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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2
送交者: 作者:苏青 2002年04月17日19:32:0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七章

寂寞的一月

簇簇会哭,当她哭的时候,我心里急得要命,黄大妈说:“少奶奶你别急,等
明天有了奶,事情使好办了。”
可是第二天仍旧没有奶,我恐怕簇簇真的要饿坏了,想对她们说,只是不好意
思。贤也曾走进过几次,问我此刻还好吗,我点点头,他也不敢多说话,惟恐我产
后吃力。至于簇簇呢?她也曾偷偷地瞧过,看见我在看她,便难为情似的把眼光移
开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黄大妈走进来说,该给孩子“开口”了。婆婆站在门外,吩
咐指挥,但却不肯再进房来,说是“红房”进不得的,进了下世有罪过。黄大妈拿
来一碗木机烧煎出来的汤,叫我洗乳头,说是木梳可以梳通头发,因此它的场也可
以“通如”。洗过了乳头,便让孩子吮吸了,真奇怪,她竟懂得如何吸法,而且吮
得这样紧,这样巧妙!
我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奶出来,但是孩子却有咽声,难道她咽的是自己唾液吗?
从来没有喂过奶的乳头,叫做“生乳头”,吮起来实在痛得很的。而且她似乎愈吮
愈紧,后来我真觉得痛初心肝,赶紧把它扳出来,看看上面已有血了。黄大妈说:
快换一只奶来给她吃呀,吃过几次,便不痛了。我摸摸自己另一个乳头,犹疑着怕
塞进她的小嘴里去,但瞧见地空吮自己下唇,啧啧有声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终
于咬咬牙把她抱近身来。
吸第二只奶时,孩子似乎也有些疲倦了,不像先前有力,不久便自沉沉睡去。
我轻轻的缩回身来,睡在她旁边,睡了一觉,觉得乳房硬梆梆的,原来两乳已胀满
着奶汁了。
在奶汁饱胀的时候,真盼望孩子能把它多吸出些,可是孩子部贪睡。我没奈何
只得轻轻自己捏弄着乳头,觉得有些痒痒的,不一会奶便直喷出来,稀薄的,细丝
的,像乱喷着的池水。喷出了些,便觉得好过些,不一会又胀痛起来了。
我告诉黄大妈,黄大妈说:奶多总是好事情呀,宝宝有福气了。但是不一会婆
婆就到门外来吩咐我道:我看还是黄大妈绞一块冷手巾来给你覆住乳房吧,你公公
关照过叫你不必自己喂奶,明年早些可以养个男娃娃,奶妈我已派人四处到乡下去
找了。
我没有话说,心想:自己的乳怎么多着不让孩子吃呢?毅级虽然吮得我乳房很
痛,但是我爱看她攒在腋下偎靠着我的样子,有她睡在我的身旁,我便觉得充实了,
幸福了。
但是第三天终于来了一个奶妈,她的身材又矮又肿,面孔是扁的,鼻子有些塌,
看上去样子倒还和善。她把我的簇簇抱了过去,同她一起住在后房,日里簇簇睡在
床上,她便给她驱蚊子,管尿布。夜里她也上床睡了,当我想起我的簇簇今夜已是
睡在一个塌鼻子女人的身旁,饿了将攒到她的大纲袋底下去吮吸这颗黑枣似的奶头
时,我真地委屈得哭起来了。我觉得再也睡不着,没有了她在一起,我便觉得床上
多空虚,心中多寂寞呀。
半夜里,我的乳房更加胀痛得厉害了,没奈何只得高声唤奶妈:“把孩子抱过
来呀,叫她吸些奶,我的乳房真痛得要死了。”可是奶妈起先不应,后来含含糊糊
的说道:“孩子够吃了呢,少奶奶你放心,抱来抱去要着凉的。”我不然拍床大怒
道:“我叫你抱过来,你敢推三阻四?我的孩子难道还要你作主吗?”这时黄大妈
再也不能不做声了,伸出头来在帐外劝道:“少奶奶你且忍耐些吧,奶头痛些时就
会好的,没有了如对你的身上就会来了,老爷太太巴不得你再快些替他们养个小孙
孙呢。”
我哼了一声,心里暗想从此再也不要养孩子了,养的时候多痛苦,养下一个女
的来又是多么的难堪呀!结婚真没有多大意思,说到两个人的心吧,心还是隔得远
远的;说到男女间快乐,一刹那便完了,不过十分钟,却换来十月怀胎,十年养育
的辛苦。
从此我便罕见簇簇的面了,她们说月里头孩子不可多抱,抱惯她将来要不得了。
我也想到育儿常识里有这么一句话,婴儿抱多了背告要弯曲。不是件好事,因此也
就随她们去了。有时候分明听见她在后房叭叭哭起来,很好听的,但听不到两声,
似乎便纷扬鼻子奶妈的大奶头塞住了嘴,变成闷气的呜呜声音了。
我很想念我的簇簇,乳房痛得紧,一大团便面包似的东西渐渐变成果子蛋糕般,
有硬拉有较快了。终于过了一星期左右,乳房不再分泌乳液,我知道从此我便没有
能力再跟那个塌鼻子女人的手中夺回我的簇簇来了,至少在一年以内,也许在一年
以上。
我寂静地一个人睡在床上,时间似乎特别长。贤有时候也轻轻走进来瞻我,但
是不多讲话。有一次他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再过三天他要到上海去了,学校里已经
开学;我点点头没有回答,心想瑞仙又该快乐了吧,幸福的是她,痛苦的是我。
我能不能再回到学校里去呢?上学期没读完,下学期又开学了。其民毕业后更
没有信来, 他不在C大,南京对于我便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了。还是在家里看
看簇簇吧,她总是我的,看看她我便仿佛有了安慰了。
贤去后我便更加觉得寂寞,产房除了黄大妈与塌鼻子奶妈以外,谁也不肯定进
来,好像这里面全是罪恶之泥污,踏一脚就要沾着她们的身子似的。那末为什么当
我快要生产的时候,倒有这许多人走进来瞧呢?她们曾窃窃私语着批评我的下身从
肚皮到脚跟,似乎她们都很留意这段,她们自己的身子大概总也鉴赏研究过,而把
我的与她们的相比。我想她们或许是在打量我的肚样,看这么养出来的究竟是男还
是女吧;她们或许也在计算我的产道,看那样孩子出来时究竟便当不便当。我想她
们的下意识中也许正在希望我的肚样不好,一会儿孩子养下来包管是个女的;而产
道看起来也似乎不够宽大,孩子要出来而不能出来会把我痛苦得要死呢。不幸我的
经过恰恰正如她们所料,她们这才又惭愧了,似乎恐怕我万一因产难而死去后,会
在菩萨跟前得悉她们的坏心,而予她们以报复,因此她们马上就一脸慈悲起来,希
望我能平顺地产下,当然太平顺也不好,直待西医用剪刀得的一剪,这下子她们才
快意了,安心了。
她们在我的房内已经看得相当满意而去,以后似乎都是平常的戏,没有什么紧
张之处,她们再也不屑看了,因此便群起而侮辱我,说我住的是红房,进了有罪过,
故意冷落我。我在里面多难过呀,一清早醒来,眼睁睁瞧天亮。天亮了,黄大妈悉
悉索索地在后房下床,撒尿,轻轻的咳嗽两声,然后蹑手蹑脚地打从我房里走过。
我骤然喊她声:“黄大妈,你这么早起来了吗?”她顿时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回答
道:“少奶奶你再睡一会吧,等我烧热了水,再来给你洗脸。”
但是黄大妈久久不至。她也许是先在打扫庭院,抹桌子,搬椅子的忙乱一阵,
然后再去烧水。也许是烧了大半壶水自己先洗脸了,然后再烧热一壶来,给我洗。
她还要忙着吃早饭,填饱了自己的瘪肚子,再想到我的早点。至于奶妈呢?她是不
到日高三丈不起床的,捧着一个簇簇,什么也不管了。
我一个人寂寞地躺在床上,心里烦躁起来,只想披衣而起。但是,下半身似乎
由不得自己,半麻木地,直的硬的,再也没有力气。婆婆曾关照我:产月里不可做
毛病呀,有了病痛一世也治不好了。还是不动弹吧,寂寞的光阴,几十天总也会过
去的。
吃过了早点,奶妈便来我床前站一会。她告诉我夜里宝宝如何一次次醒来,她
如何当心地拍着她,赶紧喂她奶,她吮着奶就沉沉地睡去了。她又说她的奶实在胀
得紧,宝宝吃不完,只好用碗盛着挤出来,想想倒可以给你少奶喝。我说谁要喝你
奶,人乳又腥又淡一些味道也没有。她讪讪地自进后房去了。我不是不识得人家一
片好意,我是恨她霸占了我的孩儿,还要向我来多嘴夸耀似的。
奶奶过去了,我这才又感觉到无聊起来。看书看报是不可以的,留声机没有人
会开,睁着眼睛望窗外,看来看去只不过这么一块豆腐干般大的天空。天空上有时
候有些云,有时候云没有;太阳则只见它的光,瞧不见它本身。太阳光透过来的时
候,房中玻璃都闪着光。我怕损坏自己的眼睛,赶紧移向光线暗处,一件件笨重的
雕刻得过于繁琐的红木器具都呆板着脸孔站直着,没有丝毫新鲜生动的气象。我瞧
它们瞧得厌了,心想何时才能飞出这间古老寂静的房间见?秋天快到了,外面虽然
萧条,总该有些高爽清远之气吧,无论如何也要比这里好些,我想飞,穿过这一格
格划分着天空的窗子,飘升到薄薄的白云之上,然后驾着它们到我的故居,探望我
妈妈,与她抱头痛哭一场!一我为什么想穿窗而出呢?原因是我不爱从房门口出来,
走下楼梯,也许在楼梯头与黄毛发的姑娘碰到了,瞧着她歪嘴一笑,我不喜欢杏英,
不,简直有些恨她。
促是我的身子动弹不得,我只能躺在床上等午饭端上来。做产的妇人是吃得好
的,蛋啦肉啦什么都有,就是不备青菜。黄大妈说:吃了青菜会发肿的。我说:肿
什么呢?肚子肿,还是喉咙肿得咽不下了?但是她也答不出来,我要吃,她仍旧不
许。
吃完午饭,我便睡一忽儿。但是后房簇簇的哭声又把我吵醒了,我烦恼地想:
奶妈究竟到那里去了呢?正待拍声喊时,她的声音从后房嗡起来了,原来也睡熟了,
却让簇簇尽哭!
