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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5
送交者: 作者:苏青 2002年04月17日19:32:0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二十一章

父女之爱

从此贤便一天天生意兴隆起来,在沙逊大厦另外租了三间作事务所,雇了一名
男仆,一名书记,后来还用了几个帮办。他的身材本来生得魁梧,如今更常穿起长
袍黑褂来,以壮观瞻。就是仍旧御西服时,也要拣宽大素净的来穿,鼻上凭空架副
米犯边眼镜,口街烟斗,手持司的克。我想:这又是何苦来呢?崇贤总是崇贤,如
此装模作样,难道要人家改变观念,认你为徐大律师了,但是他说他不但要别人改
变观念,而且还打算从家里做起,于是把那个年轻不大懂事的浪姨辞去,另外找到
两个中年佣妇,一个叫朱妈,一个叫王妈,他们平日一律须穿上蓝布衫黑裤,胸前
悬起块白布饭单,客人来时须殷勤小心,见着我与崇贤则口口声声喊奶奶少爷。
贤似乎很得意,尤其在抱起打扮得摩登洋囡囡似的新生女儿时,他心满意足地
笑了。新生的女儿名字叫做菱菱,是明华给取的,他如今已寄宿在青年会里,不过
每星期到我家来玩。我们的第二个女儿,已在甘八年春天死去,凄惨地死在童妈的
家乡,像百卉欣欣向荣中的偶然掉下来的一片落叶。童妈后来也没面目在公婆处再
混饭吃了,故事就此结束,我们把忏悔之泪一齐化做了爱的情液尽量灌输到菱菱身
上去,尤其是贤,他毫不犹疑地高高捧起了这个尚在襁褓的小女儿,给放在至情至
性的精神宝座上,用深切的父爱来保护着她,给她享受,予她满足,谁都动不得她
分毫,甚至连我也在内。
我要雇奶妈,他说不许,婴儿是吃母乳的好。朱妈本来是指定管养婴儿的,但
是他不许她触着菱菱小身体,除了洗尿布外,她似乎整天闲着,连榨橘子汁都不许
她动手,洗奶粉瓶也得我自己来,我说我可要累死了。贤常常买东西来给我吃,不
讲滋味,只注重养料;而这些养料又都是他相信能够影响奶汁的,使它变成多而且
好,然而不,于是有一天他便怪不高兴的对我说道:“怎么你吃了这许多东西仍不
会发奶?看,你自己的身体倒越来越胖了,真是个自私的妈妈!”
我不喜欢喝汤,但他偏要逼着我吃。每天他关照烧茶的王妈,一忽儿说要给我
炖鸡汁啦,一忽儿又要熬牛肉汁,汤中多放木耳,据说那也是发奶的,后来又有人
说七星蹄好,他就亲自出发到肉店去讲好价钱,每天早晨送一只来,要肥,要顶新
鲜的,吃得找油腻腻地连饭也塞不下了,他见我停着不吃时,便问:“可是这碗子
烧得不好?”我说:“不,是我自己吃不下。”他便怪不开心的向我使气道:“我
知道你是存心跟我作对,这样不吃那样又不要的,横竖奶不下来只要饿死小菱菱便
了。”
有时候菱菱睡熟了,我便坐在摇篮边,偷偷地独自看小说。他猝然从外面进来,
我见着他有些难为情,他起初也有些不自在,但继而就摇手止住我勿动道:“你尽
管看下去好了,我来拿件法衣使去的,三点钟要出庭。——只要你当心菱菱,其余
的事一概随你便就是了。”从此我便天天看小说,有时也夹杂志,他晚上将睡时也
胡乱翻着看,只是脸上常露出不屑之色,仿佛以为文学家都是没出息的人。
余白离我家最近,我常常去借小说看。丽英待我很亲热,只不过常对我诉说她
丈夫不好等事,她说他常在朋友家谈得高兴了,接连两日夜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
通知,害得她忧疑不定,最后才算差人来说,叫她把他的衬衫裤及袜子等交给来人
带转去,他还要在朋友家勾留三五天哩。“这可不是浪漫透了吗?”她垂泪说,但
我听着却不觉得怎样,就劝她道各人自有各人的脾气,渐渐捉摸透了,也就不以为
怪。她说你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吧?我说也没有什么,就把贤只关心女儿而并不爱我
的话告诉给她听,谈得兴起了便把贤如何装腔作势的情形描述出来,谁知她却并不
觉得可笑,只说男人要赚钱是应该塔些架子的。
后来贤得知了便对我道:“你若欢喜同余先生余太太来往,就请他们到我家常
来玩吧,茶饭点心要款待得客气。你自己最好不要多出去,带着孩子怕受风,放她
在家中又恐娘姨靠不住的。”我听他说的也是,于是每逢无聊时便邀余白夫妇来玩,
他们来时还常带别的客人来,我自己另外也去约好几个,渐渐家中便热闹起来了。
贤的进款很不错,一笔就有三千五千,他又喜欢买东西,吃的用的都满坑满谷。
尤其是花在菱菱身上的,几乎已近于奢侈,天天吃牛奶,水果,鸡子,鱼肝油不必
说了,贤还听信中医的话,喂她红枣汤,桂圆领,胡桃茶,参须汁等等,因此菱菱
常患便秘,贤到处给她找外国医生,养得菱菱根桥弱,但却伶俐可爱。因此贤又把
二楼亭子间作为贮藏室,堆着整吨的煤球,十多担米,几听火油,几听生油,其他
如肥皂,火柴,洋烛,草纸等多的都是。我对于这些可不大在意,丽英瞧着却颇有
羡慕之意。
余白是个天才的作家,有人请他当大学教授,他不就,请他在银行任职,自然
是更不肯去的了。他的收入就是靠卖文章,家里虽有钱,因为母亲已病故了,现在
是继母当家,他不愿去拿,做父亲的那里还能关心得到?他自己又爱瞎花钱,见了
好的书画唱片等等要买还罢了,衣服用品又讲究,出入动辄坐车,香烟不离口,电
影话剧京戏都非看不可,剩下来不重要的便似乎只有家用一项了。丽英因此很感苦
痛,而且这是事实上的困难,马虎不过去,与他说时,他便大发脾气说:“真的你
这个女人只爱金钱!你难道不知道我穷,还来逼着我要钱?要离婚便离婚好了!”
