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祁淑英 魏根发
1946年暑假期间,冯·卡门教授因与加州理工学院当局有分歧而辞职。作为冯·卡门的学生,钱学森也随即离开加州理工学院,回到他刚来美国时就读的麻省理工学院,担任副教授。开头,只是负责教授攻读空气动力学的研究生。
师生分别之前,冯·卡门为钱学森饯行。冯·卡门的妹妹特意为哥哥的得意门生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这是一顿地道的西餐。热情的女主人,使出了她的拿手绝活,烹饪了几道匈牙利菜肴,—一端上桌来。其中有辣子鸡球、羌菜鸭片、红烧牛肉、虾饺镶雪耳、油泡虾仁、碧绿鱼卷、脆皮虾鸡、蜜酱火腿等。这些菜肴大多油少而清淡,量小而精革,色香味型俱佳。钱学森不由得连声喝彩。
为了答谢女主人的热情款待,钱学森破例连喝了三杯红葡萄酒。冯·卡门与他的妹妹显得兴致极好,连连举杯,开怀畅饮。
晚餐结束后,女主人还趁酒兴,打开钢琴,为钱学森弹奏了一曲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冯·卡门与他最要好的学生一起,认真地聆听着这首脸炙人口的名曲。强而有力的三连音扣击着他们的心田,那是命运的抗争,那是不屈的呐喊。它使人振奋,使人鼓舞,具有极强的感召力。
曲罢,他们还沉浸在乐曲营造的亢奋的心绪里。冯·卡门深情地说:
“人的一生就如同这一首乐曲。命运总是在抗争着,只有战胜各种艰难险阻,才能获得新生。否则,就会被死神扼住咽喉。”
钱学森会意地点点头。这顿晚餐,这首乐曲和恩师的这句言简意赅的话,深深留在钱学森的脑海里,终生难忘。
为了答谢冯·卡门教授的饯行晚餐,钱学森在告别加州理工学院之前,邀来冯·卡门教授和几位好友,举办了一个小宴。
宴会开始,钱学森首先致词。他深情地说道:
“我在我尊敬的老师冯·卡门先生身旁度过了一段最愉快的时光,也是对我一生事业具有关键意义的时光。我尊敬的老师冯·。卡门先生,待人的谦逊和热情,对事业一丝不苟的态度,以及严谨的治学精神,给我以很大影响。我尊敬的老师给予我的是世界一流的火箭飞行理论及其构想,他所给予我的科学技术知识,代表了当代世界上最先进水平的研究成果。这一切对我来说,将会是一生受用不尽……
“我到美国十多年来,能够在这样良好的研究环境里,尽我所能,应该归功于我尊敬的老师冯·卡门先生。众所周知,是冯·卡门先生发现了我。所以,我非常感激他。我建议大家举杯,为冯·卡门先生的健康干杯!”
这时,只见冯·卡门教授举着酒杯站立起来。他面带笑容幽默地说道:“朋友们,听我把刚才密斯脱钱的话更正一下。人们都这样说,似乎是我发现了钱学森,其实,是钱学森发现了我。是他从麻省理工学院千里迢迢找到加州理工学院,后来,是他教我如何辨认和培养才华。所以,我非常感激他。”
一句话,把所有出席宴会的朋友,逗得哈哈大笑。这一对被世人称之为“最佳组合”的师生,在这次便宴上的致词和答词在加州理工学院一时传为佳话。
由于钱学森这位在空气动力学,火箭飞行理论,数学等领域的优异才能,1947年2月,他刚满三十六岁便成为了麻省理工学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
早春2月,美丽的查尔斯河畔,春寒料峭。名师荟萃的麻省理工学院航空系大楼人头攒动。原来,刚刚升任终身教授的钱学森将在这一天作题为《飞翔太空》的演说。
这天下午6时,院长在航空系大厅接待各方来宾。他们之中有美国国内著名的火箭飞行专家,有专程从加州理工学院、哈佛大学等著名学府赶来的知名学者、同行,还有钱学森的同学,同事以及中国老乡,更为特殊的是,还有来自华盛顿五角大楼的军界的代表。这么多的学者、专家特别是军界要人赶来参加钱学森学术演讲会,使人感到有种隆重的气氛。的确,对于钱学森来说,这是他生平中非常重大的事情。
7时整,来宾都步入演讲大厅。有趣的是,在每一位来宾的座位上都摆放着一张卡片。在卡上面印着:
请您猜猜看:由本院培养出的硕士生中,哪一位荣获了本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的桂冠?
由于人们并不知道钱学森升任终身教授一事,所以都纷纷议论着,猜想着,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最年轻的终身教授就是眼前的钱学森。因为,钱学森只当了一年的副教授。当人们把谜底传出来后,来宾们都被麻省理工学院大胆的举动惊呆了。
还在人们啧啧赞叹之时,麻省理工学院的院长、该院航空系的系主任以及钱学森走向主席台。来宾们抱以热烈的掌声,表达他们的祝贺之情。院长、系主任、钱学森向来宾频频颔首,他们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笑容满面。
院长第一个走向讲台。他庄严的宣读:
“钱学森教授,男,1911年12月11日生,1934年于中国上海交通大学毕业,1936年,在麻省理工学院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硕士学位;1939年,在加州理工学院以同样优秀的成绩获得博士学位。
“今天,我们年轻的钱学森教授要把我们带到太空去,那就请大家尽情的畅游一番吧!我要特别提醒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讲座结束后,请大家共进晚餐。祝大家聚会愉快。谢谢!”
院长简洁而风趣的“开场白”,使得会场的气氛变得十分的活跃。
当钱学森正式开讲的时候,大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钱学森用极为简练的语言对人类探索宇宙的远景作了描述之后,悬挂在讲台正中央的白色被照亮了,听讲人的眼光也都集中到这幅屏幕上。随着钱学森的讲演,屏幕上的彩色画面在变化着:一支巨大的三级火箭的图形立在模拟的一个高大的发射架上;火箭点火,浓烟滚滚,火箭拔地而起,直射蓝天;火箭在飞行中,一级火箭燃烧完了后,自行脱落;然后是二级火箭点火、喷射和自行脱落;只见第三级火箭喷射烈焰,将一只飞船模型射入太空。飞船摆脱了地球的引力,开始了太空飞行……
钱学森的演讲,内容新颖生动,引人入胜。会场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尖端科技的未来,将听讲人带入了太空时代。他们的心田,充满了遨游太空的激情。
演讲结束了。会场的灯光骤然大放光明,大厅里再度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院长兴奋的走上前去,热烈拥抱钱学森,祝贺他演讲成功。
晚8时许,钱学森陪同众多的同学、同事、同行和同乡,一起走近麻省理工学院的大餐厅,共进晚餐。当然,这是一个人非常简单的美式自助餐。
当年,在麻省理工学院,每个系一般只有2-3名终身教授。所以,晋升为终身教授的人必定是科研成果非常显著,而且担任副教授不少于三年时间的人。正因为如此,晋升为教授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学院总要以这种方式,表示隆重的祝贺。
钱学森作为第一个走进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行列的中国人,第一个在这种场合作演讲报告的中国人,心中充满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和自豪。
1947年的初夏季节。
钱学森收到了父亲寄自上海的一封家信。一声晴天霹雳从信中传出:他的母亲已经故去。现在,家中只剩下老父亲一人独居。父亲在信中说,他几乎是夜夜在梦中呼唤着远方的儿子。
这真是一个使他撕心裂肺的噩耗!信未读完,泪水已经遮住了他的视线。钱学森恨不得为故去的母亲大哭一场,但是,这毕竟不是在国内。强烈的悲痛使他无法在室内安静,他踉踉跄跄奔向室外的草坪,奔向附近的树林,奔向查尔斯河畔……
他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视而不见,脑际里唯有家乡,心田里只有母亲的面容。不知不觉,他已走进坎布里奇市车水马龙的街道。
“尊敬的先生,请赏我一枚硬币吧!”
