厥菜、蜜桃、饺子、小ZHU。
为什么要将厥菜、蜜桃、饺子和小ZHU罗列在一起,这些难道不是风牛马不相及的玩意儿吗?理论上,当然是,但是在现实中,它们却和我的ZBJ小姨有着十分严重十分密切的联系。
小姨是我妈这一门举家公认的好人,因为我的外公脾气暴躁得紧,他的这个毛病依次传给了自己的第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子女,惟独最小的这个老巴子例外。家里有七个火暴桶,争执打架就在所难免,外公采取的惩治政策是株连制,一个有错,集体受过,具体措施则是跪砖头,从大到小一字排开,场面倒是壮观。每当这个时候,从不惹是生非的小姨就显得格外讨人怜爱。她会绵声细语劝外公消怒,给哥姐求情,并且鞍前马后进行各种服务活动,其结局,自然是全家都宠爱这个善良乖巧的孩子,就连每年的压岁钱都要多给几块。但是小姨有个不好听的绰号叫ZBJ,这是小舅舅给她取的。谁叫全家就她一个人胖呢,谁叫她排行老八呢,她不叫ZBJ谁叫ZBJ?
举世皆醉我独醒。外公真是被这个小变色龙给蒙蔽了,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大家庭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小姨这家伙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分子。
我和小姨是同一天生的,当然,不同年份,她比我大八岁。和她同一天生日实在是一件很吃亏的事,因为生日那天的第一碗饭照例是要给寿星先吃的,这个可恶的家伙脸皮特厚,每年都早早拿着碗等在锅旁边,然后拿第二碗来敷衍我。我因为抢不着,也曾哭闹过两回,可是她的绝招就是卖乖,她也不跟你吵,就那么横行霸道地将饭抢了,然后等着你哭。本来是她凶的,可是一哭就显得我没理了,家里人正发愁怎么打发我,她老人家上场:“算了,别哭了,是我不好啊,要不明年第一碗给你吧!”我却不知道下台,还很没风度地嚎叫:“ZBJ,我明年一定抢过你。”于是关闸收水,此事告一段落。当时年纪尚小,不知道有心计城府手段等种种说法,但也隐约觉得小姨这人不是一般人,至少也是二般的。
抢饭事件一年毕竟只发生一次,在这一年中的其余时间里,我和小姨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因为我是只小麻虾,家里也就她一个人还看得上我,肯跟我玩。
这年,外公卖完大ZHU,又买了两只小ZHU放在锅屋里,因为ZHU圈实在太旧拆掉了。我问外公,鸡圈都是自家手搭的,ZHU圈为什么要请砖瓦师傅来呢,害得小ZHU现在没地方住?外公说ZHU圈不可以自己做,ZHU圈很讲究的,必须是实层墙,还要通风透气、冬暖夏凉,这样小ZHU才能长得好呢。我吓得吐舌头,小ZHU简直住得比人还要好。不过这两头小ZHU长得白白胖胖的,家里人都很喜欢它们,有八戒之称的小姨尤其疼爱这两只ZHUZAI,每天都要亲自烧火煮糠给她的宝贝吃。为了给小ZHU改善伙食,她甚至提议去打ZHU草。打ZHU草的提议得到了我的积极的也是唯一的响应,我们不顾其他几个姨妈的嘲笑,背着一大一小两个箩筐,柃着两把小锹就出门了。
想象着小ZHU大口大口嚼ZHU草的情景,我俩激动得热血彭湃。我不自量力,提出了比赛的要求,小姨欣然答应,俩人各占一块地盘,开始疯狂收割。这时我看见一棵肥嫩硕大的厥菜,如果把它挖下来的话,简直就要装满我那只小小的背篓了,但是我又不是十分肯定,不知道小ZHU能不能吃它。我就去问小姨,小ZHU能吃那个吗?小姨看了一看,斩钉截铁地教训我,当然不能拉,你没看见那个叶片上还有癞疤浆的吗?那是有毒的,小ZHU吃了会肚疼而死。我吓坏了,我可不想小ZHU肚疼而死,并且看到每一棵野菜都觉得像毒草,自然而然地输掉了这场比赛。
我和小姨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不同的是小姨兴高采烈,我却垂头丧气。小舅舅问你怎么变成瘟公鸡了呀。我说比赛输了,小舅舅大笑小姨没出息,居然跟个毛娃娃比,赢了又有什么光彩呢?我感觉小舅舅是站在我这边的,心情立刻好了很多,就去看小猪吃草,谁知小ZHU正闭着眼睛美滋滋地嚼着那棵厥菜呢。我立刻跑去告诉小舅,冤枉啊,小姨骗我说那颗大菜有毒,可是她自己挖去了呀!15岁的小舅当时正在迷恋《三国》,他说小姨这是使了“诈术”,确实是不对,但是我也不对,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问自己的对手呢,所以输掉也是活该的。
我对有学问又能主持公道的小舅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厥菜这件事上,承认自己活该,可是紧接着又发生了蜜桃一案,使我耿耿于怀。
外公种了三棵蜜桃树,每到夏天的中午我就不睡屋子睡草堆,只为了将那三棵树霸占,以至于小姨说我是弼马瘟。我问小舅,蓖麻翁是个什么东西。小舅说是美猴王,喜欢吃桃子的。我对这个绰号还算满意,心想总比你ZBJ好多了吧,也就不和她计较。我还有个厉害的工具,那是大舅抄鱼用的,一根竹竿,顶端用一圈钢丝绑了个小小的网兜。我只要站在树下,无论看中哪个桃子,轻轻一碰就落在网里。网下桃子我就一个个地挑,没有虫眼裂缝又大又红的就拿到河边洗了吃掉,剩下的就扔在草堆洞里,想吃的人会自己来拿。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辛苦了将近十来天之后,我终于无意在树顶网到了我十五岁之前所见到的最大的桃子,因为十五岁那年本地终于有了超级市场,市场水果柜售有碗口大的蜜桃,当时罕有人买,因为本地的桃子最多也就是超过鸭蛋大,大家一致认定超市里的桃是打了激素“发”起来的,类似于肥ZHU粉之于小ZHU。
