学校的活动特别多,比如学雷锋、歌咏比赛之类的。好像就是歌咏比赛。

  于涛忽然非常不自然地看看我,似乎要掩饰什么似的。

  “就歌咏比赛。巴。要不,你不好写。还有,于亚兰这个名字你不一定要用,这名字比较常见,太土。”

  我点头。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个编出来的故事?还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夕阳在西沉,夜晚很快就会覆盖一切。一本侦探小说里讲过,人在黑暗中视觉的分辨能力会下降,听觉会变得敏锐。

  可是于涛是在口述一本未完成的小说?还是在尽可能轻松而隐蔽地告诉我关于他自己?

  我不想追究。

  但是,我非常明白一点:无论真的、假的,我希望于涛把故事讲完。而且,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在我身边,哪怕是给我编造一个故事。

  “就是因为一次歌咏比赛,学校要求统一服装。男生穿白衬衫、蓝裤子,女生穿白衬衫、花裙子。女生还有一个特别的要求,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头顶上系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忘了告诉你了。于亚兰她爸是残疾人,一条胳膊,是个捡破烂儿的。我们小时候都怕他,老远地看见他背个筐、一只手拿把叉子、晃悠着一条空袖子过来,我们就赶紧逃跑。她家只有她爸和她两个人,没妈。

  “学习小组就是放了学一起做作业。一般都是女生到男生家。于亚兰每天都跟我回家,做完作业才走。

  “那天写作业的时候她老发愣。我都写完了,她还没写完。我就催她,她走了,我好出去玩儿。

  “于亚兰挺厉害的。我小时候没什么人能管住我,就她能。为什么呢?我怕她哭。每次我一捣乱,她就生气,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儿,她就哭了。她眼睛特别大,眼泪一对、一对地掉出来,样子特可怜。我就不敢了。

  “那天她趴在桌子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于涛,我不想活了。‘“我吓了一跳。她说完了一垂眼皮,眼泪掉在作业本上。

  “我哪儿见过这个呀?赶紧就问怎么了。

  “她说:“后天就歌咏比赛,我没有花裙子,也没有红绸带,怎么办呢?‘“我想得简单,说:“这还不容易,让你爸给你买。’“她说她爸没钱。我问卖破烂儿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她说她爸一天挣的钱就够她上学和他们俩吃饭的。她不敢跟她爸说,怕她爸着急。

  “给我妹偷糖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当哥哥的。这次可能就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男人吧。

  “我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跟我姐借裙子,至于红绸带,包在我身上。”
  于涛喝了一口茶水,表情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

  “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去偷钱?”我蜷缩在沙发的一头儿。

  “那时候我还不到8岁,你让我想什么办法?”

  “我8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本事。讲吧讲吧。”

  于涛终于笑起来,如释重负一般。

  “裙子是从我大姐那儿借的,我妈在腰上一边到了一个大别针。那种裙子现在白送你都不要,搁在家里都嫌占地方。可那时候,就那样的裙子还不是谁家都有呢。

  她穿着长,就把裙子腰一层、一层地往上卷,卷到合适为止。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要偷钱,我想把每年国庆节家家户户院子门口都要挂的国旗撕下一条儿来就行了。我正准备撕的时候,我妈看见了,扑过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啦?‘我妈说撕国旗是反革命,要枪毙。

  “我也走投无路了。当天晚上,我还是袭击了我大姐。她背的一个布包老是挂在墙上,里面除了别的东西,还有一个用画报叠的纸钱包。我是假装起来撒尿的时候干的,没看清里面有多少钱,赶紧拿了一张就钻进被窝。

  天亮以后,才知道,是一块钱。

  “当年的一块钱可不得了,能干好多事儿呢。我记得每次我们全家改善生活吃一顿炸酱面才买两毛钱肉。你想想,一块钱意味着什么?

  “我其实挺害怕的。一上午上课的时候都神不守舍的。中午回家吃饭,我观察我妈他们,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就有点儿放心了。我跑到百货商场买红绸带。才一毛六。我特别高兴。到了学校就给了于亚兰。

  “她特高兴。拿着那么一条破绸子,摸了半天,眼睛里还含着眼泪。

  “自习课上到一半,她悄悄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歪七扭八写了一句话:“我长大有钱了一定还你。‘我也特别高兴,倒不是因为她的纸条。我觉得我挺棒的。而且,我从小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棒,办法多,勇敢。”

  于涛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事情败露是在歌咏比赛之后了。我姐在饭桌上说她丢了一块钱,问我们谁看见了。这在我们家算是一个大案要案,我妈就开始一个、一个孩子地问。当然还伴随着威胁。都说没看见。我妈就盯住了我,因为我有案底。我自作聪明地告诉我妈,我已经学好了,我不想再挨打。

  “我妈是谁呀?当天晚上她就在我的语文书皮里翻出了剩下的钱。

  “我又招了。

  “这次可不光是打一顿完事。我妈气疯了,抓着我就直奔于亚兰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真够破的,破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比那更破的家。人简直就是住在破烂儿堆里。她正在看一本连皮都没有了的小人书。

  “我妈没理她,直接找她爸。我妈说于亚兰算什么好学生,口口声声说帮助于涛,结果是教唆于涛偷家里的钱给她买东西。

  “那天的结果是于亚兰她爸还给我妈一毛六分钱,于亚兰吓得哆哆嗦嗦地哭。我妈说她再也不能让于亚兰来我家,她要去找老师要求换一个人帮助我的功课。

  “这件事儿我们胡同里好多人都知道。从那以后我和于亚兰就不说话了,差不多到小学毕业,好像都没说过什么。胡同里的人有时候还开玩笑,说你这小子倒挺仁义的,长大了肯定会疼媳妇儿。

  “现在想想真可怕,不就是一毛六吗?咱们现在一天得花多少个一毛六?30年前,这么点儿钱就能要人命。”

  于涛感慨地摇头。

  “那天咱俩吃那顿日本饭花的钱能买多少条一毛六的红绸带?”

  我到厨房拿来了热水瓶,给他加水。

  他拿着一个很小的计算器飞快地算着。

  “600O多条吧,一辈子都用不完。

  “我后来跟于亚兰说过这话,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俩结婚,就把屋子里的墙上全挂上红绸带。”

  话一出口,于涛和我都有些愣住。

  “你曾经想跟于亚兰结婚?”

  于涛沉吟片刻。

  “差不多吧。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这么想过,但是没成。”

  于涛显然发现自己泄露了原不想泄露的内容。

  他给自己点烟,之后又拿起杯子来喝水。我知道他在看我。

  “于涛。”

  他转过头来,身体的侧面对着我,就像在花卉市场他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那一刻。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料到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是小说和电影里热中于表现的那种为了事业耽误了家庭、内心世界还充满阳光的钻石王老五。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样的人,而且可能还很多,但于涛不是,但我今生不会遇到。

  他仍然那样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想到了刘老四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林玲,你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什么样吗?是那种胸中有血、心头有伤的过来人。”

  于涛是吗?

