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欲望碎片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0月10日14:12:2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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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安顿
我知道我的工作与不工作是跟我的生活水准或者干脆就是我的饭锅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但是,我确实是什么也写不出了。 我认识这种安眠药是在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妈妈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里上演着。 那个时候我妈已经顾不上我了,她为了我的生活费问题每天跟我爸谈判。 刘超给了我这种据说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安眠药。 我答应了,一定吃药。 我已经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会下了晚自习回家第一句话就说“爸,我回来了”一样。 和初恋告别之后,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没有告诉刘超,而是自己到药店去买了这种专门用来给抑郁症或者戒毒之后的人使用的安眠药,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我们至少都会不好意思。 “顺路。”我妈轻松自在地说着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到燕莎给你大姐买一件中式夹袄,她要带到美国去穿。我这就走。你爸的司机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间去刷牙。我妈追了过来,把门敞开。一边看着我一边问:“于涛回来了吗?” 我妈气急败坏地开了门、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声扔在冰箱上。 我妈怎么会想到我去找她哭诉呢?这么多年了,她甚至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到一个外企公司去应聘,得到了一个做接待员和行政秘书的职位,是整个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这样,那个管人事的胖男人还好像是施舍给我什么好东西似的告诉我:“要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还可以,这个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毕业了,我妈才想起来问我,工作找到了没有。我告诉她我要去做接待员了,她吃了一惊。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气愤起来:“林庆国这个人就不是东西,女儿要毕业了,他知道不知道?连个屁都不放,算什么父亲!我总不能看着你去给人家当丫鬟使,我跟你爸说说吧。” 所以才有了我继父“利用他的影响力”送我进了机关人事处这件事。我妈逢人便说她老公怎么有办法,说我继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个局就是因为我等个一年半载就有机会提升,俨然她的女儿已经是局长后备队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人了。可是我在那个地方的压抑其实比当年刘超郑重写下的“睡、误、拘”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在她和我爸离婚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而在他们离婚之后,我妈把她一辈子的虚荣都集中表现在她现在的婚姻里。所以当她发现于涛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带给她的虚荣还要多的另一个婚姻,就是她的女儿和一个同样年长很多而又有钱的男人缔结的婚姻。于涛看起来不如我继父有地位,但是于涛有一样我继父没有、而我妈做梦都想有的东西——钱。 最初,我为我们的母女关系感到悲哀,渐渐的,悲哀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我理解我妈,她的安全感已经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丧失殆尽,即使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安全但每每想到过去仍然会心有余悸,因此她千方百计想让她的女儿抓住一样东西,或者是钱或者是别的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安全吧。 人永远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最能让自己感到满足的,所以才会为了获得那一切而拼尽全力,仿佛飞蛾扑火,以为火中才有温暖和光明。 随便吃了几片面包,我再次坐到电脑前面。 如今我坐在窗户前面,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人? “是我。你在哪儿呢?”迫不及待就迫不及待吧。 “在公司。有一点儿小麻烦,要加班。你吃晚饭了吗?” “可是,你是在上班……” 女人除了喜欢被男人呵护的感觉之外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在这种时候的虚伪。 “没关系,主要是财务部的人加班,我没什么,只是我不能走就是了。你来吗?” “好吧。” “半个小时以后,司机在楼下等你。” 我站在窗户前面向楼下看着,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过来的时候,我欢快地跑着下楼。拎着长长的裙子下摆。 是一条新的裙子呢。