我的那个桃子就有碗口大,而且很红,虽然有条裂缝,但是我也不计较了。我扔掉网兜就往河边跑,心里扑通扑通只跳,就像捡到宝。我跑到河边,小姨正在码头洗衣服,我立马把蜜桃藏到身后。小姨却作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吃吧吃吧,不怕死就吃吧,外公昨天打过农药了啊!”我自然不敢冒死吃河豚,把蜜桃藏进草堆洞,转身就去找外公。我气乎乎地问外公:“昨天你给桃子打农药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我吃了桃子,不是要被毒死了吗?”外公就说傻丫头没有啊,昨天的药水打的是蔬菜。电光火石一般,我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变聪明了。我以刘翔的速度奔回我的据点,我的蜜桃,它果然不见了。我眼泪汪汪,跑到河边,小姨正在那吃呢,吃得只剩一个核了。多年后回想起来,总觉得河水仿佛也能像山谷一样发出回声,一声声的,是我在叫:“ZBJ,ZBJ,ZBJ——”。
蜜桃一案,我被伤透了心,很多天都不曾和小姨说话,无论她送糖果还是瓜子给我,我都一律拒收,两人僵持了有半月之久。就为这个,此后很多年,小舅舅在晚一辈的孩子中,唯独对我刮目相看,他没见过麻虾大的人儿就这么好记性这么倔的,并由此断定我将来一定有出息。
可惜我是没出息的,我不久就又和小姨打得一团火热,不管她走到哪里都能找到我的影子,我就像是她的跟屁虫一样。她去赶集买肉,车笼头上挂着肉,车后面就坐着我。我们一路唱着到家,因为今天割肉包饺子。
回到家里,外婆和小姨热火火地和面擀面,我就用一个罐头瓶盖子在擀好的面皮上挨个压下去,压出一个个圆溜溜的面皮,她们就拿来包饺子。饺子有韭菜配肉和韭菜鸡蛋两种馅,包得时候还看不出来胖,煮出来三四个就能装一碗了,饺子用脸盆端上桌子,很有东北人的派头。睡完午觉,全家出工去锄草,给棉花脱衣,留小姨煮晚饭,我和小狗一起看家。
我正和小狗过着家家,小姨过来了,原来她肚子饿了。她问我,我们油煎饺子吃怎么样?我口水直流,立即表示同意。煎饺子没我的事,我不会烧火,也够不着灶台,小姨一个顶俩,全套操办。只听见哎呀一声,原来油倒冲了;又哎呀一声,脸盆里的饺子全滑到锅里去了;然后就是不停的哎呀哎呀,饺子上还带着水呢,滑到热油里就溅开了,烫得小姨哇哇乱叫,盖上锅盖,还能听见油锅里噼噼啪啪的声音。
火很旺,不一会焦味扑鼻,掀开锅盖一看,已经糊掉好几个。急急忙忙拿铲子来翻,煎饺子变成炒饺子了。油煎的饺子就是香,小姨一口气吃了三个,连舌头都被烫着了。吃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我认为饱嗝就是一个人肚子已经饱了的信号,她就不应该再吃了。可是小姨说她一连吃了三个都是韭菜鸡蛋馅的,还没吃着肉的呢,油煎饺子一定要是肉的才是最好吃的,说着就开始吃第四个。我有点得意,我的第一个饺子就是肉馅的,吃得我满嘴流油。一个还没吃完,小姨立马又夹了一个给我。我咬了一口,可是实在咽不下去,刚刚吃完的那只还在喉咙里呢,哪里就吃得下第二个?
不肯吃饺子是什么大事呢,小姨居然就要和我翻脸。她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吃,你不是说要吃五个的吗,我还给你多煎了一个!”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向她预定了五个的,我一向就有嘴大喉咙小的毛病。可是我吃一个就饱了有什么办法呢,就连她自己,不也是拼了命才吃了四个的吗?怪就怪她自己把饺子包得太大了!
小姨声疾色厉,我没办法,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又吃了半个,吃得我直翻白眼,她自己也硬撑着咽下了第五个煎饺。第五个饺子是肉馅的,可是她吃得一点也不高兴。小姨愁眉苦脸:“你说怎么办呢?”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什么怎么办,有什么要办的吗?可小姨明显急了:“我说的是饺子啊!”我看看桌上,一个盘子里躺着四个糊得不成样子的;第二个盘子里睡着七个煎好的饺子;第三个盘子最难看,里面一半是碎饺子一半是油水。我是爱莫能助了,这么多的饺子,我是根本吃不完的。
小姨就要哭出来了:“完了完了,这下家里要发现我们偷吃了,多丢人啊!”
啊??!!闹了半天,原来是为这个啊,我恍然大悟,立刻想出一个举世无双的妙计:“你去端给小猪吃啊!”
“对啊!”小姨对我的这个计策十分赞赏。我们把剩下的饺子重新倒回脸盆,端到猪圈,一只一只地扔给小ZHU。小ZHU对油煎的饺子十分满意,发出幸福的哼哼,我们俩在ZHU圈外面看得眉花眼笑。
这年夏天,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我和ZBJ小姨的关系格外的密切。也就在这年夏天,17岁的六姨妈中师毕业,分回村里的幼儿园教书,同时接管了无人认领的我。我和小姨,从此走进了各自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