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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4)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安顿


因为有了于涛和他的故事,我把所有的写作计划都暂时放在了一边。一方面是因为我迫切
地想把于涛所叙述的一切整理成文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沉浸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之中,
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状态。我好像突然之间不会思考了一样,那些可以轻松地变成钱的文字
在此之前可以毫不困难地写出来、传真出去、只等稿费寄来,在此之后却让我自己都感到
索然无味。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呀,轻飘飘的风花雪月或者隔靴搔痒似的故作深沉,一个其实没有真正过一天奢华生活的人却要把有关奢华的物质描述到对那些小男女充满诱惑;一个其实生活风平浪静的人却要好似饱经风霜一般地讲解怎样化解生活中的痛苦还美其名曰“与往事干杯”,实在是有些矫情了。

  我知道我的工作与不工作是跟我的生活水准或者干脆就是我的饭锅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但是,我确实是什么也写不出了。

  于涛的声音常伴我左右。

  倾听他,等他的到来,变成了我的生活最主要的内容。

  刘超离开以后,我没有睡,我想像在异乡的星空下也一定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无法入睡。我坐在电脑前面,就算是陪伴他吧。

  我躺下的时候是凌晨4点。

  我给自己吃了半片安眠药。然后,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腿有些酸疼,是安眠药开始发作的征兆,意识还很清晰。

  我认识这种安眠药是在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妈妈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里上演着。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发黑,甚至眼袋也开始明显起来,仿佛一对装满眼泪的小皮囊,轻轻一按,泪水就会汩汩而出。

  那个时候我妈已经顾不上我了,她为了我的生活费问题每天跟我爸谈判。

  刘超给了我这种据说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安眠药。

  “我没有病,我不吃给疯子吃的药。”我几乎在刘超面前嘶喊起来。

  他是那么难过地看着我,眼睛都红了:“林玲,你必须吃药,吃了药就能睡觉了,睡好了就能好好上学,你还要参加高考呢。听话。”

  刘超哭了吗?

  好像没有。我没注意。不是。他一定哭了,只是他有意不让我看到。

  我答应了,一定吃药。

  他只给了我一片。说:“明天的药明天给你。”

  “你怕我自杀吧?”

  我捏着一片能让我暂时放松的药,站在刘超家那个大杂院的门口,泪流满面。

  晚上睡前,我还是吃了药。很厉害,迷迷糊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妈叫我起来说上学要迟到了。

  每天从刘超手里领药,从一片到半片到有一天他跟我说:“今天不吃药了,你看看能不能自己睡着。”

  我已经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会下了晚自习回家第一句话就说“爸,我回来了”一样。

  和初恋告别之后,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没有告诉刘超,而是自己到药店去买了这种专门用来给抑郁症或者戒毒之后的人使用的安眠药,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从此,这种药就一直存在我的抽屉里,在需要的时候,我会给自己吃半片。学会吃安眠药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完全可以把单身的日子应付自如了。

  没想到于涛又让我吃起这种药来。

  于涛。

  一个多么奇特的相识。

  明天他回来,他会来看我吗?也许不会,我们已经距离太近,谁说的?距离太近的人之间是有一种排斥力的。

  我们至少都会不好意思。

  睡觉真难。

  我意识到有强烈的光芒在刺激我的眼睛时,也正是我妈把大门捶得山响的时候。

  我妈卷着一阵热风冲进门:“怎么还在睡?几点了?”

  她直奔我的卧室,看见凌乱的床和床头写字台上电脑旁边的一杯没有喝完的水才转身出来,到厨房洗手。

  “妈,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妈轻松自在地说着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到燕莎给你大姐买一件中式夹袄,她要带到美国去穿。我这就走。你爸的司机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间去刷牙。我妈追了过来,把门敞开。一边看着我一边问:“于涛回来了吗?”

  满嘴牙膏沫,我冲她摇头。

  “是没回来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喝了一口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没告诉你还是你不想跟我说?”

  我比平时刷牙的时间要长出很多了。牙膏在嘴里就可以不回答我妈提出的问题。

  但是她穷追不舍。

  “说话呀。”我妈急起来,“我还等着走呢。”

  “真是不知道。你走吧。”我把一大口水吐在水池里。

  “林玲,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我不知道。

  你想脚踩两只船,一头儿是于涛、一头儿是刘老四。于涛不行了,还有刘老四垫底儿,是吧?你别做梦!于涛要是知道了你和刘老四不明不白的,他也不要你!他那么好的条件,什么小姑娘找不着?非得找你?你别自己把西瓜丢了捡个芝麻。那刘超,芝麻还是个黑芝麻!“我妈叫嚣着,从客厅里拎出刘超留下的香水中那瓶夏奈尔NO.19。”我和刘超怎么不明不白了?“我也气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谁告诉你于涛要娶我了?他想娶我,我还不一定愿意呢!你以为谁都像你……想的那样?“我本来想说”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她到底是我妈。

  “行行行,你能耐,你不用你妈管,我看你有一天后悔的时候,别找你妈哭来。”

  我妈气急败坏地开了门、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声扔在冰箱上。

  我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关了门。

  我妈怎么会想到我去找她哭诉呢?这么多年了,她甚至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到一个外企公司去应聘,得到了一个做接待员和行政秘书的职位,是整个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这样,那个管人事的胖男人还好像是施舍给我什么好东西似的告诉我:“要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还可以,这个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毕业了,我妈才想起来问我,工作找到了没有。我告诉她我要去做接待员了,她吃了一惊。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气愤起来:“林庆国这个人就不是东西,女儿要毕业了,他知道不知道?连个屁都不放,算什么父亲!我总不能看着你去给人家当丫鬟使,我跟你爸说说吧。”

  所以才有了我继父“利用他的影响力”送我进了机关人事处这件事。我妈逢人便说她老公怎么有办法,说我继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个局就是因为我等个一年半载就有机会提升,俨然她的女儿已经是局长后备队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人了。可是我在那个地方的压抑其实比当年刘超郑重写下的“睡、误、拘”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在她和我爸离婚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而在他们离婚之后,我妈把她一辈子的虚荣都集中表现在她现在的婚姻里。所以当她发现于涛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带给她的虚荣还要多的另一个婚姻,就是她的女儿和一个同样年长很多而又有钱的男人缔结的婚姻。于涛看起来不如我继父有地位,但是于涛有一样我继父没有、而我妈做梦都想有的东西——钱。

  我妈才不会去想,于涛是怎样变成有钱人的,我妈关心的是结果,是一个她的女儿能直接享受到的结果,而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过程,而且,我将继续知道。

  最初,我为我们的母女关系感到悲哀,渐渐的,悲哀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我理解我妈,她的安全感已经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丧失殆尽,即使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安全但每每想到过去仍然会心有余悸,因此她千方百计想让她的女儿抓住一样东西,或者是钱或者是别的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安全吧。