  故事暂时无法进行。

  他还在凝视我。

  我必须说些什么。

  “于涛,你不是在给我讲故事吗?我不当真。再说,你比我大15岁,你早恋的时候,我还吃浆糊呢。你没有经历就不对了。一本小说里面要是男主角39岁了还天真无邪,这书就没人看了,一看就是编的。”

  于涛笑了

  我觉得那笑容里隐藏着感激。

  “接着讲吗?”

  他点点头。

  “上中学,我们俩还是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班。

  “小时候是因为不懂,看不起女孩子,所以不在一块儿玩儿,上了中学就是因为懂了一些,不好意思跟女生玩儿。我们的关系所以很简单。

  “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选择上各种各样的学,我们只能初中、高中地一路上去,高中毕业,不一定有工作,待业青年这个词就是那时候有的。

  “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死了。我爸是个货车司机,开大解放。我后来学开车的时候也是开大解放。才知道那车要开好了也不容易。

  “我爸一死,我们家所有的事儿就都要重新计划了。

  姐姐们上班的上班、嫁人的嫁人,指望不上。我妈说还是得指望我。怎么指望呢?让我上班。

  “我爸的单位答应我妈让我去接班。

  “我17岁就工作了。当不了司机,单位也不可能培养我当司机。20多年前,司机是一个大家挤破了脑袋都想干的好活儿。

  “我的工作就是跟着一辆大汽车给商店送货。司机把车开到商店,我负责把货搬下来,给人家码到仓库里。

  每天都要送4、5家商店。巴。一个装满了的油桶怎么也有IO0多斤,比我的体重都沉,我一个人,一天最少也得搬6、7个。还有别的。

  于涛停顿了一下,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不相信我能干这个吧?

  “我一个月乱七八糟加起来能挣不到30块钱,给我妈ZO,剩下是我的零花钱和中午的一顿饭钱。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抽烟的。9分钱一盒的烟。

  “于亚兰还在上高中。我们有时候在胡同里碰上,点点头,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别的。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恢复高考了。她成绩一直特别好,我猜她可能要考大学。她爸好像已经不以捡破烂儿为主了,在一个街道工厂里看大门、送报纸,干点儿杂活。别看她家穷,她爸可是一心要培养她。

  “有一句俗话怎么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于亚兰就是。她爸下班回家的时候经过一个工地,不小心掉进大坑里面把腿摔断了。开始以为就是一般的骨折,住院检查才知道她爸是严重的骨质疏松,稍微一不留神就会骨折。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于亚兰站在我家住的胡同口上。我跟平常一样打招呼,顺便问问她爸的情况。她把我叫住了。

  “她说她爸可能好不了了,以后也只能是做一些不用什么力气的事情,家里不能再靠他了。

  “不靠她爸靠谁呢?

  “我记得她穿的是一件很旧的格子外套,人特别瘦。

  编著两条长辫子,头发又干又黄。我们俩其实没说过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是她先说话的,她说她不想考大学了。

  “我说那怎么行?成绩那么好,不考太可惜。

  “她说考了也上不起,还不如现在就工作。

  “以后我想起那天在胡同口的时候老是想到小时候她为了一条红绸带和一条花裙子说她不想活了那个样子。

  “她说她想上班。

  “我不会安慰人。可是我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找工作很难,好多人在家待业。就问她找好了吗。她告诉我有一个饭店要服务员,街道因为她家特别困难,可以照顾她先去。

  “不考大学的人高二就算高中毕业了。她就毕了业。

  到一个用现在的标准看连两颗星都没有的酒店当了服务员。

  “不过比我挣钱要多一些。

  “林玲”

  于涛忽然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过神来。那声音太像他用手机跟我聊天的时候那种时不时的呼唤,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说,人和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孤独吧。”

  “那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呢?”

  “为了彼此爱护和互相帮助。”

  于涛仿佛沉思一样地点头,非常盲目也非常含混地“哦”了一声。

  我被于亚兰的遭遇吸引着。而且,我在心里悄悄地想像,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显然是没有成为于涛的爱人,那么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电话铃声大作。

  我像被吓着了似的抓起电话。

  我妈的声音异常欢快。

  “玲玲,回来了?去哪儿吃的饭?”

  “在家。”我冲于涛做了一个“我妈”的口型。

  “于涛不是说带你出去吃饭吗?”我妈好像多少有些失望。

  “没去。他晚上有约会。”

  “约会?他不会是有女朋友吧?他都39了,是不是离过婚?你可得问问他。有没有孩子?你问过他吗?”隔着电话,我都能想出我妈那种机警的表情。

  “我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要是追你,你就得了解他的过去。

  妈妈是怕你上当。而且,像于涛这么好条件的小伙子也不多。跟刘超比,强了不知多少倍。

  “妈,我困了。改天再说吧。”

  此刻于涛站在阳台边上往外看。他大概有一米八还要多。一个清瘦的背影,因为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又正好是在灯光的暗影里,那颀长的轮廓蓦地激起我一丝疼痛的感觉。

  这个人经过了多少磨难和失落才最终站在我面前?

  于涛的姿势是在点烟。

  打火机轻轻地响了一声。

  “林玲!是谁在家里?”

  我妈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没。没有人在。”

  “不对。”我妈叫起来,“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打车过来。”

  我长长地出一口气:“是于涛。”

  我妈好像放松了一些:“是吗?那你让他跟我说话。”

  “妈你不能这样做。”我几乎是在恳求我妈,“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怎么不给你留面子了?要是于涛,我就替你爸谢谢他送我回来,要是别人,”我妈顿了顿,“我就告诉他该回家睡觉了。”

  于涛已经站在我身边,示意我把电话交给他。

  我固执地抓着电话,脸上热辣辣的。

  于涛俯下身子,在我耳朵边上:“阿姨,您还没休息啊?”

  “你好啊,于涛……”我妈几乎又兴高采烈起来。

  他们已经接上头了,我只好把听筒交给于涛。

  我听不到我妈说了什么,只听到于涛的话:“阿姨,您放心。没事儿,我和玲玲聊天儿呢。……是吗?这么晚了?光说话了,没看表。我这就走。……哦,玲玲是要写书。她不了解我们这代人的生活,我给她当当参谋。

  ……不不,她写东西能生活就不用干别的,您不用担心。

  ……哦,我会的。我们是好朋友嘛。……行,我一定来。

  我明天出差。……谢谢您,我出差回来就来看您。您还找玲玲吗?……好吧,再见。

  于涛挂上电话,对我笑笑:“没事儿了。”

  我妈的出现让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于涛,你别介意,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别的意思,她不放心的是我……”

  “我理解。”于涛把一只手指竖起在嘴唇上,示意我不必解释。

  “我妈她是苦怕了,她怕我以后也会跟她似的……”

  我还是要解释。

  “我理解她,但是你不会的。”

  于涛拍拍沙发,让我坐下。

  时钟已经指向了11点,阳台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说真话,我不希望于涛告别。我甚至希望他就在这里,给我讲一些真假莫辩的故事,亦或什么也不说。

  我是不是有些依恋这个相识不久的人?