一个断了下肢的老人,坐在桥头,手里拿了一只残旧的搪瓷杯,朝钱学森呼叫着。
乞怜的呼叫声,使钱学森从茫然中惊醒过来。他停住脚步,看了看这位乞讨的老者,不禁又想到了死去的母亲。他忆起了儿时那个风雪之夜被母亲用热汤饭救活的那个叫化子,忆起了儿时在北京跟随母亲上街,每逢遇上乞讨之人,母亲总是解囊相助的情景,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他朝那个老人走去,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叠美钞,恭恭敬敬地递到那位残疾老人的手里。那老人看着手中的一叠美钞,惊愕万分,连声说道:
“谢谢你,好心肠的先生,愿上帝保佑你!”
钱学森赶忙说:“老人家,快回家吧。这些钱足够你一个月花用了。”
那老人摇摇头,两行热泪从干瘪的眼睛中涌出:
“好心的先生,波士顿没有我的家啊!”
钱学森用怜悯的眼神凝视了老人良久,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向前走去。
“先生,请等一等!”
背后又传来那位残疾老人的呼唤声。
“老人家,有什么事吗?”钱学森回过头来问道。
“我是想知道,尊敬的先生是否来自那个古老的中国?”
钱学森点点头,脸上有一丝惊异。
“这就对了。人们常说东方人狡诈,只有中国人心地善良。看来,这话没有错啊!”老人诚恳地说。手在胸前连连划着十字。
老人的话,使钱学森感到一种慰藉。他得到的回报,竟是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夸赞,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由此,他又想到了
母亲那无声的教诲。
回到住所,钱学森伏在案头,铺纸提毫,饱酸心血,勾勒出一幅母亲的肖像,一幅他心目中的母亲的肖像。她慈祥、俊秀,一双慧目在期望着他,关照着他……
他把这画像挂在案头,以便时时仰望母亲的笑容,回味母亲的教诲。
他突然想到,在他的藤条箱中还珍藏着母亲为他刺绣的两块手帕。便急匆匆取了出来,工工整整地铺放在桌案上:一块丝巾上绣制的是火红的枫叶,另一块上绣制的是亭亭玉立的荷花。睹物思亲,一时,他又陷入了悲痛的回忆之中。他想起了,母亲对他讲过的他是“踏莲而生”的故事;他想起了,北京旧居那口特大的雕花水缸里养育的那蓬莲花;他想起了,母亲在观赏莲花时,吟诵的北宋哲学家周敦颐的名作《爱莲说》。此时,母亲那清脆而轻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钱学森在心底也轻声附诵着这脍炙人口的华章,一个花中君子的形象在他心中升起。他看到,那莲花就是母亲,就是母亲那纯洁灵魂的化身。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一夜,钱学森一直在流泪,心也在流泪。他抚摸着母亲绣制的手帕,像是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母亲的去世,父亲又病弱独居,这种家境,使钱学森再也无法安于科研工作。这年夏季,他向麻省理工学院当局请假,回国探亲。这是他来美国十二年来第一次回归故里。
飞机降落在上海龙华机场。钱学森走下舷梯时,天阴沉沉的,下着蒙蒙细雨。他的好友范绪箕从杭州专程赶来迎接他。
走出龙华机场,在出租车上,钱学森急切地注视着这陌生了的街道。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家又一家萧条冷落的店铺,一块又一块油漆剥落歪歪斜斜的破旧招牌。路面上到处是垃圾秽物,肮脏的角落里的倒卧着奄奄一息的乞丐。 他的脸色很难看。尽管来前他从新闻媒体和赴美的中国人口中,已经知道了一些中国的现状,但是,眼前看到的景象,还是令他吃惊!目睹这一切,他本来就凄楚的心,更增添了几分悲切。
好友范绪箕已经看到了钱学森脸上显露出来的愁容,久久没有说话。车子进入闹市,范绪箕告诉他说:“日寇投降后,日本兵走了,美国海军陆战队来到了大上海。现在上海又成了美国兵的天下。”说着,范绪箕指了指在马路上飞驰的美国军用吉普车,只见车上的吉普女郎,坐在美国军官的怀抱中,发出淫荡的笑声,招摇过市。这情景使钱学森倍感屈辱和愤慨。他万万没有想到,光复了的中国会是这个样子。
范绪箕还告诉他:“现在物价飞涨。国民党发行的金元券和法币,象废纸一样不值钱。一口袋票子,买不到半口袋面粉。”这时,一辆敞篷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上乘坐的两位全身美式军服的国民党军官,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挤坐其间,边走边打情骂俏。路边国人侧目而视,可是,坐在吉普车里的权贵门却全然不予理会,淫笑着扬长而去。
钱学森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气愤得脸都白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感到,今日的上海滩比他十二年前离开时,不仅没有好起来,相反更加乌烟瘴气,混乱不堪。这丑恶、凄凉的景象,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得这海外游子之心,一下子由火热变得冰冷寒彻了。
踏进家门,他见到了日夜思念的老父亲。父亲老了许多,但并不像父亲信上写的那样病弱。今日也许是有喜事,只见他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这毕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钱学森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好友范绪箕走后,爷俩拉起了家常。钱学森问父亲生活得怎样?吃穿用项缺不缺?父亲告诉他,他每月寄回家来的二百美元,不仅够吃够用,还常周济一些贫困的亲戚朋友。
晚间,钱学与父亲头挨头睡在一张床上。父亲向他叙述了他母亲离去的那天的情形:
“那天也是个阴沉沉的雨天,但在最后一刻天放晴了。你母亲突然睁开双眼,像是寻找什么。他用颤微微的声音说道:
“‘天晴了,学森该——该回——回来了!’
“我说,是的,天放晴了,飞越太平洋的新航线就要开通了,咱们的学森就要坐飞机回来了,你千万要等他呀!
“你母亲吃力地点点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也许是在耐心地等你回来。可是,她终究没能见到你,她带着对独生子的深深思念,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说罢,他父亲呜呜地痛哭起来。钱学森早已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老父亲打开了电灯,悉悉索索地从枕下摸出了一页泛黄的小纸,递到钱学森手中。
钱学森赶忙爬起身来,借着灯光仔细看去,他一眼便认出了母亲那隽秀的手迹。只见上面写道:
窗外细雨飞,
老妇命垂危。
夫君煎药苦,
盼子子不归。
诗笺上泪痕斑斑,那是一位慈母思念远方游子的泪水呀!