她始终微笑着,而且,我在不经意之中发现,她偶尔会从后视镜中偷偷看后座上的我。 女人的好奇。 于涛在最里面的一间惟一不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我必须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真正走近他。 走廊两侧全部是玻璃墙,玻璃里面是那些正在加班的人们,日光灯把他们的脸照成一种不健康的灰色,灰色的脸使他们看我的目光充满了猜测和好奇,甚至还有几分惊讶。 我是老板的一个新秘密吗? 也许从今天开始就是了。 非常写字楼化的语言。 于涛坐在乌黑发亮的大班台后面,双手抱在头后,像服装设计师审视刚刚穿上新装的模特一样微笑着看我进门。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于涛迟疑了一下,马上就握住我的手:“欢迎你到公司来视察!”话音落下,他笑起来,“林玲,你在机关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跟你的领导握手的吧?咱俩像不像毛泽东和尼克松?” 怎么形容我的心清呢? 我从来不喜欢那种在一个可能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面前做娇羞状的女人,我把那种情态称为欲擒故纵,我觉得那是女人最本能因此也最拙劣的引诱。但是此时此刻的我,也不折不扣地这样表现着,而且是真心真意的表现。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尽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这儿了,事情太多。会计弄错了一笔收入,所有的报表都要重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适吧?”于涛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乱的桌子上。 “体会一下我是怎么工作的。” 我已经低下了头。于涛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条腿支着地。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他的这一条腿。 “是啊,混得挺不错。这个时候了,还不能下班,真是不错啊。要不,你也来试试?”于涛把水杯递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一会儿下了班,陪我去吃点儿东西?” 按照通常的认识,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太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都会不自在,因为不自在就会减少来往,来往逐渐少到终于不再来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这样设想我和于涛的。我宁愿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作者和一个想贡献素材、借作家的笔一吐为快的人之间。这样,我们都不会太尴尬,也不会因为尴尬而太快地失去对方。 我笑笑作答。 气氛已经非常轻松。 “别这么说。我还觉得挺新鲜的,而且,我发现跟你们比,我们这代人真是老了,还不止老了一点儿。” 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我们忽然陷入了一种僵持。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咙里,我觉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向上移动,从我的耳边发丝深深地抚向脑后,然后把我的头带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经俯下身来,距离我的脸越来越近的是他的脸……思维开始停滞而整个人开始飘浮着。 我们在飘浮向彼此。 我闭上眼睛的同时,于涛的手在我的脸颊上匆匆滑过,滑到电话机上。 我说:“我也是。” 像电影里的对白。 之后我们那样抱着,我的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我能感觉到缓慢但是坚决地被拉开。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已经触到了我的肌肤。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炸雷轰击在我们头顶上。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 我相信那是一种征兆,在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没有这样的缘分的。我们因为天空中的一声巨响而分开。 一个学期之后,我们永远的分开了。 他清清喉咙,开始说话:“我是于涛。” 对方一直在讲话,好像语速非常快。 我送你,当然是我送。……一个月不算长,你也好长时间没过去了。……行。……行。……好吧。我就是累了,你别多心。……行。再见吧。“ 于涛放下电话,摸摸我的头发:“我出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这个女人一直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我妈,她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于涛是不是结过婚、有没有孩子等等问题,我妈说过于涛的条件可以允许他在众多的女孩子中间干挑万选…… 于涛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女朋友,而我们都仅仅是备选的人之一? 桌子上放着刚刚被我团成一团的文章,其中的女孩子大谈现代女性的观念,不求天长地久、但求一朝拥有,大谈不管男人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和未来可能会怎么样,只关心现在或者说眼前。每个说话的人都潇洒自如,仿佛已经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那个写文章的我,话里话外也在对这些人大加赞赏,而且还说什么“这个世界也不过就是她们锻炼自己心智的园地之一”。 我自己的心智百炼成钢了吗? 那些现代女性会不会跟我一样,在晚上IO点的时候,在一个白天还给自己送礼物、晚上却接听陌生女人的电话、过一会儿还要自己陪他消夜的男人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傻瓜一样地趴在桌子上,忍着眼泪,让委屈逐渐把自己包围? 我有什么资格委屈?我是于涛的什么人? 好好写你的小说去吧,能从于涛这里得到一个这么好的素材已经够幸运了。 天下本无事,于涛也本是一个经历比别人丰富因此与我的关系也比别人稍微亲近一些的朋友而已。 门外的人声开始大起来。夹杂着那些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灰脸人们疲惫地互道“晚安”的声音。 “林玲,咱们也该走了。” 什么时候于涛已经回到了办公室,诧异地看着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的我:“怎么了?累了?” “没想什么。想你可能在跟一个和你有私情的女员工用眼睛告别。”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于涛已经站在了门边上,顺手关掉一盏灯,只留下我头顶上的另一盏。 “老板是为了偷香,不当真的,女员工可能是为了升职或者为了钱,一开始也不当真,什么都得到以后,就慢慢认真起来,女人都是比男人容易认真的。可是老板的兴趣已经转移到新来的女员工身上,把前面的过程重复一遍。结果,老的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开始报复老板……”我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外,经过于涛身边,向他扮了一个鬼脸儿,他在我身后关灯、锁门。 “后来呢?” 电梯还没有来。于涛含笑看着我。 “然后呢?” 电梯还是不肯来。 “这是你编的,还是书里写的?” “咱俩有一个怕的。” 话音落下的时候,楼道的灯“啪”地熄灭,我已经在于涛的怀里。 我奇怪我竟然没有挣扎,而是非常自然地把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很温暖的感觉。 我一直在期待的是这样的时刻吗? 于涛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摩着,他的声音恍如天籁:“林玲,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想到过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想过,但是我不肯承认,包括对我自己,同样不承认。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响。我在心里懊恼地想着。 “随便。我吃过晚饭了。” 还是那个女人。 看着于涛把手机关上,我的委屈一阵阵袭来。我想我会是一个好的小说家,今生一定会是的,可是我能随口编一个别人的故事,怎么就不能把自己也当成一个故事中的小角色来对待?我就是那个玩儿不起的女员工,本来是你情我愿的交换,偏偏弄成为情仇杀。 已经走到了于涛的吉普车边上。他突然停住了。 我说:“我有什么资格问?” 我哭了,我能闻到这么一句话里酸酸的味道,我为自己害羞。当然,还有我拼命忍了很长时间还是没忍住的委屈。 于涛靠在车门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大片烟雾,之后,低声说:“你怎么没有资格问?你是最有资格问我的人。可是你就是不问。” 我想我24岁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如此虚弱的时候,我走近他,一直走到紧贴着他:“打电话的女人是谁?” 这是我亲近过的第二个男人,他与第一个是那么的不同。和初恋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从没有过疼痛的感觉,但是当我在于涛身边的时候,仿佛时刻都在感受着一种彼此相连的痛楚。 我想到我写过的一篇文字中的一句话:“一个女人一生总该碰到一个让她为之疼痛并且必须通过这种疼痛去感受对方和爱情的真实存在的男人。这样的女人才会真正有机会成长。” 我碰到的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吗? 我多么希望于涛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从此就在我的生活里停驻下来。从那个寂静的夜晚、我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的玻璃窗边上看着他发动吉普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样期待着了。 而于亚兰无处不在。 他的表情里写着答案,他知道我怎么了,我们正在想着相同的内容。 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重重地踏灭。他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耸,那样子好像非常无奈因此有些随遇而安:“你累不累?” “于涛,太晚了,我还是回家吧。你明天还要工作,随便吃点儿东西就赶快回去吧。”我半低着头说。刚刚被踏灭的烟蒂委顿地缩在地上,好似刚刚被点燃、立即又熄灭的感情。 “你真的不去?” 再不走,我一定会哭出来。 “电话联系吧。你不用送我,我先走。” 我是跑着上楼的,楼道里特别黑,不知道是谁家的电视还没有关,《还珠格格》的片尾曲正唱到“我向你飞,雨温柔地坠”,让我听起来觉得非常凄厉。
但是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比如送晚餐、礼物和鲜花,比如带着我在一个我从来无缘接近的有情调的地方吃饭并且谈一些可以让多少有些虚荣心的女人无限遐想的话,关干生意、关于钱、关于安逸而舒适的生活和可能会出现的爱情,于是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就晕眩了、就开始做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梦。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和我妈那么像,只不过她是处心积虑要嫁进那个能给她带来“教授夫人”这样一个具体地位的人家,而我是在不经意之中与一个所谓成功的男人相识,之后有目的地向着所谓恋爱的方向发展。 看来我们母女最终要殊途同归。 我百无聊赖地坐到沙发里,简陋的音响、电视、家具和电话环绕着我,这个我生活了24年的地方就是我的现实环境,没有什么不好,很多人连这样的环境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电话就呼了刘超。 “你喜欢就好。你就为了这个呼我?”刘超的声音充满了欢快。 “放心吧,夏天,买防晒化妆品和香水的人多,这几天的生意特别好。对了,你想想要带什么东西,过几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香港,是帮一个朋友的忙,顺便也带点儿货回来。” 我的一个电话,居然让刘超兴高采烈起来。 “大热天的,谁去买皮衣呀?不用,我不喜欢皮装。” 我随口应付着。我喜欢什么样子?于涛在上海给我买裙子的时候想过要问问我喜欢什么样子吗?但是他买回来就刚好是我喜欢的。 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的多少,与两个人相处时间的长短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刘超关切地问。 “行。你也早睡吧。” “有事儿吗?” “累吗?” 温暖一丝丝地在我的身体里逐渐升起:“不累。你说吧。” 我抚摩着小小的采访机,迟迟没有把录音键按下去。 从此我们就要纠缠在一起了。 电话那一端只有微弱的、隐约可以听见的喘气的声音。 “于涛,我不想知道太多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比较长的朋友。我说的是真话。人是因为互相之间太了解了才互相疏远的。我爸和我妈就是这样。” “我准备好了。” “林玲,我还是习惯在电话里跟你说话。我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和你听我说话时候的反应,就算你的反应不是我希望的那种,也没关系,反正我看不见你。 “我想让你了解我,以前是因为我觉得你特别聪明,而且你是一个写作的女人,你不缺少悟性,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太多的经历。看了你写的一些文章之后,我有一个感觉,有没有经历并不决定一个人对生活的认识,悟性差的人,有了经历也一样是什么都不懂。悟性好的人,不需要有亲身体验,也能把人看明白。 “我要是说,我觉得正在开始喜欢你,你不会介意吧?” 电话是一样神奇的发明,它可以让两个人在瞬间联系成功。但是电话的发明者一定没有想到过,这项被定义为通讯工具的发明同时也完成了另一个使命,让两个人把无法面对面说出的话通过一条线路的屏蔽说个明明白白。 “有一首美国歌,被人翻译成《电话诉衷情》,其实按照字面的意思应该翻译成《我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我比较喜欢后一种。”我打哈哈似的说。 “你确实聪明。其实这不符合你的年龄。 “我讲到哪儿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了呢? 当然,也许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故事温习过无数遍,以至于拎起任何一处,都可以成为一个开头。 “你讲到关于出卖,然后咱们听了邓丽君。” 我不想重复于涛说过的话,他说于亚兰自己把自己卖了。 “对,我想起来了。” “于亚兰把她自己卖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们在医院分开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她的消息。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再去找她。我已经说了,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而且,我确实也是那么想的。 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妈说的话可能是有道理的,我的命里就不应该有一个于亚兰这样的女人。我妈说我养活不起她,以当时的情况,我确实养活不起。 “当然,她并没有对我提什么要求。”“我还是在家养病。日子很无聊,也很没希望。医生那时候也警告我,说男人最怕的就是肾病,弄不好就会越来越厉害,还有可能会没命。而且,肾病最怕受累。” “说实话那时候我的思想负担挺重的。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就相当于被判了一个死刑,只不过就是缓期执行就是了。我本来就只有身体好这么一个本钱,结果连这个也没有了。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爸没了之后,我就是她的依靠。有时候看见她偷偷地掉眼泪,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我妈说完了站起来去拿什么东西,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堆菜叶子。我知道我妈是故意走开一会儿,她不愿意看见我难受。” “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我的病开始逐渐好转。医生说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上班了,不过以前的搬运工不能再干。我交假条的时候跟领导讲了这个情况,领导看看假条、看看我,说:“那,你说你还会干什么?‘这话不好听,可说的是事实,我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人,又没什么文化,还能干什么呢?我们那种单位是不能养闲人的。 “我的身体已经接近于正常人,夏天也过去了,我打算天一凉快了就上班。不管干什么吧,反正不用拿病假工资了。” “我妈在院子里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听一个电影录音剪辑,《冷酷的心》,里面有一个男的叫魔鬼胡安。你太小了,肯定不知道那个电影。” 于涛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我再也不过中秋节,这个节日被我从我自己的日历上抠下去了。” “但我还是竖着耳朵听她跟我妈说什么。她好像很自然,说要过节了,来看看我妈和我,买了一盒月饼,是给我妈的。我妈说她太客气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用不着这样见外。我妈告诉她我在屋里呢,然后就高声叫我:“亚兰来了,你还不出来!” “她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三个月没见面,她确实变了很多。她穿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同样颜色的高跟鞋,头发也是新烫过的,一卷一卷垂在肩膀上。我还从来没见过于亚兰这样的打扮,很漂亮也很时髦。我看惯了她一贯的那种朴素,突然一这样,有点儿不习惯。而且,怎么说呢?我发现于亚兰真的打扮起来,居然是非常艳的那种女人。” “男人有时候也特别狭隘。我觉得当年的我就是。” “我不认为于亚兰这样打扮是为了我,我觉得在这三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改变。”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又看到了她那种笑容,特别感伤也特别委屈。当年她放弃考大学,我说她这样太可惜了,她就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她命里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好。” “她问我病是不是快好了,我说是。” “我妈还坚持,说她马上就做饭,耽误不了。” “我妈出去之后,我们俩就又没话了。” “面对面坐着,可是没话说,那种尴尬你可想而知。” “我忘了关收音机,那个电影正好播到魔鬼胡安给背叛了他的那个女人写信,说‘感谢你,我们现在在一起非常幸福……’正好是这么一句台词,就这么巧。