说得而英只流泪,过后到我家来诉说,我总是苦苦相劝。
余白待朋友倒是很好,他的讲话非常风趣,理想又多,仿佛整天在做梦似的。
他说我家是理想的沙龙,房子又宽敞,吃食又多,茶烟齐备,女主人又是热心好客
的。他常常把书借给我,又同我谈论关于文学方面的事,鼓励我写作,有时还把我
的作品介绍到杂志上发表去,因此很使我感到兴趣,贤也似乎并不反对。心里也许
是不很喜欢的,不过他近来一味学客气,对来宾是如此,对太太也不免如此,他的
心目中仿佛只有一个菱菱是真实的,是须全神贯注的,其他都无可无不可,随便你
们闹去。
丽英很会打扮,她爱替自己打扮,爱替自己的女儿打扮,也爱替我们的菱菱打
扮。她替菱菱缝了许多跳舞农,织绒线衫裤,还同我一起出去选购鞋袜帽子围诞等。
菱菱本来是美丽的,后来给她这么一打扮,更加出落得鲜花似的了,贤见着很欢喜,
问是谁的主意时,我告诉了他,他默然半晌说道:“余太太真是个会管家的女子,
而且也肯安本份,只可惜余先生一味太才子气了,经济未免拮据些。”我听了觉得
刺耳,便说:“我可不是不安份,是本领不够呀!比不上人家,你何不去追求她呢
广贤也不再答话,只淡然一笑置之。
他似乎有些瞧不起余白,以为他是没有大志的,堂堂男子汉写些诗呀小说呀可
有什么用处呢?余白也觉得他未免虚伪,无天只知道转财势两方面的念头,没有真
本领,真见识,真学问的,现在他虽自以为得意了,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有一次我对余白夫妇说:“你们觉得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说他有感情吧,
当然不像;说他绝对没有吧?他爱菱菱倒像是真的。”
余白回答道:“那有什么希奇?市侩都是只知有利,其次便是亲生儿女了,因
为后代也是他的。至于老婆便靠不住,因此他也不肯爱;其实倒是男女之情是真的,
父女爱若过份了,便是夫妇感情不足所发生的变态心理。”丽英向来是怕他的,到
此也不禁接口道:“不管人家是变态也好,不变态也好,爱惜女儿总不是坏事。你
说男女之情倒是真的,我看这话若说在你们文学家身上,恐怕也靠不住吧?”余白
冷笑一声道:“文学家也不是靠不住,恐怕要看对方之为人,一个庸俗脂粉是决不
能了解他的。”我听见他们渐渐的又像要吵起来了,忙代丽英向他争辩道:“一般
艺术,也包括文学家,恐怕真是比较的不可信吧,因为一则他们太爱自己的作品了,
对于别的便少真情,二则也是他们的幻想太多,想爱而事实上不大会爱人,他们都
是自私自利的。”说得丽英笑了,余白也不好意思反对我。
我们的菱菱一天天长大起来,她虽然吃遍了人间相当贵重的食品,可是仍旧不
显得胖,贤担心了。明华有时候到我家来,他也逗着菱菱玩,显得很疼爱似的,他
告诉我说孩子大了,最好多给她些粗食吃,养在暖房里的娇花是不行的。我把这句
话对贤说了,贤在鼻子里嗤笑一声,说这种孩子家又懂得什么。我心想人家也不小
了,今年就要大学毕业哩;你自己也不过二十八岁罢了,何必一味世故得连一丝童
心也很灭了。况且明华原是我们的至亲兼老朋友,也不应该如此不把他放在心上呀。
我很替贤可怜,他是孤独的。随便什么人请他帮些忙,他总要考虑到钱;没有
钱的事他可以说决不肯干,不过敷衍得相当好,使人家不会怪他。有时候我倒觉得
他的敷衍是多余的,不帮忙就说不帮忙好了,又何必满口答应,隔几日又藉故延宕,
终至于推托,白白害人家多费时日,多跑腿,多被空头的希望欺骗呢?他说这是做
人的道理,不给人难堪,然而也用不着好心待人。就是对于自己父亲,我觉得他也
是讲面子,尽道理的地方多,好在我们家里原是富有的,他的父亲接到他的钱只不
过当作一件光耀事罢了,又不靠此吃用,也就落得互相客气。
整天到晚他矜持着,当事人同他讲话时,他只哈哈不在意似的应几声表示胸有
成竹,用不着多听。而且人家说不到几句,他便按铃叫书记进来吩咐别的了,使人
家再也讲不下去,但饶这么着便越有人信任,把他视作神明。而回来碰见朋友也一
昧假笑,抱拳当胞说:“老兄诸多坐一会,我出去有些小事就来。”人家就觉得他
未免太甚,落得大律师资忙大律师情便的寻他开心,他以为理所当然也不觉得什么,
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只有同菱菱在一起,他的装做便消失了。我替菱菱把尿,他就过去蹲在地上,
胜对着菱菱的腿缝说:“尿!尿快来!菱菱撒尿给爸爸吃呀!”一面说,一面咂得
嘴巴一片响,像在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惹得朱码等都笑了。
偶而菱菱发热了,他摸着她的额角滚烫的,便不禁忍泪低唤道:“菱菱是爸爸
的心肝,不要逃去呀!”菱菱在胰脏中听他如此说,想是以为要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便嗯嗯挣扎着像要出去的样子,他看看以为预兆不吉利,定要给她买经镇压,又逼
着我吃素,他自己也吃的,一切实会都不赴,我觉得很可笑。晚上他又听信朱妈的
话,把扫帚倒竖立在床边插上三柱香,一面诚心诚意的祷告着一面磕头,说是求床
公床婆快把菱菱的小魂灵找回来吧,我在旁瞧着又发笑又有些感动。
还有一件不近人情的,便是人家好意逗着菱菱玩,送给他一块糖吃,他瞧见使
马上板起脸孔来,说是菱菱不要吃这种东西,爸爸到楼上去拿别的来给你吃。说着
便把她手中的糖夺下来,若已含在嘴里了,也一定要她吐出才罢,仿佛人家给的都
是脏东西一样,这使人家当面看着颇为难堪,但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恨恨的抱过菱
菱去了,菱菱哭着,他喃喃哄,还说人家不好,害得她哭伤精神,我很奇怪他这时
的敷衍工夫到那里去了?我相信若是将来菱菱长大了要跑出去同邻家孩子打架,他
一定会追着别人家四五岁的童儿叫骂而替他的小菱菱助威的。
菱菱睡时不可惊醒她,屋中静悄悄的,女佣绝不敢高声说一句话。有时候她日
间睡的时间过多了,晚上便要醒来,咯嘶哑哑的吵。依我说是不去理她也罢了,但
是贤一定要捻开电灯,给她玩具去,有时候更要逗她开心,自己仅穿汗背心短裤就
跳下床来,满地爬老虎给她看,还问她要不要骑在爸爸背上,由妈妈扶着,我说我
是半夜三更没有这么好兴趣,你要你便多爬一会儿给她瞧吧,只是脏手脏脚别再上
我的床来,这里被头都是新洗过的。他也不答话,后来索性与我分床睡,常把菱菱
抱过去同他在一块,拍着唱着等菱菱睡熟了,他这才自己让到床沿边来,生怕挤紧
了她,她会不舒服。有几次菱菱早醒来,拍拍连声打他巴掌,他给弄醒了,觉得很
有趣,连忙喊我过去告诉。
他还把菱菱的照片一张张寄给他自己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母亲来信总是表示十
分喜悦而且快慰的,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养她。他的父亲则因为菱菱是女孩子便没
有兴趣,只说孩子刘宠坏了,金钱花得须上算,为人总要积蓄些才好。因此贤便感
激我母亲而很不以自己的父亲为然。
但是菱菱不到周岁就只好断奶,原因是我又怀孕了,贤对于这点很不满意,意
思像怪我不该不坚拒,又说我这种女人真是碰不得,动不动就受胎,下等动物是顶
容易繁殖的,难道不听见人家说:好花不结子。我听到后气息攻心,几乎晕过去,
但是勉强咬牙支持着,表面上竭力不露出来。贤说过也就算了,他根本不把我当作
一回事,他只知道关怀菱菱,菱菱没奶吃,他便急了,所以说出这番话来。但是他
究竟还需要不需要别的孩子呢?我惴惴地问过他,他摇头说:“不要。”但继而一
忖,也就改口说:“随便你,我只要一个菱菱够了。”

第二十二章

骨肉重叙

我渐渐的患起呕吐来,倦来只想卧,贤说:“这可是怎么好呢?菱菱没有人照
管,我是分不开身子来的。”于是朱妈接口说:“要是老太太在这里便好了。”这
话打中贤的心坎,当晚就写了封长信,苦劝公婆等全家搬到上海来住。
不久他们便来了,我见着滚藏兀自一惊!这么一个圆胖脸庞平日常由我亲手贴
上小剪刀花纹去的,现在变成瓜子形,当中是端端正正的鼻梁,颜色略带黄黑。我
拉起她的手来问:“蔽毅你认识我吗?”她带着羞涩转过脸去,挣脱我的手,一面
毕恭毕敬的念道“妈妈”,于是我也拘束起来,不好意思再同她取笑了。
婆婆穿着灰色羽纱衫子,黑印度绸的裙,样子也像拘束得紧。我心里想这是初
到住不恨之故吧,但继而又觉得或许是为了家中仆妇太讲究礼貌,老太太长老太太
短的,害得她生怕失仪,给她们背地取笑乡下人去,因此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腹
中寻思明天当替她做件立色香云纱长衫,下面买双蓝色绣黑花的缎鞋,鞋头尖翘翘,
鞋身是狭窄的,这样再配上洁白精细的纱袜,也就差不多了。
公公一面捧着茶,一面频频咳呛着,继之以叹息。他说:“这一年可真不得了
呀,甘九年七月三日要塞失守,四日早晨N城便陷落了。我们在家里紧紧闭着大门,
先是飞机轰炸,不久军队便开过来了,我没有看见,听说大街有抢劫,我们吓得不
敢动。这样在家里一共躲了四天,又听见人家说可以走动了,赶紧逃到卢家堰去,
可怜簇簇一路上见了检查的兵便怪哭呢。 ”我默然聆着如听故事般,N城的陷落我
是在报上看见过的,只不过母亲在乡下,似乎没有关系,只写了封信去也就算了,
信搁在邮局里有半月之久,因为轮船停驶,结果不知在那里绕了一个大弯子失的,
母亲来信说亲友都平安,别无他话,因为恐防信要被拆。贤好像曾打过一二个电报
给家中,但也久久没有回电,其后,也便听说没有事了。可是公公却真老了不少呀!