  烟雾缭绕在我们周围。

  “林玲。”

  我应声侧目。

  从来,就没有一个异性和我如此近地面对面。甚至我也许曾经爱过的那个农民的儿子,甚至待我如姊妹的刘超。记忆中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在妈妈不在家的晚上,我和爸爸挤在沙发上看一台14时的电视。严格地说,那不能算是一个异性,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我明天要出差。我其实本来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靠近的于涛伸手把我的一缕头发拂到耳后。

  “去哪里?”

  “上海。三天就回来。我赶明天最早的一班飞机。”

  “那你该走了。”

  来自于涛的气息包围着我,我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慌。

  我站起来,把吸顶灯打开,房间里大亮了。

  “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头。率先走向大门。

  “林玲。”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不回头。

  “你会写这个故事吗?”

  “你还没有讲完呢。”

  门已经打开,灯光已经倾泻到门外。

  “我会给你讲完的……”

  这个声音从此就不能从我的生活中拂去了。

  我问我自己,我是不是在依恋一个人?

  于涛坚持听到我从里面反锁门的声音之后才离开。

  我依然趴在卧室的窗玻璃上看他开车走远。

  不知道他在上车的一刹那有没有往楼上看。

  卧室的灯没有打开。



于涛没有消息。

  也许他很忙,忙着那些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的事情。

  连续两天,我把自己收拾停当就坐在电脑前面,手边是采访机,于涛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在我的周围。

  我尽可能要求自己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把我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不是说是一个故事吗?不就是一个用第一人称来表达的故事吗?我要求自己不要把我认识的于涛和这个故事中的男人重合起来。

  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心里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故事,一对虚构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我想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几个让于涛有些不自然的电话。甚至,我希望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就是于亚兰。无论从一个小说作者的角度,还是从我对于涛的好奇,或者就是我在短短的接触之中对于涛的直觉,我想,那个女人应该是于亚兰。

  他曾经是爱她的,至少她曾经在他的生活中占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们曾经彼此有过承诺吗?于涛没有告诉我。假如我要写这样一本小说的话,这个开始我无法设想。但是,从我已经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的确无须一个正式的开始,从小小的男孩子因为听到女孩子说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心生怜爱以至为她挺而走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一方同情另一方的境遇,或者相似境遇中的两个人同病相怜。

  然而似乎为了这样的原因走到一起的男女通常又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最终分手。

  于涛和于亚兰是怎么样的呢?

  我把于涛的录音带倒来倒去,我想从中发现我一度忽略而实际上他已经交代的细节,从这些细节中找到可能给我联想的缝隙。但是,不能不承认,于涛讲故事的条理非常清晰,他非常知道什么是该告诉我的、什么是他必须暂时或者永远隐瞒的。人是选择记忆的,语言表达更是选择之后的选择。

  惟一可以认为有些泄露的地方,就是于涛说他曾经想和于亚兰结婚,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适龄的男人想娶一个自己熟悉和怜悯的女人有什么不妥当吗?

  我有些想念于涛,当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因为我想听完他的故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我明白了他是那么渴望对我诉说的同时,我发现我自己同样地渴望倾听。

  我想走近他。

  可是,已经两天了,于涛没有消息。

  从我坐的位置向左边看,就是每次看着于涛离去的那扇窗户,红色的玫瑰已经开始枯萎,头低垂着,仿佛迟暮的女人,韶华不再,只剩下一个尴尬的身份。

  每个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于亚兰、我、以及那些一度风华绝代的人,莫不如此。

  生命的凋零让风光过和从来不知道风光是什么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刻空前地平等。

  我淹没在一个男人的叙述中,没有晨昏。

  我知道我是在等他。

  关闭电脑,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这个奇特的老太太善于描写阴谋和阴谋被戳穿之后人的失落,而我期待的是让自己沉浸在她精心构置的情节之中,时间可以飞快地过去,明天会迅速地到来。

  明天,于涛就回来了。

  从窗户射进来的昏黄天光已经不足以让我看清书本上的字迹时,我听到了电话铃声。

  “林玲?”

  “于涛!你在哪儿?”

  “在上海。特别忙,没有自己的时间,没给你打电话。

  我明天早班飞机回来。”

  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以至于我为自己最初的兴奋感到害羞。

  “我知道。”

  “你在干什么?”

  “看书。《东方快车谋杀案》。”

  “这么恐怖的故事。”

  “是阴谋故事。”

  好像已经看到了于涛平静微笑的表情。

  “你没写东西?”

  “没有。整理你的录音带。”

  电话里传来一阵强烈的干扰声。是于涛的手机。

  “我过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今天晚上我没事儿。”

  电话挂断。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一个出差在外处理公事的人接到任何一个电话都是很平常的,但是,我听到他的手机响起的时候马上想到的人却是于亚兰。

  我不会问于涛的。

  故事将继续下去。

  我在小客厅的电话旁边放了一杯冰水,准备好录音带和采访机。

  我要把我和于涛的全部对话都录下来。一个故事中除了应该有一对男女之外,还应该有一个旁观者。我就是那个人。

  于涛的电话。

  “林玲,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是。”

  我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磁带悠然转动。

  “其实我更喜欢在电话里跟你说话。面对你,再加上一个录音机,多少总有些不自然。”

  “你不是希望我替你写出来吗?”

  “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见到你,知道你的职业之后,我就想把这个故事送给你,你会比我写得好。将来我看的时候,也会像一个旁观者看别人的事情一样,了解了之后,就可以放在一边。也算是一个交代吧。

  “我告诉过你吗?别看我已经39岁了,做生意的人,朋友好像也特别多。其实真正了解我的人挺少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活着而没有知己,是不是挺可悲的?

  “等等,我去拿烟。”

  电话里一片悉悉卒卒的声音。

  一个人活着,而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有什么可悲呢?

  大多数人好似都是这样生活的。人与人之间,因为不了解而亲近着渴求了解,但是真的被别人了解了,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一个人没有被了解自己的人伤害过,一定以为被了解是一件美妙的事。

  “林玲?你在吗?”

  “在。”

  “那,我接着给你讲我和于亚兰吧。

  “我们俩真正又开始有联系,是在她上班以后。

  “我们都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家境都不是特别好,所以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谁自卑的问题。

  “于亚兰应该说是一个比较漂亮的女孩子吧,虽然朴素。

  “参加工作早的人,恋爱都开始得早。我上班不到两年,就开始有人张罗着给我介绍女朋友,她应该也是一样。

  “我小时候可能是浆糊吃多了,待人处事都笨。后来我看一本什么书,说相同年龄的女人往往比男人要成熟。大概是真的。

  “有一次我们单位发电影票,一人两张,我国家在胡同口碰见她,就给了她一张。看电影的时候我们俩挨着。

  回家的时候也一起走。我特别傻,跟她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在百货商场卖布的。她就问我,要不要去见面。

  “我说是师傅介绍的,肯定得见。不过那个人好像是初中毕业,我不太满意。我自己没文化,还喜欢有文化的人。

  “于亚兰就不说话了。

  “送她到她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写了点儿东西,让我看看,看完还给她。

  “那是我一辈子第一次接到情书。就算是情书吧。其实没有一个字跟爱情有关。她写了红绸带的事儿,说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把我当成她最好的朋友。说她现在的工作很单调,她怎么怎么不甘心。还有一些希望我们俩能互相帮助之类的话。现在看起来,那根本不叫情书。