我说:“奶奶,你太不懂事呀,我刚睡中觉,睡得正好,你却让孩子来吵醒我。”
她在隔壁嗯嗯应了几声,一面低哑着声音不知在哼努还在唱:“宝宝快睡晤,唤,
宝宝要睡觉!”
给她们吵醒了,我便睡不着。听听后房毫无声息,情知奶妈又跟着孩子一齐入
睡了,心里恼得紧。过了片刻,我便喊:“奶妈,宝宝睡着了吗?奶头可有吐出来
不曾?婴儿含着奶头睡是……”奶妈嗯的一声惊醒过来,一面连声唤唤地说晓得了,
我正要起来洗尿布了呢。我哼了一声,对她说道:“你也真的睡得够了吧,早上比
我醒来不知迟多少时候,此刻我睡着了,也不当心照顾孩子,却让她来吵醒我。”
奶妈没有话说,接着还是嗯嗯。
没有人可谈,没有人可骂,说着便也没有意思了,于是我便改口问奶妈:“你
为什么要出来呢?奶妈。”她在后房长长叹口气,说道:“也是我命苦呀,少奶奶,
嫁个男人不争气,贪吃懒做,只会在家生小孩子,生出小孩子来一个个丢到堂里去
了!”
“什么?”我带着诧异的口气问,心里明明知道,却恐猜得不对,于是再追问
一句:“可是丢到育婴堂去了?”
她呜咽着说:“可还不是?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娃娃呀,还是小子呢,只好狠一
下心肠丢了。”
“丢了孩子好赚钱。”我用平淡的口吻安慰她说,心里有些得意。我的娃娃是
女的,还可以雇奶妈,她的男孩却丢在堂里!于是我知道贫富的不平等比男女的不
平等更厉害,只听得那个贫苦的女人又说道:“少奶奶,嫁人真是没有好处,苦苦
的养个孩子,却又丢了,出来给人家当奶妈。虽然这里你少奶奶同老爷太太都待我
好,赚这么多的钱,我还说什么?但是钱也不能归我用呀,我那个不要胜的男人早
已向这里拿了十元去了,说要去还债。——我这次生孩子的时候产婆虽没有喊,自
己替自己接生下来的;但是抱孩子上城丢到育婴堂去却忍心不下,叫人代抱去,要
化好几块钱呢。”
我默默地点点头, 觉得有些凄恻, 不要再听下去了。过了一会,我对她说:
“宝宝还睡着么?抱她过来给我瞧瞧!”她显然有些惊讶,却也不敢反对,孩子便
裹着毛巾捧过来放在我身旁。
簇簇贴近我睡着,小身体动了几下,嘴巴空吮着,像在梦吮奶。我想把奶头塞
进她的小嘴里去,虽然没有奶了,给她吮几下总也有痒痒的舒服的感觉。但是奶奶
说:“少奶奶,把宝宝推得开些吧,你的奶已经断了,再吸出来是有毒的。”我虽
然不相信,却也不愿打扰孩子的安睡,就自躺直了不再触着她。
我说:“奶妈,你去洗尿布吧,孩子我管着。”她嗯了一声,矮而胖的身子移
动起来,呆滞又迟缓地。她的塌鼻子洞孔一掀一掀,扁平脸上显然还带着些悲哀的
颜色,“真是男人不争气呀,要是我……我能够嫁着个称心如意的人……”像是在
说,像是蹑儒着不敢全说出来,她去了。
我躺在床上;眼瞧着窗外的天,心里浮起一种幻想。萧索的秋晚,后湖该满是
断梗残荷了吧,人儿不归来了,不知道湖山会不会寂寞?

第八章

少奶奶生活

好容易等到弥月了,那天早晨,老黄妈捧碗桂圆煮蛋来。她说:少奶奶你等歇
可以起床了,供神的桌子已经摆好,只要外婆家满月礼抬来,便可以抱宝宝拜菩萨。
我答应了一声,心里满是兴奋。
奶妈也抱着簇簇走过来,请示簇簇如何替她打扮。初秋的早晨不见太阳,显得
有些阴凉,我便说给她穿件黄缎子薄夹袄吧,葱白缎绣花的襁褓,簇簇看上去活像
个小公主。我自己也匆匆吃完了桂圆与蛋,支撑着下床来,只觉得身于乱晃,走起
路来像腾云驾雾般,摇摇欲倒。我说:老黄妈快过来扶我呀。她来了,用一只黑而
粗糙的脏手捏住我臂膊,我臂膊更显得苍白与细瘦了。
坐在红木的大梳妆台前,我几乎不认识了自己。下巴是尖尖的,鼻子显得过高,
贫血的脸上白净得一颗黑痞也没有,我很伤心,就算给我长上粒面疮吧,决也可以
使我增加些妩媚。一个人五官生得太端正了,常常会显得单调,这正同萧索的秋况
一般,睛之令人起寥落之感。想到这里,我不禁流下泪来,但连忙自己试干了,今
天是簇簇大好日子,怎么可以哭泣呢?
