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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4
送交者: 作者:苏青 2002年04月17日19:32:0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十七章

产房惊变

杏英出嫁以后,家中除公婆老黄妈外便只有一个簇簇了,大家嫌寂寞。有一次
公公忽然开言道:“簇簇今年四岁了吧?”婆婆闷闷不乐的答应声:“可不是!”
只有老黄妈在旁说穿了他们的心事道:“少奶奶也该再养个弟弟了。”我驻了贤一
眼,低下头去不语,贤只自笑了笑。
到了民国二十六年春天,贤在忙准备毕业论文了,他一面抄材料一面对我道:
“想不到你真的会怀孕了,产期恰在七月里,那时候我也毕业了,可以说是双喜临
门。”我说:“你还是先别太关心吧,毕业后若是找不到更好职业,教书是养不活
人的,又不好向家中再去要钱,养了孩子,这才叫做祸不单行呢,还说什么喜不喜
的!”说得他更加忧愁起来。公公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渴望我能早日替他养个孙
子,正如渴望贤能早日毕业赶快替他光大门楣一般,但这些都要碰运气,又怎么能
够心急得来呢?
终于暑假开始了,公公寄了三千元钱来,还附着一封长信,劝贤另外去找幢像
样的房子,做些衣服,最后还叮嘱他给我多买些吃食,生产时得好好保养,这次准
是养小子的,他说,因为他已去替我们算过命了。
贤拿了这笔钱,心里更加着急起来,说是找房子最要紧吧,一则客人来时体面
些,二则养了孩子也可以住了舒服。但是究竟到那里去找呢?我是凸着肚皮行动不
便的,林妈又只够忙着烧饭,天气又热,心绪又乱,他自己也没有兴了,只得马马
虎虎随便在爱而近路找到了一宅,是一上一下的房子,倒还清洁,项费一百二十元,
水电装修都在内,此外我们还买了套客堂用具,不数日搬了进去,忙得人仰马翻。
亲戚朋友们送来了许多银盾镜框之属,也有贺毕业的,也有贺乔迁的,我们收
到了只会苦笑。本来我们家又不愁吃不愁用的,只因为男人不能自立似乎是件顶失
面子的事,因此急得贤日夜奔跑接头,面庞儿晒得又黑又消瘦了。他既没法常在家,
布置房屋的事就只好轮到我与林妈头上了。我们把客厅收拾得项整齐,楼上本来隔
成二间的,前间作卧室,后间就空着,预备留给奶妈住。这间客堂楼特别的高,上
面没有天花板,却有一阁楼,望去黑黝黝的,而且还有一个神龛,两旁挂着二条黄
绸,尘封蛛迹,大概是从前的屋主人遗下来的。会不会是前主人因房子不安宁,用
以禁邪的呢?那自然不得而知了。看了这种神龛,往往令人起联想作用——想到乡
间庙宇里的阴世间去——因此我不敢亲自上去看,也不叫林妈打扫,只自让它空放
着。到了晚上,贤迟迟不归来,林妈又在楼下厨房里收拾碗碟,我独个子在房里看
书,一盏甘五支光电灯从高处悬垂下去,光线黯弱得很,我不禁有些胆寒。但却也
不愿走动,因为后房也是国无一人的,亭子间作了林妈卧室,门也半掩着,望进去
黑黝黝的,而且在楼梯头,回头瞧见晒台上两扇玻璃窗,亮晶晶地,一闪闪像有鬼
火在跳跃。想到这里,我的膝盖战栗了,鼻孔林着冷气。
有一次,只见林妈急急忙忙的赶上来,在房内四周一望,露出惊讶的颜色,退
出去又想推后房的门,我心知有异,也就胆怯地问她究竟干什么,她颤抖着声音答
道:“役…没有什么。”说时神色都改变了,转身就想下来,那时候我再也忍不住
了,仿佛上面那神龛里就有鬼怪要直攫下来,我扯住她的衣角连声说:“林妈我跟
你下楼去看看厨房!我跟你下楼去!”她睁大了眼睛瞧着我,脸上也是怪恐怖的,
我们目不他顾的下了楼。后来,她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说,刚才她正在抹桌子,攀回
头瞧见一个男人直趋上楼去,颈上怪白净的像是刚剃过头,她以为姑爷回来了,所
以赶紧跟上来倒茶, 不料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 “大约是我的花眼了,”她说:
“小姐你听着别害怕。”
但是我再也不肯离开她一步,那夜我就跟着她睡在亭子是里了;贤午夜回来,
瞧见房内电灯是亮的,我的人却不见了,他也一阵害怕,不禁怪声叫了起来。我同
林妈在亭子间里给他叫醒了,以为他遇见什么怪物,便也牙齿儿打战再动弹不得,
想答应也像有谁给扼住了喉咙作不得声,我把双手掩着脸,身子蜷曲着钻到被单下。
贤叫着没有答应,心中更觉有异,万分慌张地推开亭子间的门来看,这才发现我同
林妈原来都吓昏了,他口中虽勉强嘲笑了我们两句,自己大约也不免有些胆寒,当
夜就对林妈说,她如害怕可以卷了席子到我们后房去睡,大家挤在一起比较热闹些,
她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直到后来我家又来了一个客人,那就是周明华,他是从南京散校后才归来的,
说起近来消息不好,贤留他不如在我家暂住玩几天,他也欣然答应了,住在亭子间
内,因此我这才比较胆子大些,有时候贤不回来吃饭,我就一个人陪着他吃,他吃
完饭,我也不放他回去,大家闲谈着,直待贤回来敷衍几句才各自归寝。
到了八月九日晚上,贤进来时脸色很惊慌,我马上抬头瞧了神龛一下,黄绸似
乎在飘动,贤连忙摆手说不是为这个,上海有了变动,人们都是准备逃难了。
我说:那可怎么办呢?这里近北火车站,恐怕很危险哪。明华说:那末还是快
些搬到租界里去吧。贤的脸色是阴沉的,他迟疑了半晌,说道:“总要等你生产后
吧。”说着林妈也进来了,讲是今天她出去买小菜时路上搬什物的人络绎不绝,原
来果然是不太平了。当下大家议论了半夜,也就不得结果。
第二天,贤出去找找卢家阿棠等商量,但未及半途却又折了回来,说是沿路都
有军士双站岗,走路过去真是有些吓势势的。我急得几乎要哭了,林妈说:“人小
主意大,肚子里生产的事情是没定准的,等也等他不及,还是先搬家到租界去吧。”
于是贤决定出去找找房子看,但是晚上回来说房子已难找,有的都很贵,我们整天
站在后门口瞧见本弄的人都纷纷搬什物了,心急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听见他说没有
希望,便觉得死期近在目前了。
第三天,已是八月十一日了,看看弄内已十室九空,明华便自告奋勇与贤分头