钱学森手捧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小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悲怆,竞像儿时那样放声嚎啕起来。他的泪水和母亲的泪水,在诗笺上汇合在一起。
这天夜间,钱学森彻夜未眠。母亲那格外白皙的面庞,那明澈慈祥的大眼睛,总是浮现在他眼前;母亲那高洁的言行,总是活在他的心中——
母亲与家中仆人的和睦相处,母亲对穷朋友、苦邻居的解囊相助,母亲走在街上对乞讨者的施舍,特别是母亲与父亲相敬如宾、忠贞如一的倾爱,对儿子体贴入微的关怀和谆谆教诲……一幕又一幕地闪现在眼前……
他彻夜回忆着、体味着,他感到回忆是一种痛苦的失落,又是一份获取的享受。当他细细地咀嚼着往日所有的悲欢,才明白自己曾经忽视了母亲的多少美德,而当他回首母亲平凡的一生时,才发现其中蕴含着诸多不平凡。
次日,钱学森去看望了蒋家伯母和他们一家。
从父亲口中得知,钱学森非常敬仰的那位博学多才、宽厚待人的世伯蒋百里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使他十分遗憾和悲伤。
原来在抗日战争爆发以后,蒋百里担任了国民党中央陆军大学的代校长,校长由蒋介石兼任。他一面主持校务,一面为抗日战争的诸多事宜奔波操劳。由于过度劳累,不幸于广西宜山途中暴病去世。
钱学森进得蒋家,首先向蒋伯母表示了慰问,蒋伯母也对钱母。的过世表示了痛惜之情。谈话中,蒋英闻声赶来,她早在一年前便已经回归祖国。
出现在钱学森面前的蒋英,已经跟他们分别时大不相同了。显得更加端庄秀丽,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也更加成熟了。
学森的到来,使蒋英特别高兴。她落落大方地同钱学森谈起了国外的情况。她对父亲的不幸去世,至今仍流露出深深的痛惜。
蒋英告诉钱学森,当时她正在德国求学。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替她戴上一顶洁白的花冠,她严然成为了百花之;后,满座的嘉宾向她报以热烈的掌声,庆贺她的加冕。
醒来后,她自感这梦有些不祥,心中惴惴不安。果然,不久便接到了父亲病故的噩耗。
这噩耗对于一个孤身沦落异国他乡的少女,心理上的打击太沉重了,以致使她一下子变得呆痴起来。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偶尔睡着,又从梦中哭醒。
她痛悼死去的父亲,挂念孤苦的母亲。她曾几次下决心放弃学业,立即回到母亲身边,一面为抗战服务,一面供养孱弱的母亲。但每到这时,她的耳畔总会响起父亲的遗训:
“你既然喜欢音乐,就该努力去学。求学问需要有坚定的信心,才会有丰硕的收获。也许将来到了你学业有成的那一天,反而会感到内心空虚。这时,你千万不要因心灰意冷而放弃学业。”
她反复默念着父亲的叮嘱,强压住难忍的悲痛,以顽强的意志,继续在异国他乡坚持完成学业。
1939年,她在德国柏林音乐大学毕业前夕,适逢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国内法西斯势力日益猖獗。在杀人魔王希特勒的指挥下,德国军队向几个邻国先后发动侵略战争。在国内实行专制独裁,迫害反战的进步人士,强征炮灰以满足他侵略扩张的军事需要。柏林笼罩在血腥的恐怖之中。1944年6月美英联军在法国诺
曼底登陆,柏林很快变成了激战的战场。
蒋英生平第一次目睹炮火连天、飞机轰炸、墙倒楼塌的可怕情景。柏林已无安全可言,她只好胆战心惊地跟随几个同学一道南逃,准备到瑞士一面躲避战祸,一面继续她的学业。一路上,她们经历了千辛万苦,过着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几经辗转,终于来到瑞士。瑞士是被国际联盟确认的永久中立国,历来是知识的中心,避难的天堂。
然而,由于大战的影响,瑞士国内经济也十分困难,粮食奇缺,能源匮乏,交通不便,夜里,城市几乎是一片黑暗。只有白天,还可以看到这里特有的风光。放眼望去,那美丽的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依旧是?f岩峭壁,雪峰冰川,一派银装素裹的世界。阿尔卑斯山下,依旧是芳草野花,争奇斗艳。
蒋英在瑞士进入陆山音乐学院继续学习。她在这“世外桃源”的一片净土上,用她那纯洁的心灵感受着大自然的优美与和谐,也开始从战争与和平的现实中,认识这个复杂的世界。
在陆山音乐学院学习期间,蒋英师从慕尼黑音乐教授、著名瓦格拉歌剧专家艾米·克鲁格,学习德国艺术歌曲和表演。这对原来学习器乐的蒋英来说,学习专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由于她的努力和勤奋,也由于她的天赋,很快就崭露出她在声乐方面的才华。于是,她渐渐地从课堂走出来,开始刻苦钻研意大利的歌剧艺术;对于维也纳的古典乐派,她也认真探讨;对于贝多芬、海顿、莫扎特、索斯特、亨德尔、萧邦等音乐大师的那些传世佳作,她几乎用整个身心去领会,去体味。
经过几年的学习与苦练,蒋英不论在器乐或是声乐方面,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她弹得一手好钢琴,那黑白相间的键盘,是她放情驰骋的世界,在她那纤巧的十指下,流淌着五彩缤纷的旋律。在声乐艺术上,她具有得天独厚的歌喉,她声音洪亮,珠圆玉润,音量气息控制适度自如。高音区甜美抒情,擅长古典大型歌剧的表演,是不多见的女高音,她是早期在世界乐坛上为中国争得荣誉的女高音歌唱家。
瑞士的近邻奥地利,也是使用德语的国家。每一个决心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音乐事业的人,都向往着它的首都——世界音乐之城维也纳。
蒋英从瑞士陆山音乐学院毕业后,怀着对音乐大师们的无限崇敬之情,只身奔向维也纳。在这里,她更加倾心探讨古典音乐。她从欧洲大陆渊源历史长河和绚丽如画的风光中,找到了古典音乐和浪漫派音乐的源泉。她对每一位音乐大师的曲折经历及其佳作,都进行了苦心研究,这使得她对歌剧艺术与声乐艺术有了更为深层的理解。
战争临近结束的时候,蒋英又来到了英国的伦敦。当时,英国虽已伤痕累累,但是伦敦仍不失为欧洲文化荟萃的中心。莎士比亚、狄更斯的作品,对于英国,乃至世界文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这时的蒋英,尽管在音乐领域里已经有了很深的造诣,但她依然贪婪地吸吮着世界文化艺术的乳汁,借以丰富自己,从而为自己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基础与艺术功底。她像一株生命力极强的玫瑰,在炮火与战乱的年代,不仅没有凋落,相反,由于她深深扎根于净土之中,获得了阳光雨露的滋润,开放出了火红的花朵。
钱学森听完蒋英的一番叙述,他对眼前这个柔弱而又刚毅的姑娘,在炽热的爱恋之中又增加了几分敬慕。他真想当即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用深深的长吻表达他此时此地的心境。可是,他不能。他清醒地知道,这是在国内,是在一个有着严格礼教的家庭。
“蒋英,过去的十多年来,真是难为你了。一个女孩子家真是不易呀!如今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想你的未来将是美好的。”钱学森的话语充满激情。
蒋英报以苦涩的微笑。而后,是久久的沉默。
蒋英为了从往日的愁苦和现实的沉默中解脱出来,突然以愉快的口吻说道:
“今天我们刚见面,本应该谈些高兴的事,方才我的话题太沉闷了。好吧,我来唱一支歌给学森哥听。”
钱学森高兴地点点头:“非常欢迎!”