洗好了脸,我便略梳下头发。整月的睡卧把我的头发都搅坏了,断的断,打结
的打结。我手持木梳轻轻抓,手臂有些酸,头上的乱给却仍旧休想解得分毫。老黄
妈说:别太用力呀,梳痛了头皮一世要做毛病的。我无奈,只得胡乱抿了几抿,罩
上一顶黑丝线缀碎红珠的发网就算了。
老黄妈替我拿来件绸旗袍,浅蓝色的,像窗格子外面的悠悠天空。我把它被在
身上,似乎觉得宽绰绰地,只有靠腰围一部分显得窄些。我半对着老黄妈,半像自
言自语地抱怨道:“怎么满月了肚子还不小呀,怪难看的。”老黄妈回答说:“养
过孩子的妇人肚子永远是宽凸的,皮皱得起花纹,像老太婆的面颊儿。”我听了心
中又是一阵难过,垂下头瞧自己拂地长的旗袍下摆时,只觉得一切都空荡荡的,好
像做了一场梦。
正伤感际,只听见楼下人声喧嚷起来了,老黄妈侧耳一听忙告诉我,说是外婆
家送满月礼来了,少奶奶我快些扶你下楼去吧。我点头没有话说,心里酸楚楚的,
款款随她下了楼。
在楼梯下我碰见了贤的父亲,就轻轻唤声“爸爸”,头再也抬不起来。我想不
到此刻这么快的就会碰到他,我真怕见他的面。仿佛自己做了件错事般,无颜同他
招呼。但是难关毕竟也过去了,早些过去也好,现在索性老起脸皮,去瞧母亲给我
送来的东西吧。
母亲送来的东西,又是这么多一大堆:僧顿小袄一百二十件,棉的夹的单的都
有,滚领的颜色又不肯与衣服尽同,有的还绣花。我知道这里有许多是五姑母费心
设计的,选料子配颜色绣团花都是她的拿手本领。我这次养了个女孩,定给母亲以
大大失望,但同时却也予五姑母以大大方便吧,女的总可以打扮的花俏些,莲红的,
橘黄的,湖蓝的,葱白的绸子,织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有柳浪,有蛛网,有碎花,
有动物,有简单图案,有满天星似的大小点子,有浮云掩月般的一种颜色遮住另一
种的,分也分不清,数也数不出,瞧得人眼花缭乱。此外又是各式跳舞衣一百二十
件,连衣连裙子,细相的也有,圆筒状的也有,长短袖的都有,没有一件同式样,
没有一件类似颜色,我真奇怪她们都是打从那里挑选来的。原来当我寂寞地独卧在
床上的时候,她们都打移地热闹着东奔西走选衣料去了,兀不气恼煞人!除了这两
批以外,尚有小大衣啦,绒线衫啦,背心啦,披肩啦,形形色色,共有三百六十件
之数。衣裳之外便是鞋袜,袜是现成买的,不过大小花样不同,鞋子却又钩心斗角
起来。弥月应该穿老虎头鞋,因此这老虎头鞋便足足做了十双,有大红级绣黑白花
的,有金黄缎缀黑绒花的,有湖色缎钉碎珠花的,有粉红级映五彩花的,一只只老
虎头上都有个很大的“王”字,眼睛斜挂,黑白分明,十分神气。其他尚有船鞋啦,
象鞋啦,猪鞋啦,兔鞋啦,狮子头鞋啦,花花色色,害得红黄绿白黑诸种软皮鞋都
失了光辉,显得太简单太呆板了。
除了穿着之类以外,还有吃的东西。准备把神的,有长命富贵:长就是长寿面;
富就是面筋, 我们N城人叫做烤夫;贵就是桂圆;至于“命”却用什么来代表,我
不知道,只见另外有一堆雪白的洋糖,大概即此物了。这四样东西都用大朱红圆盘
装起来,上插绒花,福禄寿三星像等。四盘当中有二盘插寿,我想母亲大概也就为
簇簇是女的,福禄无份,只好替她多求些寿吧。我想象得到母亲准备这些东西时的
心请,本心一点不起劲,却又不得不装作起劲,否则给人家瞧着连你娘家都不起劲
了,那不是要齐伙儿踏上我的头来么?生女儿真是件没光彩的事,女儿生了外孙女
儿又是一番没光彩,我可怜母亲一世碰到不如意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这番又何必勉
强给我装体面,费心费钱的弄了这许多东西来给这里人们懒洋洋地摆上把神桌呢?
黄大妈说:“香烛点好了,少奶奶你抱娃娃来作揖吧。”但是我婆婆马上就拦
阻道:“她祖父关照过,女孩子用不着拜菩萨了,等明年养了弟弟再多磕几个头吧。”
杏英咧开嘴巴嘻嘻朝我笑了,我几乎泪落,只好咬着下后走开。
午饭的时候,统共只有摆三桌酒。朋友们都不通知,至亲送礼来,可壁还的也
都退了。我的母亲到十一点半才来,见了我,只说一句:“头胎养女儿容易长大。”
之后便默然了。贤的父亲遇见了她,勉强装出笑容,道声:“外婆辛苦。”做外婆
的也只好连说:“那里!那里!”心中仿佛很愧惶似的。
吃饭时,我的母亲坐首席,我与杏英在下首陪着。婆婆也与我们同桌,公公却
在男宾席中。我的母亲在坐定时略抬眼扫了那面一下,仿佛有些疑惑似的;她在猜
想贤为什么不回来吧?养了个女的,他还有什么兴头巴巴回来吃弥月酒?只让我一
个逃不掉的在挨人家冷脸罢了。
杏英提起酒壶,向我的母亲敬酒道:“外婆恭喜你,抱了个外孙女儿!”
我的母亲苦笑了一下道:“生男育女可是作不得主的,好在他们两口子年纪还
轻呢。”
我的脸上直发烧,心中怒火更狂燃着:心想你们这批不自尊重的女人呀,少了
个卵,便自轻视自己到如此地步了。我偏要做些事业给你们看,请别小觑我同簇簇,
我们可决不会像你这个黄毛尖嘴的丑丫头呀。
席散后,我的母亲将回去了,她只托言要小便,叫我陪她到后房去。在后房她
拉住我的手呜咽道:“儿呀,委曲些吧,做女人总是受委曲的,只要明年养了个男
孩……”我黝然挣脱她的手,腹中自寻思,我偏不要养男孩,永远不!
我要找职业,我要替普天下的女孩子们出口气呀!
但是我的身子还没有复原,辛苦了大半天,母亲去后,我仍旧倒在床上了。
N城人多的是不合理规矩,当女人做产后,仿佛象太上皇,什么也不用理会得。
就是公婆死了也不用送丧,一切都可以免役,然而只要是过了这一天,过了弥月的
一天,就好像已给你生牢了铜筋铁骨似的,从此什么都得做,一切利数都不能或缺
的了。就连吃东西也是这样,做产的时候,她们每天除三餐外,还给我吃上下午点
心,晚上也有上半夜点心,下半夜点心等等,一天二十四小时内统共要吃上七次。
可是过了月那天,骤然便省去三餐点心,下午还有,过此则是长夜漫漫,任你橹腹
待旦,老黄妈再也不问一声。有时候我实在饿得慌了,便装作解手暗中摸索到后房
去,高声咳嗽了几下,借故喊醒老黄妈道:“厨房里可有什么带汤的点心没有?我
的喉咙有些难过,给我润一润嘴吧。”老黄妈晤晤几声后却又变卦:“少奶奶你还
是静静的睡吧,喉咙过会子就会好的,明天还要捧早茶呢。”
说起捧早茶,真是件够麻烦的事。公婆清早六点钟起床,等他们洗过脸,我得
赶快捧两杯刚泡好的热菜上去。因此我至少须较她们早起床半个钟头,梳洗完毕,
穿着得整整齐齐的,于是老黄妈给冲好了茶,由我用一只椭圆的银制茶盘盛着端了
过去。公婆的茶都盛在两只有盖的细磁茶碗内,燕子花纹;另外有一只无盖无花的
绿玉盏,是专门泡茶给杏英喝的。杏英起得迟,有时候我已经在吃早点了,看见她
起来,赶紧放下饭碗给她递茶去,但是她总是有意和我过不去似的,瞥见我来了,
便另外拿起杯隔夜剩茶汁来连连吸,一面挤嘴狞笑道:“嫂子不敢当,我的茶已经
有了,你快去吃完了饭抱女儿吧。”我没好气,便一声不响把绿玉茶杯重重放在她
面前,拍的一响,沸水四溢了。
吃过了早点,公公便看报,婆婆吩咐佣人买小菜。小菜买来后,婆婆便在厨房
内吩咐指挥,鲜肉该切丝或剁酱,鱼该清炖抑红烧,什么都要她的主意。杏英也挤
在里面,看见小菜熟了便用手指抓来吃,婆婆呵她,她只扮鬼脸。天晓得,她就是
故意不扭着也已经活像张鬼脸了,我瞧着只连连恶心。
我不好意思不下厨房去帮婆婆料理料理,但是这里人多手杂,什么也插不进去。
奶妈闲着没事,也抱着簇蔽来凑热闹,于是大家都有了对象,就是拿她做话题,对
着她讲,等到她睡熟了,还舍不得放她上床去睡。女孩子们只要生得俊,在落地时
候虽然惹人嫌憎,但久而久之也就慢慢的能够逗人怜爱了。我的簇簇有漆黑的瞳子,
圆而大的眼睛,长得紧密密的睫毛,笑起来一闪一闪,像耀目的星星。
我们大家闲着没事做,便千方百计的替她打扮。我会剪纸花,找张大红贺贴,
我能剪出小兔子,小猪,小剪刀之类。我把这些剪出来的东西贴在她的小圆脸上,
鼻梁当中再贴条两头尖的红条儿,等会儿揭去,红花便清楚地印在脸上了。婆婆说:
孩子们脸上不可多贴花,因为他们睡时灵魂儿要出去的,及找回来时若认不得自己
脸孔了,岂不糟糕!她给她买了只银项圈。套在颈间,说是可以锁住命根。
到了下午,我很想睡午觉。但是这也得偷偷地,因为我公公最佩服曾国藩家书,
说是治家以勤俭为本,而睡觉便是不勤的先声。秋天的夜里虽然长,但我因苦于早
起,故非拿午觉来补足不可。有时候听见公婆喊了,便赶紧跳下床,拿冷毛巾覆住
脸孔,半晌,才清醒过来,装作未睡过似的,去答应他们。
少奶奶生活多无聊呀,问得慌了,我也想到娘家去走走。我的母亲也住在城内,
跟我家不远,只是我要去看她,却又须费许多周折。先是,我要瞒着公婆去通知她,
说是我要归家了,于是她使差人来向我公婆请示,问他们能不能答应。他们倒是一
定答应的,只是还不能马上就去,一定要先择定日子,由母亲着人来接,或由夫家
派人送去。去的时候,这里还要买果包吃食之类,叫我带回去追赠那里的亲戚邻舍;
回来的时候那面又要多买这类东西,叫我带过来分赠此地请人,因此我很感到麻烦
浪费与不安,索性也就不太想归家了。这样多日不去之后,去时亦住不惯,东西安
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我只觉得母亲渐渐地变得生流起来,而夫家一时又不能
厮熟,因此自己心中只觉得不落位。簇簇一天天长大起来,知道认生人了;每到傍
晚时她便推着不要我抱,两手向外乱划,想找奶妈,我又感到无限的空虚与快快。
簇簇做些什么事呢?一个读过大学的女子总不该长此住在家里当少奶奶吧?家
里真是无味极了,什么可做的事都没有,看书又要给人说像煞有介事。又没有可谈
的人,朋友们知道我结婚后与公婆小姑同住着,恐怕不便也不来看我了。我只寂寞
地从早等到晚,从夜里等到天亮的等着——等着寒假到来,那时候贤总可以回家了,
虽然还陌生的,他总是我的丈夫呀!