我和于亚兰都像被马蜂蜜了似的,我赶紧伸手关收音机,她的手正好压在我手上,她马上就抽回手,她重新坐下,低着头。” “收音机关上,房间里就没别的声音了。” “那种安静,让我觉得非常不安。长头发从于亚兰的脸边上垂下来,一卷、一卷的,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我问她喝水不喝。” “她摇头。摇着摇着我就看见泪珠掉在她的腿上,天蓝色的裙子上边多了一个个深蓝色的点儿L.她哭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赶紧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是不是有人欺负她,是不是工作有变化…… 我问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只是那样低着头。 “我不会哄人,从小就不会。于亚兰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很少,她每次哭的时候,我就坐在她旁边抽烟,后来我戒烟了,就等着她自己擦干眼泪,就是在旁边傻等着,安慰人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 我初恋的男朋友就是用相类似的方式离开我的。 地铁快到崇文门站的时候,他突然让我下车。平时,我是应该在这一站下车的,但是说好了要送他呀。我问为什么,他笑了,我后来回忆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家人的态度他早就已经了解、他的笑容应该是苦涩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有看出来。 他说:“林玲,你还是别送我了,我怕你哭,到时候我在车上、你在车下,你哭起来,让我怎么办?”我嘲笑他说“那是电影”。他还是坚持让我走,他说了一句话,也是我们分手之后我才明白的,他说:“我看着你走,心里会舒服一点儿。” 假期结束之后,他回到学校。我是那么高兴地到他宿舍去找他。他新理了发,样子显得有些疲惫。同宿舍的男生其实早已经习惯我的到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进门的一刹那他会非常不好意思。 “我给你买了一个镜框,这样,照片就不会损坏了。” 说着,他把镜框也一起放进了我将要带走的袋子里。 那时候其实我也知道,我们将会怎么样,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害怕自己的初恋会充满挫败感,我害怕我没有力气承受。 邓肯传奇的爱情,我收到了一张同样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和我已经料到的话:“林玲,我不能违背我父母的意见,你知道我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去找他。 “于亚兰一直在掉眼泪,我看着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有的落在衣服上,还有的流进她的嘴里。” “她等着我说话,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碎。我一直在想,于亚兰是不属于我的生活的,可是当她真的要从我的生活里彻底走出去的时候,我还是这么难过。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呢。” “事情看样子是不能挽回的。三个月,我也没有任何要挽回的表示,我没有给她任何我们可以继续或者我后悔的表示。我活该。” “我毕竟是男人,从小我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捧,男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还是我先说话了。” “我问她:“那个人,好吗?” “本来,我是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在我们还没有真正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儿等着了。但是我不敢问,我怕她告诉我是这样的。” “我问她,是不是这个人很有钱。” “她像受了刺激似的,看了我半天,突然开始不停地介绍起来。这个人确实很有钱,究竟有多少钱于亚兰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包了那个酒店的一层。他喜欢于亚兰,每次回香港,都给于亚兰带东西,穿的、用的,她一直不接受。后来,有一天,这个人跟她说想娶她,带她到香港去。这个人结过婚,老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在德国。他让于亚兰考虑,他说他非常爱她,觉得她可以陪伴他后半生。” “他让于亚兰考虑他们的事情的时候,也正是我生病的时候。” “于亚兰不说话,她的表情是很痛苦的。但是,当时我觉得她是装出来让我看的。我就接着说:“现在你想通了,还是跟这个香港老头子比跟着我合算,是吧?咱俩早没关系了,你来告诉我,你要结婚了。你总不至于缺我一个人给你凑份子吧?” “我又看见了于亚兰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死瞪着我,好像小时候为了那条红绸带说她不想活了时候那种样子。我被她瞪得有点儿害怕。” “我用的打火机也是她带来的,很精致,我猜是那个香港人给她的。” “我坐在床沿上抽烟。那烟可真呛,呛得我直咳嗽。 于亚兰想过来拍我的后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又坐下了。“ “看着她那样子,我的心里就一阵阵发紧,紧得要缩成一团了。” “她居然给自己也点了一棵烟,抽第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哗哗地流。” “我想我是心疼她的,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一个马上要成为别人的老婆的女人呢?” “我问她什么时候结婚,日子定了没有。” “好像电影里在这个时候是要说什么‘祝你幸福’之类的废话的,好表现人有多么高尚,我可没有那么高尚。 “我没说那种话。我说:“那你快回去准备吧。在我这儿容易引起误会。‘“ “于亚兰嘴角都抽搐了,她拿着烟的手一直在抖。突然,她把那个烟头一下子按在自己手腕上,‘咝’的一声。 