  其实人都是这样的,就像溺水的人获救之后仍然不停地打冷战,之后也许终生看到水都会本能地颤抖一样。

  人永远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最能让自己感到满足的,所以才会为了获得那一切而拼尽全力,仿佛飞蛾扑火,以为火中才有温暖和光明。

  随便吃了几片面包,我再次坐到电脑前面。

  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于涛的声音重新响起。

  于涛也是一只飞蛾,飞向他梦想的财富,飞向他用辛苦努力换来的一个他和他心爱的女人的明天。

  敲门的声音非常谨慎。

  门外是那天来送晚餐的人,他居然抱着一束浓红色的玫瑰:“林小姐,于总让我给您送来的东西。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到北京了,现在在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今天晚些时候,他会跟您联络。”

  我收下了玫瑰和一个大纸袋,里面的东西用白色的无纺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关上门,我舒了一口气。

  于涛,他终于出现了,以最是他的方式。

  打开一层层包装,一条米色的亚麻长裙被我摊平在床上。群摆上靠右侧,是绣工精致的一群各种姿态的蓝色蝴蝶,正在努力地向上飞。

  和商标在一起的是于涛的条子:林玲:我已回京。

  这是给你的礼物,觉得你会喜欢。那天的红玫瑰应该已经枯萎了,我买了新的,也希望你会喜欢。

  公司的事情比较多,只能晚些给你电话。

  希望你有兴趣等我。

  于涛我当然会等,怎么会不等呢?

  红玫瑰重新开在我的大玻璃瓶子里,但是不影响她们给我带来好心情。

  我觉得我也在像玫瑰一样盛开。

  坐在窗前,我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走出非洲》,男主角开着飞机带寂寞的女人在天空中翱翔。刘超笑着说:“你们女人需要的就是这些。”我嘲笑过电影里那种送玫瑰讨女孩子欢心的小男人,但是于涛这样对我,我也高兴。

  如今我坐在窗户前面,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人?

  我哑然失笑。女人终归是女人。

  借着天光看不知第多少遍的《东方快车谋杀案》,直到故事已经真相大白、房间里必须开灯、肚子也饿起来的时候,于涛依然没有电话打来。

  大约在9点钟的时候,电话铃才响起来。我几乎是扑向电话机。

  “林玲?”

  “是我。你在哪儿呢?”迫不及待就迫不及待吧。

  “在公司。有一点儿小麻烦,要加班。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我的语气里的失望沿着电话线一直传送到于涛那一边。

  “你愿意到我的公司来看看吗?”

  “可是,你是在上班……”

  女人除了喜欢被男人呵护的感觉之外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在这种时候的虚伪。

  “没关系,主要是财务部的人加班,我没什么,只是我不能走就是了。你来吗?”

  于涛,你为什么不说其实是你很想见到我?为什么不说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我,你想念我?

  “好吧。”

  “半个小时以后,司机在楼下等你。”

  我站在窗户前面向楼下看着,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过来的时候,我欢快地跑着下楼。拎着长长的裙子下摆。

  是一条新的裙子呢。

  


来接我的司机不是我见过的小李,而是一位年龄看上去在35岁左右的女性。

  她很客气地给我开车门,看着我把自己和裙子都安顿在座位上才关上车门。她的话不多,告诉我路上大约需要20分钟,之后就专心开车。

  她始终微笑着,而且,我在不经意之中发现,她偶尔会从后视镜中偷偷看后座上的我。

  女人的好奇。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女司机的偷看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下了电梯、走进伟达公司包下的那一层写字楼开始,我就在被于涛的雇员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悄悄打量着。

  于涛在最里面的一间惟一不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我必须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真正走近他。

  走廊两侧全部是玻璃墙,玻璃里面是那些正在加班的人们,日光灯把他们的脸照成一种不健康的灰色,灰色的脸使他们看我的目光充满了猜测和好奇,甚至还有几分惊讶。

  我径直走过去,但是,眼角的余光告诉我,我正在被注视,接下来就会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和评说。

  我是老板的一个新秘密吗?

  也许从今天开始就是了。

  于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非常写字楼化的语言。

  于涛坐在乌黑发亮的大班台后面,双手抱在头后,像服装设计师审视刚刚穿上新装的模特一样微笑着看我进门。

  那一刹那,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漂亮!”他显然是要为我解围,“哥们儿眼光可以吧?”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天知道我怎么会做了一个那么古怪的动作——我伸出了右手好像要和他握手似的。

  于涛迟疑了一下,马上就握住我的手:“欢迎你到公司来视察!”话音落下,他笑起来,“林玲,你在机关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跟你的领导握手的吧?咱俩像不像毛泽东和尼克松?”

  怎么形容我的心清呢?

  我从来不喜欢那种在一个可能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面前做娇羞状的女人,我把那种情态称为欲擒故纵,我觉得那是女人最本能因此也最拙劣的引诱。但是此时此刻的我,也不折不扣地这样表现着,而且是真心真意的表现。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尽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这儿了,事情太多。会计弄错了一笔收入,所有的报表都要重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适吧?”于涛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乱的桌子上。

  我的心在荡漾,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假装没听到,在他的办公室东看看、西摸摸。

  这是一间在任何公司都可以看到的普通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让人看出主人的特点,文件夹、电脑、大班台、皮转椅、给客人准备的皮沙发、墙角边一排书架,第一层是一些公司员工搞活动的照片,下面几层是书和文件。墙壁上连一张一般的老板或者所谓总经理通常会喜欢的字画都没有。惟一能让我感觉到与于诗有关的,就是茶几上的一只精致的带浮雕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剑兰,已经不新鲜了。

  白色的剑兰。

  是从那个暑气刚刚开始蒸腾的午后开始的吗?

  我的目光落在剑兰上的一瞬间,于涛大声招呼我:“来,林玲,你坐在这儿。”

  我被于涛安置在他的位置上。

  “体会一下我是怎么工作的。”

  皮转椅很宽大,好像还带着刚刚坐过的人的体温。

  “你混得不错嘛。”

  我已经低下了头。于涛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条腿支着地。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他的这一条腿。

  “是啊,混得挺不错。这个时候了,还不能下班,真是不错啊。要不,你也来试试?”于涛把水杯递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一会儿下了班,陪我去吃点儿东西?”

  我点头。

  按照通常的认识,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太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都会不自在,因为不自在就会减少来往,来往逐渐少到终于不再来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这样设想我和于涛的。我宁愿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作者和一个想贡献素材、借作家的笔一吐为快的人之间。这样,我们都不会太尴尬,也不会因为尴尬而太快地失去对方。

  然而,从表面看来,于涛好像是一个例外,他的样子告诉我,他一点儿尴尬也没有,相反,他见到我在这么晚了穿着他白天才送给我的裙子来找他非常高兴,这种高兴一点儿也不是装出来的。

  于涛是一个特别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吗?

  “林玲?”