天天我等着他,等着他,愈急日子愈长。清早起来看看偌大的一个房间,放着
这许多器具什物,每次试净了又扬上灰尘,上了灰尘后又把它拭净,无遍数地替它
们服务着,想想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孩子的尿布洗了又撒湿,湿了又去洗,新鲜的,
兴奋的心情已经过去了,我只觉得这也是没意思的。至于我自己呢?还不是天天站
在着衣镜前,敷上了粉又洗掉,洗过了脸又擦粉,看来看去只有公婆杏英奶妈簇簇
老黄妈这几个人罢了,便是她们都称赞我为天仙,于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真活得无聊呀!”我暗暗叹息着。“还只有十九岁呢!”自己更加叹息
起来了,觉得未免辜负此大好年华。结婚能够催人老,尤其是早早养了孩子;人家
见你抱着孩子,就不会想到其实你自己还是一个大孩子了。
人们干吗要结婚呀?其民是聪明的,他说不想结婚。但是他却不该眼瞧着我,
让我一个人来当傻子呀,男人就是这么自管自的硬心肠家伙!甚至于我的丈夫,唉,
我已为他受过这么多的苦难了,还尝尽无边寂寞,他也是不管我,一味的随我去呀。
他为什么不早些回家来呢?

第九章

我的丈夫

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早晨,贤终于回来了。他披着常青厚呢的长大衣,深灰色帽
子,身材显得十分魁梧。奶妈第一个遇见他,靓面不相识,惊讶地问道:“先生你
是到那家去的?”贤怔了半晌,笑着拉拉孩子的手,说道:“这不是簇簇吗?”
我闻声走了出来, 含羞地, 默默站立在他面前。他也照视我半晌,低声道:
“你今天怎么这样的漂亮?”
于是他去见了父母,一番喜悦目不必说;回到房中,他便打开箱子乱掏,像在
找寻些什么似的。我说:“好好坐一会儿吧,我拿热水袋来给你烘手。”他更不答
话,径自抽出条五彩斜条的软缎围巾来,说这是给你的,还有双小手套,送簇簇。
我快乐得飞步奔到楼梯头,高声连喊:“奶妈快上来!”奶妈抱着簇簇来了,
我们给她戴手套,但是她挣扎着不依。手套做得怪精致的,就是太紧了些,簇簇的
手冻得又红又肿,所以再也套不上。
我低低对他埋怨道:“真是你们男人家买东西,一些没有分寸…
他却笑了笑说:“我怎么会买这种东西,都是她陪着我挑拣的一一一一一一是
太小了些。”
我的心中如着一枚刺,早知就里,却仍连声询问她是谁。他不免慌了,一面把
小手套放进箱子里,一面逗着簇簇玩。口中喃喃支吾道:“这手套不好,还是不要
戴了吧。”但是我仍不肯放松。
贤着实无奈了,只得吩咐奶妈且抱宝宝到楼下玩去,一面装得若无其事地告诉
我说,他是因为想讨我欢喜,买两件合意的东西来给我与簇簇,所以才找瑞仙去代
为选择的。他与瑞仙往常无事也不多见面,他说,这次若不为买东西送我,也决没
有这种闲工夫去理她呢。
我冲了一口,把围巾与小手套统统丢在地上用力踏。我说:“簇簇的手就是冻
烂了也不用这种东西来包裹!我自己就是上吊也用不着你们替我买级巾哪!”他急
了,连说这是什么话,总是我不好,下次再不敢了。
但我兀自怒气未消,心想你倒底还偏着她,有错处情愿一人承当。听他还在一
连串认错下去,丝毫不懂得我的意思,我只好冷笑声把这话说了出来。这下子,他
好容易才明白了,连忙派说她的不是。他说她风骚得很,这种轻骨头女人谁高兴同
她来往;若不是一心为了要给你买东西,便下帖子请我也不高兴同着那种小寡妇出
去呢!
“小寡妇?好个诱惑性的称呼!”我重重哼了他一声:“快三十岁了,还小得
很呢!”
贤笑了起来,这才知道拍马又拍到马脚上去了,她的诋毁变成了无形中赞美。
于是赶紧改口,说她难看,说她老了,说她庸俗没学问,这才慢慢的把我的气压平
下去。奶妈又抱着簇簇上来,说是奉老爷太太之命,情少爷下去吃点心吧,说着,
看见围巾手套都掉在地下了,连忙弯身下去拾取。我也不反对,只从她的手中接过
簇簇来,更不理会贤,径自抱着她笃笃下楼。贤笑着跟了下来,在后面用手勾住我
的头颈,同我亲吻。
公公婆婆都高兴得很,问长问短,恨不得把他几个月来的生活都一下子问明白
了才好。婆婆的话题常牵到卢家上去,贤怕会讲着瑞仙,总是设法避开的,或简单
答复一句,或索性装作不闻。公公只热心地同他谈着下一代及勉励他好自努力用功,
他唯唯答应着,说了许多未来的大志,婆婆插不上口,只得自下厨房准备吃食去了。
婆婆去后,我觉得不好意思尽夹在里面听他们谈话。杏英的眼睑显得更红了,
目光更凶,她似乎不大理会哥哥,只恶狠狠地盯着我。这时候我的心里倒没有什么
不快,相反地,我只觉得得意与骄傲。我故意装得怪亲热似的对着贤道:“你且坐
着多谈一会吧,我去给你……”说着,便站起身来。贤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愿意我
离去似的说道:“忙什么?”公公也很懂得年青人心思,他只说:“叫杏英去帮母
亲料理吧,你且在这里坐坐。”杏英无奈,只得撅着阔嘴出去了,公公索性再喊过
奶妈来吩咐,叫她今夜带着簇簇到楼下来跟老黄妈睡在一处,不要再睡在我们的后
房了。
欢悦地,羞怯地,晚上我与贤对坐在房内。笨重的红木家具一齐都活泼有生气
了,窗外虽在飞雪,但里面的空气却仍是温暖而新鲜的。贤故意挑逗道:“我在外
面真想你呀,青妹!”我扭转头去不及他道:“别睛说吧,敢情是想瑞仙。”口中
这般说,心里却无一些恼意。他笑着过来不依我,扭着推着便上床了。
婚姻虽然没意思,但却也能予正经女人以相当方便。一对男女便再没情义些,
同睡在一张床上,总也不能全然的相安无事吧?贤伸过手来抒着我的耳朵轻轻问:
“这些日子你想我不?”我唤着推开一面翻身向内道:“我再也不要养孩子了,永
远,永远的。”想起种种苦况,不禁自掉下泪来。
但是贤似乎并没有被感动,他只替自己打算:一个男人同女人睡在一起,不想
放肆而只顾到拘束方面,那才怪哩!他挑逗地告诉我许多粗俗的,猥亵的话,那些
也许就是从瑞仙口中得知来的,但是我听着并不觉得刺耳,同时却反而有些异样感
觉。
“好个不要脸的,不怕羞的女人呀!”我重重咋着自己,心想快些不要听了吧。
但是下意识地却不肯甘休,自己哄骗自己说就是再听句把也无妨,只要不实行,明
天赶快忘记它了。渐渐的,我倒有些羡慕瑞仙来,原来她有这套本领,怪不得男人
会欢喜她;没用的女人只知道承受,笨木头似的,未得到丝毫快乐先自有了身了。
贤说:“别尽想着孩子呀,愈怕养愈容易养;要想养的人倒是常常不会养的。”
我也希望一面故意想养,一面好好的同他亲热一下;但不知怎的,在热烈中我会索
然兴尽,我怕见,怕见那批袖手旁观,完全幸灾乐祸的瞧我生产痛苦时的女人的面
孔呀!