等我抬手把烟头打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已经有了一小片焦黑,是一个烟头的形状。“ “我抓着她的手腕,好像她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这一只手上了似的,只要我轻轻一拎,就能把她拎飞出去。 “她用一只手紧紧握住被烟头烫伤了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像个老太太。” “女人疯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于亚兰在我心里是那种永远不会疯狂的女人,她的疯狂是用极度的冷漠和压抑来表现的。她伤害她自己。” “她一边哆嗦一边说话,除了那种可怕的表情之外,还加上咬牙切齿。她说:“于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吗?你以为我是因为虚荣或者贪图享受,是吗?我告诉你,我是为了你!你不是想要钱吗?你不是说只要是能卖了换钱的东西就都要卖了吗?我帮你卖。咱俩要是有一个人虚荣,那个人就是你于涛!‘“ “我被于亚兰搞懵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今后能在一起生活得好。可是,没有了她,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她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抓着她的小皮包,手瘦得不像人。” “我妈在后面叫她,说饭就要好了,她头也不回,像没听见一样。” “我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我那屋。” “我整整一夜都没睡着。老是想着我和于亚兰在一起时候的那些事儿,从我们小时候,我为了她偷钱,到我们长大了开始谈恋爱,我们一起去送她爸,我在她爸的骨灰盒前头说我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现在我做不到了,她已经不属于我了,而且一辈子都不可能属于我了。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去爱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老头子,她真的爱他吗?还是就是为了不费劲地过上好日子?我想不明白。于亚兰不是一个虚荣的女人,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 我们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那时候是很讲究自身条件的。于亚兰没有必要去接受一个结过婚、还有孩子、年龄又比她大那么多的人的。“ “失眠一夜之后,我还是决定要去问她。我想挽回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但是我必须得做一次。”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早就到她家去找她。她不在。我趴在窗户外面,从窗帘的缝子往里看,心里特别难受。从她爸去世之后,她家就没有什么变化,她说她不想改变,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说。”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一个酒店的大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真的是我想像不出的豪华。我不喜欢酒店也是从那天开始的。后来,别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一听是干酒店的,连面都不见。我觉得酒店是一个滋生欲望的地方,女孩子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时间长了,就不能过太平常的生活。”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看上去很舒服。沙发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袋子,好像都是装衣服的。”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我觉得我到这儿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已经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我有钱了之后才知道,那天她给我喝的水叫雪碧,现在已经是垃圾饮料了。”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就需要过一种毫不费力的生活,为了这个就可以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忽然问我:“于涛,你爱我吗?‘” 我说爱,一直爱。“ “她好像害羞似的低下头,说:“我也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一个老头子呢?就因为她有钱?以后我们也会有钱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于涛,你不明白,咱们这种人,没有人帮助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摸着烫伤的手腕,我能看见皱起来的肉皮。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想反驳她,但是又觉得她说得对。确实是这样,像我这种人,奋斗一辈子也就是能过上我爸、我妈那样的生活。”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于亚兰,虽然还是我熟悉的那种长相和声音。” “她接着说:“你不觉得我和这个人结婚之后,我们就有钱了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荒唐的事,林玲,你不会想到吧?于涛在那天晚上参与了一个阴谋。” 我的后背也在发凉。 然而,我的理智也同样固执地告诉我,他是。他和于亚兰都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因此他们永远互相成为对方的阴影。 如果我此刻打开卧室的灯,黑暗和光明就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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