去找,到了下午,他满头是歼的跑回来告诉我说,在法租界霞飞路中区他已找到二
间客堂楼下,房子很龌龊,租金倒要每月三十元,问贤可有回来了,最好同他一齐
去看看决定。我说:“不要再等他了吧,先付十元定详再说。”直到傍晚贤才回来
了,说有一幢洋房出项,连红木家具的,我说将来逃难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顶
屋买家具的事往后再说吧,还是且到霞飞路住几时,龌龊也只得让他去,但愿空惊
慌一场,早些能回到这里来使好了。当晚,我们就携了些包裹细软去,三人分坐了
三辆黄包车,只有林妈看家,一路上拥挤非凡,行人车夫都哈喝着,但也休想挤上
去分毫。我看看自己凸出的大肚皮只流泪,贤说还是叫车夫拉回去吧,我们空身走。
我坚持不肯,终于千辛万苦的轧出了重围。
这夜里我便睡在新房子里,只向房东家借条席子打地铺睡,上面胡乱盖条被单。
夜里臭虫多得很,我翻来复去没有睡着。贤同明华又回到爱而近路老家收拾东西去
了,约定明日同林妈三个运杂物,拣项简单的用具带来,其徐只好凭造化了。但是
等到次日晌午,他们三人还不见到来,我从清早起来粒米不曾下肚,连洗脸水都没
有,只觉得腹中像作怪起来。
到了十二点半左右,贤同明华及林妈等总算跟着两辆塌车来了,说是什物途中
已失落不少,但是我们也不去管它,只把所有的安排好了再说。我帮着他们递这样
拿那样的,贤说:“你且别忙吧,看等会儿闪了腰。”我起初还勉强忍着,给他这
么一说,便觉得真个腹中隐隐作病起来了。
午饭我们都没有吃,大家只吃碗面。晚饭时贤说该唱两杯酒了,命林妈出去买
了些叉烧之类来,正待用着吃个畅快时,我皱着眉头上厕所去了。
于是肚子一阵阵痛起来,直到十时半左右,我实在忍不住了,便也顾不得贤的
疲劳,把他刚瞌睡着的眼睛叫睁开来,贤倒也更不怠慢,忙展了汽车,把我直送到
仁德医院去,林妈跟着同行,家中由周明华管着。我在车中捏住他的手腕呜咽道:
“时势这样的危险,做产以后怎么逃呢?”贤说:“我们且自听天由命在这里吧,
要活一起活,死便一起死。”我感激得落下泪来,肚子却又绞痛得更利害了。
走进医院的大门,便须先挂号,办好一切手续。于是贤同林妈挟着我送到后进,
只听见里面好几个产妇呼号之声,惨不忍闻,贤与林妈都恻然垂颈,我只觉得心中
恐慌,像被宰的羔羊,给一个浓眉毛的陌生的看护牵了进去,贤同林妈却给挡驾在
外头了。当我吃力地举足踏过门槛时,不禁回头望了贤一眼,他的脸庞也似乎苍白
得紧,眼眶凹陷进去,显然是疲劳过度样子,我不禁凄然望着他挥手,意思叫他快
回去睡一忽吧,他似乎用眼在阻止我,一面张臂作欲上前状,但知道事实上不可能,
却又增然地放下了。
看护给我换了身衣服,叫我解毕大小便,就引我到产室里来。室内并头放着二
张床,中间有布校隔开,外面床上似睡非赢的躺着一个头发蓬乱,脸色僵白的妇人,
直挺挺地,怪吓人的。我一面肚子绞痛一面给她催着朝里走,床的位置很高,要上
去就得路在一张小凳上,我一时跨不上去,就给那个浓眉毛的看护兜屁股一抬,总
算爬上去了,但是腰以下连小脸都一闪,疼得我几乎昏了过去。后来又来一个看护
与医生,不知怎的管我消了毒,叫我独个子平卧着别乱动,说是生下来还早呢,也
许要到明天早晨,我急得只想哭,又想死,只是想想也减轻不了多少痛苦。
产房里的医生看护都退出去了,我在市漫隙缝里偷偷窥视下邻床的妇人,只见
她的嘴已微张开,眼睛半开半闭,活像一个僵尸。我又怕又痛苦,挣扎了半小时没
人理,忽然间一阵剧痛,我不禁怪哭乱喊起来了,下面像是孩子马上要出来,喊了
一阵,只见一个看护慌张地跑进来在我下面一瞧,说声:“哎呀,快下来了!”一
面说一面用手掩住我下身,气急败坏地命令我:“不要进阵呀,慢慢叫,慢慢叫,
医生还没有来呢!”可是我再也不理会她,只自一鼓作气,孩子便滑出来了,她似
乎用手接住嘴里却埋怨:“叫你别心急,现在可是怎么好!”但是医生毕竟也到了,
不久也就手续完毕,她们把我抬到产妇病房去时,我似乎听说那个睡在邻床的妇人
竟是给我一喊而吓昏过去了,我觉得很抱歉,但却也没有办法。我的那间病房内共
有八个人,当我给放到当中第二张床上卧定时,贤便站立在床前问我可痛苦吗?我
摇摇头,他待再说时,浓眉毛看护便过来连声催他出去了,因为产房的规矩会客时
间在下午三至五时,过此是不许逗留人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出去,心里很凄凉,
但是却也说不出话。
夜里我觉得肚子很饿,而且仍旧一阵阵痛,告诉看护时,她们似乎很忙不留心
听,又似乎另外有些什么紧张事情似的,互相窃窃私语着,还不时的举眼向窗外探
望。我独自睡着心中真有说不出的苦楚,痛得利害时,只好把身子缩起来,再用指
甲拚命抓皮肤,大概到了五更光景,我才朦胧睡着了,但不久隐约便闻隆隆声音,
渐渐近起来也重响起来,看护们慌张地嚷着满屋跑,我也惊醒明白过来了,有一个
邻床年青的产妇锐声哭,说是不好了,开炮了,兵队马上就要到。又有人嚷着屋顶
决悬外国旗呀,省得飞机投弹,于是又有一个产妇光着下身要爬到床下躲避去,我
的心如丢在黑的迷茫的大海中,永沉下去倒反而静静的,贤不能再来看我了吧?大
难临头,夫妻便永别了!各自飞散了!
于是我垂泪向看护讨些吃食,她们给了我一碗簿粥,两碟小莱则是黄豆芽与酱
瓜。我嚼着咽着觉得十分伤心,贤也许慌张地独自逃走了吧?爱而近路的房子也许
全烧毁了。还有林妈,还有周明华,他们都到那里去了呢!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在医院里挨着日子等死,即使成了鬼魂,也无依无靠的找不到归家路呀!
我的孩子,我的新产的孩子呢?也不知是男是女,可怜他还不曾吃过一次奶,
不曾贴近过他母亲的胸膛,只在落地后经人抱开了,便永远不能与我见面——不,
我简直是从来也不曾见过他的脸呀。
想到这里,我不禁歇斯底里的喊叫起来,只见贤悄然站在床前,摇手止住我匆
吵,他说明天他要接我回去,然而医院不答应,他情愿倒立保革给院方,声明危险
与他们无涉,我们预备三五天内就要逃回N城去了,新生的女儿也得带了去……
什么?新生的女儿?贤已经打电报把搬家及养女儿的事统统报告家中了吧?我
不愿再看公婆失望的面孔, 我不愿回到N城去,隆隆的炮声虽然震得玻璃窗格格抖
动着响,但是我决不恐惧,宁可守着我的女儿在这里同成炮灰,我不能带她回去让
她受委曲呀!