  “我还是读懂了。心里挺激动的。于亚兰从小各个方面就都比我强,她长得又好看,能看上我,用别人的话说,那是我的造化。

  “我也想给她写一封信,可是我不会写。我从小连一篇及格的作文都没写过。我不知道怎么办。

  “第二天上班,我就跟师傅说,我不能去跟那个女孩子见面了,我妈说我还小呢,再等几年,现在家里也没钱给我娶媳妇。

  “那天上班,我还是搬东西、送货,可是觉得特有劲儿。下班的时候,工作服没来得及换我就跑了。我知道那天于亚兰是正常班,我就到饭店门口等她。

  “她出来看见我,好像特别不好意思。我把那封信拿出来,说看完了,还给她。她脸憋得通红,说我要是觉得写得好,就送给我了。

  “这样就算是说明白了。我们俩开始正式谈恋爱。

  “那个时候谈恋爱跟现在不一样,没有什么可一起玩儿的。就是下了班,我去接她,或者她到单位门口来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坐车回家,或者沿着马路走走。休息的时候,我去帮她家干些平时没人干得了的力气活儿,她给我煮一碗面条吃。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很。快乐的。我们俩商量好了要结婚,两个人把交给家里剩下的钱存在一个存折上。我开始不抽烟了,连9分钱一盒的烟也不抽。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胡同里看木匠给一个准备结婚的小伙子做家具,手艺真好,我就跟木匠说,等过一两年,让他再到这个胡同里来,给我也做那么一套。我跟于亚兰也是这么说的,说等我有钱了,给她做一个电影里演的那种大梳妆台。

  “林玲?你觉得我够傻的吧?”

  很平淡的情节,距离现在这个拥有网络、跑车和大哥大的时代有一种非常遥远的感觉,但是,我的眼睛是潮湿的。

  这样的许诺我也听到过,是在刘超辞职开化妆品商店的时候,他跟我说:“林玲,我有钱了,就不让我老婆上班,每天坐在电脑前面,写她愿意写的东西,也不用问人家稿费给多少。”

  那个终于离开我、被我认为是真正的初恋的男孩子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时候。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他送给我一支没有牌子的口红,他说:“林玲,以后,我给你买法国的CD……”

  也许当一个本性质朴的男人爱上女人时都是这样的,想给对方一个舒适的生活,或者想让对方在一个舒适的、衣食无忧的环境里专心致志地爱他。那时候我想像中的幸福婚姻不就是我在有着淡淡的音乐声的家里、做好了晚饭、打开所有的灯、等着一个爱我的人回家吗?

  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想的也不过就是和他在一起过一种平静、安逸的生活啊。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生活,有多少人能拥有?

  即使是拥有了,又能维持多久?

  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前,只要他们两个人都在家,就永远是战争的状态。

  有一次我下了课回家,看见我妈哭着在看一封信。

  我很少看到我妈哭,她跟我爸吵架的时候,眼睛里经常是燃烧着怒火,可是那天,她的眼泪汹涌地流下来,看见我回来,她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我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偷看了那封信。是我省当年写给我妈的情书。没有一个有关爱情的字,是我爸跟我妈商量有关他的工作调动。我爸写了很长的一段,讲解他为什么选择离开机关到下属的一个厂,因为工厂是在第一线,福利比机关要好一些,这样可以多出一些收入贴补家用。我爸说他不想我妈每天节衣缩食地生活,他要尽可能让我妈过得宽裕一些。

  一个男人肯为了一个女人吃苦就是在说“我爱你”,大概从看到我爸给我妈写的信的时候,我就这么认为了。

  也许夜晚本来就是一个适合倾诉的时分,我把我爸和我妈的这件事告诉了于诗。
  “可能人在爱的时候就是这么具体的,不是傻,至少我不这么认为。”我想淡淡地说,但是我的声音不肯听从我的意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觉得爱一个人其实是特别具体的,具体的在一起、具体的关心、具体的共同劳动和享受。至于像‘我爱你’那样的话,说一遍就足够了。”

  于涛对于亚兰,说过“我爱你”吗?

  “所以,从我确定要跟于亚兰在一起之后,我就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找机会挣钱。

  “那时候经济方面已经开始逐渐比过去活起来,社会上各式各样的机会也比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多了。

  “我在原来那个单位挣不到什么钱,我就开始帮一些朋友干活儿。夏天帮个体户卖西瓜,跟着别人到广州去进走私烟、回北京卖,到外地收购那种狐狸皮的围脖,回来卖给北京的工艺品商店,这些我都干过。我还倒过指标。当时不是有人出国吗?回来的时候有买免税东西的指标,好多人不买,就把指标卖给我,我再卖给那些想买免税电器的人,从中间赚一个差价。还有很多,总之为了挣钱我什么都干,其中当然肯定也有不太合法的事情吧,不过问题都不是很大。

  “可是我这个人运气不好,每次都是眼看着要挣到钱了,出一档子事儿,钱就没挣成。到广州进烟,回来才发现烟是假的;收狐狸皮,先给人家款,没提货就找不着人了。反正特别倒霉。总是白受累。

  “那时候于亚兰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北京已经有那种比较高级的涉外酒店了,于亚兰因为在这一行里也算是L 作了很长时间,有了一些经验,就调到了一个四星级酒店的客房部工作。她的收入一下子就比原来高了很多。

  “于亚兰一直安慰我,说没关系,她现在收入比原来好了,我们先结婚,结了婚之后可以慢慢来。

  “我挺感动的,但是我不愿意。我是男人,男人不能输给女人,这是我从小的信念。我跟她说,等我挣到50O0块钱就跟她结婚。那个时候,50O0块钱就能把结婚需要的一切都办齐了。

  “可我就是挣不到5000。”这中间,她爸去世了,她受的打击特别大。

  “我们俩一起把她爸的骨灰送到八宝山灵堂,她站在那儿不走。也不哭,就是不走。她问我:“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会骨质疏松吗?‘她那个样子,我什么也不敢多说。她告诉我,她爸是累死的,因为常年的缺营养、缺钙,她爸把能省下的都给她省下了。她爸想让她上大学,想让她读书,可是又没有那个能力。

  “那天站在她爸的骨灰盒前面,她给我讲了好多我过去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她爸每天要干的一件事就是给捡回来的东西分类,把能卖的搁在一边。但是有一样东西她爸从来不卖,就是收来的旧书。有些书已经特别破了,没头没尾,她爸还是一页一页地抚平了让她看看有没有用。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有小人书看,她没有,很长时间,她看的就是她爸收回来的旧书。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条红绸带,记不记得我妈带着我去她家那次。我当然记得,怎么会忘了呢?她说那天我们走了之后,她爸一个晚上都没说话。第二天,她下学回家,发现床上放着一条花裙子和一条红绸带。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她爸说,歌咏比赛已经结束了,这些东西用不着。她爸说:“以后,有爸在一天,就一天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觉得我这个人挺坚强的,而且,从小吃过苦的人性格都比较坚强。可是,那天听于亚兰说她爸,我还是有点儿受不了。我跟她说,以后,有我一天,就一天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盯着她爸的骨灰盒,半天,才说:“于涛,你答应我,以后,我们的孩子不会像你和我似的。‘我说当然不会。

  “我其实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我拼命想办法挣钱,不光是为了我们俩能过得好,也是为了将来能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环境,我没受过太好的教育,但是我要让我的孩子实现我没实现的东西。”

  于涛好像哽住了似的。

  我数着时钟上的秒钟,大约过了10秒钟,他的声音重新出现。

  “你看,现在我可以说是有足够好的条件培养10个孩子都没问题,可是我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所有这些都和于亚兰有关,是吗?”