两鬓全白了,眼眶也凹了进去。
他说:‘谁想到我已活到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会遇到那样的事呀!辛辛苦苦积
聚了一辈子,满以为总可以有些东西交代给你们,谁知道,唉,几给抢过偷过便完
了。这几年本来是坐吃山空,如今什么都是工夫贵似一天,唉,这可是完了。”
贤连忙安慰他老人家千万别发愁,儿子虽没用,仅养活你们两位老人家总还不
至于愁怎样吧。他的母亲听着便喜笑起来,摸着簇簇的脖子说:“至今我们要把你
还给你的爹妈了。”簇簇尽把头在她的膝上磨着说不肯,婆婆待要再同她开玩笑时,
瞧见公公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了,也就忙忍住不语。
从此贤便常常陪着他们出去看京戏,逛公园,有时还请他们上酒楼吃饭,到大
公司里购买东西。每次回家的时候公公总是问:“今天花了很多钱吧?”贤笑着说:
“这算什么,不过几百元钱。”公公暗自嗟叹,我听了则颇不以为然,心想贤何不
敌意说得少一些呢?后来朋友们也知道了,轮流发请帖来邀老太爷老太太吃饭,当
然我也陪着去的,他们对我都很相熟,但对婆婆却有些过份客套,礼貌装得太繁多
了,这不是尊敬简直有些近乎戏弄,她局促地吃不下几样菜。幸而还有盛额在座,
她是如何高兴而且努奇地询问婆婆这样那样的,使得婆婆还能够因她而找到与别人
敷衍几句的材料,我替她难过,但是贤却得意洋洋地。
在家里,我想这是乐得做人情的吧,买些好小菜给他父母吃,问贤多要钱,谅
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但是仆人却最是势利的,她们不知道敬老敬长,看见谁是当家
人,便只一味的向她车承。近日来我因为身子不舒服,早晨就不免晏起些,她们明
明已烧好泡饭,却不肯先送上去给老太爷老太太吃。有时候簇簇饿得紧了,吵着嚷
着问她祖母要,公公一言不发的挽了她到马路上去,买十个生煎馒头,祖孙两人分
着吃了,这才缓缓的谈笑着回来。后来我从佣妇口中得知此事,便把她们严厉申斥
一顿,关照以后不要等我起来才开饭,但是她们又会玩花样,把上好白饭留烧结我
与贤吃,捧上去的有时便不免掺些焦饭,有一次簇簇偶然告诉我说:“今天泡饭带
些焦,公公婆婆叫簇簇吃,簇簇不要吃,要叫公公带出去买生煎馒头。”我听着很
生气,又自背地训斥了佣妇几句,不过这些话公婆却从未对我讲过,也不会告诉贤。
其他还有许多求好而不得的事,譬如说小菜吧,我总是每天买烧鸡,葱烤肉,
还有鱼啦, 蛋啦,样样都是新鲜的。但是上海的煮法与N城人的不同,各种小菜都
加糖,吃起来甜腻腻的。而且油味过重,他们似乎不很爱吃。N城人是喜欢吃咸的,
清口的,容易下饭的东西,如胶冬瓜啦,臭乳腐啦,这里都不大容易买到。八月里
应该吃桂花黄鱼了,鱼肚皮上一抹娇黄,鱼眼睛像透明的绿宝石,N城人居处近海,
捕来就吃自然是新鲜的。他们常常放盐及料酒清蒸,也可以加虾子酱油,但更爱清
口的却放虾瓜汁或上好盐菜汁等,但是上海的黄鱼就非红烧不可,先在大量的生油
中煎过,再放浓的酱油,加葱加糖,这样他们老年人就嫌味厚吃不下了。好几次都
是公公在外面自己买了瓶装香蝶之类来,等我知道第二天赶紧再去买时,他们多吃
也已经吃厌了。
还有一件使他们颇为不满的,便是贤的过份宠爱菱菱。平日我买吃食来,总是
一式两份,簇簇同菱菱是没有差别的。贤却不是这样了,他以为年长儿童有年长儿
童吃的东西,年幼有年幼的,不可在质的及量的方面完全一样。这在理论方面或许
也有根据,但是在孩子及老人的心眼中却不管你这套了,有时候菱菱嚷着要抢簇簇
的,贤百般哄劝不下,便说簇簇分些给小妹妹吧,簇簇不敢不依,眼睛却巴巴的望
着祖母,祖母怪不忍心的说道:“宝宝不要难过吧,明天公公给你多买些来。”但
有时簇簇却看中菱菱手里的食物时, 她不敢向妹妹要, 只咕嘟着嘴缠她祖母道:
“婆婆我也要那个。”公公赌气要领她出去买了,我忙说菱菱分些给姐姐吧,菱菱
当然不依,贤却说:“大些孩子应该懂道理,簇簇你自己手中也有,为什么偏要夺
妹妹的?”婆婆到这时也就忍不住冷笑道:“谁夺你们的来?难道连瞧一眼都不许?”
我听着很不好意思,但贤却似乎并不曾注意及此。
客人到我家来,大家都只记得有菱菱,带来吃的或玩的东西都是准备给菱菱的。
及至后来瞥见了还有一个八岁的姐姐,便说声:“哎呀,大小姐,我可粗心忘却有
你在了,暗,这小摇鼓只配过岁的娃娃玩,我下次来时送给你个洋囡囡吧。”于是
我便向他道谢,簇簇没得着东西,诺言她是不在意的,眼看着菱菱鸣步摇着玩了,
她只低下头,没意思地慢步扶上楼梯。这个孩子好像太懂事了,她知道这里不是她
的家,她知道这里的人都是并不把她重视的,她知道依依地贴恋着她的祖父母。我
很疑心这种心理多少也受着公公与婆婆暗示的影响的,有时候她的衣服弄脏了一块,
不必整件洗,婆婆就自去浴室替她洗刷净了,也不唤喊女佣。有一次菱菱吮着婴儿
时用下来的皮如头玩,不知怎的又给簇簇看中了,早饭后婆婆便问道:“这仍头究
竟是什么地方买的?我叫公公有便时也去买一个来给簇簇玩。”我说:“便把这个
给簇簇吧。”她说:‘“不用,菱菱也要玩。”我说:“那末我去买吧。”她说;
“这样也好,钱多少给你带去。”我当然不肯收钱,但是她一定要给,最后仍旧由
簇簇拿来放在我房里了。
最不会体谅人的又该是女佣了,朱妈本来讲定是专管菱菱的,虽然有许多事贤
不放心她,不许她去做,但她总自以为是菱菱的保姆,处处夸说着,借以抬高自己
的身份。有时候簇簇高兴了要去跑着菱菱玩,同她拉手亲嘴,朱妈便大声说:“簇
簇你再这样,我要告诉少爷去了。少爷关照过,小孩子不可让人家去亲嘴巴摸手摸
脚的。”婆婆听见了便在房门口喊:“簇簇快到这里来呀!”公公捧着茶碗也走出
来问什么事,其实他是听见的,婆婆含糊告诉他没有什么,他便在房门口叽咕着: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是我自己养出来的呢?还不到三十岁……真是老父也不认了,
就只疼爱一个血泡大的小丫头。”我听着也不敢出来解释,想要狠狠骂佣人一顿,
但是投鼠忌器,只索以后轻轻发落几句也罢。有时候我也带着簇簇出去玩儿,而把
菱菱留在家里托婆婆看管,簇簇回来后,婆婆总要笑问她:““跟你妈妈出去玩好
不?”婆婆便对她说:“那末你以后还是永远跟你妈妈了吧?我同公公回N城去。”
簇簇当然哭起来不依,她满意了。至于留在家里的菱菱呢?她当然照管得很小心,
到我回来后就源源本本告诉我说给她吃过什么东西,朱妈替她把过几次尿,傍晚冷
了她会吩咐来妈替她加穿一件背心而朱妈不听,说是贤关照过的孩子衣服不可穿得
太多,诸如此类,使我听了觉得很抱歉不安而又不好道谢,以后只好少出去了。而
且有时候来妈也要在我的跟前呼叨一番,说是老太太拿自己有的手帕给菱菱擦过眼
睛了,我又不好说。菱菱哭着要妈妈,老太爷说是孩子吵得真讨厌。后来好容易哄
得菱菱睡着了,老太太一定要关紧窗门,我说少爷关照过的孩子睡觉不必闭窗……
不待她说完,我便喝住说:“老太太叫你怎样便怎样,谁叫你去多嘴的来?”
婆婆对于这两个女佣很少使唤,殊不知此等下人顶不识好歹,你不使唤她,她
便再也不来替你做事情。有时候该被要吃什么东西,婆婆便亲自下厨房给她烧去,
一次丽英同余白拌了嘴,气冲冲跑来告诉我了,走进后门恰巧佣妇一个也不在,她
瞧见婆婆在厨房,也不问她是什么人,开口便说:“你们的奶奶在家吗?”婆婆便
忍气说:“在楼上。”于是丽英便直冲上楼来,后门也是由婆婆替她关上的。她在
我房间里说了许多关于余白不好的话,说是情愿同他离婚,我当然是劝慰的。直至
她下楼时,在楼梯头碰到簇簇,问是谁,我告诉她这是我的大女儿,她瞧了半晌格
格笑道:“脸孔倒还生得不惜,就是总不免带些乡下气,那里及得上菱菱的漂亮?