第十八章

逃难记

到了第三天上,我深授着贤快同医院交涉,被倒让我早回家去。起先是他们坚
持不肯,后来我说全家都要逃难去了,你们留住我一个人在医院里,预备免费供给
我吃用过一世吗?闹得医生们没办法,只好待我检查过身体,觉得还没有什么,就
让我带着婴儿回家来了。
周明华很快乐的迎接着我们,觉得婴儿好玩,伸手想抱她,林妈仗来阻止了,
说是嫌骨头问了手可不是玩的。贤扶着我睡到床上去,说是银行里取不出钱,街市
上买不到东西, 这可怎么办呢?林妈插口上来说:“还是等到小姐满月后快达回N
城去吧,那面有长辈在着,倒底安心些。”只有明华是孩子家心眼,说是住在上海
蛮好玩的,就是大家化灰烬了也值得,再不然便去当兵如何?紧皱着眉头不答话,
他知道公公是胆小的,家中现在真不知已经急得怎样了呢。
果然,下午来了个电报,说是我们拍去的电报已收到了,贤可陪着明华即速先
回家,免得杏英及明福挂念。我的心里很生气,想是这次又生个女的,所以家中也
就觉得无关紧要,尽可把我们抛在炮火中了。
贤也很后悔,不该留下明华在这里,害得他哥哥着急。他说他一定要负责使他
安全回去,因此到处找熟人,可有同行能照顾他的没有。不过这乱世中找人可不容
易哪,就连卢家这般至成,卢老太太是早在七七以后下乡暂进了,瑞他没有消息,
阿棠他们也都早回N城去; 贤到处奔波了几天,轮船火车都没有定期,要结队同行
谈何容易,有的人无家可归都露宿在各条弄堂里,有些人索性宿到码头上去的,只
要有船,便大家推着抢先挤上去,落水的也有,踏伤的也有,真是惨不忍闻。
明华这几天可兴头极了,他不时跑出后门去买报纸号外,兴奋地讲着轰炸什么
舰的消息,听见飞机掠过时便赶紧奔上晒台看,有时候还到流弹落下的地方去拣碎
先片。他似乎很替我抱憾似的,因为我不能行动往各处找热闹,“这真是伟大的时
代呀!”他叫喊着,初不料转瞬之间,我们就都把青春全部消耗在战争期中,跳跃
着的青年漫漫给镇压下来变成懒散而冷漠的了。我不能忘记有一欢他曾清楚地对我
说:“我们宁可给炸弹落下来炸得血肉横飞的送了命,不要让生活压榨得一滴血液
也不剩呀。”话虽然不错,但是事实上后来却有许多人都自己抽出热血求苟安了。
却说贤奔了几天也没有结果,家里却接连来了三四个电报,无非是继续催他们
回去之意。有一天大世界仍然落了弹,贤正在路中,只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无数
人头破血流的飞奔而来,他只得退避开暂向店销中躲,良久良久才打听明白,走回
家来也不及细说, 恐怕惊吓着我,然而我已经在当时吓得魂不附体,不愿回N城的
意志也动摇了。明华坚拉着紧说要同到跑马厅去看陈列着的绘炸坏的尸体,他们去
了回来告诉我说:‘那真是可怕得很哪,也有咬牙切齿的,也有半个脑壳给削去了
的,四肢身躯都不全,亲属来认尸的有些已瞧不清眉目,即使领着了也是有了上身
没下截的,一大轿塌车全装着担子的何处去拾父母遗骸,做妻子的何处去找丈夫的
肢体呢?”我听着不禁急得哭了,捏着婴儿的小腿,手指直发抖。正说间,家中又
有一个电报来了,说是公公已急得生病,希望贤见电速归,我们商量了大半夜,决
定明天连我抱婴儿一同夫下难民船了。
这是我生产后的第九天上午,贤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搀扶着我同明华林奶等一同
跨上洋生汽车,呜呜径向外滩开去,到了海关大钟附近时,早已挤得人山人海,汽
车一路撒着喇叭,但却始终挪不上半步。我说还是跳下来挤着走吧,贤惨然瞧了我
一眼说道:“你不能的,我们还是叫汽车开回家去。”这夜他思着父母,我惦记着
簇簇同母亲,大家一夜不曾成眠。
第二天上午,他拉着我的手坚决地说道:“青妹,我们准定听天由命在上海吧,
不过须得让明华先回去,也好带个信儿给家中叫他们放心。”我默然望着贤的脸。
他的脸色是苍白了,嘴唇干燥也显得里面的精神不宁,我想还是不要为了自己而耽
误人吧,于是我就慨然对他说,请他同明华不妨动身,等到我满月了,我自己会带
着孩子与林妈逃回来的。他说这还成什么话呢?在患难中怎好就撇下你?我说:那
是你的责任问题,让明华独个子去,也许在路上出了毛病。贤听了更自忧烦,心中
只一味委决不下。
这里的房东姓章, 是一位老先生,同他的三姨太太一起住着。章老先生也是N
城人,从前做过省议员,人倒是忠厚长者。贤把种种困难去同他商量,他也主张让
明华先回去,贤说没有人结伴,章老先生说他有一个侄子也想走,贤于是就去找他
的侄子, 大家约定在午饭后动身,还是搭火车转杭州回N城去。贤替明华拾了包裹
去送他们两个动身,叮嘱我安心在家等着他就会回来的,我心中不禁一阵酸楚仿佛
觉得生离死别就在目前了,欠起身来牵住贤的衣袖良久依依不忍放手。贤把我扶倒
安放在枕头上,摸了下我的额头,惨然便同他们走了。
这天仿佛特别炎热,婴儿也特别会哭;我的心中只是不安宁,眼巴巴望着贤回
来,可是到晚那里还有他的影子。我想这可怎么办呢?假如他在路上出了乱子。林
妈却两眼一翻朝着我说道:“莫不是姑爷觑空儿自己也挤上去了。大难临头来那里
还顾得什么夫妻?”我听着这话心中不大乐,心中很气林妈不该胡说瞎猜,正待说
时恰闻后门敲得一片响,我不禁高兴得直指着她笑说道:‘哪不是姑爷回来了,还
不快些去开门来看?”
门齐后,急步飞跑进来的却是章老太爷的侄子,我瞧着不禁大吃一惊,眼泪只
想排下来。他站在我的床前喘吁吁说:“徐先生刚才推着周先生上车,然后自己也
一脚跨上去把包裹递给他,不料后面人拥上来再也退不出,车子很快的开了,我还
没有跳上去,我只见他在里面使劲挤着想出来,但是人家那里还容他动弹得呢?车
子越驶越快了,我追了一理知道攀登不上,只好回转到这里来。”我听着如雷轰电
掣一般,眼前一阵黑,差不多快要晕过去了。
章老先生得知了也扶着拐杖下来看我,他站在我床后徐徐安慰道:“你不必怕
呀,徐太太,你家先生让他回去看一趟老太爷也好。你只安心住在这儿,租界里不
要紧的,即使有危急,你与我们一同走便了。”三太太也跟着下来讨论了一番,劝
我还是保重身体最要紧,且待这次满了月再说。
但是我的身边没有多少钱呀,卖东西也没有什么可卖。贤既然去了,再要回来
恐不能够,我们住在这里恐怕不久就要沦落为难民了吧,抱着个婴儿,那多么可怕!