  我脱口而出。

  那么于亚兰离开于诗之后,他就没有遇到过他想娶的女人,那么于亚兰是他的初恋也是他到现在为止的最后一个恋人?

  我迫切地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于涛似乎在重重地把一口烟吐出去。

  此刻他在异乡的一个不知有多少人住过的酒店房间里,守住电话,和我一起回顾他的过去。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在讲述于亚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充满着眷恋和怀念,我不得而知。

  但是,穿过长长的电话线,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不平静。

  这绝对不是一个像他告诉我的那样在心里编织了很多年的故事,绝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林玲,你着急了,是吗?”

  “我想了解你。前几天,我把这些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可是,现在,于涛,你知道吗?我已经在故事里面了。”

  “可以说是跟她有关吧。

  “我努力挣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病了,肾炎。

  “肾炎是不能结婚的。

  “我一病,什么都停下来了。我的生活就以养病为主。

  “那时候于亚兰经常哭,说我跟她爸一样,也是因为太想让她的日子好过起来累成这样的。她这个人很讲情义。

  “只要她有时间,肯定陪我去医院,她照顾我比我妈还细致。

  “那时候她的工作已经相当好了,每天在酒店那种环境里,接触的人也越来越体面。我知道有人追她。她漂亮,又没结婚,被人追求是再正常不过的。那些追求她的人,有的有钱、有的有地位,反正都比我强。她把这些都告诉我,我能说什么呢?我就是一个穷小子,现在还得了这种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如果说跟于亚兰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有过自卑感的话,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

  “我体病假,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吃饭、睡觉和等她下班就是全部了。我坐在我家的院子门口,看见于亚兰穿着当年还很少有人穿的西服裙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就想,这个女人是属于我的吗?我不知道。我心里没底。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喜欢的女人带来好的生活,那么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一直跟着你呢?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俩没戏了。当然,于亚兰自己什么也没说过,她没流露过一点儿要跟我分手的意思。可我就是忍不住那么想。我觉得她不是属于我的,不属于我们家住的这条胡同,如果说过去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必须跟我们这种人为伍的话,现在她已经有条件走出这条胡同,而且永远也不用走回来了。

  “我第一次跟于亚兰说了分手的话。她哭了。

  “那天是在我们家。我妈吃完饭就出去了。我们俩的关系,我妈一直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就是默认了吧。但实际上我妈不是特别喜欢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妈跟我说过几次,都被我堵回去了。我妈说于亚兰身上有一种气息,对我不好,会纠缠我一辈子,还说我们俩之间只有冤孽,没有姻缘。我认为是老太太的胡说八道,根本不当回事儿,结果还真被我妈说中了。

  “我跟她说想分手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实在是因为不想连累她跟我受苦。

  “她一直哭。说她从小长这么大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吃苦她不怕。她说得对。两个人相爱的时候,为了奔一个好日子一起吃苦也是幸福的,只有一个人每天沤在艰苦里面没有目标才觉得苦。

  “但是,我是男人,我不能接受。我觉得这是一种俯视,还有点儿像施舍,我受不了。我说还是分开吧,跟着我这么一个倒霉蛋是不会有好生活的。”

  于涛停顿着,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敢问他。

  录音带在空转。阳台外面已经是一片黑黝黝。人的视线在这种明暗之中不能超过两米,连自己都不能看清楚。

  “林玲,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于涛的声音忽然之间变得非常无助。那不是属于39岁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后面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特别想知道。”

  打火机反复地响了几下。他的手在发抖吗?

  我静静地等待着。

  我知道于涛会把整个故事给我讲完,因为我知道到了今天,对于倾诉者和倾听者来说都已经是欲罢不能。

  “有时候我不明白,人一辈子得做多少违心的事儿、说多少违心的话?有些事还是一直要做,那些话还要反复地说。

  “我这人不会说话,而且,那种情况下,我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我还是坚持说分开吧。于亚兰只是哭,哭得我特别难受,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我听见于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于亚兰有一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那种发狠、恨不能要玉石俱焚的样子。

  “我是靠在床上的,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就那么咬牙切齿似的看着我,说:“于涛,你真的那么想挣钱吗?‘“我说是。我想挣钱是为了我们俩,也是为了我家,我妹已经上高中了,学习特别好,我不能让她放弃,我们家5个孩子,怎么也应该出一个大学生。

  “于亚兰狠狠地点了点头。她那样子挺吓人的。她说;‘于涛,你要是一辈子没有发财,你就一辈子不跟我结婚吗?’”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碎。她脸上挂着眼泪,眼神特别绝望。我怎么说呢?从小我就懂得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爸可能都没注意过我妈,他出车很少回家,回家就是睡觉,等他基本上不怎么出车的时候,我妈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他根本就顾不上,活命是第一位的。我不愿意我和于亚兰也重复那样的生活,每天就为了生计发愁、奔波,可能我也是穷怕了的那种人吧。而且,我不相信两个人同甘共苦这种事情,时间短还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

  “林玲?”

  那种熟悉的呼唤再次传来。

  我第一次有一种感觉,好像于涛在黑暗中向我伸出手来,好像他非常需要我在这个时候握住他告诉他我在,我距离他很近,好像这个世界是那么空旷,空旷到了让我们这样两个孤身上路的人心生恐惧。

  当环境对人不能构成威胁的时候,令人恐惧的就是人自己。

  “于涛,我在听。”

  “那天其实是应该发生一些什么的。

  “我和于亚兰交往了那么多年,我们没太亲近过。可能你不相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说不明白。在于亚兰之后,我碰到过很多女人,有些是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也正是因为太容易获得了,所以我轻视她们。但是对于亚兰,从小时候我就有一种类似于敬畏似的感情,我觉得她是那种特别清洁、适合于安静地放在一个好地方不可以随便挪动、而且是挺容易玻碎必须轻拿轻放的那种东西,像工艺品……我不会形容了。

  “很多年以后,我又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女人,这是后话。

  “这样的女人是要人保护的。可是当时,我没有能力保护她。

  “那天,于亚兰在我旁边,把头垂在我胸口上。她离我那么近,我能清楚地听见她心跳的声音。她摸我的脸,手特别软、特别凉。我只要轻轻地一拉,她就会倒在我身边,可是我不敢。我心里坚定地认为她一辈子都不会是属于我的,我不能对她有任何侵犯。

  “她可能是很想做什么的,我觉得是这样。但是我做不出来。

  “我们就那样过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我妈从外面回来,在外间屋咳嗽一声,我们才分开。她重新坐好了,问我:“于涛,你说我怎么办?‘“我不明白她指什么。她也没解释。