怪不得你们徐律师喜欢她。”这话给婆婆听见了更不高兴,以后我要带级该出去到
朋友家玩时,她便说,乡下气的别给人家笑话吧。我心知她说的是丽英,便也不敢
常同她来往了。
到了中秋后杏英也出来了,她的丈夫年来不报如意,现在暂时到外埠经商会,
送她来上海暂住。贤很喜欢说现在骨肉都团聚了。我也只得跟着笑笑,心里却觉得
有些讨厌她。她住在三楼亭子间里,下间是客堂,二楼是公婆及簇簇的卧室,三楼
是我与贤及菱菱的。也许是她嫌寂寞把,在我们各自进房以后,她总爱蹑手蹑脚的
一忽儿走到二楼房门外听听,一忽儿走到三楼的房门前来,恰巧有一天朱妈在晒台
上收围诞下来把她撞破了,她便恼羞成怒,同朱妈作起对来。
她说她有一条手帕贴在浴室的窗玻璃上,隔夜便不见了,只有朱妈清晨在那里
洗东西。朱妈听见便叫起屈来,说是谁曾见来,昨晚我只收下块奶奶的花绸帕。这
样她便咬定帕子是在我地方了,先是问起我,我说等我去找找看。后来我追找没有,
便去回复她,她扁着嘴巴冷笑道:“我知道是没有,这块帕子分明昨天下午还在,
大概是生了翅膀飞了。”以后她便一日三五趟的在浴室中冷笑云驾,说是:“贼也
没眼睛偏拣我们穷人处偷呀,要孝敬主子拿你自己的什么去都行,为什么要偷我的
帕子?”又道:“我在这里吃口白饭可是有人心疼死了呀,教唆着贼娘姨来偷我的
手帕作抵偿。”一派胡言,说得朱妈气急万分,我又不许她分解,恐怕多事,于是
朱妈在第四天便辞去了。
后来我们就用了一个陈妈。陈妈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但也不会哄孩子。有
时候我同贤晚上出去看电影了,公婆便连夜替我们看管菱菱,杏英也凑热闹,冷等
挑拨不已,王妈听不过常来传给我听。我们回来时已十一点多钟了,客堂中还是灯
火辉煌的,原来菱菱不肯睡哭吵,公婆在哄着她玩。杏英听见我们的后门声便冲上
前来告诉道:“幸而你们倒回一籽,菱菱哭死,妈妈喊着哄,已经哑喉咙哩!”因
此我再不敢同贤出去,倒是杏英生激着我,有时不得不陪她到处玩玩。
我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公公与婆婆计议了一番,由婆婆开口说:“你这样东
要管西要管的也太辛苦,我与你公公及杏英簇簇等四人还是自己烧饭吃罢,省得佣
人忙不过来。”我再三劝阻不听,贤只好每月把用费送给他们自己主张去;他们不
雇佣妇,婆婆与杏英两人同到厨房里洗菜淘米什么都做,我瞧着心中着实难过,只
不明杏英又在说过些什么话,不好直问,叫王妈去帮时,他们亦婉拒不让她插手。
终于到了三十年十二月八日,一切都改变了,贤不再做律师。我们一家人闷坐
在家里,公公只是叹气;叹气过了又喝茶,茶的滋昧是苦的,但是人生却更苦。半
晌,他这才缓缓的说起来道:“怀青快生产了,贤又一时没事做,我们不好再在上
海带累你们。杏英是个嫁出的女儿,我们把她仍旧送回夫家去;簇簇也跟着我们惯
了, 这次还是一齐回N城去吧,但愿明年养个小子,我就挺着老命出来看,只要见
他一面,便死也瞑目了。”我只默默的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他的白发
满头了,眼眶里凹过去,恐怕真的在人世不久了吧?若是瞧不见孙儿怎么行?

第二十三章

爱的侵略者

贤不再正式做律师,只好办些非讼事件,收入便锐减了。往来的人都喜欢这样
问:“你近来打算怎么样?”他的回答是:“失业了,准备饿死。”说过之后人家
当然表示不相信,他也为了坚定人家的这种不相信起见,不得不招腰包表示自己家
尚富裕,就勉强叫菜买酒的装作欢容陪人饮,饮醉了便不免露出颓然的形容。也许
人家早已拆穿西洋镜了在惹笑吧,我最痛恨这般人的没心肠,但也有时原谅他们,
因为他们自己也正在苦闷与无聊中呀。
余白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的才思是敏捷的,本来天天写文章换钱,现在不得不
搁笔了。就是已经出版的书,他也不愿再印,卖完为止。他的朋友多是艺人之类、
平日本是乐于声色犬马的,现在更加日夜追欢起来,丽英同他吵过几场,他便拿茶
杯摔过去,还用脚把她乱踢成伤,丽英气苦地哭回母家去了,口口声声要离婚。
余白冷笑道:“离婚是再好也没有的事,家中钱不够,落得省一个人吃用;只
怕你离了婚从此就找不到第二个丈夫。”丽英说:“就是没有丈夫也胜如天天愁米
愁煤还吃人打骂。”说着便到我家来告诉我同贤,贤凝视她半晌取笑道:“像你这
样的太太还怕没有人要吗,又美丽,又贤慧。”
她听着立刻把脸晕红起来,仿佛减轻了十年芳龄,于是我想到那天她在城外小
河里划船遇见余白的光景,她的脸庞是圆圆的,眼睛漆黑,看起人来灼灼有光,但
是转瞬间这种光辉便失去了!没有一个男子能静心细赏自己太太的明媚娇艳,他总
以为往后的时间长得很,尽可以慢慢儿来,殊不知歇过三五年便生男育女了,等他
用有欲无爱的眼光再瞥视她时,她已变成平凡而咯噱的,抱在怀中像一团死肉般的
妇人。这时候他会厌恶她,恨她,觉得她累赘,仿佛不虐待她一下不足以泄自已被
屈抑的愤怒似的;她假如含泪忍受住了,也许就能够挨到白头偕老,像一对老伙伴
似的直到最后的撒手为止。但是她不能够,她的回忆太明鲜了,她只记得开始恋爱
时的刹那,那是一个梦,她把梦来当作现实,结果觉得被欺骗了一一一一其实欺骗
她的还是自己,而不是他,男人家事情忙,谁还有这么好记性的牢记着八年或十年
前的梦吃,永远迷恋在梦中,一世也不睁开眼来瞧下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这个世
界是男人的,只有男人可以享受爱,爱就是促成交合同时还能够助兴的东西,男人
到了中年后渐渐明白过来了,觉得它太麻烦费时,要讲究享受还得另外用一种东西
来代替它,这种东西便是钱,钱在男人手里,谁能禁止他们同时大量的或先后零碎
的一个个买爱!
这时候,女人的梦也应该醒了,反正迟早些总得醒的。花的娇艳是片刻的,蝶
的贪恋也不过片刻,春天来了匆匆间还要归去,转瞬便是烈日当空,焦灼得你够受,
于是你便要度过落寞的秋,心灰意冷地,直等到严冬来给你结束生命。世间上没有
永远的春天,也没有长久的梦,梦将醒时人家偏要来给你称赞上一阵贤慧美丽,那
等于再催眠,徒然增加一番难堪,到头来还不是事过境迁?