琴声响了。蒋英边弹边唱一曲《友谊地久天长》,歌声里传达着姑娘的深情,而蒋英那飘逸深洒的神态和通体透发出来的天使般的洁雅素质,早已使钱学森魄动神摇了……
从蒋家回来,钱学森的耳畔一直索绕着蒋英那优美的歌声。这歌声牵动着他的思绪,使他做什么事都专不下心来。
他越发眷恋她了,他感到一刻也离不开她。于是,他决定向她求婚。
钱学森把自己的心思讲给了父亲,父亲听了自然是非常高兴。因为,这也是父亲牵肠挂肚的一件大事。
父亲连连点头说;“好,好。我本来也想催促你把这件大事定下来,只是你回来后事情多,还没有来得及问你。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就不要迟疑了。”
说罢,钱均夫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漆小木盒,交给学森,示意让他打开。
钱学森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是一方红丝手帕,再把手帕打开,原来是一副光彩夺目的珍珠耳环。
于是,父亲给他讲述了这副珍珠耳环的故事——
钱学森的母亲章兰娟嫁到钱家的时候,钱学森的外婆将这副珍珠耳环作为陪嫁送给了女儿。章兰娟婚后只生了学森一个男孩,没有再生养女儿,因此便打消了将珍珠耳环传给女儿的念头。后来,虽然曾把蒋英讨来作女儿,但是,他们都明白,这只不过是蒋钱两家关系密切的一种表示,谁也不曾认真。他们夫妇虽也曾有过将来娶蒋英作儿媳的想法,不过,那时孩子们尚小,还不知他们将来发展如何?不管怎样,兰娟决心把这副耳环送给未来的儿媳。因此,她平时极少佩戴,总是精心地珍藏在这个红漆小木盒里。病重以后,她再三叮嘱丈夫,千万不要忘记将那个红漆木盒送给学森,那她送给不能见面的儿媳妇的礼物。
听完父亲的讲述,钱学森目睹母亲的遗物,不觉潜然泪下。如果不是这天钱学森的心绪特好,难免又要痛哭一场。
回到家的几天来,钱学森感到父亲总是为他张罗着事情,什么吃呀,穿呀,婚姻呀……他觉得这很不应该。离开父母12个年头了,不曾向父母尽孝,这次回到家来,怎么能总让老父亲为自己操心呢?他决心在探家期间多做一些使老父亲高兴的事,弥补一些过去的缺憾,以尽孝道。
钱学森知道父亲很爱听戏,便决定陪父亲一道去听昆曲,父亲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昆曲是中国戏曲艺术中的一颗瑰宝。钱学森出国前一次也不曾看过,他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连自己祖宗的宝贵遗产都一无所知,是一种遗憾,因此,他也很想亲自领略一番。
走进剧场,这里的气氛同波士顿音乐厅的气氛截然不同。剧场里坐满了各等衣着的观众,座位前的小条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以及糖果、瓜子之类的小吃。人们边吃边聊,向到场的亲友大声打着招呼。服务人员在场内吆喝着兜售报纸、点心,还有送热毛巾的,隔着远远的距离,甚至向楼上的用客准确地投掷毛巾,煞有一番功夫。
他们找好座位,钱学森也为父亲要了茶水和小吃,他向父亲看去,父亲满脸笑容,显然十分开心。
锣鼓响了,剧场一下子静了下来。这天晚上首先上演的是《双下山》,接着是《白蛇传》里《游湖》一折,压轴戏是《窦娥冤》,大轴戏是《闹天宫》。
钱学森注意到,在演出过程中,每到精彩处,观众的掌声和喝彩声不断。一些戏迷行家则击着节拍,眯着眼睛轻声哼唱,台上台下都特别尽情、投入。演员的服饰虽然有些陈旧,有的可以说有些破旧,但是,中国戏曲那独到的服装、头饰、脸谱、道具,都使钱学森耳目一新,那唱词尽管他多数听不懂,但通过演员的手式、眼神、表情和各种舞蹈动作,他完全可以看得明白。一场戏下来,他竟然对祖国的戏曲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他又陪着老父亲连续看了几场演出。每场戏,都使他们尽兴而归。
钱学森知道,老父亲不仅爱看戏曲,更爱饮茶品茗。他记得,他小时候家中的桌子上,一年四季都摆着一个藤编的茶壶套,里面放一把江西景德镇烧制的带提梁的细瓷茶壶,上面彩绘着司马光砸缸的画图。母亲总是天天给父亲烧两三壶开水,瓷壶里放一把家乡的龙井茶。开水沏进去,不一会儿就闻到了香味。然后,再将沏开的茶水倒进茶杯里,这时就满室飘香了。父亲和母亲对坐,边品茶,边谈天,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十分开心。
在北京居住时,父亲饮茶的习惯依然。父亲常说:北京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茶字虽然放在最后,但却是天天不可缺少的。父亲相信,在中国喝茶的人,总比喝酒的人多。父亲高兴站在多数人一边,为此,钱学森也总是喜欢与父亲一起站在多数人一边。他受父母的影响,对家乡的龙井茶也格外垂青。他在国外多年,也没有完全丢掉喝茶的习惯,只要是在自己的寓所,他总爱找来家乡的龙井茶,放在玻璃杯中,烧开一壶水,沏进杯中。这时,只见茶叶逐渐舒展,少顷,碧绿的茶叶变成了振翅欲飞的绿蝴蝶;那
茶水清澈鲜绿,香气四溢,满室馥郁。然后,再边欣赏边品尝,真是一种美的享受。全然不像外国人喝饮料那样,打开瓶盖,哈哈地大口吞咽,显得如此缺乏文化。这天,他仿效母亲当年为父亲彻茶的作法,将父亲最爱喝的龙井茶沏好,请父亲饮用。
从钱学森的母亲病倒卧床以来,钱均夫还不曾有此闲情饮茶。 今日,见学森如此孝敬,满心愉悦。父子俩品着香茗闲聊,海阔天空,畅意纵怀,好不痛快!
钱学森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家门,向蒋英求婚。
这天,正是旧历七月初七。这是钱学森刻意选择的良辰吉日。
他来到蒋家,问过蒋伯母安好之后,便与蒋英单独晤谈。钱学森亲呢地问蒋英道:
“英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蒋英思索了一下,摇摇头。学森指了指她家墙上的日历,说道: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啊,是你们女士的乞巧节,也是牛郎与织女相会的日子!”
蒋英羞怯地笑了,脸也红了。
钱学森走到蒋英面前恳切地说:
“英妹,12年了,我们天各一方,只身在异国他乡,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我们多么需要在一起,互相提携,互相安慰!天上的牛郎织女每年还要相逢,我们却一别12年,太残酷了。想想看,人生能有几个12年?!这次我回来,就想带你一块到美国去,你答应吗?”
钱学森与蒋英自幼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亲如兄妹,结下了深深的友情。稍长,他们互相敬慕,心心相印,爱情的种子早已深植于心中。学森出国时,他们难离难舍,但是谁也不曾明言。分别后,12年,一个在美洲,一个在欧洲,其间又发生了世界大战。两个人虽无书信来往,但是,长久的分离,并没割断两颗相爱的心灵,相反,更加重了他们之间的思念。他们无言地在等待着对方。因此,今天钱学森坦率地向蒋英求婚,应该说,这种举措完全在二人的祈盼和情理之中。
可是,蒋英并没有像钱学森期待的那样,立即扑向他的怀抱。她回答钱学森的竟是许久的沉默。因为,就蒋英来说,她感到学森的求婚来得似乎有些突然。
蒋英的感觉并非没有道理。她与学森儿时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长大以后,他们之间仍然格守兄妹关系。他们纵有互相倾慕之意,但从来没有公然流露,更没有像西方电影或歌剧中的恋人那样,柔情蜜语,相依相偎。到德国后,接触的人多了,又有了舞台上人物的内心体验,她曾经幻想着、等待着成为钱学森的新娘的那一天。她曾经在梦幻中出现过那种场面:她把满头的乌发挽起来,盘成一个东方式的美丽发髦,再披上洁白的婚纱,伴娘和童男童女,在身后用手擎起那长长飘逸的裙带……她右手捧着一束红玫瑰,左手臂由他挽着,走进那庄严又神秘的教堂。当神父问她:
“蒋英,你愿意做钱学森的妻子吗?”