  “我妈进来给我送药,她说她该走了。

  “我们已经到了不需要互相送来送去的关系,我就站起来送她到我家院子门口。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站着看她的背影,她特别瘦,当时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吧,天已经大黑了,她走了没有多远,我就看不清楚她了。

  “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我就更觉得她的确不属于我以后的生活,她不是走路回家,而是从我的世界走出去,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于亚兰很多天都没有来看我。我也没有去找她。

  “我的日子还是那个德性,每天养病、定期到医院检查。

  “我在医院的时候,发现了原来肾炎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肾炎病人的尿样居然也能卖钱。”

  于涛干咳了两声,好像恢复了属于他的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状态。

  “那时候,已经开始有一些有本事的人往外资或者合资公司跳槽,国营单位开始渐渐不那么吃香了。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人下岗,下岗的都是有能耐、想换个地方挣大钱的人。我在医院里就碰到过这么一个人。

  “是个男的,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工厂里当工程师,是一个很有名的大学毕业的。他也是来做肾炎检查。不过,他没病。就是想开一个肾炎的证明回去泡病假。

  “他是正常人,检查的结果肯定也是正常的。他可能早就注意我了。有一次我倒行检查的时候,他就过来跟我搭话。没说几句话,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弄肾炎证明。他说很简单,只要我把我送去化验的尿样分半杯给他就行。只要查出来是肾炎,一次他给我10块钱。

  “撒一泡尿费什么劲啊?又能挣钱,我就答应了。

  “这样,每次我去检查,他也一起来,跟我一块儿到大夫那儿开化验单、一块儿去化验。我拿两个杯子,把尿样分给他一杯。

  “这个人是特别精明的。我后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但是他肯定早就发大财了、他跟我说,必须等到化验结果出来,证明确实是肾炎,才能给我钱。他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傻的人,花10块钱买一杯没用的尿。

  “这是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买卖。

  “我们俩在化验室门口等着,等化验单出来,一看,三个加号,他给我10块钱。

  “林玲,你能想像吗?现在的于涛,当年把卖尿的钱都存起来。”

  于涛好像是在笑,但是我笑不出来。

  就在前几天,于涛还开着他的大吉普车带着我在马路上逡巡游弋,全然不顾别的司机的嫉恨和仇视,就为了找一个配得上他的装束和身份的地方吃一顿晚饭;就在我们很少的几次见面之中,每一次,于涛都是衣冠楚楚、令人不能小视地出现,就连他的一只打火机、一条皮带都在显示着他是一个多么追求高质量生活的成功人士。

  然而,在他瞬间表现出来的那种我看不惯的挑剔和傲慢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尴尬甚至羞辱。

  也许这就是他告诉我的、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吧。

  “我挣到第四个1O块钱的时候,被于亚兰发现了。

  “到今天我都相信,一个人的命里假如有一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就怎么也不会失去,命里要是没有,你怎么也得不到。

  “于亚兰就是我命里不该有的那种东西。

  “我在化验室门口和那个人结帐的时候,于亚兰来了。

  “她又让我看到了那种好像要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把我拉到医院走廊外边的小花园,指甲都快要掐到我的肉里边,问我:“于涛,你真的就这么想挣钱?‘“我也特别尴尬。男人在女人抓住了他不愿意被抓住的事情的时候,特别容易急。就是恼羞成怒吧。我当时也是气急败坏地跟她说,我就是想挣钱,想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挣钱,只要是能卖的东西,只要能换钱,谁也别想不让我卖。

  “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我会这样说话,而且是跟她说这种话。

  “她恶狠狠地盯了我足有两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行,咱们一起卖吧,把能卖的都卖了。”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电话里长久地没有了于涛的声音。

  我等着他,等到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林玲,你知道于亚兰把什么卖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说。我想我是知道的。

  同时,我也知道了于涛为什么要选择打电话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个故事,我好像看到他在流眼泪。

  一个空洞的声音慢慢地回荡在我耳边。

  “她把她自己卖了。”

  电话的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我体会着于涛那个初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比喻,“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现在的我也是这样的心态。

  “林玲?”

  我竟然对着黑暗的阳台窗户点了点头。

  “林玲,你哭了吗?你在吗?”

  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回到一条电话线和一台悠悠转动的采访机旁边。

  “我在。”

  我没哭。

  也许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跟我一样的,没有切肤的感觉,疼痛也不会太真实。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感慨,我们说的话通常是“流着别人的泪,走回自己的家”,我们也就是啼嘘一下而已,因为我们毕竟有家可回。

  我不能释然,对这样一对恋人的经历,姑且就认为这是一个故事吧。

  但是,我不哭。我不知道应该为谁哭。

  如果必须有人哭泣,就让于涛为他自己哭吧。

  “林玲,我明天还是要赶早班飞机。我们今天先到这儿,好吗?”

  于涛似乎已经回到了他的平静之中,亦或他比我更善于掩饰自己。

  我关上采访机。

  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出来,我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于涛,你等等,我给你听一样东西。”

  “好啊,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我快速打开我的简陋的小音响,把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的一张邓丽君的CD放进去,找到我要的那首歌。

  音乐渐起。

  “Goodbye 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 ,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只剩下有节奏的忙音。

  我坐回到沙发里,想一个人把这首歌听完。

  是什么人在沉着地敲响我的房门?

  


刘超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我:“林玲,有客人?”

  “没有。”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走回客厅里,关音响。

  “有几瓶香水,是新上的,带来让你看看。”

  刘超把一个小塑料袋里面的四个小盒子—一拿出来,摆在沙发上。

  全部是30毫升装的,都是我认识的牌子,夏奈尔NO.19、纪梵希的宝宝小熊、CK one和我平生使用过的第一种进口香水,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我用香水是从刘超开化妆品专营店开始的。

  刘超的哥哥在海关工作,每次刘超请人帮他从香港带进口化妆品回来,都是他哥哥或者他哥哥的同事去接,这样可以免去海关的检查。同样品牌的化妆品在香港比在内地要便宜差不多一半。刘超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的店里卖,价格比在香港要贵,但是比在大商场里面买要便宜一些,很多追求时尚和高档却又不愿意多花钱或者实力有限的所谓“白领丽人”都是刘超的顾客。甚至有一些人是专门提前到他的店里来订货。

  我也是一个直接的受益者。

  刘超第一次送给我香水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那是他的店里第一次进香水。我刚刚参加工作,还是人事处的一个小办事员。

  上班的时候,刘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林玲,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你肯定会喜欢。下了班你就到店里来吧,一起吃晚饭。”

  所谓一起吃晚饭,要么就是两个10块钱一份的盒饭,要么就是在离店不远的一个家常菜小馆里吃鱼香肉丝。

  我到的时候,刘超正在把一瓶瓶香水摆上货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在杂志上看过很多次的美丽的小瓶子和连颜色也透出神秘和尊贵的液体。

  刘超显然也特别兴奋,他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打开瓶盖让我闻,同时告诉我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我也把我知道的、从不同的杂志上看来的有关香水的知识逐一卖弄给他。我们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把玩这些瓶子,闻到鼻子失灵,闻什么味道都只知道是叫做“香”。

  刘超站在摆了一排美丽的小精灵的货架前面问我:“你最喜欢哪一种?”