我的心里微微有一些带酸滋味,但是我觉得那是卑鄙的,也就自己抑制住了。
产期业已临近,贤天天在外面跑,我问他这么晚才回来究竟为了什么事,他便拉长
脸孔大嚷道:“在找饭吃!我不到处奔跑,谁拿白米来塞你们的肚子?”我听了只
会气苦。
家里的存米一天天少起来了,人家不知道,以为你们总不愁什么吃的。贤似乎
也不甚留心,而且怕提起,每逢我偶然说起何不辞歇了陈妈,菱菱由我自己带领,
也好省一个人吃用时,他总是骤怒起来,额上青筋暴胀,捏着拳头冲向前来对我怪
吼道:“你在放些什么屁?菱菱你会带领,瞧你凸着肚子连走都举不动脚哩,菱菱
出了乱子你拿什么来赔还我?就拿你这条狗命给抵了,也够不上一星星!”我真奇
怪这种话可是从一个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
每晚上他饮酒。花生米啦,叉烧啦,一包包叫女佣去买了来,吃到中途高兴时
还喊菜,女佣缠不清楚或走得慢一些就要吃饱臭骂,王妈受气不过只想辞职,由我
手劝导百说好话这才算勉强做下去了,只是满脸冷冰冰气,映得全幢屋子都阴森森
地。陈妈是个笨手笨脚的,贤倒反而待她好。吃酒剩下来小菜便叫陈妈你将去下饭
吧,吃完了早些题,明天好领菱菱到弄口玩去。王妈赌气在厨房叽咕,他也不理会,
径自上楼呼呼睡了。可恨的是明天上午收酒钱来时,我款步上楼对他说道:“下面
酒店在收钱呢。”他沉着脸孔冷笑道:“收钱关我什么事?酒店老板又不是你的姘
头,叫你这样起劲来替他讨钱?”说着,他便自己拿起本曲调簿来看,口中工尺工
尺工工尺的,我没奈何,只得噙泪下去把自己仅有的几个积蓄钱来垫付。有时候他
高兴起来,也常肯把我所垫的款子还我,另外还多给些,说是给你买水果吃吧,但
是大多数的时候,问他讨钱时总是说:“你就替我垫一垫便会怎样?难道怕我少你
钱?”我说:“不是怕你少呀,我根本垫不出,没有钱。”他就鼻孔冷笑一声道:
“那末我也没有。”我说:“你没有你就不用喝酒,不喝酒又不会渴死人的。”他
评的一声把桌子都推翻道:“谁说不会渴死人,你不给酒我就到外面喝去。”说着
怒目披上大衣径自出去了。
从此他便不常在家里吃饭,我们寂寞地过了年。有时候我也想笼络他,到初三
那天在他上午将出去时见他还高兴,便同他约好今晚必须回家来吃饭,我当亲自管
他烧几只可口的小菜。他笑着问:“给我备酒吗?”我瞧一下他的胜也便含笑道:
“少喝一些把,多了会伤身子。”大家和和睦慧的分散了,他去找朋友,我去同王
妈一齐买小菜。这样上半天洗啦切啦忙了一大阵,下半天刮着烧,看看已是上灯时
候了,他还不见回来,我心里就有些慌,知道靠不住。菱菱嚷饿先要吃了,我把各
盆菜都匀出些来给她,自己心想也吃一些,但总仿佛觉得他就要回来的了,不如再
等他五分钟把,这样一再延期到九点半了,冬天的夜里又是任阴沉的,不吃饭更加
显得斓骨的冷,就是我再想等,女佣等也禁不住打瞌睡了,煤球的火焰只会黯黄下
去,我觉得一切希望部微弱,完了,他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然而他毕竟还回来的,在午晚一点多钟。他的嘴里哼着歌,是舞场流行的爵士
音乐。我听着平惹气。进来时扯开披头就吻菱菱额,一阵酒气冲过来,我不禁坐起
在床上门:“你在外面喝了酒吗?”他说:“你明明知道还问我则甚?”我不禁气
塞胸膛的数额也见“人家早晨同体讲得满好的,叫你晚饭回到家里来吃,我还为你
亲自去买小菜烧了大半天,谁知你倒在外面灌黄汤开心。”他脱了衣服一攒进被窝
就朝里睡了,嘴里还含糊说:“我灌黄汤也不干你事,你买小菜你自己去吃,我是
没福气享受。”我的心中一阵冷,只还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我便问他;“那末这
买小菜的钱算是谁的呢?”她已几乎睡熟了,听见这话,却又回过头来自我说道:
“谁要买小案便是谁出钱,横竖我又不曾吃过一筷。”
我简直气到天亮。
次晨我清早起来,冲进厨房把所有小菜都倒在垃圾桶里,王妈要想拦阻也来不
及了。她知道定是贤给我受了气,使一命挣我到客堂间管坐,一面端了杯茶来,我
拍噎着只气若。王妈说:“这又何着来呢?少爷近来也太不像了,不过如如你也得
保重,早晚就要临盆了,还掏这种闲气。”我哭着说:“人家男子就是一时赚不来
钱也不该这样作践老婆呀,真是的……”王妈不待我说完,便飞出句利刃似的话来
道:“我看少爷也不是为了钱的事,像他这样的人那里不好想法子,奶奶你可别动
气,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我也是听隔壁穆太太家女佣说的,穆太太有一次在大沪
舞场碰着过我们少爷,他在同一个女朋友在热络地谈着知心话,不防着穆太太瞧见
他,听说这个女朋友还是从前常常到这里来的呢,也不知道她是谁,说是生得很漂
亮的。”我听着几乎晕了过去。
迟缓地,怔怔地,我按着心口一步步扶上楼梯,菱菱已睁开眼睛醒了,见着我
便喊要起来。我说菱菱再多睡一会吧,天气冷得很。贤也朦胧中喃喃说,你自己怎
么不多睡一会呢?这样早起来又没有什么事。说完这句他又闭上眼睛睡了,我凄然
望着他的脸,觉得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有些依恋,也有些恐惧。
这天他直到十一点多钟才起来,我问他可要吃些什么点心时,他说点心也不必
吃了,今天决定不出去,下午陪你看电影。我的心中颇有些惴惴,深恐他会问起昨
夜所备小菜的话,果然他在吃午饭时对我说了:“昨晚我刚巧有些事情不能回来,
累你白忙了一场,小菜钱一定还你,现在我们就叫王妈去热菜来下酒吧。”我听了
不免心中惭愧,恨不得马上能够贴出笔钱来重新补买小菜,但是时间已来不及了,
只得望着他撒谎道:“这菜后来是我与菱菱两个自己吃掉了,你也不必还我钱,这
时没菜下酒,我看馆子店今天也开门了,还是叫王妈到外面去买几样吧。”他听了
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别的话,便说:“既然如此也不必去叫了,就给王妈两元
钱叫她去买两包油余花生米来下酒吧。”我听了便要伸手向他昨晚挂在衣架上的大
衣袋里取钱,不图他这下子猛可变了颜色,慌张地起来按住我的手说道:“你这算
什么?两块钱就是暂时垫一垫也不打紧呀,怎么乱动人家的衣袋?”我当着王妈没
意思也就叽咕道:“便是翻翻你衣袋又算得什么?叫我一次次垫钱我可没有这许多
钱来垫,昨天小菜已经买去三十几块钱……”他不待我说完,便不耐烦似的打断我
的话道:“昨晚小菜可不关我事,我是一筷也不曾吃到。”这时王妈便不该多嘴说
了声:“真是的,少爷你怎么说好了的话,昨夜又不来吃饭?害得奶奶今早一气便
把小菜都倒掉了,可惜的,连菱菱都没有吃着几筷呢!”贤不禁圆睁眼睛猛喝道:
“原来是你把小莱统统都倒掉了?”我倒也不肯示弱,便故意装作不经意似的笑一
声道:‘“是我倒掉了又怎样?钱可是我自己拿出的,倒不倒掉由得我!”说时冷
不防贤劈手一记就打过来,我本能地把头一闪,耳光正打在后颈上,吓得菱菱直哭
起来,王妈也呆了,颤抖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我这时也顾不得大肚子不便,一头
撞人他怀里说:“你打!你打!”一面又把最挖苦的话都骂出来,我知道男人顶恨
说他不会赚钱,我就骂他自己不会赚钱还要叫老婆借酒钱小菜的,好不要胜。他说:
“你的钱又是从那里来的?还不是从我地方揩了油去?”我说:“谁搭你什么油来,
我是自己写文章得来的稿费。”他说:“那末以后你就靠稿费为生好了,别再向我
要。”我说:“不问你要天下倒没有这样的便宜事,我偏要伸手向你算帐,请你马
上把昨天的菜钱还给我。”于是他不肯,我偏要向他大衣袋中摸,他仿佛有着亏心
事似的慌张失措来拖我了,大家扭做一团,王妈不禁抖索索地直喊:“少爷,奶奶,
看菱菱面上吗!奶奶你且让后一步,当心肚子呀!”贤倒也望我肚子一瞧,又看了
菱菱一眼,径自抢了大衣出门去了。
于是我哭了一会,又睡了片刻,粒米不沾唇,到了下午便觉得肚子痛起来了。