  我笑笑作答。

  “你用的什么香水?很好闻。”

  “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还挺讲究。”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们把这个叫时尚,是吧?”

  “你骂我。”

  气氛已经非常轻松。

  “我在飞机上看一本杂志,没想到有你的文章。写现代女人不愿意结婚、倾向于同居的,用的是那样的一个笔名……”他从身后抓起一张纸,正是从一本杂志上撕下来的我的文章,“是你吧?”

  我的脸开始发烧,一把将那字纸抓过来团成一团:“是我。这种骗钱的文章,不看也不会出人命。”

  “别这么说。我还觉得挺新鲜的,而且,我发现跟你们比,我们这代人真是老了,还不止老了一点儿。”

  “又骂我。你要是这样,我还是走吧。”

  “别别,我说真的。那是你的劳动,劳动没有见不得人的。”于涛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我们忽然陷入了一种僵持。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咙里,我觉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向上移动,从我的耳边发丝深深地抚向脑后,然后把我的头带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经俯下身来,距离我的脸越来越近的是他的脸……思维开始停滞而整个人开始飘浮着。

  我们在飘浮向彼此。

  越飘越近。

  如释重负的期待和天地旋转的晕眩纵横交错,我找到家了吗?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于涛的身后爆响起来,我们迅速地回归自己的状态,头颅深处突突狂跳的意识无法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的同时,于涛的手在我的脸颊上匆匆滑过,滑到电话机上。

  从大学时代那个夏天,我开始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

  那是一个黄昏,我和我初恋的男朋友在一间空教室里。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样拥抱在一起的,只记得我可以听到一个人的心跳,非常沉闷、非常快节奏的心跳。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骨节仿佛都在松动和移位似的。

  好像是雷雨到来之前,天阴沉着,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在此之前,他好像给我读过他写的诗,他说是为我而写的,我记住了一段:老的时候执子之手走过的那条路上梧桐的花朵片片士如昨他在我耳边说:“玲玲,我会一生珍爱你。”

  我说:“我也是。”

  像电影里的对白。

  之后我们那样抱着,我的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我能感觉到缓慢但是坚决地被拉开。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已经触到了我的肌肤。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炸雷轰击在我们头顶上。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

  我相信那是一种征兆,在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没有这样的缘分的。我们因为天空中的一声巨响而分开。

  一个学期之后,我们永远的分开了。

  从此之后,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都会让我打一个激灵,头颅狂跳不止。

  此时此刻也是这样。

  于涛拿起了电话机,但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平行着站在我旁边。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

  他清清喉咙,开始说话:“我是于涛。”

  从靠近的电话中,我隐约可以听出是一个女人,虽然说的话完全听不到。

  对方一直在讲话,好像语速非常快。

  “再过半个小时吧,现在已经快完了。……没吃饭。……不用,太晚了。我自己出去随便吃点儿就行了。……当然累。……没别人,怎么会有别人呢?……

  我送你,当然是我送。……一个月不算长,你也好长时间没过去了。……行。……行。……好吧。我就是累了,你别多心。……行。再见吧。“

  于涛放下电话,摸摸我的头发:“我出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坐在于涛的位置上,我凝视着刚刚被他放下的电话机。

  我没有看到于涛接电话的表情,因为他几乎是背向我的。但是我可以猜想,这就是以前曾经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女人,就是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打他的手机或者呼他的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直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我想到了于亚兰,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于亚兰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于涛说过,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没有修成正果的爱情,但是已经伴随着于亚兰的改变而逝去了。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看着于涛?如果他们没有特别的关系,她有什么资格看着于涛?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我妈,她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于涛是不是结过婚、有没有孩子等等问题,我妈说过于涛的条件可以允许他在众多的女孩子中间干挑万选……

  于涛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女朋友,而我们都仅仅是备选的人之一?

  桌子上放着刚刚被我团成一团的文章,其中的女孩子大谈现代女性的观念,不求天长地久、但求一朝拥有,大谈不管男人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和未来可能会怎么样,只关心现在或者说眼前。每个说话的人都潇洒自如,仿佛已经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那个写文章的我,话里话外也在对这些人大加赞赏,而且还说什么“这个世界也不过就是她们锻炼自己心智的园地之一”。

  我自己的心智百炼成钢了吗?

  那些现代女性会不会跟我一样,在晚上IO点的时候,在一个白天还给自己送礼物、晚上却接听陌生女人的电话、过一会儿还要自己陪他消夜的男人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傻瓜一样地趴在桌子上,忍着眼泪,让委屈逐渐把自己包围?

  我有什么资格委屈?我是于涛的什么人?

  爱一个男人是从在意和嫉妒他身边的女人开始的。

  我爱上于涛了吗?才这么短的时间,而且他还有那么无法释怀的过去。

  好好写你的小说去吧,能从于涛这里得到一个这么好的素材已经够幸运了。

  这样想着,我要求自己轻松起来。

  天下本无事,于涛也本是一个经历比别人丰富因此与我的关系也比别人稍微亲近一些的朋友而已。

  门外的人声开始大起来。夹杂着那些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灰脸人们疲惫地互道“晚安”的声音。

  “林玲,咱们也该走了。”

  什么时候于涛已经回到了办公室,诧异地看着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的我:“怎么了?累了?”

  “没有。”

  于涛把他的手机、呼机往手包里塞:“我知道了,你好像还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你不喜欢等人,你说等人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设计这个人迟到的原因,都是些危险的遭遇。刚才等我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想你可能在跟一个和你有私情的女员工用眼睛告别。”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板和女员工就那么容易有私情?”

  于涛已经站在了门边上,顺手关掉一盏灯,只留下我头顶上的另一盏。

  “老板是为了偷香,不当真的,女员工可能是为了升职或者为了钱,一开始也不当真,什么都得到以后,就慢慢认真起来,女人都是比男人容易认真的。可是老板的兴趣已经转移到新来的女员工身上,把前面的过程重复一遍。结果,老的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开始报复老板……”我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外,经过于涛身边,向他扮了一个鬼脸儿,他在我身后关灯、锁门。

  “后来呢?”

  楼道里只剩下昏黄的灯。

  “后来……有一个这样的晚上,老板和员工一起加班,老板最后一个走,走到这儿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扑过来,把老板抱住了。这个老板是个风流人,看见是自己过去的情人,也没有提高警惕,结果,两个人拥抱的时候,老板的胸口被插上了一把刀。”

  电梯还没有来。于涛含笑看着我。

  “然后呢?”

  “哪儿有什么然后呀,然后就是女员工携巨款畏罪潜逃……”

  电梯还是不肯来。

  “这是你编的,还是书里写的?”

  “是真的!”我指着昏暗的楼道,“怎么样?怕不怕?”

  “咱俩有一个怕的。”

  话音落下的时候,楼道的灯“啪”地熄灭,我已经在于涛的怀里。

  我奇怪我竟然没有挣扎,而是非常自然地把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很温暖的感觉。

  我一直在期待的是这样的时刻吗?