章老先生的侄子天天跑去轧轮船,挤火车都没有办法,有一天他忽然兴冲冲回来对
我们说:“后天有一只待放轮船要开了,船票卖得很贵,还有难民捐,那是同乡会
发起一举两得既利乡人兼助难民的,可以先购票。”于是我同林妈商量定了决定托
他代购两张富舱票子,船费每张是六元,外加难民捐五十元,虽经章先生及三太太
再三劝阻,但我主意已定,他们也没有办法。于是我们就整理什物,项要紧的是婴
儿衣衫围裙及尿布,其次是她的奶粉及热水瓶等,我自己只带二套换身的衣服,林
妈的包裹网篮则决不愿意放弃, 虽经我再三相劝说到了N城我会买还给她的,她总
觉得件件都是自己心血换来的东西决不愿丢了,宁可累赘些她自己吃得起苦。
到了我生产后的第十六天,章老先生的侄子就会同我们于上午九点钟出发,我
把房间锁好了,一切拜托三太太照顾,章老先生也亲自出来送我们到后门口,风吹
动着他的白发飘飘然,只替人增加凄凉,数天内只依傍他如同老父一般,今日里却
又要分别了,也许是永远永远不会再见面!他的侄子坐在第一辆黄包车上,我抱着
婴儿坐第二辆,林妈挟着捧着什物随在最后。车夫拉起来动身时我不禁回过头去贪
婪地望,恨不得这一眼把所有的人物景象都匀摄到眼底里去,天长地久让我追忆着,
回味着。老人似乎也依恋地向我同他的侄子连连挥手,三太太低下头去只是不忍再
看, 她的嘴里悲哀地却又带着恐怖性的道声‘顺风呀! ”我们三个使一齐说道:
“再会吧!”从此就不见了。我不能想像当我们车子去远后,老人感到空虚却又感
伤地是如何久久痴立在门口不忍移步进去,三太太无语只上前来搀扶他,他一挥手
叫她暂缓,自己把身子龙钟地支住在拐杖上,是无力者的叹息,绝望后的苍凉,一
齐史上了他的心头,完了,国家!完了,自己!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章老先生,听
说他不久便病了,等我扔弃了婴儿重又回到上海来时,他早已死了一一一一死了倒
好。
我们到了。同乡会与众人聚齐,不久装载的卡车来了,大家纷纷跳上去。跳不
动的上面有人抢,孩子则是丢的接的,妇女们哭着铁声叫喊,但是这时候可决没有
人爱,没有人怜,就是自己最亲爱的配偶或骨肉吧,到危急时听着也只有厌恨的份
儿,叱着骂着说:“快呀!人家又怎么上来的呢?再不车子就要开了。”说着车子
果然开了,它不问这家人口是否集齐,老的幼的如何伤心,开驶之际如果有人攀住
跟跑,巡捕便上前来鞭打,但那也是慈善的挥去呀!再不然,便有车轮撵伤人的惨
剧了。只见卡车一辆辆驶去,我连上前也不敢,别说举脚试跨了。章老先生的侄子
说:“那可怎么好呢,我先上去来拖你吧。”于是我抱着婴儿,林妈再在底下抱起
我来往上送,章老先生的侄子先蹲着身子伸手来接了,我哭着嚷痛,可是也管不得,
最后连林妈也拖上了,总算没失落人,只是东西像有掉下地的,可是也不及检点了。
到了船埠,那里还挤得进呢?我们插在人丛中,从上午到直晒到下午,太阳的
光线倒还不是顶猛烈,只是汗臭与拥挤难当,我不放心把婴儿交给另认,只自己死
命抱着,她倒也不啼哭,鼻子批批有气,面庞虽然给晒得通红了,但是总还不至于
死吧,只要挨要业沿上,我想,她的小性命总可以保全了。
轮船的另一端由巡捕拦住了,让二三个衣裳楚楚的女人上来,章老先生的侄子
瞧见了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他说是船主的太太上来了,他便想过去请求让
我也从那边上船,然而他根本没法跑过去,于是只好站在原处大声喊,却给别人吹
喝了几句。看看我要站立不住了,林妈掉下泪来说:“小姐,我们还是回转去吧,
就死也死在家里舒服。”营老先生的侄子说:“你有本领能挤出去倒也好了,如今
只有咬牙济命,看太阳利害是人利害。”正说间,前面的巡捕在大声喊了,说是妇
女及小孩先上船,男人退后,这是紧要时的外国派头来了。可是许多男人却不愿离
开赛几,他的妻儿也捏住他臂膀不肯放他走,最后还是巡捕用皮鞭解决了,拣衣衫
破旧的老态龙钟的男人先打,于是大彩子赶紧退出后,又是一阵难堪的挤这。我的
身旁有一个中年生胡子的人还要抢步上前,给章老先生的侄子一把扯下来道:‘你
不听见吗?男人不许先上去。”一面说,一面把我推送向前,那胡子也勃然大怒向
他理论道:“那末你不是男人吗?你又挤在这里做甚、’章老先生的侄子一面帮我
开路—面说:“我是护送妇女的。”那胡子答道:“原来如此,我也不是不送妇女
呀。”说着把一个穿黑香云纱衫神的妇人推到我前面来,我叫林妈紧跟着,一面自
己随着那妇人移步到了进口处,原来巡捕同她是自己人,便把别个女人推开一把,
放她过去,我与林妈也就一同跟过去了。
那时章老先生的侄子已不知去向,我与林妈一步步摇晃着挨上船来,只见满坑
满谷都是人们,我问官舱在那里时,有人回答道:“你要拣坐位吧,蹲在那儿便是
那儿,过一会连插足之地都没有了。”于是我们便给挤进煤舱间里。
旁边有一条台州席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一个俊俏脸庞带眼镜的男人招呼我道:
“你抱着孩子吃力,不妨也在席子上坐坐吧。同是一路上逃难人,大家也不必客气。”
我谢了一声屈膝坐下来,婴儿在喉咙底下咕咕作响,我恐怕她不中用了.旁边的女
人都凑过头来看。
给她吃些奶吧,但是天晓得,人已疲乏很快要死了,还从那里分泌出来奶汁?
我叫林妈冲奶粉,林妈说哎呀,不好了,热水瓶不知失落在那里,于是我叫茶房,
那里还有什么茶房来侍候你,一滴水也没有,只好干喘气。于是有一个妇人摸出块
饼干,叫我嚼着给她吃吧,这时候那里管得卫生不卫生,只要能够延长生命半刻,
便半刻也好,我吐给婴儿一大口嚼烂了的饼干,但是她还是咽塞了。
我只想睡下去,林妈盘膝坐在煤屑上,我的头枕着她的大腿。煤舱里没有窗,
几百个人挤坐在一起,四面只有两个小圆洞儿可透气,还有人一根根抽香烟呢,我
不禁两眼倒插上去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扶起我,陪我上去船边站一会,海风劈面
吹过来直使我浑身一震,产后才半个月哪,我的天,使铁打身子也熬不住的。后来
那男子又扶着我走回舱内,我只觉得日内奇渴,他替我到处讨开水不来,过了片刻
轮船中有人来卖海水了,八个铜板一碗,我也顾不得性命,只自摸出钱来连喝了两
碗半,林妈在旁掉泪苦劝,我就把最后半碗让给她喝了。
夜来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席上,婴儿由林妈抱着,只见她们俩一老一少的都显得
憔悴异常,我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酸楚,仓皇的出走,把一切心爱物件都丢弃了,不
知何年何月何日得与它们重逢呢?也许永远不,未悉它们又将落于何人之手?
舱中忽然有一对夫妻相骂起来了,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把一切人都惊醒过来。
这对夫妻可真了不得,骂起来,上至祖宗三代,下及床弟之事,无不骂得淋漓痛快。
他们的精神也许特别旺盛,越骂越有劲,继而男的捞起拳头想动手了,女的也放下
孩子,挺身上前更不稍让,旁观的人拍手喊好,像是服了一帖兴奋剂,好像中国的
民族复兴就在此一举。后来可惜是孩子哭了,这出全武行便没有做成,不过总也供
给人们些相当资料,于是有的从这个女人而谈到一切设妇,谈到怕老婆的事,谈到
武则天,谈到拳匪作乱时的红灯教中女将军等,越扯越远越有兴,有的则是从夫妇
之道讲起,因而车及三从四德啦,幽闭贞静啦,一切一切的梁鸿益光之类的模范夫
妻呀,例子总也不会少,这可不在话下。也有喜欢很亵的,对于骂人语句颇觉耐味,
如此这般讨论下去,也就洋洋成大观了。——总之,这次逃难的夜里得此一骂,也
大可振作人们精神一番,使我至今不会忘记。
次展我带着无限的兴奋与喜悦心情急急赶往家里去,路上只听见有一个轻嘴薄
舌的流氓在取笑道:“人家还讲上海人漂亮呢,我看她就活像个鬼!”