她果断而神圣地回答:“愿意!”
神父又转向钱学森问道:
“钱学森,你愿意娶蒋英做你的妻子吗?”
她听到了学森那坚定而愉快的回答:“愿意!”
而后是学森给她戴上新婚戒指,神父为他们的结合进行祝福祈祷。
这时,诸多亲朋好友向她和他鼓掌祝贺,向他们抛撒鲜花瓣,她眼前是五彩缤纷的花雨和花的海洋……
但是,梦幻总归是梦幻,这一天真的来到眼前了,她似乎还没有这种准备和勇气面对这一现实。特别是,钱学森一下子就让她跟他去美国,她感到这未免有些唐突。出于姑娘的自尊,她竟然让钱学森碰了一个软钉子.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学森哥,你提出结婚的事,我感到有些突然。特别是要我跟你到美国,这样的大事,我需要一定时间去考虑。今天,我不能回答你,还请你原谅!”
对于蒋英的回绝,钱学森并不追问“为什么”。因为他心里也很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由过去的朦胧状态,一下子明朗化,的确需要有一定的过渡阶段,但是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沟坎。另外,女孩子有女孩子的自尊,何况蒋英的个性又很强,哪能一下子就痛快地说定了呢?不过,这对钱学森来说,只是个时间问题,娶蒋英为妻在他心目中是铁定了的,这是经过他那聪颖的数学大脑的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现在无须再作什么论证了。
3天之后,钱学森又来到蒋英面前,依旧是那样直率而明确地问道:
“英子,怎么样,想好了吗?咱们结婚吧!”
蒋英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位大哥哥,他率直得如此可爱,痴情得到了发憨的地步,这与在复杂的科研课题面前足智多谋的钱学森,简直是判若两人。这么大的反差,使蒋英再也忍俊不禁了,她发出爽朗的笑声。
蒋英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诱人。
这笑声,开始使钱学森感到莫名其妙,继而,他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奥秘,于是,他大胆地拥抱了蒋英。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一次破天荒的拥抱。
钱学森感到了蒋英急速起伏的胸脯,那颗炽热的心在剧烈地跳动,那是因为幸福,因为就要决定一件大事而激烈地跳动。
钱学森亲呢地说道:“英子,12年了,你的笑声终于保持了下来,你的笑声依然如故,依然那样快活和清纯。我说过,没有什么比快活和清纯更可珍贵的了。感谢你把最可珍贵的笑声留给了我。现在,我再次向你求婚。你如果愿意,就请点点头好了。”
蒋英深深地点了点头,而后把头低下来亲呢地埋在钱学森的怀里。
钱学森再次紧紧地拥抱了她。这拥抱了却了多年他们两地的苦苦思恋,也把他们短缺甚多的花前月下相依相偎、互诉衷肠的浪漫一笔勾销了。此刻,他们感到的是两颗相爱的心在猛烈撞击,他们感到了如愿以偿的最大满足。
近日来,一向不注意修饰的英子,在镜于面前的时间多了。她
望着镜子中的她,又惊又喜。她发现自己竟是这般漂亮,恬淡中带
着高雅,清纯中透着成熟。她真的要告别单身女人的世界了,她要
成为她心目中那个男人的妻子了。
这天夜里,她久久不能入睡。她把准备在婚礼上穿用的衣物摆
放在床头,欣赏着,思索着。她幸福地等待着女人一生中最美好时
刻的到来。
月亮升起来了。她走近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一眼便看到了天
上悬挂着的一轮还不十分圆的明月。那明月向他张开笑脸,坦然地
注视着她。似乎是在对她说:“姑娘哟,不要那样焦灼吧!要静心等
待,静心地等待那美好时刻的到来!”她突然大彻大悟了。她觉得应
该像明月那样,坦然地注视着一切,安详、纯洁、冷静、沉着。
于是,她收拾好衣物,静静地安卧在床上,渐渐地入睡了。
8月30日,一个美好吉祥的秋日。这天,天空格外晴朗,双方
的亲友都早早地等候在上海国际饭店二楼的大厅里——这是钱学
森与蒋英两个海外游子将要举行婚礼的地方。大厅内并没有大事
张灯结彩,一幅手剪的大红双喜字张贴在大厅正面主席台上方的
墙壁上。双喜字下面摆放着亲友们赠送的花篮。整个大厅,既有浓
浓的婚典气息,又十分简朴、庄重。
上午10时整,婚典开始了。嘉宾们各就各位,双方的主婚人、
证婚人以及介绍人,走向大厅的主席台前。主持人正式宣布婚礼开
始。这时,分列在大厅入口处两侧的鼓乐队响起了热烈的婚礼进行
曲。新郎钱学森在男傧相的陪同下,新娘蒋英在女傧相的陪同下,
踏着音乐的节拍,缓步走进大厅,在主席台前站定。按照主持人的
吩咐,首先由新郎、新娘宣读誓词。
誓词各写在一张小卡片上。
新郎钱学森第一个宣读誓词:
我钱学森,真诚地爱慕蒋英女士的品格及其才华,我愿娶
她为妻。我将尊重蒋英女士的独立人格,并平等地对待她。在
我有生之年,我将与蒋英女士同甘共苦。这就是我对蒋英女士
发出的神圣誓言。
接着,新娘蒋英用她那清脆的声音,宣读誓词:
我蒋英,愿意选择钱学森先生作我的丈夫。今天在家长及
众位亲友面前,我庄严承诺——不管将来我们的生活遇到什
么样的曲折,我给钱学森先生的爱情将永无改变。我永远是他
的好妻子。
当新郎、新娘宣读誓词时,大厅内十分安静,人们在倾心静听,
像是在欣赏两首优美的小诗,也像是在为这对青梅竹马的男女终
成眷属作见证人。
真诚的誓言,激起了来宾们的热烈掌声。在掌声中,他们将誓
词互相交换,互由对方保存。接着又交换了结婚戒指。
婚礼的高潮往往是新郎新娘介绍恋爱经过,而他们的恋爱史
并不复杂,也不曲折,既无花前月下的脉脉温情,又无你追我赶的
罗曼蒂克,是两心默许,两情期待,是少有的单纯和感人的平凡。
于是,得不到满足的来宾,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求新郎新娘
共同表演一个节目。这项提议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新娘蒋英看了看新郎,见他面有难色。的确他们只有在幼小时
一块唱过《燕双飞》,后来,再也不曾有过这种合作。蒋英急中生智,
站出来说道:
“各位来宾,钱学森先生近日操劳过度,嗓子不作主,我来代表
他唱一支歌吧!”
来宾中许多人都知道,蒋英在欧洲是小有名气的女高音歌唱
家,自然不愿意错过欣赏的好机会,便鼓掌欢迎。
于是,蒋英唱了一支当年上海最为流行的电影《马路天使》中
的插曲: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
歌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来宾们都陶醉在这美妙的歌声中了。的
确,蒋英的歌喉太美了。她本来是唱欧洲古典歌剧中华丽的歌曲
的,但是,唱起江南的小调,竟然也是如此地道、清纯、柔美,有着浓
郁的水乡气息。可能是由于在神圣的婚典上演唱这首情歌,所以,
显得愈发动情传神,活脱脱一个小妹妹在对情郎哥哥吐诉衷肠。
一曲唱罢,四座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宾客中,人们低声评
论:“赛过周璇!”“比周璇还棒!”