  “我不知道。我已经闻什么都是一个味儿了。”

  “那就挑一个好看的瓶子吧。”刘超的慷慨溢于言表。

  我选了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我喜欢那个瓶子的纤巧和精致,而且,从我开始学英文起,英文名字就叫做伊丽莎白。

  刘超的手真大,小小的香水瓶在他手里显得轻若无物。

  他让我转过身去。

  我身后是热乎乎的人的气息。

  两束凉凉的液体喷在我的耳朵后面,顿时有一种温暖的香气氤氲开来。

  那一刹那我忽然不敢回头了。我的头发上有一双柔软的嘴唇一掠而过。很快,很害羞似的,但是我能感觉出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我曾经对刘超有过心动的感觉吗?恐怕那是第一次。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不自然。我坐在收款台的椅子上,刘超搬了一只木箱坐在我对面。我们的目光不敢相遇。我依然可以闻到来自我自己耳边、发际的淡淡幽香。

  打烊的时间是在9点钟,吃完了简单的盒饭,刘超让我回家。他把装在金色盒子中的香水放进我的帆布包:“用完了,瓶子不要扔。以后你的梳妆台上全是漂亮的香水瓶子。”

  那是刘超的理想。我知道。包括他说要让他的老婆不用上班、在家里写作的话,我都知道,我就是他的理想的最重要的组成部份。

  但是,我爱刘超吗?

  我自己也无法回答。

  刘超在我心里,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亲人。当我感觉到失望或者没有着落的时候,我才会去找他。不一定要说什么,不一定要他安慰我,只要能在一起说说话,随便什么话都可以,我就会感到自己身边是有着可亲近的人的。我曾经跟刘超说过:“咱们俩有点儿像贾宝玉和他那块玉的关系,不离不弃。”刘超听了只是笑。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有一个刘超,随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随时接纳我的一切。我习惯了相信,刘超不会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和我在一起。刘超也是这样表现的。

  但是,不能因此就说明我爱他吧?

  那不是一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而是一种类似于兄妹之间的亲情。也许刘超在很多时候是想把这种亲情发展成为爱情的,然而我没有这个想法,至少到今天,我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严格地说,我和刘超不能算是一种人。

  刘超出生在一个大杂院里,他家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家三个儿子,老大是出租汽车司机,老二在海关,刘超是这个家里惟一的一个大学生。他的爸爸和妈妈在同一个纺织厂工作,爸爸是生产科长,妈妈原来是工人,后来调到工会管一些杂事。几年前,他妈妈退休了,办了一个小商店,卖日用百货,就是刘超现在这个化妆品专营店的前身。

  刘超大学毕业的时候,国家已经不包办大学生的分配了。那时候叫做双向选择,用人单位挑选应届毕业生,学生也可以挑选自己比较心仪的单位。每年大学生毕业都是一个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过程,那些家里有门路、有办法的学生无须自己推销自己就可以找到待遇好而又稳定的单位,但是像刘超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就只有等着那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单位来选择自己了。

  刘超是学历史的,专业不好,用行话说,他学的是长线专业,又没有具体技术,四年大学上下来,惟一的收获就是得到了一个大学文凭、一个学士学位。可是一个历史学学士在找工作的时候还不如一个刚刚从会计学校毕业的中专生有优势。学历史的能干什么呢?

  刘超找工作的时候,正是我妈和我继父经人介绍认识并且开始互相产生好感的时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妈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好多人,其中也包括刘超的妈妈。

  刘超的妈妈在对我妈刮目相看之余,就想到了我继父。在她的想像和我妈的介绍中,我继父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可以办别人办不到的事。

  那天,刘超的妈妈亲自带着刘超来我家拜访我妈,那是她唯—一次来我家。她说:“小超这孩子命不好,生在我们这么一个家里,他爸是个没嘴的葫芦、撞不响的钟,我也没几个认识人,认识的人也都不管用。他阿姨能不能让徐教授给帮个忙,看有什么适合小超的工作,给介绍一个。”

  我妈特别热情,又是沏茶又是切水果,声音高亢、笑声爽朗地跟刘超母子大谈我继父的社会地位如何高、如何桃李遍天下、他的两个女儿——当然不久的将来也是我妈的女儿、我的大姐和二姐——在美国如何出入上流社会,恨不能刘超现在说想去美国、晚上我继父就能派人把他空运出去。

  刘超的妈妈听着这些,一个劲儿地赔笑脸,夸我妈命好,我妈甚至忘乎所以地说,她原来还觉得跟我爸离婚是她的失败,现在她已经不这么认为了,“不跟他离婚我也没有今天,这就叫做坏事变好事”。那天是我第一次从我妈的话里听出她其实已经非常迫切地想再婚,而且必须是跟这个长她20岁的人结婚。

  我和刘超分别坐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我半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我妈的口若悬河让我无地自容。也许,我爸真的是一个没有给我妈带来过任何荣耀的男人,但是他们毕竟曾经相爱过,毕竟已经共同走过了十几年并且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我。虽然他们已经分开了,但是善待过去总是人的操守之一呀。我妈这样轻松地就把他们的过去否定了,而且还是在外人面前,那么我算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就是20年前的一场事故留下的“后遗症”吧?

  刘超一直不看我,他没有表情,他妈经常骂他“死头不痒”就是为了他这副样子。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尴尬和自卑,为了他妈妈这样低声下气地为他求人。

  我妈满口答应刘超的妈妈,说“一定尽最大努力”、“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一件大事”等等。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张罗着留他们吃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她对人还有这么热情的时候。然而只有我能看出来,她的这种热情里面带着极大的优越感和自我显示的成分。她终于找到平衡了,在刘超母子这里,在这种有求于她的人面前。

  我和我妈一起送他们走。刘超和我走在前面。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妈妈下楼的时候,他那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走了你别哭。”

  我在他的注视里抬手抹掉一直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

  回到家里,我妈的兴奋一点儿没有减少。她一脸得意和轻蔑地对我说:“看见了吧,他们到了关键时刻就没有办法了。不是我说刘超这个孩子不好,但是他这样的家庭就决定了他不可能有什么发展。你们俩在一起玩儿我不管,但是你要跟他谈恋爱,那可不行。我的女儿,不能嫁到一个胡同串子家里去。我嫁给林庆国,就已经毁掉了前半生,我不能再看着你自己毁自己。”

  我妈在我和刘超接触的问题上,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用最难听的话来说,我已经习惯了。她看不起刘超和他的家,就像她看不起我爸和我爸的家一样。

  我妈最终没有帮刘超找工作,我问过她几次,她都随口糊弄过去了,我猜想,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对我继父提起过有这么一件事。

  刘超的妈妈在有限的亲友中间发动群众、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当然也经过了必然要经过的请客和送礼,结果,刘超被安排到了一个区的税务局。因为专业的原因,他不能在业务处工作,只能在办公室做文员,就相当于秘书。