果然回到家中,他们也像见鬼似的觉得我讨厌而且可怕,公公劈头就对婆婆说:
‘戏是正想叫崇贤到上海去呢!谁知道她们却回来了。”

第十九章

避居乡下

婴儿叭叭哭着,只有五岁的簇簇睁大眼睛看,别人都没有心绪,仿佛大祸已临
头了,愁眉苦脸的。林妈惦记着乡下的家,坚持要回去一趟,我们苦留不住。老黄
妈则推婆婆说是在今年上半年便做不动了,由她女儿上来接了回去;家中新换一个
童妈,浓贤眉毛三角眼,块头特别大,左手抱着簇簇,右手擎了杯浓茶送给我,说
话很乖巧,但样子却凶。
贤说:“我那天真急得要死,到了杭州就打电报给你,抵家以后又打了一个,
预备过几天就要回上海,不想你们却赶来了!”我不禁沉着脸冷笑道:“真是我来
错了,倒辜负你的好意。”贤扭犯了半晌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来错,我是说你若
不来我就要回上海了,不知道你可曾收到我的电报没有?”我不禁鼻子里哼声道:
“也许电报正同你一样心思吧,且在家中好好儿多耽搁几天,要拣个黄道吉日才动
身哩。”公公在旁不禁长吁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还空头争论?我看不久
恐怕连N城也保不住, 家里有了孩子,危急之际多难逃。杏英前几天归宁,我已催
她速即回去了,我看怀青也犯不着跟我们同冒险,最好暂到你母亲处去避些时吧,
她已经于半月前搬到凤泰去了,那地方倒是项安全的。”我心想你们倒是好算盘,
女儿催她回夫家,媳妇催她回娘家,那么未免太如意了。于是假装不懂的,认真地
说道:“公公你说那里话来?你们两个老人家同贤都在这里,我又怎么可以先自走
了?女子嫁则从夫,你放心,我是什么也不怕的。”
他也没有话说,第二天,有人来说是乐土镇飞机场被炸了。于是他们又吓得魂
不附体,婆婆与公公计议了一番,于是说:“我看还是这样吧,卢家堰近来还算太
平,阿棠他们都在一块,我们不如把东西搬过去一半,让贤同怀青跟这个小丫头先
去住着;我们若遇紧急时,也带着簇簇同来便了。”我这才没有话说,三天后便下
去了,那是产后第二十一天的事。
卢家的房子也不少,左进他们自己住,右进让给我们使用。我们在乡下喊了一
个女佣,人很老实,便是小菜不会烧。小女儿奶不够吃,我吵着要贤上城去买奶粉,
卢老太太连说那用不着,只要在村庄上找个吃帮奶的来便了,问题也就如此解决。
人住在乡下,生活便变得平淡而无聊,清早起来只连连打呵欠。我对贤说:“满月
之后跟你到外面去瞧瞧风景吧。”贤苦笑回答道:“一片泥田与几个衣衫褴褛的农
夫。除非你是普罗文学家,我才不感到兴趣呢。”
其实我倒不是普罗文学者,我只想保持些罗曼蒂克风味。然而罗曼蒂克的风味
碰到现实便粉碎了,我立在小河边,看见几个短打赤脚的乡下佬过来只疑心他们不
是好人,因而对于自己的钻戒旗袍与高跟皮鞋也就不免怀惴惴起来。一对男女在公
园里或其他一切名胜地也许会情话绵绵,快刀剪不断,但在秋日的郊野中却是一片
落寞,再也鼓不起兴趣的。况且乡村的人们又都是少见多怪的居多,见着我与贤前
后行走着谈谈笑笑,便都围拢来瞧,连大黄狗都莫名其妙的汪汪起来了。
不能出外,我们只得闷坐在家里了,早晨起来我们便计议着买小莱,贤喝些酒,
吃过午饭睡午觉,吃过晚饭更是名正言顺的上床了。平时闲来没事做他也抱抱小女
儿,我眼看他这样壮健高大的身材,吸着拖鞋,整天抱着小女儿筹耍,不免替他暗
中叫屈了。卢老太太瞧着贤像心肝宝贝似的,一会儿送点心来给他吃,一会儿又叫
他读遍《高王经》看,阿棠则是自己做了根钓竿无聊时独自出去钓鱼玩,有时也拖
贤同去,他们两个钓了大半天还不到四五尾小鱼,回来时不是你埋怨我,我埋怨你,
便是各人自夸说自己本领大,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见闻了。
过了大半月光景,贤对我说,他想上城里去了。我问他什么事情去,他口里说
是看看父母两个老人家,照我猜想他去的目的一定是因为钱用完了,不得不到家里
去拿。
三天后他回来了,犹豫地,告诉我说他想回上海去。“上海不是在打仗吗?”
我随口问。但是他回答却是严肃的,他说:“上学期我教书的那个中学现在已经迁
到租界内复课了,最近有通知情来,薪金也加了些,男儿贵自立,我难道可以依靠
父母到老吗?”我想了一想又问:“那末我与孩子呢?”他的嘴唇敦动了一会说:
“那可也没有法子,还是在这里暂住几时吧,一则出去太危险,二则钱恐怕也不够。”
我不禁黯然起来,知道生离死别又将开始了。
及至贤决定动身的一夜,他身边还有五百元钱,他自己只留下百余元,把四百
元银洋统统给了我。我接着这重甸甸的一叠东西,眼泪纷纷掉下来,对他说:“几
时可以重相逢?假如这些钱用完了,又将向那个去讨?”他说:“父亲总会给你的
吧,只要刻苦一些,决不至于叫你饿肚子。”我说:“我情愿冒危险上城去住总可
以吃碗现成饭,留在这里钱用完了若他们尚不送来,不饿死也会把我急死的。”于
是贤沉吟半晌,决定带着我与小女儿同上城去,什物都留在这里,以便危急时再下
乡来。
公婆见了我倒也没有别话,只说你母亲在乡下得知你回来消息,也差人来问过
几次了,我们告诉她说大小平安,现在避居在卢家堰,于是我又写了封信去报告母
亲回城中住的消息。
贤去了,在一个冷清清的早晨,小女儿还睡着,我悄悄的送他出大门。他的神
色很惨淡,但却不是惧怯,将上车时对我说道:“好好在这儿住几时吧,等我生活
有办法时就来接你们去;不必牵挂着我,我是不怕死,只怕不能够自立的。”我点
点头,心里也似乎勇敢起来了,就说:“请你放心着吧,我一定能够保护自己并小
女儿,只等你来接取我们。”于是大家就勉强装出笑容而别。
公婆自贤去后,倒也处处照顾着我,就是小女儿没法吃帮奶了,时时饿着要啼
哭。看看已有三个多月了,有一天,我正在起坐间里替她换尿布,不意中触着她的
痒处,她便缩了身子吃吃发声笑了起来。我狂喜觉得没有人可告诉,便唤簇簇前来
瞧道:“簇簇快来听小妹妹格格呀,多聪明,三个月……”话犹未毕,只听得一阵
警报声起,公公慌慌张张的冲进来道:“你们快别说笑呀,快别……”说到这里,
紧急警报又接通而起了。
隆隆的飞机声音从屋顶上响过,我把小女儿放在摇篮里,自己跑到庭中观看,
数数共有十二支,飞低时图徽分明,就是用竹竿也可以把它拨下来。正想间,只听
得天崩地裂的一声,玻璃窗扇扇都跳动起来了,天花板上掉下一串串灰尘,我两腿