难怪钱学森在后来时常与友人称赞蒋英说:
“听了蒋英的歌声,就觉得活得有滋有味。”
婚礼仪式结束后,新郎、新娘为宾客们准备了自助餐式的婚
宴。人们纷纷举杯向一对新人祝福,向双方的家长祝福。许多人称
赞参加这次婚礼有耳目一新之感。他们大胆地摒弃了传统的坐花
轿、吹喇叭、大摆宴席的陈规陋习,又没有完全模仿洋人,没有搞得
那样洋气十足。
对于这次文明大方的婚礼,双方家长十分满意,两位家长一直
笑容满面。
新婚之夜,钱学森和蒋英依偎着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明月,
说着知心话语。
钱学森深情地说道:“大千世界,就是这样阴阳相辅;宇宙万
物,就是这样相依共存。我们兄妹之间的爱,可以说完全是一种心
灵的契合。谁也不曾说什么‘我爱你’,但又是都感到了对方那炽热
的、纯净的爱。这种无言的爱会产生这般巨大的引力,它可以使我
们从海角天涯走到一起,使你这个小英子妹妹,变成了学森哥哥的
妻子。
“从今以后,我们将生活在真诚相爱的伊甸园里。如果说,过去
的战争和长久的分离不曾割断我们的爱,那么,今后就更不会有什
么力量能把我们分开。我们将朝朝暮暮相随相伴,白头偕老。”
钱学森说的这样认真,这样动情,使蒋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幸福在周身鼓荡。她调皮地说道:
“学森哥,你不要那样自信。就在最近还有人打算把我从你身
旁拉走呢”
“他是谁?”学森警觉地问道。
“你不要急嘛!”蒋英说着从小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学
森。
钱学森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意大利歌剧院的来函。这是一封邀
请信,开宗明义地向蒋英提出邀请,希望她能应邀到该院担任女高
音主要角色,还特意提出了优厚的年薪数额。
“小英子,你打算怎样回答他们的慕名邀请?”钱学森着急地问
道。
“你又着急了。”蒋英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已经写信谢绝了,为
了我们的今天,也为了你刚才说的将来,我权衡再三,心甘情愿地
放弃了这个可以在国际歌剧舞台上施展才华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愿意在哥哥身旁,朝朝暮暮相依相伴。”
学森听了,激动地将蒋英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脸颊,许久、许久
蒋英依偎在钱学森的怀抱里,享受着爱河里情波的洗涤。她小
声说道:
“学森哥,我明白了人这一生一世,不一定非得干出惊天动地
的事业才算成功。”
“那么,怎样才算成功呢?”学森问道。
“其实,人生是多方面的。不光有事业,还有爱情、家庭。创造
事业需要才能、机遇,而爱情需要的则是真诚。人的能力有大小,因
此,取得的成就也自然不同。但是,人的真诚却不能论大小,必须是
百分之百。一个人如果他的一生自始至终都能拥有一份真诚的爱
情,让生命的每一刻钟都充实在爱与被爱的心境中,那么,再平凡
的人,也是一首动人的歌。”
蒋英的话,再次打动了钱学森。他激动地说道:
“我的好英子,你真的成熟了。有了你这番独到的见解,我们生
活的步调一定非常和谐。”
这时,圆月已升至中天,月光如水洒满床头,给这新婚洞房增
添了无限柔情。他们挽着手一起走到窗前,仰望着夜空。只见一轮
明月正在淡淡的云层中穿行,时而露出大半个皎洁的面容,时而又
走进云层,只显出一个圆圆的轮廓。因而,庭院也时明时暗。院落
宇舍,都笼罩在溶溶月色之中。
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多好的月色啊!
夜很静,几只不知名的秋虫在庭院的角落里鸣叫着,给人一种
“虫鸣夜更幽”的感觉。
在这样的月夜里,即使是最平常的话题,也含有浓浓的诗意。
可是,一对新人谁也不曾说话。好像他们自幼就养成了“心领
神会”的习惯,善于用心去感知对方传递来的挚爱。此刻,他们成了
夫妇,但依然是如此,凝视着明月,静静地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
的律动,感受着对方的挚爱。也许,他们在回忆着12年前的那个月
夜,他们也是这样共同凝视着圆月,在月光下,他们默默无语地诉
说着难分难舍的衷情。
那圆月依旧穿行在云层中,幽幽清晖洒满了大地。一对相互吸
引、相互爱慕的有情人,终于冲破乌云浓雾融合在一起了……
然而,在这静谧和谐的夜晚,他们的脚下却是尚未修复的破碎
河山,这是多么不和谐的音符啊!
新婚蜜月之后,钱学森陆续拜访了在沪的一些老同学或留美回国的几位专家。其中,对殷宏章的访问,使他久久不安。
殷宏章是与钱学森一起留美的植物学家,于大战结束后回国。殷宏章怎么也不曾预料到,回国后他的工作一直没有得到安排。由于物价飞涨,他从国外带回的一些积蓄,很快就耗尽了,现在一家老小的生活竟处于没有着落的逆境之中。为了糊口,他每天都在奔波着找零星事做,他心爱的植物研究更是无从谈起。
对于殷宏章的处境,钱学森深感同情,他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帮助。
通过拜访,钱学森还了解到其他一些老同学的艰难处境,也了解到他们对政局的强烈不满,他们坚决反对国民党蒋介石发动的全面内战。他们告诉他,从表面看,国民党在军事方面似乎取得了某些胜利,例如,他们占领了共产党领导的晋察冀边区的重城张家口和中共中央所在地延安。为此,国民党开动一切宣传机器,正在大肆鼓噪,庆祝胜利。但是,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中共在抗日战争中,已经建立了有1亿多人口的解放区和12O万军队。他们实行的政策和廉洁奉公的作风,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民众的欢迎。至于延安和张家口,那是中共主动放弃的,是战略上的让步,实际情况是,中共领导的人民解放战争正在各地蓬勃发展,很快就要发生战略性的转折。反过来再看国民党统治区,政府贪污腐败,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他们搞一人独裁,一党专制,排除异己,迫害进步力量,搞得人人提心吊胆。朋友们还告诉钱学森,就在他回国前不久,还发生了全国性的以学生为主的反政府运动,他们的口号是“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要和平,要饭吃,要自由!”这个运动首先是在上海搞起来的。5月4日,学生们上街游行示威,遭到国民党特务的殴打,引起了各校学生的罢课抗议,很快扩大到全国各大中城市。学生们纷纷派代表到南京向政府请愿。5月20日,南京、上海、杭州、苏州等地学生,在南京组成情愿团举行示威游行,又遭政府军警的镇压,受伤学生百余人,被捕2O多人。这就是当时报纸上刊登的“五·二O”血案。直到现在民众性的反蒋反美运动时有发生。朋
友们还向他介绍了驻北平美军强奸北京大学女学生沈崇小姐的始末,由此引发的“沈崇事件”在全国出现的反美浪潮,以及抗日战争胜利后,在台湾国民党的“劫收大员”,由于激怒了台湾民众而爆发的“二·二八”运动……所有这一切,都预示着国民党政府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它的崩溃已经不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朋友们向钱学森谈到的情况,有些回国前他从美国报纸上知道了一些,但没有如此具体,如此深刻。他这次回国后亲眼目睹的情况,使他处于痛苦的忧虑之中。为此,他几乎彻夜未眠。
钱学森此次回国,不单是探望老父亲。他曾经有过留下来工作、为国家效劳的打算。他回国后,很快就有人向上海当局推荐他担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职务。但是,这一推荐却被南京政府教育部部长回绝。说钱学森大年轻,难胜此任。钱学森本人对当校长并无兴趣,他钟情的依然是科学研究。但是这件事却使他看到了当局用人之弊端。他明白,当局并不看重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和科研成果,看重的是这个人的后台是否显要。殷宏章就是一个先例。如果自己一定要留下来,只怕是也要落得个殷宏章的下场。想到此,他不寒而栗了。
多灾多难的祖国啊,您虽然幅员辽阔,却没有一个正直的科学家的立身之地!当然,钱学森也知道,目前,也有一批科学家在国民党政府的科研部门服务,他们也都抱有振兴祖国科技事业的心愿,但是恐怕很难如愿以偿。因为,国民党政府当局并不需要为民造福的科学技术,科学在他们那里,只不过是一种点缀品,或者说是向美国政府讨要美元的藉口;科学家们在装饰了当局的门面之后,得到的是达官显贵们酒足饭饱之后的一杯清茶而已!