  刘超的妈妈应该说是一个非常会办事的人。刘超的工作确定下来之后,她就让刘超到我家来。刘超老老实实地把他妈让他说的话对我妈说了一遍,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阿姨,我妈说让我来告诉您,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她说给您添了好多麻烦,让您和徐教授都为我费心了。我妈让我来谢谢你们。”

  我妈听完了刘超的话,马上说:“是啊。老徐也特别忙,你们有好地方就先占上,你也别太挑剔,现在,要是专业不好,博士找工作都难,托他的人也多着呢。你先凑合著,慢慢咱们再调动。”

  刘超要走,我妈让我到厨房去帮她找胡椒粉。我知道她就是不想让我送刘超。经过厨房,刘超叫了我一声:“林玲,我走了。”

  我没答应。

  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刘超当时的心情。假如可以把他妈逼着他来我家对我妈讲的话写在纸上传真过来,他一定不会来亲自面对我妈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当着我的面来再次经历他和他妈一起已经经历过的轻视和被表面的热情掩盖着的冷淡。

  刘超正式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邀请我到了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去的“兰桂齐芳”酒吧。

  “工作的感觉,好吗?”

  “没什么感觉。”刘超懒洋洋地说。

  “你准备在税务局打持久战吗?”

  他不说话,拿着服务员小姐开酒单用的破圆珠笔在一张废纸上写字,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睡、误、拘。

  我问刘超今后的打算,他摇摇头:“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你想过考研究生吗?”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关于考研究生的想法,不是我想考,而是我的男朋友每天都在告诉我,他要考研究生,因为只有考上研究生才能保证他将来可以留在北京,我们曾经开玩笑说那不是在考硕士学位,而是在“考北京户口”。

  刘超沉吟片刻。说话的时候,我从他的表情懂得了什么叫做无奈:“毕业之前,我就想过。像我这样学历史专业的,没有什么比上研究生更好的选择了。而且,说实在的,我是特别喜欢我这个专业。读一个硕士学位还在其次,关键是我可以分配到大学或者研究所去干我喜欢的事,比如搞某一个时期的断代史研究之类的。我跟我妈商量过这事儿,就商量过一回。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两个哥哥都等着结婚,他们也都挣钱不多,我妈不可能再培养我读书。读书期间我大概是不可能有力量自己养活自己的。而且,我妈跟我说,她挺希望我能给家里帮点儿忙的……当然现在还是没帮上。”

  关于事业或者就叫做理想吧,刘超只跟我谈过这唯一的一次。在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记忆中,大概他还没有过像这样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的历史。

  我想也许我应该安慰他,但我的确不会。我的男朋友说过我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对别人也许是这样吧,对刘超,我自知不是。我已经习惯了他安慰我,甚至是哄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给予和接受不具有可逆转性。

  我让小姐给他加冰水,我大声叫:“再来一杯冰水!”

  声音都发抖了。

  刘超笑笑,再也没有提起关于他想做什么这个话题。而且,从此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对我提起过。

  历史研究和经营化妆品水货之间有多大距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是充满了这样的阴差阳错。

  “太晚了,我该走了。这些你都留下吧。”刘超背着手,看着摊在沙发上的四瓶香水。

  “不行不行,这太贵了,我留下一瓶,其它你还是放到店里去卖。”我随手拿起第5大道。

  “没事,店里都有。这些就是给你带的。”刘超一脸的不容反对。

  “老四,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做的是生意,生意人都像你这样,用不了两个月就关门算了。”我把香水一盒、一盒装进他放在旁边的小口袋里。

  “林玲?”

  刘超的声音忽然充满了一种我心里明白但又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难过。

  我像每一次听到刘超说那些暗示着某种特别的感情的话时一样装聋作哑。

  刘超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这样?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一直说你是一个最贪心的女人,想把世界上的好东西全都据为己有?现在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

  我笑笑:“等你发了洋财吧。现在不行。”

  刘超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

  稍微顿了一下,他改作轻松的语调:“好吧。但是,你听我的,别再拿第5大道,换一种,香水这种东西,不能老是固定在一个品牌上。”

  “我喜欢这个。”

  瞬间抬头,瞥见刘超的眼神,瞬间又把头低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不知不觉地有了一些不自然?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刘超,我是固执的,我的骨子里非常留恋曾经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的那些带来了美好感觉的东西,我需要他们环绕在我的周围,让我时时可以回到从前?

  怀旧是不分年龄的,只要这个人有“旧”可“怀”。

  如果我说第5大道会让我回忆起我们有过的那些日子,会让我想起送给我第一瓶香水的那个人,也许他也会因此记住这个晚上。

  但是,如果说过去我可以随便对刘超说任何话而不计较引起他各式各样的遐想,那么现在,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刘超比我执拗,他坚持留下了一瓶夏奈尔NO.19.他意味无穷地说:“林玲,你早已经是大人了。书上说,夏奈尔19号是为成熟的女人准备的,我觉得你已经可以用了。”

  “是吗?我可不愿意这么快就未老先衰!”一句玩笑话在小小的房间上空散开,散开成为无边的空洞和寂寞。

  彼此熟悉而又本性善良的人在交流的时候往往更不容易直来直去,我和刘超都能感觉到各自的弦外有音。我们都非常清楚,从那个接到送来的晚餐的黄昏开始,我和他之间就已经隔着一个新冒出来的男人,我们突然就相距遥远起来了。

  只是我们谁也不愿意先说破。

  “我走了。”

  “有空来看我。”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用功。”

  “我不用功就没饭吃。”

  “最近收入怎么样?”

  “我也开始讲价钱了,千字200块钱以下的活儿我不做,还不够受累。”

  “有什么大计划吗?”

  “还没有。想写本小说,素材还不够。采访阶段。”

  如果是在电影或者小说里,只看这样的对话,说是两个同事或者同学甚至邻居都有人相信,可是我和刘超是从小一起长大、越长大就越是有着一份不敢说也说不明白的感情的人啊。

  我们站在门边,空地非常小。刘超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俯视和探询。

  我们离得那么近,他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把我带到他的怀里。

  我忽然想到了于涛,那个晚上,他也曾经这样站着,他那么高大,几乎可以包住我整个人,他这样想过吗?

  我真的被一只胳膊婉转地带向前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提醒了我,这个人是刘超。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固执地没有放松。我的腿碰在挂衣服的木架上。我“哎哟”了一声,刘超应声放开我。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刘超的脸在昏黄的灯下依然能让我看到些微红色。

  但是他比我先平静下来。

  “林玲,刚才我来之前,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占线……”

  门在他身后被打开,接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在采访。”

  “那个送晚饭给你吃的人?”

  “是。”

  刘超的肩膀微微耸起。

  “你不会采访到最后,爱上他吧?或者他爱上你?”

  我们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你会对他撒谎吗?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也许撒谎更加容易。

  “我要是爱上他,或者我们相爱,会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刘超疾快地说完这句话,开步向前走。

  我在他身后,直到他已经走出楼道,才想起来要关门。

  于涛的话闪现出来,那么像他说他看着于亚兰离开他家院子的时候那种。动情,仿佛刘超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出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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