软如棉花般一步步挨进起坐间,小女儿已在摇篮里睡熟了,簇簇伏在她祖母怀中,
公公双手捧着斑白的头颅低叹道:“想不到我活到五十几岁了还要死于非命,贤又
远在上海,唉,两个都是孙女……”我心里也觉酸楚起来,倒没有怪他重男轻女,
只是很着急,仿佛毕命便在须臾。接着又投下几个炸弹,飞机只在屋顶上盘桓,闻
其声近时我是连呼吸都停止了,稍飞远才透过口气来。这样继续到三四十分钟之久,
飞机声音才不听见了,丢得好畅快。良久良久,始发出解除警报。
当晚母亲就差人来探望了,她已得知城中被炸的风声,就是请我们全家都到风
备去管避吧,公婆也觉得往彼处为宜,理由我到后来才知道是为了减轻对于我及孩
子们的责任,有你娘家人在眼前瞧着,就给炸死了也不会给人家瞎议论呀。当夜我
们使整了许多细软,但也是放进又拿出的,觉得不带舍不得,多带了却又不好。第
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便下船了,恐怕飞机又要来,乌蓬船要讨十元钱,真是闻所未
闻的。过城门时足足等了半个钟头,干急也没用,大小逃难的船只正多着呢,船子
怒狠狠地喊着歌。
母亲见了我又悲又喜,于是竭力张罗公婆,鱼肉是不到市集买不到的,鸡蛋现
成有,菜正多着哩,再加上成鱼之类,也就马马虎虎算了。公婆心中很不安,说是
预备在这村里找房子住,以便请她帮同照顾孩子,母亲自然是十分喜悦的答应着,
房子当天就找到了,细软带来的,床桌等类都系借用。住了三五天以后,听说飞机
没有重来过,公婆两人放心不下城内什物,于是就留我与两个女儿同童妈在凤香,
自己径自上城去了。
凤委都是翠苍苍的山,据乡下人说,飞机来了可以自去拣山洞钻。田亩也是整
齐的,门前一大片,绿茸茸的都是。有时候飞机也缓缓经过,只是不投弹,也没有
警报叫你们躲逃,就是有几个乡下人特别胆小,像一个叫做三官叔的有一次正在田
边走过,瞥见飞机远远来了,恐怕逃不及,便忙跳下水田中去一屁股蹲定,挖块淤
泥来乱涂脸孔,还拔把青草撒满在头上,省得给驾飞机的人瞧见。结果驾飞机的人
虽没瞧见,但却把叫做大毛嫂的吓坏了,她是正在换衣服,听见飞机在屋顶上掠过
声音,便疾忙飞奔出来向田野窜逃,她的一对大奶子乱晃着,瞧见他,以为是鬼触,
吓得怪叫起来,他也索抖抖地解释着,问她飞机究竟可有投弹不曾,她说好像听见
投了吧,但是结果得知消息说没有投,这个告诉他们消息的人起初是严肃的,后来
瞧见他们一男一女弄成这样儿,不禁轻薄地笑了。
我天天领着滚藏与小女儿到母亲处去,母亲替我找了个吃帮奶的。她也很怕飞
机,经过时,必定叫我也跟着躲到八仙桌下去,我起初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勉强答
应了,可是簇簇却躲不牢,片刻就要窜出来,我见她出来也便随着出来了,母亲看
我出来也自不愿再躲下去,为了儿女往往可以减轻任何恐惧心,后来我们便自坦然
住着下去。
夜里簇簇跟着童妈睡,有一次我听见她在睡梦中喊要撒尿了,童妈喃喃骂着撒
什么短命尿,一面说一面把她放下床来,叫她自己坐在痰盂上小便,小便完毕该额
唤着要上床了,童妈伸手把她一把扯上来,口中又不知叽咕些什么,自己始终不曾
下床扶持。我偷偷瞧着很不满,心想说她几句,但继忖她平日很得婆婆欢心,可以
少说还是省些事吧,于是又过了两夜便把簇簇借故喊到自己脚后睡,半夜里拍了这
个又替那个盖被搔痒,过了几时便病倒了。
我患的是喉痛,乡下只有上医生,可是也只得听他。母亲天天送薄粥来,小女
儿由她管着,糖该只得又交给童妈了。童妈天天领着她在野外,也不在家侍候我,
母亲很生气,可是又不好说,只得自己过来照料。
到了夜里,我可不能再烦劳母亲了,便说自己已经援了,请她且回去,让我安
睡吧。但是安睡不到片刻小女儿却哭吵不了,自己生病没有奶,喊童妈又死不理睬
你。于是我只得慢慢挨下床来,自己拿支小锅子去煮奶糕,乡下没有电炉,生火很
不方便,我找根细柴片再也引不着火,只得把美军灯里火油浇了些在上面,结果奶
糕还未全烧熟,灯却油干火灭了,只得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摄一摄的用手指挑给婴儿
吃。
后来听说重妈在外面常欺侮簇簇,孩子家贪玩稍有不如她心意处,她便把簇簇
拎起来故意作向河抛丢状,吓得簇簇怪哭连声讨饶说不敢了时,才再三训斥而罢。
有时候我翁偶然高兴摘根草作喇叭吹,一面挑着过去向董妈报告说簇簇乖不,会吹
喇叭。童妈把浓眉毛一扬,三角眼瞪着她道:“乖什么,小丫头不好好的坐在这儿
偏要抬野草。”
不久我的病渐渐好了,但是形容却消瘦。那时上海军队已撤退,据说市面上已
很太平,贤来信说他明年准备做律师了。有一次母亲低低对我说:“我看你还是带
着小女儿回上海去吧,但愿贤能多赚些钱,簇簇也好来额去的。”我想着老住在乡
下总也不成道理,于是便上城去把个意见对公婆说了。
公婆考虑了一夜,次日便由公公出面对我说:“你要到上海去住也好,只是带
着小女儿不便,万一再有变化,岂不要累崇贤脱不得身吗?”我说:“那可怎么办
呢?”于是婆婆接口道:“我看还是留乡下找人养吧,等到断了奶,你再来领回去,
那时天下也太平了。”
我的头直低下来,眼泪往上冒,但是我睁大了眼睛不许它汇成满。心想这又是
该怎么办呢?没有钱,没有丈夫,身体又不好,还带着两个女孩子,在穷僻的乡间
要奋斗也无从着手呀,乡下有的是愚蠢的男子,丑俗的妇人,脏的牛,荒凉的山以
及平凡得无可再平凡了的田野……一切都不是我所需要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忍受的,
我不能再与它们久处下去了。而重妈的凶悍样子,尤其使我看不入眼;她的工资不
是向我支的,我也管不着她——她很明白这些,所以便藐视我了。我不能把这点告
诉婆婆,否则她也许以为是我母亲在挑拨的呢。假如她赌气辞歇了空妈,事情便糟
了。我将如何负责去替她找个好的,因为好坏的标准很难说,天下只有着中意的,
却没有做中意的呀。
我走了,我相信我应该走了,在我的小女儿因失乳而苦啼的一个早晨,我下了
自己就要走的决心。我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自私的,而且也许是一个最忍心的母
亲,吻别了小女儿,她还没有名字哩,从此便永远不会有,她给重码抱去给她的侄