为此,钱学森决心再度回到美国,继续他的火箭推进技术的科研事业。一旦国家有了根本的变化,他将毫不犹豫地听从人民的召唤,为祖国、为人民效劳。他将自己连日来考虑的问题和最后的选择,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蒋英。蒋英完全支持他的决定。为此,钱学森给他敬爱的老师冯·卡门写去了一封长信。冯·卡门对钱学森的这次来信,作过这样一段回忆:
钱在一封长信里十分详尽地告诉我他在祖国见到的人民的贫困和痛苦。当时那里是在国民党人手里。他还告诉我关于我以前的几个学生的情况。信的结尾也顺便告诉我,他已经和一位名叫蒋英的姑娘在上海结婚。他准备把她带来美国。她是一位具有歌唱天才的见多识广的人,曾在柏林研究过德国歌曲,后来在苏黎士接受一位匈牙利女高音歌唱家的指导。钱爱好音乐,看来他很幸福。我也感到高兴,他终于找到一位具有国际知识的妻子。
钱学森决定再次返美,并携带蒋英一同前往,得到了双方家长的同意。在他们离开祖国的前夕,夫妻双双到杭州扫祭了钱家祖坟,并特意向他母亲的英灵告别。
在堂弟的引导下,钱学森与妻子蒋英并肩沿着碎石铺就的墓道,向着母亲的墓地走去。
他敬爱的母亲就安眠在西子湖畔。坟丘上芳草萋萋,墓后是一小片篁竹,墓前立一块石碑。那是以父亲的名义立的,没有子女的名字。学森顿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泪水夺眶而出。
这位贤德的母亲,生于杭州,葬于杭州,常年与美丽的西子湖为伴,她以自己高洁的身躯和灵魂,归还给这块圣洁的土地。今天,孝顺的儿子携来她心目中早已选定的儿媳,一同来看望她。兰娟若地下有知,应当感到欣慰了。
钱学森站在墓前,一直陷于痛苦的沉思。蒋英采来一束野花,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婆婆的墓碑下面,这时,堂弟将带来的一叠黄纸点燃,缕缕青烟和着纸灰,飞舞在墓地上空。
钱学森和蒋英跪在墓前,他们都难过得哭了。学森口中喃喃地对母亲说:“妈妈,您的儿子和儿媳看望您老人家来了。您留下的珍珠耳环,蒋英已经戴上了。安息吧,亲爱的妈妈!”
祭扫完母亲的墓地,堂弟与他们分手。钱学森与蒋英漫步在西子湖畔,重温他少年时代的西湖之游。
他和她都热爱家乡的西子湖。他们走遍了欧美的许多名胜,但是,在他们的心目中,家乡的西子湖是无与伦比的。
今日,他们.站在西子湖畔,仿佛置身于一尘不染的透明世界。这里的水是透明的,空气是透明的,天空是透明的,就连树林和竹丛也流溢着透明的绿色。而融合在其中的这一对新人,他们的爱情和心灵,也是那样的清纯,剔透。
12个年头了。时光流逝,物换星移,这里的景色依旧。那游翔于花港的金鱼,舞动在曲院中的风荷,高耸的保?m塔,碧瓦辉煌的灵隐寺,昭示忠义的岳王庙,还有那古朴的断桥,都在向游人或展示它的风姿,或讲述着它们的故事。
他们登上了月轮山,来到玲珑的六和塔下。这座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古塔,风姿犹存。钱学森拉着蒋英的手抬级而上,一直登到宝塔的第六级,这才站到临江的楼台窗口眺望。只见浩浩荡荡的钱塘江锁在一片烟雨之中,雄浑而神秘。钱学森贪婪地看着,他只想让钱塘江的英姿常留心底。
钱学森回过头来对蒋英说:“你看,西子湖多像一位文静的少女,而钱塘江却像一个剽悍的男子。历史上他们本来是连在一起的,后来才被隔开。这雄浑的钱塘江同灵秀的西湖结合在一起,于是才有了杭城一代又一代的豪杰和英才。”
蒋英调侃地说:“大概也应该包括你这位火箭飞行家的伟大天才吧!”
钱学森忍俊不禁,开心地笑了。
钱学森和蒋英将要启程赴美国了。这天,蒋英回到娘家去向母亲和姐妹们告别,而钱学森和老父亲则到街上品尝上海的风味小吃。父亲带他,去找一家正宗的老字号馄饨面馆。一路上给他讲了许多有关这家馄饨面馆的轶事,说这家面馆是明代由杭州迁来的,老板和他们还是同乡。又给他讲了这家馄饨面食的特色,面如何好,馅如何香,汤如何鲜……说得钱学森食兴大发,坐下来一连吃了三大碗,直吃得满头是汗,口有余香。他连连称赞,真是名不虚传。他感谢老父亲带他吃了这样一顿别有风味的家乡饭。他深情地说:
“景是家乡的美,饭是家乡的香啊!”
父亲见儿子对家乡饭如此感兴趣,便关切地问道:
“你在美国呆了十多年了,对于那里的生活也该适应了吧?”
钱学森坦言对父亲说:
“就一般起居来说已经习惯了。但是,在饮食方面,这一关是不太好过的,恐怕这一辈子也难以适应了!”