  于涛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摩着,他的声音恍如天籁:“林玲,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想到过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想过,但是我不肯承认,包括对我自己,同样不承认。

  电梯在我身后“叮咚”一声,打开的时候倾泻出一片亮光。与此同时,我被于涛推着、后退着进去。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响。我在心里懊恼地想着。

  “我们那个楼道的灯是感应式的,人离开5秒钟之后,它自己会灭。”于涛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我吃过晚饭了。”

  我沉浸在那短暂却十分结实的拥抱里,晕眩的感觉还没有退去。

  刚出电梯,于涛的手机就响起来。

  “结束了。……我现在去吃饭。……放心吧。……好,明天见。”

  还是那个女人。

  看着于涛把手机关上,我的委屈一阵阵袭来。我想我会是一个好的小说家,今生一定会是的,可是我能随口编一个别人的故事,怎么就不能把自己也当成一个故事中的小角色来对待?我就是那个玩儿不起的女员工,本来是你情我愿的交换,偏偏弄成为情仇杀。
  虽然是夏季,夜晚的风还是凉爽的,我在夜风中抖擞精神。

  已经走到了于涛的吉普车边上。他突然停住了。

  “林玲。”

  我也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于涛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我不是现代人,肯定不是。

  我说:“我有什么资格问?”

  说完,我低下头。

  我哭了,我能闻到这么一句话里酸酸的味道,我为自己害羞。当然,还有我拼命忍了很长时间还是没忍住的委屈。

  于涛靠在车门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大片烟雾,之后,低声说:“你怎么没有资格问?你是最有资格问我的人。可是你就是不问。”

  我想我24岁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如此虚弱的时候,我走近他,一直走到紧贴着他:“打电话的女人是谁?”

  于涛用另一只手给我擦眼泪,声音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温和:“于亚兰。在没认识你的时候,我生活中除了她,没有过任何一个别的女人。”

  我静静地依靠着他,认真谛听他心跳的声音。

  这是我亲近过的第二个男人,他与第一个是那么的不同。和初恋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从没有过疼痛的感觉,但是当我在于涛身边的时候,仿佛时刻都在感受着一种彼此相连的痛楚。

  我想到我写过的一篇文字中的一句话:“一个女人一生总该碰到一个让她为之疼痛并且必须通过这种疼痛去感受对方和爱情的真实存在的男人。这样的女人才会真正有机会成长。”

  我碰到的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吗?

  我多么希望于涛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从此就在我的生活里停驻下来。从那个寂静的夜晚、我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的玻璃窗边上看着他发动吉普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样期待着了。

  而于亚兰无处不在。

  于亚兰随时都会出现、随时都可以仅仅凭一个简单的、似乎还充满了关怀和牵挂的电话就把于涛拉到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她随时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于涛,过去还没有真正过去,也随时告诉我或者任何一个正在和于涛在一起的女人,这个男人是她的。

  那种因爱而生的幸福的感觉在我心里转瞬即逝,代之而来的是沮丧。当一个人无论如何不能走出另一个人的目光的时候,这种沮丧就会愈演愈烈。

  我松开了对于涛的环抱,胳膊沉沉地垂直下来。

  于涛非常敏感:“怎么了?”

  他的表情里写着答案,他知道我怎么了,我们正在想着相同的内容。

  “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我向后退了半步,“今天讲不成了吧?”

  我后退的同时,于涛也放开了我。

  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重重地踏灭。他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耸,那样子好像非常无奈因此有些随遇而安:“你累不累?”

  我摇摇头。

  我不累。

  但是我忽然不再想和他一起沿着街道去寻觅一个安静的小地方,然后坐下来看着他吃已经太晚的晚饭。

  我甚至有些害怕,怕当我们开始相互凝视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于涛再次非常细致和诚实地汇报我们所在的地点,非常含混地说他身边“没有别人”。

  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因为到了哪里都躲不开那种简便而又执着的追踪。

  “于涛,太晚了,我还是回家吧。你明天还要工作,随便吃点儿东西就赶快回去吧。”我半低着头说。刚刚被踏灭的烟蒂委顿地缩在地上,好似刚刚被点燃、立即又熄灭的感情。

  “你真的不去?”

  这个声音是那么亲近,我能从中听出一丝也许只有我能听懂的恳求。

  这么晚了,我等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能有一点时间单独跟他在一起吗?哪怕仅仅是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但是经历了两个电话之后,我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再不走,我一定会哭出来。

  “电话联系吧。你不用送我,我先走。”

  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停车场。

  没有人追我,因为我听见我的身后有人把汽车的油门轰得山响。

  站在马路边上打车,我的心突突狂跳。

  我是跑着上楼的,楼道里特别黑,不知道是谁家的电视还没有关,《还珠格格》的片尾曲正唱到“我向你飞,雨温柔地坠”,让我听起来觉得非常凄厉。

 


如果此时此刻我说我为了这个晚上在我和于涛之间发生的一切感到后悔,会不会有人相信我?

  但是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我怎么会误以为于诗是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可以帮助我成长的男人呢?

  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比如送晚餐、礼物和鲜花,比如带着我在一个我从来无缘接近的有情调的地方吃饭并且谈一些可以让多少有些虚荣心的女人无限遐想的话,关干生意、关于钱、关于安逸而舒适的生活和可能会出现的爱情,于是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就晕眩了、就开始做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梦。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和我妈那么像,只不过她是处心积虑要嫁进那个能给她带来“教授夫人”这样一个具体地位的人家,而我是在不经意之中与一个所谓成功的男人相识,之后有目的地向着所谓恋爱的方向发展。

  看来我们母女最终要殊途同归。

  我对着镜子脱掉长裙。

  裙子很新,也因为穿的时间短、又穿的很小心,平铺在床上,几乎看不到穿过的痕迹。我要找机会把它还给于涛,这原本是不应该属于我的。

  灰姑娘在做着灰姑娘的时候并不感觉到深刻的痛苦,她的痛苦是从经历了一个舞会和认识了王子开始的。如果灰姑娘知道会有那样的遭遇,她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去试穿那双本来与她无关的水晶鞋。

  林玲就是一个写字糊口的人,本来在自己的领域里无所谓快乐与痛苦,她的痛苦是从她开始介入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人的生活开始的,当她为了这个人不属于她而痛苦的时候,她忘记了一点,其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不曾属于过她。

  我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

  自嘲是帮助人回归自我的现实处境的最卫生的方式。

  长夜将会漫漫,长夜历来漫漫。

  我百无聊赖地坐到沙发里,简陋的音响、电视、家具和电话环绕着我,这个我生活了24年的地方就是我的现实环境,没有什么不好,很多人连这样的环境都没有。

  于涛在24岁的时候就肯定没有,刘超也没有。

  刘超。

  他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他有什么不好吗?没有啊。他一心一意地照顾我,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他从没向我提出过任何要求,一个那么羞涩的吻就足以给他很长时间美妙的回忆,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不好吗?你不用去拷问自己,你是不是爱他至深,但是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会离开你,他会一直守候你,这样的男人到哪里去找啊?!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电话就呼了刘超。