我不知该怎样对待自己的丈夫才好?想讨好他吧,又怕有孩子;想不讨好他吧,
又怕给别人讨好了去。我并不怎样爱他,却也不愿意他爱别人;最好是他能够生来
不喜欢女人的,但在生理上却又是个十足强健的男人!
我的丈夫是高大的,胸挺臂粗,穿起条子西装裤来显得两腿笔直有力。但是他
却不肯昂然举步,在不经意中总是老爱带些华尔滋走法,划来划去,未免碍眼。他
的面孔是白长的,眉目端正,就是头发太浓密些,前额还伸出个挑花尖儿,配着两
道乌黑的人字眉,显得色彩太重了,未免减少些清秀。据说这种男人是重色欲的,
但是我不愿相信。
他的嘴里常常轻哼着京调或流行歌曲,闲下来的时候,他从不翻翻书,只一屁
股倒在床上唱戏,一会儿“儿呀”,一会儿“邓王”,我听得着实难过,而杏英似
乎对他不胜佩服而赞叹似的,妇着要他教,他也得意洋洋地反复指点她,说来说去
是这几套,杏英虽然百听不厌,但我实在感到腻烦了,只自胡乱抽出一张隔天的上
海报来细读。
贤的爸爸也喜欢读报,他读的是社评。他对于各报的社评似乎都很佩服,有时
候还剪下来贴在一本旧帐簿上,日子多了,报纸都发黄,但他一定要贤细细念,贤
也只得翻了儿翻,等他再三称赏不绝时,贤就随着附和几声,他直乐得了不得,逼
着贤再读下去,贤一面颠头播脑像在念,一面却仍旧喉咙底下哼京调,他父亲不听
见,我却听见,心中很不以他的敷衍父亲为然。
但另外有一件事贤却不是敷衍他父亲,而是衷心信仰他父亲所说的,便是关于
他家祖先的鼓言嘉行等等。他们把自己的祖父啦,曾祖父啦说得神乎其神,无非是
一套幼有大志啦,纯孝啦,长大来不贪财啦,不恋妻房啦,仿佛一本圣贤传,听也
听不完,差也差不多,不由得你不信,父说子随,大家装出一副必恭必敬的样子,
真把我的肚子也笑痛了。
贤说:‘父亲很喜欢你也是书香之后,将来我们的子孙才一定是贤而聪明的。”
我听了心中很起反感,原来你同我在一起,只是为贪图养几个好子孙才余热的,怪
不得你每次在床上也还是对着我相当尊敬呢。
你爱瑞仙,未必是贪图她来替你养好子孙吧?
女子是决不希求男子的尊敬,而是很想获得他的爱的!只要他肯喜欢她,哪怕
是调戏,是恶德,是玩弄,是强迫,都能够使她增加自信,自信自己是青春,是美
丽的。但要是男子对她很尊敬呢?那可又不同了,尊敬有什么用呀?所以我说一个
男子对于一个女子的爱情应该先是挑逗的,然后当慢慢的满足她,安慰她,使她终
于能够信任你才好。不然只把太太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还说传的是你的宗,接的
是你的代,那个又高兴替你千辛万苦的养育孩子来?
我觉得很失望,在失望当中,却又好像说不出口来。好几次我故意挑逗他,但
当他找近身来的时候,我却又疾言厉色的直嚷道:“请你不要触着我呀!”他似乎
出于意外地大吃一惊,踌躇半晌,只得悻悻地默默走开了,我觉得很伤心。
他虽然是我的丈夫,但是我还不能明白我的心呀!没有狂欢,没有暴怒,我们
似乎只得琐琐碎碎地同居下去了,始终是一股不得劲儿。寒假很快的过去,我们又
得分别;分别之际虽不免有些淡淡的留恋,但那也几乎淡得者不出来,一丝丝,一
忽忽,啃得人心头麻痒。

第十章

小学教员

丈夫去后,便只有一个簇簇是亲人了,可是也不容易同她接近。第一奶妈要霸
占住她,不许别人插一句口。譬如有时候我偶而说一声,今天没有风,给她穿三件
棉袄太多了吧,奶妈就马上抬出婆婆的话来压制我,说是太太关照过的,孩子娇嫩
得很,可受不起凉,我听了只好默默不响。第二婆婆似乎负全责似的照顾着,我不
好意思贡献意见,说是哺乳儿不宜因喜爱而多给予零食等等,因为这样一来好像有
些对她表示不信任,不免叫人寒心。第三杏英似乎处处放不过我,平日已经千你的
宝贝女儿长,万你的宝贝女儿短的冷笑不了,怎禁得你真的关心宝贝起来,不要笑
掉她的大牙吗——想起杏英,我真觉得什么也不好受,家里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于是我去找一个亲戚,问他可能替我设法弄些事。他说:机关犯不着,还是暂
在学校里教教书吧。于是他便写张名片介绍我去见县教育局长。
县教育局在府前街,距这个亲戚家相当远,我只好雇辆黄包车去。在车上我的
心忐忑着,生平第一次见官,不知道多吓人哩。见面的时候该怎样讲?是不是必须
说几句请求栽培的自卑语,抑或索性吹他一番,表示自己是教育专家,因为热心服
务社会,所以才来找位置的。
一时思想未毕,车却已停在教育局门口了。多么的令人失望呀,我以为衙门一
定是神气得很的,谁知道矮矮的只有几间平房,墙上蓝底白字刷出几句怪俗气的标
语,门口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子,木板已经是脏得很了,与黑字混在一起,但总
还可以瞧得出是教育局。
好容易摸到传达室,门房在打瞌睡。我说我要见花局长,他眼睛睁大开来,不
信似的打量我一番,然后显出鄙夷的神气道:“说得清楚一些,你究竟是找谁呀?”
我给他一吓,仿佛自己就像做错事般,呼儒地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我说:“姓花
的,我找花…”
“花?这里姓花的多得很呢!”他的脸儿仰起来了,鼻孔冷笑一声:“我也是
姓花的,还有花秘书,花录事,花抄写,花……”我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
“我是找教育局的花局长。”说着,心中得意,脸也不免仰了起来。
“有名片吗?”他问。我回答有,便把亲戚的名片交给了他。不一会,他就请
我进去了。我跟着他走过一条高低不平的石铺路,当中有污泥天井,不种花,也没
见一根枯草。石阶也是倾斜的,不自小心准滑跌,我的心中咕哝着,像这种屋宇,
就是他把局长位置让给我, 我也不高兴来办公呢!那里能够比得上C大校舍的一丝
一毫,宽坦而整齐的水门汀大道,通过一大片绿油油的青草地,就说在严冬吧,翡
翠似的颜色虽暂时藏起来了,但在枯萎苍凉之中,却也常能铺上一片广大无垠的白
绒似的雪毯,纹银不足喻其光泽,水钻不足比其洁白,置身在这种晶莹皎洁的世界
中,才能够映出应其民似的浑厚朴素的纯学者风度来。我不知道这位花教育局长究
竟是何等样人物?是和蔼可亲的沟佝儒者呢,抑或为神气十足的小官僚派头?