媳养,不给她奶吃一一一一一喂着她自己的孩子——只给我刎法儿吃些烂山芋之类,
把我婆婆带去的衣服鞋袜都拣好的给自己孩子穿了,哭时还打地,害得她长年生着
病,骗去了医药费却不给她找个医生吃轮药,直到她决死了才慌忙上城来通知我公
婆,那对我们在上海因交通不便,公婆也不告诉我们,只又给了一笔医药费及埋葬
费,她们便把我的小女儿尸体丢在野外,以后也不知是给狗吃了抑或给应之类街去
了,但总之我是失去了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一个刚在炮火声中出来的生命呀,不及等到炮火终止便给磨折死了,仅仅渡过
二十一个月的苦难的人生,她的来去何匆匆?毕生不曾见到过太平。我也知道在无
数万的死亡遗失中,她自然是很渺小的一个,但假如她养大了,也许是一个绝世的
美人,也许是一个伟大的天才,也许是一个慈悲的教主,也许是一个最有权力,最
能做事,最最受人尊敬的人儿呢,又有谁敢断定不,但是她终于去了,我同贤同在
上海还不及知道,只一味的在计划着如何多赚些钱,替她买牛奶,鱼肝油吃,奖最
大最大的洋娃娃玩呢。

第二十章

丈夫的职业

见了贤,四日对视着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屋子里面乱糟糟地,床前有香烟灰,
抄发靠手旁有啤酒瓶,满地是花生亮。三太太闻声走了下来,浑身戴着学,我不禁
大吃一惊,正要问时贤却向我丢了一个眼色,我连忙咳了声,三太太便看了我一眼
先道:你的身子还好吗?新养的小妹妹怎么不带来?我听了更加心中惨然,那里还
肯详细说给她知道,只含糊答说留养在家中;谈了一会,她也告诉我章老先生已过
世了, 他的侄子已由N城径赴内地,我这才知道她戴孝的原因,又替她担心从此更
没人替她照顾着了。
贤自重来上海后,便没有雇女佣,自己在外面吃饱饭,衣服则是送到洗衣店里
去的。厨房里什么之类都给章家在借着使用,有的且不见了,贤当然不管,我来了
大家客客气气的,也不好意思追问。他现今仍在中学里教书,月薪七十余元,一个
人用着也是很刻苦的;有一次他患没了,睡在床上,三太太等也没有留意到他,他
整整的饿了一天又半,次日下午只得挣扎着出去喝瓶牛奶,回到家中又呕吐了,我
听着不禁掉泪。
于是我决计不用娘姨,自己动手来做。举凡烧饭,洗衣,擦地板,收拾屋子等
等,莫不躬亲为之,自觉是一个贤良的主妇了,但事情却也并不如此简单。在早晨
起来以后,我便忙着生煤炉啦,煮茶,烧泡饭啦,弄得七慌八乱,梳头洗脸擦粉是
再没有这种闲心清了。接着贤便起床,我忙着替他照料,但神色已有些不大好看,
因为我实在疲乏了。贤说:“请你不要太忙吧,我自己会动手的。”但是我看出他
实不是为了顾惜我,而是不满我的不能和颜悦色,我便心想让你自己去做也好,你
管你的,我干我的,于是便另外叠床,扫地。倒痰盂去了,贤见我尽管在他眼前穿
来穿去,更觉麻烦,有时候索性连早饭也不吃,匆匆教书去了。
午饭他常不回来吃,我买了小菜以后,要拣要洗,弄得头昏眼花,再也没有心
思好好儿做些羹来自己吃,只得匆匆扒几口饭算数。仅食单以后,一样要拣桌子洗
碗碟,双手沾得油腻腻的,醒人作呕。下午又要擦地板洗衣服,有时候忽然来了个
客人。又去陪着谈谈笑笑,忙着自己出去买点心,出去后恐怕客人在家独自久候乏
味,紧步奔了回来,真是累极了。到他晚上回家时,他是精疲力尽想得些安慰,但
是我又何尝不作如此感想呢?因此大家心里都明白,也想勉强做,然而到后来总是
一个不讨好,彼此也就互相怨恨起来了:贤说他情愿我不要苦做,只要陪着他兴兴
头头的谈几句话。我则以为人家已为你尽了最大心力,你还不知足,也未免太没有
良心了。
有一天贤对我说:“我有一个机会,要到洋行里去当大写了,每月一百元,还
有花红,你以为如何?”我听了大喜过望,便主张那时先去乡下领回小女儿来。贤
说那还是等她断了奶叫他们送出来吧,眼前先雇一个娘姨要紧,你累了时这付嘴脸,
我实在看不惯。我听了大闹起来不依他道:“看你还没有进洋行哩,便要嫌憎老婆
的嘴险生得不好了,将来还有我的日子过吗?”他再三解释安慰不了。
这家洋行其实是华行,规模相当大,就是经理小派得很。贤本来是个聪明人,
善于揣摩上司心理,因此经理着实喜欢他。下午公毕以后,本来是可以回家的,但
是经理邀他去吃茶跳舞,他当然得奉陪。家里用了一个娘姨,孩子气的,时常做错
事,但人总算还老实。贤不在家,我详细指导娘姨做事,指导比自己做起来还吃力,
有时又惹气。待要少管些吧,让娘姨吃饱了饭白白空过,心实不甘,因此常常挖尽
心思想出些不必须的事来叫她做,她做得不好,又得费心教,或者责骂,于是心中
很烦恼。有时候贤夜深回来,又不免把气移到他头上,叽咕不休。贤也发脾气说: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做事回来,你还要横不是竖不对的,这种女人我才受不了!”
我撇了下嘴顶他道:“做事也不见得要做到半夜三更呀?难道你从跳舞场回来,我
也闷声不响的侍候你吗?”他说:“就是逛跳舞场又怎样呢?经理Dg你去难道你好
意思不去?一家三口总也得活下去呀,你有本领去赚,我情愿给你当家作家主公!”
于是他便不是奉陪经理,也常常奉陪朋友去玩乐了,有时候便是不在玩乐,我也假
定他是在玩乐的。
甘七年春天南京等处也平静了, N城人反而纷纷迁到上海来,明华听从他哥哥
的主张,改入上海的大学,暂时住宿在我家。他还是同打仗以前一样的活泼,朴实,
常常发些爱国理论,虽然太浅薄,究竟是出于真诚的。他也很不以贤的日渐都市化
为然,常常暗中规劝他,贤只付之一笑,以为你们孩子家懂得什么,那时候贤已在
经理帮助下借做些生意,赚了几千元钱,自不免得意洋洋起来了。
他已把当教员这回事看作是没有出息的,我与明华则以为是甚高尚的,因此每
当我们三人共坐时,我谈起以前的教书生活,明华总是听得很有趣,而贤则深为不
乐,觉得我活多喀苏,似乎又使他失面子了,我因此颇怏怏不乐。
明华同情我,帮助我做些小事,他住在我家似乎很快乐的,也很自然。娘姨虽
然仍!日不更事,但我也渐渐不大理会,只要眼不见,耳不闻的,便落得清净。于
是我渐渐胖了起来,面庞也似乎丰腴些,在一个初夏的晚上,我穿着件浅蓝夹细碎
白花的麻纱衫子,贤瞧着我半晌,说道:“倒想常常跟你在一块享受些家庭之乐,
就可惜事情太忙。”明华一脸正经的规劝他道:“你何不过些时候挂牌做律师呢?