  “林玲,有事儿吗?”刘超回我的电话一向从不耽搁。

  可是我为什么要呼他?有什么事情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没事儿。”我随口说,“就是告诉你,香水挺好的,那种味道……有点儿特别。”我马上就后悔了,呼他,没有任何理由,而且,那两瓶香水根本就还没有用过,好好地放在桌子上。

  “你喜欢就好。你就为了这个呼我?”刘超的声音充满了欢快。

  “是啊。还有……就是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店里。

  天热,别干到太晚。

  “放心吧,夏天,买防晒化妆品和香水的人多,这几天的生意特别好。对了,你想想要带什么东西,过几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香港,是帮一个朋友的忙,顺便也带点儿货回来。”

  我的一个电话,居然让刘超兴高采烈起来。

  手边就是采访机和录音带,它们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候等待一个漫长的电话来覆盖整个夜晚。

  今天不会有。

  刘超还在说话:“林玲,我听说在香港买皮衣特别便宜,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子,我没事儿的时候上街去给你转转……”

  “大热天的,谁去买皮衣呀?不用,我不喜欢皮装。”

  我随口应付着。我喜欢什么样子?于涛在上海给我买裙子的时候想过要问问我喜欢什么样子吗?但是他买回来就刚好是我喜欢的。

  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的多少,与两个人相处时间的长短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累了吧?”

  刘超关切地问。

  “有点儿。”

  “早睡吧。明天还要写字。”

  “行。你也早睡吧。”

  刘超显然是非常快乐,他一定是认为我想念他了才呼他,就像我那么轻易地认为于涛也会在异乡的星空下挂念我一样。

  人是多么容易满足的动物。

  放下刘超的电话,我起身走向桌子,刚要拿起立在上面听完了有关它们的谎话的香水瓶子,电话再次响起来。

  “我是于涛。”

  “有事儿吗?”

  时钟已经指向11点20分。

  “林玲,你睡了吗?”

  “没有。”

  “累吗?”

  温暖一丝丝地在我的身体里逐渐升起:“不累。你说吧。”

  重新坐到沙发里,我的另一只手放在采访机上。

  “我必须跟你说完后面的事情,过了今天,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把故事讲完了。”于涛的声音很低,但是听起来非常固执。

  我抚摩着小小的采访机,迟迟没有把录音键按下去。

  只要我轻轻一按,我们的对话就会全部被记录下来,过去的几天里我做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记录着于涛讲述的故事的录音带被我标着序号整整齐齐地排放在电话机旁边的一个小纸盒里,每天,它们会给我重复故事里的一切,陪着我在电脑前面,反反复复地直到语言转换成文字,直到我和于涛在文字里重逢。

  可是现在,我忽然有些不敢把录音键按下去了。

  我忽然开始害怕起来,这个原本与我无关的故事,从此将以录音带和文稿的形式存在于我的生活当中,我将成为一个拥有了别人的秘密的人,我把这些秘密放在哪里才合适呢?而且,从此我的生活就会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而与于涛紧密相连。不仅仅是于涛,还有那个到现在仍然不离于涛左右的于亚兰。

  从此我们就要纠缠在一起了。

  “林玲?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想我应该告诉于涛,我也许已经不应该再继续了解这个所谓的故事了。

  电话里能听出于涛点烟的声音。

  “于涛。”我一边想一说,“你认为我还应该继续听完你的故事吗?”

  电话那一端只有微弱的、隐约可以听见的喘气的声音。

  良久,于涛仿佛破釜沉舟似的说:“林玲,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和我以后会怎么样,但是,今天我必须把后面的事情告诉你。无论你是写小说也好,还是作为对一个人的了解也好,我都必须告诉你这些。今天你进到我的办公室来,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就下决心一定把故事给你讲完。听完了,你怎么样都行。”

  我蓦地想起于涛讲过他终生难忘、挂在于亚兰脸上的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此时此刻,他也是那个样子的吗?

  也许于涛非常渴望我能够了解他和她,但是,对我来说,也是因为有了今天晚上在他的办公室那一切,我不想再了解更多。确切地说,假如我真的想和于涛之间发生一些什么,那么了解太多他的过去,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涛,我不想知道太多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比较长的朋友。我说的是真话。人是因为互相之间太了解了才互相疏远的。我爸和我妈就是这样。”

  于涛比我更坚决:“我也是为了跟你做特别长久的朋友才觉得必须告诉你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的。我说的也是真话。”

  也许于涛是对的吧。

  也许真的是这样,人和人在一起,相互了解比不了解要好一些。

  我按下采访机的录音键。

  “我准备好了。”

  停顿了片刻,于涛的声音平稳地从电话中流出。

  “林玲,我还是习惯在电话里跟你说话。我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和你听我说话时候的反应,就算你的反应不是我希望的那种,也没关系,反正我看不见你。

  “我想让你了解我,以前是因为我觉得你特别聪明,而且你是一个写作的女人,你不缺少悟性,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太多的经历。看了你写的一些文章之后,我有一个感觉,有没有经历并不决定一个人对生活的认识,悟性差的人,有了经历也一样是什么都不懂。悟性好的人,不需要有亲身体验,也能把人看明白。

  “我要是说,我觉得正在开始喜欢你,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灯光的暗影里兀自微笑。

  怎么会介意呢?在我独自离开于涛办公的写字楼、打车回家之前,我甚至希望事情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电话是一样神奇的发明,它可以让两个人在瞬间联系成功。但是电话的发明者一定没有想到过,这项被定义为通讯工具的发明同时也完成了另一个使命,让两个人把无法面对面说出的话通过一条线路的屏蔽说个明明白白。

  “有一首美国歌,被人翻译成《电话诉衷情》,其实按照字面的意思应该翻译成《我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我比较喜欢后一种。”我打哈哈似的说。

  “你确实聪明。其实这不符合你的年龄。

  “我讲到哪儿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了呢?