然而结果都不是。坐在一间四方小室内,陈旧古老的大写字台前的,只有一个
鼠目短货,面孔蜡黄的拱背小伙子,他也穿着中山装,只是同是在他对面的孙中山
先生遗像比较起来,恐怕他就给孙先生当佣役也不要,因为他有着如此的一到不像
样,惹人厌恶的神气。
但是他偏要更加把神气装得活现一些,不,简直可以说是更加丑恶了一些,他
拿细眯着老鼠般眼睛脏了我一下,一味压沉着喉咙开言道:“是苏小姐吗?晤,教
育事业于女子倒是很相宜的。……苏小姐以前什么大学毕业?晤…供有读过一年…
…似乎……似乎资格有些问题。苏小姐……晤……我给你想想办法吧,假如你可以
屈就一些…快定后我给你送信到府上来。”于是我留下地址,便退出来了。
仿佛吃过臭咸肉,或是烂肚子已经流黑水了的黄鱼似的,我只觉得胸口炮闷而
翻漾着油腻味胃汁,很想呕吐,勉强自节制住了,一方面连连恶心。我想,要不要
把这事告诉公婆呢,假如要做事总得征求他们的同意吧,不然还是不要说的好,免
得给杏英讥笑。
杏英的讥笑!想到了那个歪头颈姑娘的撇嘴角冷笑的情形,我便觉得臭咸肉烂
黄鱼气味也还可以忍受了,只要能够早出晚归,白天大部分光阴不与她见面。
花局长替我介绍到培才小学,这校的校长姓孙的,人倒还漂亮。与公婆说停当
后,第三天我便到校去上课了,心想小学教员,怪难听的名词!杏英似乎在同奶妈
及黄大妈窃窃私语,说是别人家大学读出来的总是教中学,只有她只配管管小猢狲。
但黄大妈却在背地对奶妈说:我们少奶奶真是肚子通有好处,现在当起女先生来了
多神气,也省得在家里受这个尖嘴姑娘的气。
我去了,穿着紫红的薄丝棉袍子,小袖口,高领头硬绷绷托竖起清瘦脸儿。外
面披着件纯黑呢,花皮翻领,窄殿大下摆的长大衣,配着高跟鞋,自己在穿衣镜前
打量一番,实在不像个当小学教员的样子。于是红颜薄命再加上怀才不遇,两重委
曲,把千古才子佳人的哀思都聚集在一起了。
孙校长说:承你屈就,真是感激得很,五六年级的学生就请你负责教导吧。
我说:我只能够担任几点功课,训育的责任却负不来,因为我自己也还爱胡闹,
怎能够板起面孔来教导别人?孙校长笑了,说他还有事情要出去,他是不常来校的,
校中功课就请苏先生与另一位姓陈的女教师商量分配好了。
陈先生是一位和气的小姐,年青,漂亮,乐观,而头脑却有些简单。她絮絮问
我是那里毕业的,我羞说起曾进过大学,只说自己是某女中毕业,如今因为家居太
无聊,所以情愿担任一些功课玩儿。
她连连摆手说:在这里教书当玩儿可不容易,统共就只有我们两个教员——孙
校长是挂名的,他平日无事不常到校里来——分别坐镇在两个教室,彼往此来,不
得脱空,否则学生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了。她还说,这里除两个教室,一隅办公室外
其余都住着人家,这些人家里多的是泼妇,假如学生嚷得狠了,她们就要跑出来干
涉。
“是学校里租房子给她们住的吗?”我问。
“不,倒是学校向她们租的二间半房子,而且粗钱付不出,所以只得到处由她
们闹去。 H到这儿来以前的那位洪先生,就是给她们吵不过才愤而离开的。”她告
诉我。
我默然无语,既来之,则安之,总不成才进校门就说不要教书了,再回家当少
奶奶去给杏英笑话?任何苦难且自咬牙忍受一下吧,做人就是争一口气。我不争气,
将来盔部辈下去就要更加苦了。
陈先生叫我教高小一二年级学生,教室在楼上,她自己则就在下面教室里,高
一高二合起来只有十八九个学生,有几个女的。年纪看上去已同我差不多大了。楼
下的教室,包括初小一二三四各级,其中一年级还有春季秋季之分,陈先生在上国
文课的时候,一会儿“花,花开。”一忽儿,“司马光少年的时候……”忙个不了,
嘴巴一刻不得停。我站在楼上,因为人数少,学生的年龄也大了些,因此比较清静。
我教书教得很快,讲完了,便叫他们自己看遍不懂问,一面侧耳静听楼下可有什么
响动。
陈先生对我说:大家也得换换新鲜,上常识课时,她教楼上我教楼下如何?我
点点头,心里忧虑着自己根本没有多少常识,又该叫我如何教法?
我教常识,一样也同国文教法,先自读给他们听,再教他们如何写法,之后,
便完了。次序方面是先低级后高级,从春一起,而秋一,而二年级,而三年级,而
至于四年级。我与他们约定,当我在教别年级的时候,未教到诸级须先自己看一遍,
不懂之处,等教到时再提出来问;但是他们总不肯照我吩咐,吵吵嚷嚷,混乱极了。
我真怕见这一张张滚圆的,白胖胖的脸孔!有时候墨笔干了,他们就把它含在
嘴里嚼,弄得嘴角都像画上胡须,劝之不听,呵斥亦无效。当你讲书的时候,他不
肯听,尽向你呆笑;等会儿问着他,却又莫名其妙,或回答得笑痛人肚子。有时候
嘻嘻哈哈的声音大了,就会出来个蓬头发抱着拖鼻涕孩子的妇人站在教室窗外听,
一面沙着喉咙喊道:“先生你瞧胡令弟哪,在挖屁股眼了,等会子这双手还好写字
抄书吗?”
告诉先生,有些事真教先生也无可奈何。譬如说张吉人盖了赵秋英哩,林广生
说陆雨全的爸爸是木匠哩,曹宝珍借了她表妹的石笔头不还哩,或者竟是胡令弟或
别的小朋友闲着无事又在自己挖屁股眼哩,真是说不胜说,听不胜听。其间的笑话
当然很多,但是我却从不曾觉得它可笑,鸡零狗碎的麻烦真比痛苦忧愁还不如,它
把人的粉红乔其纱似的心幕给重重压住了,层层扬上灰尘,扑也扑不掉,挖又挖不
出,样子像是牢牢的粘住嵌在里面了。沉重的心啊!我只觉得郁郁地,透不过气来,
两眼望着天。
望着天,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想头,飞又飞不上去。住在地球上,活在人世间,
我似乎并没有十分合式的去处。也许世界是狭隘的,挤得紧,恨不得挤出我才可以
甘休——这个世界上恰恰就像是多了我一个人似的,譬如说吧,贤与瑞仙本来相处
得正好,我来了,便成为多余。公婆杏英等同住在一块也该是很安静的吧,有了我,
就有人不肯放松。簇簇有奶妈抚养着,有她的祖父祖母照顾着,也是用不到我的;
甚至于其民吧,他爱读书,他爱工作,假如再爱了我,也就增加麻烦了。
我将到何处去呢?每天早晨八时起,自然是来学校里教书降,但是家中的人大
都未起床,我也不好意思定要催着黄大妈先给我稀饭吃,像煞有介事的教书了,人
家又不希罕你这二十元一月的薪金,若说路上买些吃吃吧,又怕撞着学生不好看,
只得苦饿着肚子一步步挨过教室里。一课国文,一课英文,一课算术,一课常识,
烦得我心里头只想寻死。下课来小学生不肯安静,有时候丢物到人家的天水缸里啦,
推了下人家的拖鼻涕儿子啦,说了句不大好的话啦,于是这些被侵犯的泼妇就在外
面骂了起来,自然是怪响怪刺耳的,不由得你不听哩,她们骂:“这种先生都瞎了
眼睛吗?也不看见这批小猢狲,捣他娘的浑乱!等会子孙校长来了我准告诉他去,
倒底男人家明理,呸!看敲碎你们的饭碗,有本领的也不会到这种学校里来。……”
越骂越有精神,我听得呆了。陈先生只想冲出办公室去和她们拼命,看我不会相帮,
只得找了几个大些学生来叫他们去干涉,尤其是楼上教室里的同我差不多年纪的两
个女学生,她们倒说得利落干脆,把几个泼妇的骂声压下去了。
下午总是劳作音乐,高小初小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我与陈两人也分工合作起
来,即是一个教,一个管。我对她说:“我情愿管。”因为我虽然不擅长音乐,但
是C大的音乐系同学要好的很多, 钢琴梵亚铃声音听得惯了,实在不能够手按小风
琴逼尖喉咙唱渔光曲,大路歌,或小小白兔子之类。陈倒是个热心快乐的女郎,她
唱得很兴奋,一遍又一遍,小学生们跟着哼;这是一天内秩序最好的刹那,用不着
我管,可以静静站在教室窗口看阴沉的天。
天是阴沉的,我的心里更阴沉。好容易进出这个磨难人的学校,又该回到没情
爱的家中去了。走进家门,我马上装出欢愉欣慰的神情,因为我要对杏英表示:这
是高尚的,有意义的,受人尊敬的工作,她不能做,我做了,而且得到美满与快乐。
当我第一月薪金拿来时,我很想买一些东西给该部,但是不能够。统共只有二
十块钱哪,给公公买一打纱袜,婆婆一套衣料,杏英四块绸帕,两盒粉,连黄大妈
奶妈都有,自己的女儿便只好从略了。假如我买了件玩的给该部,买得好一些,公
婆便会说是白糟蹋了,杏英也许会撇撇嘴道:白糟蹋才是人家心甘情愿的呢,送给
我们东西,只好算是敷衍。于是我就牺牲簇簇,没有她的,人家就觉得我深明大义
了,大义‘股”亲!