这次我可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叫喊,只自轻声关照陈妈好好的照管菱菱,自己
直挺挺躺在床上,心中仿佛在等死。但出乎意外地,他傍晚五点多钟倒回来了,看
我睡在床上便问:“身子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我不禁一阵心酸,眼泪淌个不住,
他也讪讪地说:“以后快别这样胡闹吧,我是不知怎的近来脾气不好;外面也常同
人家闹架,昨夜是一个朋友请客,余白也在的,他最近说是决定到内地去了。”我
听着仿佛别有会心,泪也渐渐自己干了,就告诉他今天有些腹痛。
他也慌了,深自悔艾,一面忙着预备生产时用的东西。晚饭时明华恰巧来看我
们,他近来寄宿在朋友家里,不做什么事,预备有件时到内地去。我见着他也不难
为情,因为上次养第二个女儿时也是他在穷相帮着的,这次他便义不容辞的管我找
这样拿那样的,夜里请医生也是他出去打电话,再在弄回等医生的汽车,生怕他们
找不到误时。贤只在床旁守候着我,恐防我胆小,白天里相打的事情大家都忘去了,
这一夜他还是十年以前的贤,明华好像是我们的一亲弟弟,我觉得幸福了。在民国
三十一年正月初四午夜我养下了我的儿子元元,一个骨格很粗的胖小子,秤起来足
足有九磅多,眼睛乌溜溜的,落地时不即哭,给医生拍了两记,这才哇出声来,声
音很宏亮,乐得贤连拍王妈陈妈的肩膀说:“劳苦你们了,你们烧好糖面快去睡。”
菱菱早已给抱到三楼去睡,贤看见糖面捧来了就要上去喊醒她来吃,我说孩子睡着
还是不必喊醒她吧,明天也好吃的,贤满面笑容望着同样兴奋的明华说道:“我早
说菱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呢,果然给她把来个弟弟,父亲得知了不知将怎样的高兴
呢。”
我想起公公近日来信说身体太坏,这次得知了该比吃个枯补药还有效吧?也许
他马上就会出来看我们的,这样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于是贤当夜就拟好了电报。
第二天贤不曾出门去,明华也留在我家照料着。孩子的身体结实能安建,因此
也用不着怎样忙,他们在空着无事时便逗菱菱玩,当然菱菱吃了许多好东西。
到了第三天上,忽然余白差人给我送来封信,说是他今天就要动身到内地去了,
祝福我平安,并且希望我的孩子长命百岁。他说他有许多话不能对我说,不过总之,
他是不想留在上海了。我看了若有所悟的问贤道:“余白去了丽英不同去吗?”他
肯定而又故意犹豫其辞答:“恐怕不会的吧。”我说:“那末丽英独个子留在上海
将怎么样呢?”他沉思了半晌,像是不愿说却又不得不告诉我道:“他们已经于最
近离婚了。”
我默默装作睡去样子,他问我冷吗,我含糊说请你拿一件大衣或什么再替我盖
在被上吧,他略一踌躇也就装作不介意的样子把自己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复在我被
上了,当他离开房间时我就偷偷伸手到它的袋中摸索,在一只皮筐子里面我找到了
那天他慌张地按住我的手不愿让我找到的东西,那是丽英的照片,她的脸庞是圆圆
的,眼珠漆黑,像瞧着我灼灼发光。

第二十四章

都是为了孩子

从此贤又天天出去,要到半夜里才回来,我也不再追问他,他也不再向我解释。
有时候他似乎很兴奋,心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但是每当他提起丽英的名字时,我就
把话头转向别处去了。只有一次丽英写信来向我道贺生子,我便对贤说道:“请你
有便碰着丽英时给我道谢吧,关于余白的事……我希望她不要太难过。”贤陡然拉
长脸孔,怪不关心似的几乎要叱斥我道:“余白现在又与她有什么相干?我知道你
是有心……”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接不下去,就托故讪讪的走开了。
明华现在仍住在他朋友的家里,不过天天到我家来,替我照管着菱菱,菱菱见
了他便亲热地扑过去喊叔叔。有一天我凄然对他说,希望自己弥月后能够找些事情
做,问他可有什么办法;他似乎也懂得我的意思,只说:“现在有什么事情好做呢?
一切让他去罢了。”
顶奇怪的便是各个来探望我的亲戚朋友,她们也都像已经知道什么似的了,常
举眼向房间周围一瞧,当然不见贤罗,便也不再问起,只把说话声音放得更柔和些
劝我好好保养身子吧,这个乖乖儿子将来可是了不得的。
还有佣人,陈妈虽说是顶笨顶老实的,也知道更加疼爱菱菱,说是你妈妈将来
多靠你同弟弟两个哩。王妈联动着嘴唇也是几次想同我说话,被我用严厉的眼光禁
止了,吓得她把话又缩回去。
家里一封封信寄了来, 都是公公亲笔写的,说是他已经替元元去排的U字了,
是魁降日生的,富贵非凡,可惜未免硬了些,与母有冲克,最好能够过房出去找一
个寄娘。我看了也只一笑,贤仿佛真有些相信命运似的,不禁抚着他的头叹息,眼
盯住我。我说:“公公也许到清明时天气暖和了会出来吧?”贤点头说:“我也相
信他一定会出来的,只不知道身体可行不行。”我的心中便另外生出种希望来。
有时候贤也常想不要多出外了,对我说:“今天陪你吃夜饭吧。”但不知怎的
到了下午他又精神不宁起来,拿了本书上三楼睡午觉去,不一会又跟着拖鞋走下来,
手里仍捏着原书,仿佛只不过翻了几页,默坐在我的床前尽打呵欠。明华百计想挑
逗起他的兴趣,他也过意不去似的勉强在同他敷衍着,我只默默地睁大眼睛尽瞧。
到了四点钟光景,他终于熬不住了,讪讪的对我说:“出去附近找一个朋友再回来
吧。”但是我早已知道他这次出去以后,不到午夜十一点多钟是不会回来的了,后
来果然证明我的猜想不错。明华只闷闷不乐的安慰我说:“真是男人家不得意时候
都如此的,这也怪不得他;你有什么事情要做,尽管吩咐我好了。”我微微颔首,
却也不道谢。
好容易挨到满月的一天了,因为人家都送礼,我就问贤该不该请客。贤没精打
采的回答道:“你说怎样?不……不过就请一次也好。”说着又出去了,没有留下
钱,连提也不曾提起一句。明华知道我的脾气,恐怕明天又要闹,便自踌躇半刻,
拿出五百元钱来交给我道:“这些请你权且用一用吧,等他给你的时候再还给我好
了,明天且不必问他讨钱。”我红着脸只得暂借了下来。明天晚上请客的时候,贤
最迟到,先是有人查问今天不知道丽英来不,另一个有意笑了一声道:“她恐怕总
不见得会来吧。”我听着心裹着实难过,想你们该是在讥笑我木头似的一些没有知
觉吧?或许以为我太老实了没本领,但是我要试问在一个男人变心时,任你怎样聪
明的太太可有什么办法?凶也没有用,老实也没有用,女人的力量只能及于爱她的
人的身上,假如那人不爱她了,眼泪徒只惹人憎厌,笑容也是使人难受的,还是趁
早识相些把自己竭力隐藏在黑影里,勿作声息,让他瞧不见,听不到你为上。
到晚上客散后丽英独自来找我了,贤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假装送客的溜了出去,
我疑心他们是讲好的。她的态度很。扭泥,但竭力镇住使自己坦然,一面笑着对我
说:‘审孩子的女人很幸福吧?”我说:“那也要看幸福可能坚持到多久。”她说:
‘肥是全凭你自己去努力的。”我说:“如另有人也在努力着想夺你的幸福呢?”
她不禁蹑德了半晌,说道:“那也没有办法,因为人类都是自私自利的。”
人类真是自私自利的吗?我偏不。从此我知道贤是靠不住的了,但是为了维护
孩子的幸福,我得忍耐,天下可没有中途变心的母亲呀!瞧,元元的酒靥多深,小
腿儿多胖,他现在虽只懂得吮乳,但是我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懂得世界上最深奥伟大
的东西的。菱菱则是娇小伶俐,一举一动都是逗人怜爱。就是说我的大女儿簇簇吧,
我虽然已经有好几月没有见到她,但是我知道她的举止是文静的,读书是聪明的,
将来也是一个好女儿呀,我时时心问口,口问心的自己打量着,觉得一个女人可以
不惜放弃十个丈夫,却不能放弃半个孩子,他们都应该是找的,是我的呀,我要抚
育他们到长大,我要!我要!我要!