  当然,也许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故事温习过无数遍,以至于拎起任何一处,都可以成为一个开头。

  “你讲到关于出卖,然后咱们听了邓丽君。”

  我不想重复于涛说过的话,他说于亚兰自己把自己卖了。

  “对,我想起来了。”

  “于亚兰把她自己卖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们在医院分开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她的消息。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再去找她。我已经说了,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而且,我确实也是那么想的。

  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妈说的话可能是有道理的,我的命里就不应该有一个于亚兰这样的女人。我妈说我养活不起她,以当时的情况,我确实养活不起。

  “当然,她并没有对我提什么要求。”“我还是在家养病。日子很无聊,也很没希望。医生那时候也警告我,说男人最怕的就是肾病,弄不好就会越来越厉害,还有可能会没命。而且,肾病最怕受累。”

  “说实话那时候我的思想负担挺重的。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就相当于被判了一个死刑,只不过就是缓期执行就是了。我本来就只有身体好这么一个本钱,结果连这个也没有了。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爸没了之后,我就是她的依靠。有时候看见她偷偷地掉眼泪,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于亚兰一下子就是三个多月没来看我。我妈也觉得奇怪了。不喜欢归不喜欢,我们俩真的不来往了,她也有点儿紧张。有一天我妈和我一起择菜,老太太试探着问我,是不是真吹了。我说是。我妈就叹了口气,说于亚兰从小就是个命苦的孩子,但愿她能找到一个真正疼她的人。”

  “我妈说完了站起来去拿什么东西,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堆菜叶子。我知道我妈是故意走开一会儿,她不愿意看见我难受。”

  “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我的病开始逐渐好转。医生说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上班了,不过以前的搬运工不能再干。我交假条的时候跟领导讲了这个情况,领导看看假条、看看我,说:“那,你说你还会干什么?‘这话不好听,可说的是事实,我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人,又没什么文化,还能干什么呢?我们那种单位是不能养闲人的。

  “在社会上这么多年,我总结出一条,人都是喜欢安逸的,够吃够喝了就得过且过,所有那些每天都在拼搏的人,其实都是身不自己,就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逼出来的。区别就在于欲望和欲望不一样,当年的我的欲望就是要多挣点儿钱能委我喜欢的女人,后来我的欲望变成了钱越多越不嫌多,钱越多就越能办大事。”

  “人没有欲望和欲望太多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我的身体已经接近于正常人,夏天也过去了,我打算天一凉快了就上班。不管干什么吧,反正不用拿病假工资了。”

  “于亚兰来找我那天,是在中秋节前的一个礼拜五。”

  “我妈在院子里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听一个电影录音剪辑,《冷酷的心》,里面有一个男的叫魔鬼胡安。你太小了,肯定不知道那个电影。”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里面有一个非常妖艳的女人,本来是魔鬼胡安的情人,后来为了安逸的生活嫁给了一个富家子。

  于涛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我再也不过中秋节,这个节日被我从我自己的日历上抠下去了。”

  “我没起来,也没出去迎接她。我们之间过去不需要这个,现在就更没有这个必要。”

  “但我还是竖着耳朵听她跟我妈说什么。她好像很自然,说要过节了,来看看我妈和我,买了一盒月饼,是给我妈的。我妈说她太客气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用不着这样见外。我妈告诉她我在屋里呢,然后就高声叫我:“亚兰来了,你还不出来!”

  “我听见于亚兰说:“大妈,我自己进去吧。”

  “她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三个月没见面,她确实变了很多。她穿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同样颜色的高跟鞋,头发也是新烫过的,一卷一卷垂在肩膀上。我还从来没见过于亚兰这样的打扮,很漂亮也很时髦。我看惯了她一贯的那种朴素,突然一这样,有点儿不习惯。而且,怎么说呢?我发现于亚兰真的打扮起来,居然是非常艳的那种女人。”

  “男人有时候也特别狭隘。我觉得当年的我就是。”

  “我不认为于亚兰这样打扮是为了我,我觉得在这三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改变。”

  “她已经在我的房间里。了,离我特别近。她的那种正式的打扮迫使我不能坐在床上跟她说话,我赶紧起来,一边指着木头椅子让她坐一边用脚在地上找鞋。”

  “于亚兰笑了笑,坐在一边。那把木头椅子是她从小和我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就坐过的。她说:“于涛,你别起来。我坐在这儿看着你更好。”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又看到了她那种笑容,特别感伤也特别委屈。当年她放弃考大学,我说她这样太可惜了,她就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她命里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好。”

  “她问我病是不是快好了,我说是。”

  “我们俩从来就没有这么不自然过。好像都找不到话说了似的。”

  “我妈从外面进来,说让于亚兰在我家吃晚饭。她特别拘谨,看见我妈就站起来,说:“不用了,大妈。我这就走。我上晚班。”

  “我妈还坚持,说她马上就做饭,耽误不了。”

  “我妈出去之后,我们俩就又没话了。”

  “面对面坐着,可是没话说,那种尴尬你可想而知。”

  “我忘了关收音机,那个电影正好播到魔鬼胡安给背叛了他的那个女人写信,说‘感谢你,我们现在在一起非常幸福……’正好是这么一句台词,就这么巧。我和于亚兰都像被马蜂蜜了似的,我赶紧伸手关收音机,她的手正好压在我手上,她马上就抽回手,她重新坐下,低着头。”

  “收音机关上,房间里就没别的声音了。”

  “那种安静,让我觉得非常不安。长头发从于亚兰的脸边上垂下来,一卷、一卷的,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我问她喝水不喝。”

  “她摇头。摇着摇着我就看见泪珠掉在她的腿上,天蓝色的裙子上边多了一个个深蓝色的点儿L.她哭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赶紧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是不是有人欺负她,是不是工作有变化……

  我问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只是那样低着头。

  “我不会哄人,从小就不会。于亚兰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很少,她每次哭的时候,我就坐在她旁边抽烟,后来我戒烟了,就等着她自己擦干眼泪,就是在旁边傻等着,安慰人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

  “我就又傻等。”

  “过了一会儿,于亚兰从她的卷发里抬起头来,说:‘于涛,我要结婚了。’

  “说真话,我想到这个了。她一进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只不过自己不愿意承认,马上就否定了。其实这有什么奇怪呢?是我跟人家说的要分手,是我说的我就想挣钱,挣不到钱说什么都是废话,是我伤害了她,是我轰她走的,现在她找到合适的人了,来告诉我一声,人家有什么错?”