“美国有像咱们吃的馄饨之类的小吃吗?”父亲还是不放心地问。
“没有,只有到中餐馆才可以吃到馄饨。”钱学森摇摇头说,“在美国吃得最多的是快餐,就是面包、香肠、三明治、炸鸡之类。喝的是牛奶、咖啡、可口可乐等饮料,哪有中国小吃这样的丰富可口!那些食品乍吃还可以,吃久了,就腻味了。到那时,就特别想家,想中国饭菜,想家乡小吃。因此,差不多每个星期天都要到中国餐馆吃一顿饭。这不光是为了解馋,还为了享受一番中国饭菜带来的家乡风情。尽管有些中国餐馆水平较低,味道走样,还是比外国饭好吃。”
老父亲同情地点点头,并深有体会地说:
“我早年在日本学习时,也有同感。日本的饭菜不属于西餐,有些很接近中国饭菜,但还是总也吃不习惯。”
这天晚上,蒋英住在娘家,钱学森则睡在父亲那张双人床上。父子俩敞开心扉,彻夜长谈。
钱学森向父亲介绍了美国许多先进的东西,也谈到了美国社会和政治上落后的东西。他说:
“美国是最标榜民主、自由、平等的国家,可是,那里的种族歧视却显而易见,甚至是根深蒂固。他们在法律上讲的是一个样子,在实际生活中,在许多事情上便暴露出种族歧视的劣根性。二次大战之前,我进行的一些科研项目,因涉及到军事机密,便受到限制。大战开始后,由于战争的急需,他们不得不放宽了这种限制。现在二战结束了,他们的旧病又复发了。”
老父亲感叹地说:”
“黄种人遭白种人歧视,由来已久。就是因为我们近百年来经,济落后了,科技落后了。你的国家落后,人家就瞧不起你。人家可以用你,但不会信任你。所以,还是回来为自己的国家效力为好。”
钱学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是的。这次我回国之前,曾经有过许多美好的梦想。我以为抗战胜利了,国内该安安生生搞经济、搞建设,科技事业也要大发展了。因此,我也可以留在国内,为国家效力了。可是,回国后我耳闻目睹的是,当局的腐败,恶势力横行,他们忙于打内战,根本不搞什么经济建设,不发展科技事业。面对这一切,令我非常失望。”
对于国民党当局的腐败现状,老父亲知道的,自然比儿子知道。的要多得多。他谈到了一些进步的知识分子横遭迫害的情况。如爱国知识分子杨铨遭到蒋介石枪杀的惨案;蒋介石用无声手枪夺去钱均夫的好友李公朴、闻一多生命的事件;钱均夫的另一位好友朱自清由于贫病交加,死于清华园的惨景……
谈来谈去,他们确实感到国民党统治区没有钱学森的立足之地。他徒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
钱学森把他从同学和朋友们那里听到的,有关中共领导的解放区的情况,有关中国人民解放战争的形势,告诉了父亲。他们都认为蒋介石的腐败政权不会维持多久了,中国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动。钱均夫依然嘱咐儿子说:“中国的政治清明有日,中国的和平统—一定会实现。如果这一天到了,你一定要和蒋英回来,施展你的宏图大志,好好为国家服务。”
钱学森口气非常肯定地回答父亲说:“阿爸,我正是这样想的,这一次我暂时回美国去,为的是积累知识,积蓄力量,以便将来再返回祖国,为振兴祖国效力。”
老父亲和儿子谈得很投机。夜深了,仍毫无睡意。他翻身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有关唐玄奘的小册子递给儿子。他说:
“玄奘是中国佛人中的大哲。他为了到印度进修佛道,历尽磨难,跋涉数万里,苦熬近千个日夜,过着非人的生活。一旦佛学成就,便毅然回归故土,向国人传播佛学,实现了他的宏愿。”
钱学森对父亲的良苦用心,心领神会。他恭敬地接过父亲赠给他的小册子,妥慎放在已经收拾好的行囊之中。父亲在旁边还补充说道:
“你在异国他邦作学问,倘使遇有磨难,便翻翻这本小册子,或许对你有所补益。”
钱学森遵从地说:
“我记下了。阿爸,我们睡一会儿吧,您不要过于劳累了。”
父子俩重又躺下来,谁也不再说话了。但是,他们谁都没有睡着。他们心里都在祈盼着一件事,那就是,祖国一旦出现政治清明之世,父子就可以再次团聚,学森就可以如愿以偿地贡献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才智,为祖国效力了。
1947年9月26日,钱学森与妻子蒋英一起回到美国波士顿,在坎布里奇市麻省理工学院附近租了一座旧楼房,算是安了家。
钱学森和蒋英的新家,陈设很简朴,起居间里摆了架三角钢琴,平添了几分典雅气氛。这架钢琴是钱学森送给新婚妻子的礼物,也是他们家中最奢侈的一件家当了。
在一般人印象里,搞科学技术的和搞艺术的,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是,在钱学森的家里,情况则完全不同。他们不仅感情深笃,而且在艺术上、事业上也有共同语言。钱学森本来就非常喜欢艺术,尤其是喜爱音乐;而蒋英见多识广,对钱学森从事的科学研究工作,能够理解,并从多方面给以支持。因此,他们的家庭是和谐的,幸福的。
钱学森建立了新家之后,许多在美国的朋友纷纷前来祝贺。于是,钱学森为朋友们举办了家庭“派对”。
这天,钱学森的新居热闹非凡,门前停满了远路赶来的朋友们的汽车。室内的客厅里笑语喧哗,有男有女,有黄皮肤、白皮肤,还有黑皮肤的。世界很大,可是也很小,今天这座小楼里,几乎装下了来自几大洲的客人。
钱学森满面春风,喜形于色。他把蒋英介绍给每一位来访的朋友。当蒋英落落大方地出现在客人面前时,很多人都被她那美丽的容貌和高雅的气质惊呆了。事后有一位美国朋友说:
“英说话柔柔的,让人一看就想到她这么好的高挑身材,这么好的形象和嗓音,不做时装模特,不当舞蹈家和歌唱家,实在太可
惜了。”
客人们一面喝着中国龙井茶水,一面听钱学森叙述他在上海和蒋英女士结婚的经过。朋友们都为这对新人的结合,表示衷心的祝福。不少朋友还带来了心爱的礼品。
当人们知道蒋英是个有相当知名度的女高音歌唱家时,都欢迎她为大家唱歌。蒋英并不推辞。她先唱了家乡的苏杭小调,甜美的歌声,把客人带进了小桥流水的人间天堂。接着,又用德语演唱西洋歌曲。她音域宽阔,声音圆润。那华美的高音区,极富变幻,如行云流水,欢畅跳跃,美不胜收。客人们一再鼓掌欢迎,蒋英不得不连唱了四、五首歌。
钱学森只好出来解围,答应再唱一支,就开始“派对’了。
最后一支歌是《耶利亚》。忘情的客人们拍着手,附和着女主人的歌声,一同唱起了“耶利亚——耶利耶利亚——耶利亚!”
蒋英因为长期生活在德国,说得一口流利的德语。来到美国后,一时英语还不过关。钱学森就抽暇教她学英语,而且特别注意在日常生活中讲英语,还不时用英语说一些俏皮话,逗得蒋英咯咯地笑。蒋英为了尽快地掌握英语,把几首德语歌曲翻译成英语,经常哼唱。因此,从这座小楼里时常传出笑语歌声。
被草坪和花木围起来的住宅,是个两人世界,也是他和她的伊甸园。
钱学森喜欢蒋英的歌声,尤其喜欢她的笑声。那笑声是蒋英独有的。清脆、欢快、坦荡,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热情。他觉得她的笑声是从眼睛中漾出来的,是从她的心底淌出来的。对于他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和渴望。他愿意每天都听到蒋英的笑声,因为笑声构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每当听到蒋英的笑声时,钱学森总是愉快地望着她,痴痴地望着她。这时,蒋英总是明知故问:“你在看什么呀?”
美国一位专栏作家这样形容蒋英:
英的笑意始终浮在面庞上,她说话注意语感,和风细雨般亲切轻柔,每句话都长了脚似地向你走来。她时常为钱幽默而滑稽的语言而发笑,笑得很开心,很可爱。那甜甜的笑声,不时回透出女高音歌唱家所特有的那种灵气来。钱欣赏着她的笑声,像是很得意。钱捕捉到她漂亮脱俗的气质。
钱学森和蒋英的美满婚姻,当时在美国成了他的朋友们的佳话,连冯·卡门教授谈到钱学森的婚姻时,也异常兴奋地说道:
“钱现在变了一个人,英真是个可爱的姑娘,钱完全被她迷住了”
的确,自从钱学森与蒋英结婚,自从蒋英跟他一起来到美国,自从他们安了家,钱学森彻底结束了他十多年的单身生活,他一下子变得那样快活而富有朝气。他更加“俏皮”,语言更富于幽默感,每当他一天的工作或教学结束了回到家来,一种特有的温馨扑面而来,那舒适的居室,幽雅的客厅,还有蒋英亲手烧制的中国口味的饭菜,都使他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