自由职业总比较不受拘束些,用不着坐写字间,大家可以叙得畅快了。”贤也颇以
为然。
夜里他对我说:“以后我们多跟着别人交际交际吧,赚钱最要紧是兜着转,人
头热。”于是我们分头找熟人,我只找着几个旧同学,他也只能跟以前大学里的教
授们联络联络。找人顶容易找出希望来,也顶容易使人失望,起初他们都是只对你
从容易处讲,于是讲得你心头痒痒的,请客,送东西,正式开口请他帮忙了,他这
才告诉你许多难处,也许还有许多不巧,使作欲进不得,欲罢又不甘休,因此损失
了许多心计与物质,直到如此经过好几次碰壁以后,这才会把现实看得清楚些,但
却又感到东张西望不知该朝哪去走好了。贤虽然精明,毕竟也因过份的热心着了人
家道儿,有时候且以为事情捏得稳稳了,于是买酒添菜自先庆祝一番,说着计划着
每天做了许多的梦,连明华也是随着我们一忽儿兴奋,一忽儿失望的,弄得读书做
功课都没有心绪起来。在十分得意之际,贤也总不免对洋行经理稍为吐出几句,那
经理乖巧过人,知道他不是平稳安定的人,便落得顺水推舟,给他挂名做个法律部
主任,减低地薪金,把大写的位置完全派给别人做了。贤到此才又悔又急,但事已
至此,却也没有办法,只京赶紧找宅房子,决定冒个险,自己正式当律师了。
我们看了许多房子,也有弄堂太脏的,也有缺乏卫生设备的,也有方向朝北的,
也有交通不便的,弄得不知适从。贤最后对我说只有一个原则非坚持不可,便是外
观要富丽堂皇,内容享受方面倒差些不妨。
明华没有课,也常常同我出去找寻,有一次他兴冲冲地进来对我说,霞飞路西
段有一宅大洋房,里面有几间出租,我们何妨去看看呢?那时贤恰巧不在家,我便
应声跟了他出去。那是一所花木浓茂的大洋房,穿过宽阔的歪道,朝西有几间精致
的房间,说是老房客还在,只为不到十天便要搬家,政通知主人早贴召租。我们敲
门说对不起,是来看房子的。一个女人锐声答应来了,接着便是敞着胸膛,微着拖
鞋,手抱婴儿的主妇用一只手拉开门来,黄黄的脸儿虽然显得憔悴,但眼珠漆黑却
仍旧灼灼有光,那不是胡丽英吗?
她一把扭住我到房中坐定,也不管明华东瞧面看的在打量居间大小,她只一连
串问我怎样会到这儿来?是不是住在上海好久了?有几个孩子?接着又低低告诉我,
眼中噙着泪,说是她与余白结婚已四年了,余白根本不爱她,他只怀念着柳美川,
因此她是很痛苦的,虽说现在已养了二个女儿…想到这里,早听见余白声音在后房
大声问是问谁在多讲了。于是南某拭于泪,胆怯地抱着婴儿进去,似乎低声在告诉
他什么,他不听见再粗声询问:“究竟是谁呀?”她似乎说出我的名字,一阵急透
的脚步声从后房飞奔出来,是余自四衔着烟斗,欣喜却又带着惊讶地说:“是你呀?
真个是你吗?好多年不见了。”
后来余白告诉我,辣斐德路附近有新房子在建造,每幢小费三千元,形式颜色
倒是领美丽的。他又说他们不久也将迁到那里附近去,大家做个邻居,常常好来往。
我不能忘记,我们进新屋的一天,那是民国二十八年的中秋,晚上凉月儿闪着
银光。胡丽英同着余白也来了,还有许多其他的亲戚朋友,大家整整齐齐坐在客厅
里,桌上堆着鲜花,架上满是银盾银杯之属,墙上也约略挂几幅字画,都是贺乔迁
兼又贺开业的,许多许多的镜框都没法悬挂陈列,不然真不知要占满几间屋哩。我
们的屋子是全懂的,有三层楼,我与贤的卧禁在二楼,是最宽大与明亮的一间,我
们摆了新租来的全房水器,窗帷都用彩花轻绢制的,我们住在里面像重温着新郎新
娘的梦,不久我便养了第三个女儿菱菱。
贤到处托人去拉法律顾问,有的出一百元,有的出二百元,出五百元的算是最
客气了,都是全年的,介绍人还有回拥。我兴奋地帮着他填顾问证书,纸头是印好
的,法院里现成有买,只不过字得写得端正些,我在落笔之先,总要糟蹋十几张连
史纸,结果写下去还是不行,再三懊丧着,要等贤安慰夸赞才罢。厚多一家法律顾
问,我们总要出去吃一次饭,或者看电影,钱也便剩得不多了。
我们时常讨论着不常发生的法律问题,以为做律师能做出奇制胜才好,可是事
实上连普通案件都不常经见。好容易有一个朋友或亲戚说明天要介绍一个当事人来
了,我们忙着收拾客厅,假如发觉台市龌龊了便赶快换,或者觉得茶杯欠精致就另
买一套,当天又再三叮嘱佣人礼貌,千万不要惹人家笑话,我说我就坐在旁边充个
临时书记吧,然而贤坚持不肯,说是给人家认出了反而要闹笑话的。
谁知道到了约定时间,左等又不来,右等又不来,又不好去催,只得自己装得
满不在乎似的胡乱翻翻《六法全书》。我抱着菱菱焦急地一次次下来看光景,贤恐
怕妇人抱着小孩坐在写字台旁不雅观,连连挥手叫我快上去,我也不敢动问,只有
女佣却心急不耐烦的叽咕道:“人家茶杯已洗干净,菜汁都泡好了,这时候还不来,
好大的架子!”我听了不禁恼怒道:“谁又叫你等来,你只管照常干你的;人来时,
少爷自然会喊你倒茶。”贤在里面只是不作声,我很知道他心里难过,原来人家只
不过随便说一声,并不把这里放在心上呀。也许他此刻早已在别处签好委任状了,
也许本来早请律师的,只为不放心,想托熟来商量商量,后来觉得没有什么大需要,
也许是根本不大信得过这里,因此也就不来了。
当贤每次安排香饵,而等不来鱼上钩的时候,总是沉着脸闷闷的提起帽子就出
去的,我恐怕他不是去喝酒,定是上什么消遣散闷的地方去了,心里很难过,却又
不忍拦阻。我很奇怪,上海有许多大律师报上都常登着他们受任为某某法律顾问,
或代表某某启事等等,心里很羡慕,我说他们大概是都精通法律的,我何不也好好
看些这类书,将来也好帮着贤做诉状呢?
但是贤说:“她们有什么屁法律精通,只是路道多,到处兜得转。”于是又说:
“不如先到大律师处去做个帮办吧,只好混熟些人头再说。”
但是我把报上某大律师做求帮办的广告指给贤看,贤兴冲冲就去接洽了转来告
诉我时,就把我的一团热心片刻化为冰冷,原来所谓律师做求帮办也者,便是招请
跑街,替他兜生意,然后照成拆帐,其他绝无薪金等项,我说:“我们自己有案件,
自己不会办,谁还替你拆帐来?于是就把此项念头打消了。
后来还是这位洋行经理瞧得起他,把本行中订契约等事都同他商量,听他说得
很有条理,也就慢慢的委托他办理几件事,结果似乎每件都很满意,因此案件便接
得多了,’经验也比较丰富起来了。不过其实我却感到另有一种痛苦,便是觉得他
同人家所计议的似乎都是歪曲事实来牵就法律条文的,而且当然谁给你钱便须尽心
竭智的替谁去卸脱已过或陷人于罪,那是对于良心顾不安的,当这般当事人去后,
我便指着架上闪闪发光的银盾说道:“你们不是保障人权,伸张正义的吗?贤呀,
我觉得你应该……”
但是贤立刻便一笑打断我的话道:“我知道我应该帮着欠债者使其不必还帐,
杀人者使其不必偿命,否则还要出钱请我们做律师的干吗?”
我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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