  “可是我当时真的挺难过的。”

  于涛停下来,我知道他又在给自己点烟。他告诉过我,没有烟,他就不能顺利地讲完这些话。

  其实,于涛刚刚讲到于亚兰那样艳丽地来到他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她是来告诉他自己结婚的消息。

  这是小说里面最喜欢出现的情节,也是生活中非常多见的情况之一。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究竟是生活给了小说家以想象的空间,还是因为这样的小说太多了、读这样小说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人们在遇到相似的情况时也情不自禁地模仿了小说。

  我初恋的男朋友就是用相类似的方式离开我的。

  那年冬天,他回家过春节。

  说好了我送他到北京站,我们一起坐地铁。他说他会给我写信,还会给我带他们家乡的土特产回来。我们俩挤在地铁上,脚下是他的行李。行李当中也包含了我的一份,我送给他家人的春节礼物。

  地铁快到崇文门站的时候,他突然让我下车。平时,我是应该在这一站下车的,但是说好了要送他呀。我问为什么,他笑了,我后来回忆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家人的态度他早就已经了解、他的笑容应该是苦涩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有看出来。

  他说:“林玲,你还是别送我了,我怕你哭,到时候我在车上、你在车下,你哭起来,让我怎么办?”我嘲笑他说“那是电影”。他还是坚持让我走,他说了一句话,也是我们分手之后我才明白的,他说:“我看着你走,心里会舒服一点儿。”

  我在崇文门站下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地铁把他飞快地带离。我没有伤心的感觉,我不伤心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假期之后我们会跟过去一样。

  走回家的时候,我想到我要给他写信,而且我想好了信的第一句话:“相思是从知道要分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的。”

  我的第一封信真的是这样开头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句话,竟然会一语成。

  假期结束之后,他回到学校。我是那么高兴地到他宿舍去找他。他新理了发,样子显得有些疲惫。同宿舍的男生其实早已经习惯我的到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进门的一刹那他会非常不好意思。

  其他人都走了之后,他把给我带的东西摊在床上,很多,都是他家乡的土特产,他一边往一个大塑料袋里装,一边告诉我,这个是他妈妈做的、那个是他从县城买的。他不看我,只是看着那些东西。

  我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玻璃镜框,里面是一张我的照片,下雪的时候,我和我自己堆的雪人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下面。是我们相识两个月的时候送给他的。

  “我给你买了一个镜框,这样,照片就不会损坏了。”

  说着,他把镜框也一起放进了我将要带走的袋子里。

  我说了“谢谢”,惟一的一次,对这个人。我不是谢他给我带来礼物,也不是谢他给我的照片加了一个精美的镜框,而是感谢他没有把让我可能会当着他的面流下眼泪的话说出来。

  那时候其实我也知道,我们将会怎么样,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害怕自己的初恋会充满挫败感,我害怕我没有力气承受。

  我带走那些礼物的同时,也带回了我的照片。

  其实,我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人的无知无党其实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对知觉的恐惧,是不愿意自己有所知觉。从他不经意之中说出“感情的专一与不专一,也是有遗传的”那个时候,我们的路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我离开他宿舍的第二天,在《欧洲文学史》课堂上,老师正在讲诗人叶赛宁和美国现代舞皇后伊莎多拉。

  邓肯传奇的爱情,我收到了一张同样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和我已经料到的话:“林玲,我不能违背我父母的意见,你知道我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去找他。

  如果他不是那么充满了迟疑和犹豫地离开我,也许我会去试着挽回,但是他已经那样难过、那样抱歉地面对我,我宁愿就像他希望的那样,让他看着我先走。

  是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必须要目送原本可能或者已经属于自己的人离开自己?

  “于亚兰一直在掉眼泪,我看着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有的落在衣服上,还有的流进她的嘴里。”

  “她等着我说话,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碎。我一直在想,于亚兰是不属于我的生活的,可是当她真的要从我的生活里彻底走出去的时候,我还是这么难过。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呢。”

  “事情看样子是不能挽回的。三个月,我也没有任何要挽回的表示,我没有给她任何我们可以继续或者我后悔的表示。我活该。”

  “我毕竟是男人,从小我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捧,男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还是我先说话了。”

  “我问她:“那个人,好吗?”

  “本来,我是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在我们还没有真正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儿等着了。但是我不敢问,我怕她告诉我是这样的。”

  “于亚兰用手去抹眼睛,把她精心化的妆也抹乱了。”

  “她说是一个香港人,年龄比她大差不多2O岁。这个人在她工作的那个酒店长包房,做生意。”

  “我问她,是不是这个人很有钱。”

  “她像受了刺激似的,看了我半天,突然开始不停地介绍起来。这个人确实很有钱,究竟有多少钱于亚兰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包了那个酒店的一层。他喜欢于亚兰,每次回香港,都给于亚兰带东西,穿的、用的,她一直不接受。后来,有一天,这个人跟她说想娶她,带她到香港去。这个人结过婚,老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在德国。他让于亚兰考虑,他说他非常爱她,觉得她可以陪伴他后半生。”

  “他让于亚兰考虑他们的事情的时候,也正是我生病的时候。”

  “听于亚兰说这些的时候,可能我是挺不理智的。我觉得她在侮辱我。我说了特别难听的话。我说:“这么说,你是一边天天来看我,一边在考虑是不是要嫁给那个老头子?你也够累的,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还有什么可考虑的?!我要是你,早就答应了,还用得着犹豫这么长时间。于涛算什么?一个穷小子。一辈子都挣不到人家一年的房租。”

“于亚兰不说话,她的表情是很痛苦的。但是,当时我觉得她是装出来让我看的。我就接着说:“现在你想通了,还是跟这个香港老头子比跟着我合算,是吧?咱俩早没关系了,你来告诉我,你要结婚了。你总不至于缺我一个人给你凑份子吧?”

  “我又看见了于亚兰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死瞪着我,好像小时候为了那条红绸带说她不想活了时候那种样子。我被她瞪得有点儿害怕。”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做那么一个动作,我在自己身上摸,从上摸到下,把衣服口袋都摸了个遍。她看着我,从她带来的一个新的白色小皮包里拿出一盒还没有打开的烟,递给我。那是我一辈子第一次抽外国烟,而且还是过滤嘴的。是万宝路。后来我有钱了,可以买各种各样的烟抽,我还是选择了万宝路这个牌子,一直到现在,再也没变过。”

  “我用的打火机也是她带来的,很精致,我猜是那个香港人给她的。”

  “我坐在床沿上抽烟。那烟可真呛,呛得我直咳嗽。

  于亚兰想过来拍我的后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又坐下了。“

  “看着她那样子,我的心里就一阵阵发紧,紧得要缩成一团了。”

  “她居然给自己也点了一棵烟,抽第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哗哗地流。”

  “我想我是心疼她的,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一个马上要成为别人的老婆的女人呢?”