于是我把菱菱打扮得格外的俏丽,元元也是很清洁的,春天到了,我穿件浅红
簿呢的夹旗袍,外加纯黑窄腰的长大衣,王妈替我抱着菱菱,我自己把元元放在孩
车里一路推着走,路旁的人们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快乐幸福的年轻母亲呢,殊不知我
的心里又气又悲哀,天天打算着如何弄些钱来买小莱,米煤则是现成的还有,不过
吃完了这些后又该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对贤说:“每月用多少钱你终得给我个固定的数目,省些不要紧,我就照着
你所定的数目去分配,但总不能凭你高兴时给儿钱,不高兴时便一文不给呀。”贤
说:“我可没有固定的收入,所以也不能给你固定数目,你爱怎样便怎样,我横竖
不大在家里吃饭。”我听了便责备他不该如此不讲理,假如我也像你一样只管自己
在外面吃饱饭不管家里是不是够用,孩子与佣妇又该怎样了?他说:“那也只得由
他们去,你有本领你自己去管好了。老实说,就是向我讨钱也该给我副好嘴脸看,
开口就责问仿佛天生欠着你似的,这些钱要是给了舞女向导,她们可不知要怎样的
奉承我呢!”我听着当然很生气,可是钱是项实际的东西,生气也得问他要。于是
我便不顾羞耻的对他讲了许多奉承话,他也知道我言不由衷,仍旧没给好颜色我看,
有时苦苦哀求来的三十五十元钱,倒有一部份仍旧花在他身上了,大部份给孩子买
东西,我自己除了每天吃二顿白饭外,其他的享受可以说一概没有。亲戚朋友们瞧
着替我气恼,大家都说我太老实了,为什么不如此如此同他交涉,不许他这样,不
许他那样,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用,第一他近来是真个变心了,你不许他,他偏
要干使怎样?第二就交涉也不得结果,他目前在失意时候,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同
他闹他也不怕失面子。况且夫妇间事情可也决不是据理力争得来的,情又必须出乎
他本意,众人只能说些好意的风凉话,谁又肯真个帮助你丈夫闹来?至于借钱更不
必说了。因此我仍旧受辱受气的苦挨着。
有时候贤也稍有天良发现,不能完全无动于衷了,他焦灼不安地便去拼命痛饮
酒,一面频频回头望着我与孩子们叹息。有一次他醉了,他拉住我的手说:“青妹
你要救救我呀,我做错了一件事,如今悔也来不及了,你要救救我呀?”我不禁也
莫名其妙的流下泪来,几分替他烦恼,几分替自己委屈,却是大部分心思替孩子担
忧。
于是他便常常在家里晚餐。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故意装作不经意似的说起先
好后娶的婚姻都靠不住;又说凡是离婚的女人再嫁后便不能使出真心来爱丈夫,因
为她的内心已经给以前负心的男人吓怕了,她的再嫁许仅是为了负气,争个面子给
前夫看看;说的贤心里更加活动起来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其实都是违心之
论。贞操与女人真个又有什么相干?一个靠卖淫来养活孩子的女人,在我看来不啻
是最伟大的神圣的聪明人中的一个,但是丽英毕竟是放弃女儿了,我不知道她是为
什么,我很管她可惜;但在贤的眼前,我因为别有作用,却不得不把这事说得特另
不堪,我说:“假如一个女人生过孩子已七八岁了,再问别的男人讲起恋爱结婚来
这还成什么活?除非这个男子是不要体面的,不然在背后给人家指指点点说起她的
历史……”说到这里,贤的脸孔便拉长了,连脖子都通红起来。
第二天晚上,丽英果然又悄悄地跑来看我,贤仍旧不在家。她穿着一件半旧的
碎花钢夹袍,形容显得憔悴,见了我半晌开不得口,最后才毅然对我说道:“我觉
得我报冒昧,有句话想请问你:究竟你同你的贤还相爱不呢?”我的腹中连产冷笑,
但面子上却仍旧装得很诚恳的答道:“我相信我们一向是相爱的。”她默然半晌,
只得老实说出来道:“你觉得他…他真的靠得住吗?因为他对我……他同我……别
人……”我连忙截住她的话道:“我是十分相信你的,也相信他,别人的话我决不
瞎听,我们原是好朋友。”她无可奈何地流下泪来迟:“我……一时错了主意……
已经……已经有了二个月……”
我愕然站起身来,觉得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应该结束。请她去做贤的太太吧!
我可与贤从来没有十分快乐地相处过,从最早结婚之日算起,我们就是这样零零碎
碎的磨伤了感情。现在大家苦挨着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十年的光阴呵!就是最美丽
的花朵也会褪掉颜色,一层层场上人生的尘埃,灰黯了,陈旧了,渐渐失去以前的
鲜明与活力。花儿有开必有谢,谁有果子是真实的。给我带去我的孩子吧,停会我
自对贤说,我情愿离婚。
可是贤却坚决地回答我道:“我不能失去菱菱呀,还有元元,还有簇簇。就是
你,青妹,我也不愿意同你离开。”
丽英亲耳朵听着,掩面自出去了;不久听说她堕了胎,悄然离开上海,贤却更
加酗酒发脾气起来。我想:“丽英去了总是件好事情呀,我得忍耐着等地回心转意。”
但是他仿佛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我身上,以为是为我牺牲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要
求我赔偿,要求我补足。我把一切都贡献给他,凡是我所有的,我的能力所能够做
到的;只是不愿再养孩子,他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有时候他很迟很迟的回来,
我听见他声音,却不放跑上去瞧他;有时候他全夜没有回来,我竖起耳朵静听着,
心里有些悲哀,但却绝不提起询问。有一次他惨笑着对我说道:“现在我可明白你
的心了,我这次上了你的当;你实际上并不需要我,只叫我替体挂个虚名,来完成
孩子们的幸福罢了。”
他又说:“我要报复,要给你吃些苦头呀!从此你可休想问我付一文钱,因为
你不尽妻子义务,我又何必尽丈夫义务呢?”我想这可是完了,当晚便详细写了封
信给公婆,说是在护生活难过,贤文如何如何的同我作对,末了又说:“媳命薄如
斯,生无足恋,死亦不惜,其如幼子尚在襁褓何?”信寄出后,我总希望公公会有
一个办法,或者是逼着贤规定月费,或者就让我带着菱菱与元元回到N城去住。
不料过了四五天,贤便接到一封公公的来信,把他训责万端,说是公公自己不
日就要拼着老命出来与他理论了,贤把信看完就向我一丢,叫我自己看,我看不上
两段说:“哎呀,他自己可是出来不得的,老人家身子…”不待我说完贤就铁者着
脸孔站在我面前,鼻子哼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一咬牙举起手我就知道他来愈了,
我也笔直正对着他等待疾风般手掌打下来,没有闪避也不落下一满眼泪,他通红着
眼睛狠狠盯住我发烧的前额,我也望着他暗中切齿,两人巴不得互相吞噬对方才痛
快,夫妻的情谊可说是完全消灭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下来,用手猛然扳住我的肩膀连连摇:“你怎么不哭出来呀?