公婆倒还喜欢我,杏英心里更难过。她几次告诉她父母,听说培才的孙校长很
漂亮呢;她父母虽不言语,心里却也有些咕吸。
春假过了,我们校里又闹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原因是陈小姐有一次打了某学生
几下手心,打得重了些,他的母亲便来咆哮了。她口口声声说要拖着陈先生上街告
诉警察去,陈先生哭得泪人儿似的,决意辞职不干下去了;孙校长一时找不到适当
的人,只得亲自到校来代课,校中只剩我同他两个,于是杏应得知了又有得话说。
有一天,婆婆对我说,天气热了,你还是请假见时吧,不穿了的衣裳也得晒晒。
还有簇簇的许多衣帽鞋袜呢,收拾起来可真麻烦,而我终于在太阳底下中暑生病了。
三月余的小学教员生活,于此就告个结束。

第十一章

归宁

在培才的时候,心里只觉得烦恼,离开了以后,却又感到茫茫然起来。家里一
切还如平常,就是邻舍或来到的亲戚总常常问起:“怎么样呢?新少奶奶今天不去
教书吗?”我听了只是摇头苦笑,又不好告诉他们说是公婆听信小姑谗言,深思男
女混杂而不愿我去教了;也不好告诉他们说是校中如何不像样,我自己不愿天天前
去受罪。我住在家中,老黄妈对我说:还是多抱抱簇簇吧,女人总归看家养孩子的,
那怕出洋回来也没有用。我默着无语,只觉得自己未免太委曲事负了,看家也轮不
着,养孩子也由不得我作主人。
有一天,我悄悄地写了封信给母亲,告诉她如何依恋想念之情,说渴望能够再
与她同住。她马上差了一个能说会话的女拥林妈来了,告诉我婆婆,道是端午节到
了, 心想接我也宁过夏。原来照N城的老派规矩,女儿出嫁后的三年中,总是接回
嫁家来过夏的。理由我也不晓得,或许是暑天容易出毛病吧,新婚夫妇总热络些,
同住在一起反而不大好。至于以后呢?以后往往是子女多了,离也离不开,因此只
好作罢。我结婚后第一个夏天因为腹中有簇簇,母亲思访不便,因此没有来接我;
这番得到我的信,所以便如此说了。
我婆婆进房与公公商量了一会,半晌出来对林妈说:“我看准定是这样把,等
你家小组在端午节那天拜过了羹饭,再回去不迟;给我上复亲家母,就这样好不好、’
林妈当然说好,于是约定那天下午,仍由她雇车子来接。
于是婆婆留林妈吃点心,吃完了,林妈又说:“那本外孙小姐可否也叫奶妈抱
着同去住几天呢?”婆婆沉吟了半晌,说道:“簇簇理该给外婆去瞧瞧,只是孩子
家会吵闹,让她过一宿先回来吧。”林妈听说如此,便欢天喜地的给母亲报信去了。
那天夜里我几乎睡不着觉,屈指一算,离端午节还差四天哩,好长的日脚!母
亲不该着林妈提起什么端午,假如定要到端午便索性迟来说几天也罢,省得叫人家
好等——我最怕等待,说要去便去,不能去拉倒,管它什么是立夏抑或端午?
然而她们却偏要管哩!我婆婆第二天合公公计议道:怀青今年算是第一次回娘
家去过夏,簇簇又是初次望外婆,我们节礼须送得像样些呀。公公说:粽子最要紧,
你们明天快先拣上好的糯米浸起来,石碱也要拣清洁的,等叶我去买。杏英听了先
自咽口唾沫,一面咧着嘴巴连声问爹娘:“究竟我们预备里多少只数呀?多一些好
不好?”我心里想总不会少你这个谗嘴丫头塞肚子的,就不给你也会输,偷不着就
要咒诅煞蔽簇的老外婆呢。于是大家就此决定,别无他话,只索抖擞精神做去。
第二天一早,我喊老黄妈倒水不应,自己跑下楼去,只见奶妈在替簇簇扑粉。
我问:老黄妈呢?奶妈说:她清早起来便到河头淘儒米去了,要里八斗米粽子呢,
太太昨夜关照过的。我听了没话说,自己舀水洗了脸。
第三天吃过早点,大家便动手了:婆婆叫我抹著叶,也是用水浸过的,先从水
中捞出来,放在石长凳上抹平直了,狭短的破碎的都要弃去。我把平直完整的棕色
着叶一张张递给婆婆及老黄妈,心里尽想着明天回去时情形,不由的脸上只要透出
笑容来;但继而一忖回娘家就显得这么高兴,不是叫婆婆瞧着寒心吗?无论如何使
不得,只好勉强把面孔绷紧。杏英的面孔也绷紧,原因是她要里粽子,婆婆不答应。
婆婆说她里的粽子仿佛大饭团一般,没有尖翘翘角儿,送出去岂不给簇簇的外婆笑
话?我对婆婆说:横竖拿去也是吃掉的,这样子差些有什么关系?婆婆答道:这个
你不知道,粽子项要紧的是一只项角,长长尖尖的茁在上面,下面三个角给它支平
稳了,一只只簇在盘中多好看!据说张献忠难小脚山,拣一只最娇小尖翅的金莲放
在上面作项子。我婆婆在端午那天为了拣这个顶粽,不惜大费周章把全体粽子都排
列在四张大入仙桌上,端详了又端详,最后还得听凭公公来决定——究竟这只高出
侪辈的顶粽是否真能出类拔苹呢?我们俗眼也是分辨不大出来,不过既然是公公挑
的,便没人敢反对,一家之主挑只尖儿,还会有错吗?