  “我问她什么时候结婚,日子定了没有。”

  “她脸憋得通红,被烟呛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用力点点头。”

  “好像电影里在这个时候是要说什么‘祝你幸福’之类的废话的,好表现人有多么高尚,我可没有那么高尚。

  我说不出来。我觉得那些都是导演胡编乱造的。现实生活中,跟你好了多少年的女朋友突然说要嫁人了,还是嫁给一个问老头子,你还能祝她幸福,不是扯淡是什么?“

  “我没说那种话。我说:“那你快回去准备吧。在我这儿容易引起误会。‘“

  “于亚兰嘴角都抽搐了,她拿着烟的手一直在抖。突然,她把那个烟头一下子按在自己手腕上,‘咝’的一声。

  等我抬手把烟头打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已经有了一小片焦黑,是一个烟头的形状。“

  “我抓着她的手腕,好像她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这一只手上了似的,只要我轻轻一拎,就能把她拎飞出去。

  “三个月来,我还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我发现她瘦了很多,眼泪把她的脸还原回本来面目,她好像老了似的,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才三个月,我熟悉的那个于亚兰已经没有了。”我扶着她坐下,我们又恢复了面对面。“

  “她用一只手紧紧握住被烟头烫伤了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像个老太太。”

  “女人疯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于亚兰在我心里是那种永远不会疯狂的女人,她的疯狂是用极度的冷漠和压抑来表现的。她伤害她自己。”

  “她一边哆嗦一边说话,除了那种可怕的表情之外,还加上咬牙切齿。她说:“于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吗?你以为我是因为虚荣或者贪图享受,是吗?我告诉你,我是为了你!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说只要是能卖了换钱的东西就都要卖了吗?我帮你卖。咱俩要是有一个人虚荣,那个人就是你于涛!‘“

  “我被于亚兰搞懵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今后能在一起生活得好。可是,没有了她,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我搞不懂女人。搞不懂像于亚兰这样的女人。”

  “她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抓着她的小皮包,手瘦得不像人。”

  “我妈在后面叫她,说饭就要好了,她头也不回,像没听见一样。”

  “我坐在床沿上发呆。我妈进来,我都不知道。我妈开始数落我,说我不懂事,人家好心来看我,我还把人家气跑了。说我做人不大度,做不了夫妻还可以做朋友,都是街里街坊的,传出去让人笑话我没家教。”

  “我妈把我啰嗦烦了,我从来没冲她发过火,结果我声音特别大地喊了一句:“你有完没完?!‘把我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让我妈看着我生气,问长问短的,告诉她了,她还要为我担心。我抓起于亚兰留在桌子上的烟就走。我想到外面走走。”

  “刚一出院子,正好碰见给这条胡同里好多人家做过家具的那个木匠,背着他的工具包走过来。看见我就招呼:“大哥,什么时候做家具呀?刚才碰见大姐了,那么漂亮,你真有福气。‘我脱口而出就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木匠摸不着头脑,愣在儿。”

  “那天,我在护城河边上坐着抽完了那一盒万宝路。”

  “回家的时候,我妈坐在我们家吃饭那屋的灯底下,脸上还挂着眼泪。”

  “我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我那屋。”

  “人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从于亚兰来到她走,我真的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觉得为了一个女人哭不值得,也不体面。可是我看不了我妈那个样子。”

  “我妈进来我不知道,我没敢开灯。我妈可能是站在门口,跟我说:“小子,妈知道你难受,早跟你说了,你没有娶她的命。让她走吧,走了也好。别说咱们家,这条街也容不下她。她有个好去处,是她的福气。你可不能有个好歹的。妈就指望你呢……‘我妈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我妈这个人挺神的,她什么都不问,可是什么都能知道。我们家5个孩子,没有一个人的事儿能瞒得了她。“

  “我整整一夜都没睡着。老是想着我和于亚兰在一起时候的那些事儿,从我们小时候,我为了她偷钱,到我们长大了开始谈恋爱,我们一起去送她爸,我在她爸的骨灰盒前头说我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现在我做不到了,她已经不属于我了,而且一辈子都不可能属于我了。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去爱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老头子,她真的爱他吗?还是就是为了不费劲地过上好日子?我想不明白。于亚兰不是一个虚荣的女人,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

  “我觉得我还是应该问问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就是为了跟我赌气,接受这样一个婚姻实在是不值得。

  我们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那时候是很讲究自身条件的。于亚兰没有必要去接受一个结过婚、还有孩子、年龄又比她大那么多的人的。“

  “失眠一夜之后,我还是决定要去问她。我想挽回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但是我必须得做一次。”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早就到她家去找她。她不在。我趴在窗户外面,从窗帘的缝子往里看,心里特别难受。从她爸去世之后,她家就没有什么变化,她说她不想改变,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说。”

  “我跑到居委会去给她打电话。是她接的。她一听是我,好像还高兴了一下。我说我要跟她谈谈。她想了一下,说要等到晚上,让我到酒店来找她。她告诉了我一个房间号。”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一个酒店的大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真的是我想像不出的豪华。我不喜欢酒店也是从那天开始的。后来,别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一听是干酒店的,连面都不见。我觉得酒店是一个滋生欲望的地方,女孩子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时间长了,就不能过太平常的生活。”

  “我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于亚兰的房间。她给我开门,头上包着一块大毛巾,好像是刚刚洗完澡。我马上又产生了那种想法,我觉得她跟我不是一回事,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就像酒店的客房和我们从小长大的小胡同有着天壤之别一样。”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看上去很舒服。沙发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袋子,好像都是装衣服的。”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我觉得我到这儿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已经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于亚兰好像特别镇定,她给我倒水,从一个绿色的小瓶子里倒出来,甜的水,有气泡。”

  “我有钱了之后才知道,那天她给我喝的水叫雪碧,现在已经是垃圾饮料了。”

  “她问我找她是为什么。我觉得她明知故问。”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出她的不自在,她和这个环境结合得并不好,这里好像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安全。”

  “我问她,是不是一定要嫁给那个老头子。”

  “她不说话。”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就需要过一种毫不费力的生活,为了这个就可以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让她给我时间,给我时间我发誓给她一份像样的生活。”

  “她正在床头,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容朦朦胧胧的。

  她忽然问我:“于涛,你爱我吗?‘”

  “我们俩在一起那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那种情况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说爱,一直爱。“

  “她好像害羞似的低下头,说:“我也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一个老头子呢?就因为她有钱?以后我们也会有钱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于涛,你不明白,咱们这种人,没有人帮助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摸着烫伤的手腕,我能看见皱起来的肉皮。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想反驳她,但是又觉得她说得对。确实是这样,像我这种人,奋斗一辈子也就是能过上我爸、我妈那样的生活。”

  “于亚兰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有点儿像自言自语,她说:“于涛,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就是那个能帮助你的人。‘“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于亚兰,虽然还是我熟悉的那种长相和声音。”

  “她接着说:“你不觉得我和这个人结婚之后,我们就有钱了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荒唐的事,林玲,你不会想到吧?于涛在那天晚上参与了一个阴谋。”

  我的后背也在发凉。

  阳台外面是无边的黑暗,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经用各式各样的词汇来描写过的无边的黑暗,是一种孕育阴谋与背叛的黑暗。

  而我的心里多么固执地希望于涛并没有身处这种黑暗之中,于涛不是从黑暗中走向我的,他不是。

  然而,我的理智也同样固执地告诉我,他是。他和于亚兰都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因此他们永远互相成为对方的阴影。

  “林玲?”

  是于涛在叫我。很近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温暖和关切。

  “我要去洗手间。”我能听到自己的紧张。

  “我等着你。”

  于涛仿佛谈兴正浓。

  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轻轻地走进没有灯光的卧室。

  从窗口望出去,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老地方,一个手持电话的人正在转过身去。

  如果我此刻打开卧室的灯,黑暗和光明就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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