或者快打还我。”我凄然推开他的手,自把眼睛望着天外道:“没有什么,请你原
谅我。”
于是贤说下午快些打个电报去阻止他吧,叫我另外备封信解释。他说:“以后
我给你钱就是了,无论去抢去偷,决不少你一文。”我默默寻思着,心想这可不是
钱的事了,我无论如何不再与你同居,正想说时,王妈却又送上一个电报来,说是
公公病重了。
第三天贤要动身到N城去了。 我交给他一封信,内容是对公公解释安慰的;他
也伸手摸出五百元钱来交给我,说是这次替父亲治病须多用钱,现在我只能先给你
这些, 横竖我去了不久就回来的。 我默然收下二百元,把其他三百元退给他道:
“请你多买些东西给公公吃吧,我这里自己会设法。”
说是设法,其实我也绝无把握,只把陈妈先辞歇了。日间我带领两个孩子,晚
上写文章,稿费千字二三十元不等的,我常常独坐在电灯下直写到午夜。暑天的夜
里是闷热的,我流着汗,一面写文章一面还替孩子们轻轻打扇,不然他们就会从睡
梦中醒来,打断我思绪,而且等写完快要到五更了。但是我虽然这么的勤于写,编
辑先生可求必都是勤于登的,有的选登倒还迅速,便是稿费迟迟不发,倒害得我真
个望眼穿了。
我很想到商业机关中做个小职员,他们说那必须懂日文。从此我便在晚上七点
钟后到日语补习学校练习会话去,那时候王妈已收拾好碗碟了,替我照管孩子。在
这校中我遇见了一位德国留学过的女博士曾禾医师,她是生得这样的美丽,举止高
贵,态度却慈祥到万分。渐渐的我同她熟了,我知道她的身世,她是青年与丈夫离
婚的,因此特别容易同情人家,也非常了解社会的情形。我把我的结婚经过统统告
诉了她,她真的非常了解;别的朋友们因为太幸福了,不能把人家痛苦放在心上,
她们有时追问了我,却把这些资料拿去添枝带叶的当作茶余酒后的波助。但是曾禾
医生不是这样的。
有时候我写得疲倦了,也常发生厌世念头;曾禾医生总是温存地鼓动着我,说
是有了孩子的女人是任何困难都不怕的,因为天下决没有逃避责任的母亲。她似乎
很喜欢我的孩子,起初我还以为是我的孩子特别生得逞人怜爱的缘故,直至有一天
我瞧见她同一个焦黄脸孔拖鼻涕的女孩子在拉手殷勤询问时,我这才明白她的慈爱
天性,原来那个女孩是在继父家中过活的,娘为了她受过不少委曲,因此也不免憎
恨她了,每遇她患病来诊时,曾医师总是把药品亏本卖给她的,因为恐怕药贵了,
继父就不前允许她求医。
一个光明的人物,能够增加无数不幸者的生活勇气。我至今还不能忘怀那位曾
医师,因为她不仅在患难中救助过我,而且还尊敬我,使我知道向上努力的好处。
我知道一个漂亮的小姐厌恶地掩着鼻子掷给烂脚乞丐一文钱,那不是激起乞丐的愤
怒和报复心理,便是久而久之成习惯了,忘记羞耻,永远咽着嗟来之食。谁有用热
心与尊敬来鼓励不幸的人是世界上最大的帮助,她使我认识了人类最大最深的同情,
我于是坚决地活下去了。
夏天过了,凄凉的秋天又一番到来,贤久久没有信息,我几次寄信打电报去问
公公安否,他总是不给回音。我疑心;恐怕连公公都不能原谅我了吧,我像给众人
撂开在一旁般,在普禾医师的支援下,只苦守着一对儿女。
有一天,元元忽然发热了,脸上隐约有红的斑点。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仍
旧能够吃奶玩耍,我也不在意,到了那二天晚上菱菱也给传染了。那个夜里我仍旧
写文章,灯光仿佛淡黄无力般,照得人凄凉地。两个孩子都把嘴张着,鼻息琳琳,
眼睛似乎翻起来了。我的心中一阵酸楚,心想自己辛辛苦苦所为何来?一对儿女都
患病了,也许更将同时失去,这又将是怎样的难堪呀,于是我想到命运方面,难道
是自己八字太硬了招不住孩子吗?后来又想海不该不早日把他们放弃了,如此不但
成全而英,而且成全而英的贻地,也许同时更能够使贤幸福。
想着想着天已亮了,还是出去打个电话给曾禾医师吧,有了患难的时候,我不
期而然的总会想到她了。我不能忘记她是如何的接到电话便匆匆的赶来,诊断确定
元元患的是病于肺炎,菱菱则尚不至于大碍。我把他们抱着喂着足足忙了半月之久,
王妈也支撑不住了,曾禾医师又给我设法介绍个老妈妈来。她的牙齿已脱光了,年
老人总是重男轻女的,况且元无病的又利害,因此她只自小心地侍候着他,日夜与
我轮流偎着他像元元的病好了,我也不忍叫她再离去,我们就是天天一饭两粥的咬
菜根度日,幸而这两个佣人都好,还没有怨言。
在一个落叶萧萧的傍晚,我匆匆送着稿子到报馆去,正走际忽然有一辆双座三
轮车从我身旁疾驰而过,上面端坐着一对男女,怪亲热的。我觉得自己心中十分的
难堪,一样都是人呀,怎么我就过不得甜蜜生活?残余的青春已经不多了,“他生
未卜此生体”,我一路上迷迷糊糊的想着。渐渐地,脚下似乎感到南极起来,前面
的马路则像往上浮,越浮越高了,天空显得冷清清地,树叶子满空掉下来擦得人眼
花,我的心只跟着秋的晚风晃动,我一步步跨过去,似乎要砍倒了,于是只得忍痛
在孩支包车,坐回家来,忽然几声轻咳,吐出了一口带咸味的鲜血!我是完了啊,
但还不甘心地试着再咳几次,口口都带着血,把王妈老妈妈练都吓得呆了。
紧张地, 颤栗地,我站在X光镜前,曾禾医师静悄悄地对我说道:“是肺结核
呀,须打空气针,你把婴儿先断奶吧!”这几句话,雷轰电掣般直刺进我心房,我
默默地听着她的话退出去,陡然觉得对外面的世界起了无限依恋,一片法国梧桐叶
子掉下来,我轻轻地把它拾起了端详着,造物为什么有生必要死呀,我不忍速弃掉
它,因为我相信它或许还有些气息在留恋着片刻的残生。
回到家中,我把这话对两个女佣说了,托她们照顾孩子,自己把被褥用具统统
移到三楼去。从此再不能同元元亲吻了呀,也不好再管菱菱喂饭了,我怅然想着,
心中只阵阵凄凉的感觉。夜间老妈妈给元元奶粉吃,我听见哭声悄然下楼来站在他
们的房门口听,是婴儿索母乳的声音呀,一种迫切需要而达不到的苦闷的发泄,贤
也许同样在苦闷着吧,我现在已什么都不能给,什么都没有力量了。弹簧锁着的门,
只隔一重板,用指弹几下就可以开启的;但是我的病与健康之隔呀,何日才能够取
消,可以让我自由的亲近自己骨肉呢?我痴痴站立在门外,一心只想叩门进去把他
轻拍着使他睡;但理智压抑着我不得不紧紧扼住自己的手腕,我只得硬起心肠掩耳
径跑回三楼去。
渐渐孩子们都习惯了,老妈妈领着他们姊弟两个在开井中玩。我在三楼推窗望
下来向他们招手,老妈妈指给他们看,他们也仰起圆圆的小脸来了,菱菱跳跃着欢
呼“妈妈!”我只觉得这是一种残忍的娱乐,因为他们不能上来,我又不能下去。
亲近的欲望因招手见面而挑起来了,但却又没法满足它的,当中阻隔着可是病菌而
不是楼梯呀。
贤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随便他娶丽英也好,随便他娶别人也好,他总应该有一
个太太,孩子总应该有一个负责照管的人呀?后母即使要虐待总也不过是皮肉痛苦,
不比同我在一起随时有传染肺结核的可能,若传染了肺病可是毕生不得了哩。
好容易有一天,贤终于给我盼望到了。他的腕上围着麻丝,我不由的大惊盘问
他道:“公公现在可安好吗?”他呆视我半晌忽然号哭道:‘或再不要同你见面,
也再不要同而英见面了!你们害死我的艾亲,可怜他在临终时还口口声声恨着我,
叹息化可不能瞧见元元长大哩!”
我说:“我正等你回来办理离婚手续,既然如此,今天马上就进行吧!他愕然
瞧了我半晌,冷笑道:“我早知道你这几月中定会找到了如意郎君,不然,这些人
的生活又是怎么过的呢?”
于是我们讨论着,如何办理离婚的手续。我说大家也不必登报声明了,走开就
客客气气的走开,用不着请律师,只要找个朋友来证明便了。菱菱听见我们说着便
赶紧拿块大手帕包玩具去,老妈妈问她这可是作什么呀?她说:“妈妈要去了,我
也跟着走。”
只有元元不知道,他还露出深深的笑靥欢跃着,愿他永远欢跃着吧,忘记世界
上曾经有过这个不幸的母亲,我真太对你们不住,太对你们不住了!簇簇也不能再
向她作别,她是早年跟着祖母的,惟愿祖母健康长寿常照管着她;还有死去的那个
二女儿呀,我是时时向你忏悔,现在也许再不用多忏悔了,让我到地下来找你,好
好替你做些事,聊以补偿前想千万一吧!
但是亲友中谁也不肯替我们签名做证人,生怕多事,仿佛一对夫妻无论如何在
受着委曲也是应该的。有些人还责备我太忍心了,抛儿别女的事亏你做得出来,我
默默更不欲说明,因为对着这种不是没脑筋便是没心肝的人们说了也是无益的。最
后我灵机一动马上就想到这位患难中必须想起的朋友曾禾医生,我对贤说了,我们
就同到她家里去,告诉她请她帮助,她的泪掉下来了,几个看护小姐都哭,但结果
很爽快的答应签了字。于是贤先退出来,她留我打枚静脉针去,看护们颤抖着手来
帮忙。针头直刺到静脉管外了,皮肤涨凸出来,她说:“哎呀!我真该死,忘记了
自己是医生,怎么可以感情冲动到如此呢?”
于是她严肃地替我扎好了,道过歉,拉我到沙发上坐定。她说:“现在我可以
问你了,你以前有没有爱过人呢。说真话!”我告诉她两颗樱桃的故事,但是那仿
佛不是我的,年代长远了,印象模糊了。她脸对着我正色说道:“那末我要忠告你
一句话:假如你再碰到应其民,你还是不能同他结婚呀——不,你同任何人都不能
再结婚,直到你的肺病痊愈了为止。”
她的脸庞是美丽的,举止高贵,态度又是这样的慈祥;像一个白衣天使在我面
前宣读福音,我忽然起了宗教的虔诚,心中茫茫只想跪在她脚下做祷告:愿我的孩
子们幸福,愿贤幸福,愿婆婆幸福呀!十年的往事都像云烟般消散了,忘记我,让
我独自在永恒的光辉下悄悄地替你们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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