午刻做羹饭,大家匆匆吃过,便把八色节礼装好;但是婆婆还不放心粽子,叫
挑担的人千万脚步走得稳些,别让簇成尖堆的粽子纷纷掉下来。“万一,”我婆婆
再三叮嘱:“有几个滚下来了,你须在路上小心把它们装好;暗,这只缠红绒的角
儿顶尖的粽子是放在最上面的,千万别弄错了。”挑担的人才动身,林妈也带着两
辆空车来接我们了。
我那天穿的是淡红绸薄夹袍,领上,袖口,胸前都绣着花。外套浅灰色短大衣,
一条五彩花手帕插在左袋口,半露出像朵杂色的鸡冠花,簇簇要来拿,我赶快闪开
了。她今天也给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套金黄色软缎制的连衣连裤簇新的服装,背后
扣钮子,上面绣着仙鹤衔格珠图,一只只飞的姿势不同,身上羽毛是白的,翼尖,
嘴尖,尾巴头顶都夹着黑色,脚爪像是看不清楚的暗灰。她的祖母说:端午日,簇
簇还是仍旧穿老虎鞋吧,只要拣双新的。金锁片,银项圈,一古儿都给她挂上,还
要用五彩丝线打络了给串上本黄历,说那是镇压的,又可以辟邪。簇簇的帽子,前
面半环形缀着十人尊空心的小金罗汉,但是她祖母还是不放心,昨夜忽然异想天开
地在帽顶上又给她缀了一只金制小八卦,只叮嘱奶妈一路上须小心,别失掉了。簇
簇打扮完毕,张开小嘴只是啃自己拳头;她的腕上戴着一副精巧响铃锅,也是金制
的,每只锅上有三个响铃,右手腕上还缚着一圈五彩络子,乃是立夏节上老黄妈给
她会上的,说是簇簇腕上套了立夏绳今年便再炎热些也不会中暑的了。簇簇胖得很
快,如今绳圈已清在嫩肉里了,我看看着实肉痛,但却没有话说。最后,她们给她
在鼻尖上搽了一大瓣墨迹,这也是老规矩,初次到外婆家去应该是“乌鼻头”的。
于是我上楼去把房门锁上了,拎出一只提售,里面全是衬衫裤袜子手帕等等,
夹单旗袍也有几件,因为我要住过夏哩。其我要带的东西还多得很,只是提镇装不
下了,我又不好再加一只箱子或网篮,给人家瞧看似乎把东西统统搬回娘家去了。
我叫奶妈上来把提筐拎下楼去,一面走进婆婆房内,请婆婆也进来,就把自己的房
门钥匙及首饰箱子整个交给了她,手上只带玫瑰红宝石戒子一只,结婚钻戒一只,
腕上左只是表,有只是细丝缕花金钥儿,婆婆把东西藏过了,与我一同走下楼来。
到楼下,婆婆叫老黄妈送我们上车。一而她指着一大篮东西道:“这是送外婆
的包头,还有其他食物,你可分赠邻舍和亲戚。”我应了一声,林妈便连声谦谢说
不敢当,但老黄妈已拎过篮子走了。
我与奶妈林妈分乘了三辆车子,我在前面,奶妈与簇簇在中间,林妈带着东西
在最后。一路上我回头瞧着簇簇,她似乎高兴极了,手舞足蹈,欢叫不已,我也高
兴得轻飘飘起来。好容易到了家门,母亲已在焦急地等着了。
我进门直喊:“妈妈!”母亲迎了出来,开口便问:“簇簇也来了吗?”但是
簇簇怕生,她怕外婆要抱她,紧紧捧住奶妈的头颈不放。
母亲叫林妈出去付了车钱,一面叫我们进去房里坐,一面告诉我送礼的人才回
去,你婆婆何必这样客气,粽子里得真好,只是太多了,叫人实在过意不去。我听
了心中骤然起阵寒颤,怎么连母亲都同我客套起来了,难道也视我为外人了吗?仅
继而一忖,她也许是说给奶妈听的,希望她明天回去会传给我婆婆听,于是我也就
接着说了些婆婆很惦记你,嘱我代候等话,说着,并将整篮东西奉上。
母亲打开盘子一看,原来里面有二封包头,一封是莲子与冰糖,一封获警雅与
百果糕。 其他还有威光饼一大单,约有百只光景,这是N城人的大礼。此外尚有蛋
糕啦,椒批片啦,豆酥糖啦,绿豆糕啦。各式糕饼,以及橘子啦,香蕉啦,梨头啦,
水蜜桃啦,各式水果都有。母亲连说太客气啦,这又算什么呢?一面把它们取出来
放在桌上,准备搭配好了分赠邻居及附近亲戚。簇簇瞧见这许多东西,便嚷着要吃
了,我待要取给她时,母亲忙阻住道:“宝宝不要急,外婆备着好些东西给你吃呢,
等会儿先跑桂圆汤。”这也是规矩。接着三道菜来了,先是上好龙井茶,我与簇簇
及奶妈各一杯,奶妈杯中没有玫瑰花绒绒花,便把算是簇簇的一杯喝了。其后便是
桂圆汤,我与簇簇各一盛,母亲拼命劝簇簇多喝些汤。于是我把自己一盅内的汤么
倒给簇簇,簇簇喝掉一半,奶妈就给她把尿。做外婆的啧啧称赞道:“这个孩子真
乖,还不到周岁,就能把尿了,真要好好的给她做些漂亮衣服呢。”我笑道:“她
的漂亮衣服还不够吗? 满身披得花蝴蝶似的, 再过几年还穿不完呢。”母亲说:
“这都是作五姑母绣的花,簇簇穿不完可以留给她弟弟穿。真亏得你五姑母,明天
你就把这封包头转送给她吧,你可以去看看她。”我还不及答应,林妈已捧进燕窝
茶来了。母亲叫她把它放在我面前,说道:“你快些把它喝完了吧。”我就在皮夹
子内摸出二块银洋,放在金漆小茶盘内,赏给林妈,林妈千恩万谢的拿出去了。我
很想同母亲谈谈家常,但是却不知从何谈起;她一会儿对准簇簇同奶妈瞎攀谈,一
会儿忙着分配糕饼水果,一会儿又关照林妈说快做点心,我坐着不知如何是好,插
不进嘴也插不上手,只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聊与厌烦。几次我对她说:“妈妈,
你且休息一会儿吧,大家也谈谈。”她却很不以为然的答道:“谈谈是无论什么时
候都可以的,此刻我的事情总要做好一一一一妈,你若坐在这儿无聊,抱着簇簇到
各间房里玩玩吧,后房床前还挂着许多新做的香袋与管蒲人呢?拣好看的摘下来给
簇簇玩。”奶妈巴不得这一声,就自抱着我攘往厨下来,同林妈等聊天去了。
后进的邻居徐家太太听见我回来了,忙着佣人端了一大盆豆沙粽子来,上面像
小丘般堆着白糖。她说:“我知道大小姐是爱吃甜的,所以豆沙馅中搅的糖特别多。”
我谢了一声,赏她家佣人一元钱,母亲连连说道:“真是叫徐太太费心了,我正要
着林妈送几样粗糕饼来呢,是我女儿带回来的。”说着,大家闲扯了一会。徐太太
问起我教书的事,我含糊地答道因为我婆婆怕我来来去去太吃力,所以不教了。母
亲也叹息着女子读书真没有用,像你家徐小姐般读出来还可以服务社会,等到出嫁
后养了儿女,恐怕连服务家庭也来不及呢。徐太太说道:“我家凤珠也是没有办法,
说婆家高不来低不去的, 今年也有二十五岁了, 说起来真急煞人。”母亲便问:
“你的侄儿余少爷怎样呢?听说他是个文学家。”徐太太连连摇头道:‘增个人也
古怪得很……”话未毕,林妈又择了一大盆粽子来了,这是我母亲里的,她逼着我
再吃,也一样逼着徐太太。
夜间,簇簇吵着要回去,哭呀哭得我心裹着实烦恼。我母亲就拿出各式各样准
备着的东西出来给她吃, 给她玩, 她仍旧不肯回心转意。我紧皱双眉对奶妈道:
“你去哄她后房睡吧,我们再不必管,小孩子是生成的贱胚,越哄越不好!”母亲
也似无可奈何,只好听从我的建议,果然不久簇簇便睡着了。
于是大家都说:我们也还是早些睡了吧,今天也累够了。母亲与我睡在一间,
林妈也定要凑热闹,说是夜间可以帮着照料小小姐,一定要在后房打地铺。
上了床,母亲仍只问我公婆健否,崇贤最近有无来信等等。问了几句又谈起杏
英,她说她真是能干得很的,样样帮着你婆婆料理家事,真要比你这种读书出身,
一事做不来的媳妇有用的多了。我哼了一声道:“能干些什么?只是长得五嫁不出
去,不得不钻在厨房里挑拨些是非罢了。”母亲听着连连高声咳嗽,似乎在禁止我
决不要说下去,恐怕妈妈隔墙有耳,明天要传出去。
可是事实上奶妈那里会来听我们呢?她在后房与林妈正谈得高兴,说是在我家
老爷如何,太太如何,少奶奶当然是好的,还有小姐。…然妈括四道:“你家小姐
真五得很呀!”奶妈也笑得格格的,说小姐是真不好看,但是听太太说,她母家有
一个大便媳妇倒是长得很俊,只可惜侄少爷早故世了,害得她空房守到老,美人地
往往福薄命苦。我听着有些刺耳,就放意高声咳嗽一下,她们恐我疲倦要题,也就
停口了。
在寂寞的夜里,在寂寞的床上,母亲也是一样的茫茫然呀;而且还有一种陌生
的感觉,似乎有些拘束,似乎有些装作,我也知道那是不必要的,然而仍旧不自然。
难道我的母亲也不能再同我亲近了吗?她为什么要同我客气,待我如外人呢?也许
这是故意演给奶妈看的,我们做了半天的戏子,但是,但是那又有什么意思?为什
么必须讨我公婆的欢喜,不但我,连我母亲也得讨她们欢喜呀!生女真是顶倒霉的
事,好像有什么亏心怕发作似的,时时,处处,样样在看人家的颜色。母亲呀,你
不能再保护我了,只得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以取得人家的谅解,但是我不能够这样,
不愿意呀!我的簇簇簇是要永远保护她的,假如不能够了,我希望她能自动选择一
个可信托的人,永远过着自由自在亲亲热热的生活,只与她的丈夫两个人……眉目
丈夫也许不像贤,而是像其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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