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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黑白道 (1)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15日21:47:0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朱维坚


夜色温馨
夜色渐浓
是谁撒下不祥的迷雾
使夜色变得狰狞
恶的幽灵闪着雪白的牙齿
孩儿坠入噩梦
母亲胆战心惊
夜行人迷失了路径
勇士也朦胧了眼睛
远方是谁燃起红色的篝火,
连接起迟来的黎明……
   --摘自主人公的诗


楔 子 


  刑场在郊外的一座山坡前。

  刑车缓缓驶来,停下,三名死刑犯被押下车,被带向行刑地点。

  尽管已经三十一岁,尽管已经当了快一年的警察,李斌良还是第一次现场观看执行死刑,而且,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以特殊的身份来观看,看得这样细,从监舍提出到公判会宣判直至刑场执行的枪声响起,从头到尾,一个环节不落。

  录象机在他手里无声地记录下眼前的一切,他把镜头对着即将赴死的三名死囚,并且有意无意地在一个人的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一些。

这是因为,他认识他,说起来还有过一点缘分。

  他叫季小龙,可李斌良习惯地称他叫季宝子,那是他念初中时的名字。是他,虽然已经十多年没见面,还能认出他,错不了,就是他。只是脸色比从前苍白了,下巴长出了胡须,人也比当年显老了,这都是时间和监舍生活的结果。此时,他被五花大绑着从录像机镜头前经过。
  李斌良扛着录象机向前推了一下,想录得更清晰些。这个念中学时就打架出名的家伙,在被抓住前,曾是全市闻名的恶棍,打起架来不要命,这次,就是因为拦路抢劫遭到受害人反抗,他恼羞成怒,掏出携带的尖刀将人杀死。因此,他走到了罪恶生命的尽头。
  此时,他在笑着,那笑容好象还有几分欣慰,一双眼睛贪婪地四下望着,透出对生的留恋。苍白如雪的脸颊好象涌上了一点红晕。他的目光友好地向每一个人无声地打着招呼,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念初中时,他的名字叫季宝,同学们都叫他季宝子,后来他自己改了名,叫现在的季小龙。听人说,是看了香港一些武星的影片后改的。他认为自已是一条龙。
  现在,这条恶龙即将被斩决。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时,季小龙终于恶贯满盈。夺人性命,就要用性命来偿还,尽管这两条命并不相等。但,他罪有应得。

  李斌良的录像机镜头从季小龙身上离开,转向刑场的全景。他看见,负责警卫的几十名警察早已到达,一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地贮立着,几米远一个,站成一个近百米的半圆形,尾随刑车而来的围观群众被远远拦住。
  季小龙被推下车,李斌良发现他仍然在笑着,仍然在望着围观的人,友好地用目光打着招呼,而另两名罪犯已经魂飞魄散,下车时,两腿已经支撑不住身子,被民警象拖死狗一样拖下来的。只有他还撑得住,眼睛还在向四下张望着,是对世界的留恋,还是期盼有什么奇迹发生?
  没有奇迹。

  山坡下面是一片砂砾。季小龙和两名同路人被民警押到山坡前,让他们对着山坡跪下,背对着即将夺去他们生命的枪口。执行的命令发出,枪响了,一枪,两枪……
  两名罪犯头上飞扬起红色的花朵,分别倒下了,该轮到他了。
  李斌良听说过,有时,对于罪大恶极的罪犯,执行任务的枪手们会故意放慢扣动板机的节奏,以增强其对死亡的恐怖。也许是一种错觉,李斌良觉得枪手此刻就停顿下来。李斌良把镜头对准季小龙,准备录下他中弹的特写。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时,镜头里季小龙的身体忽然动起来,双腿欲站起,挣扎着掉过头来,嘴也冲着自己的录象机动着,好象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红色和白色的粘稠液体飞溅,季小龙一头扎倒在地。
  李斌良愣了片刻,快步奔上前,把镜头对准倒在地上的季小龙:他死了,子弹从额头穿过,后脑出现一个大洞,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流出来,看上去让人恶心。法医要进行检验,把尸体翻了过来。李斌良看见,季小龙的眼睛还在睁着,嘴也在张着,好象在对自己说着什么。
  李斌良被这种表情吸引住了。季小龙死了,可他白纸一般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那放大的瞳孔好象仍在看着人,看着自己。他感觉,在季小龙凝固的眼睛后边,好象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季小龙的眼睛在望着自己,从眼睛望到心里,望到心灵深处。他不由打了个寒噤,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从心头生出……
  “怎么,害怕了?走吧,人都死了,还录什么,怪恶心的,让他们收尸吧!”
  一个人的双腿和双脚走过来。是秦荣,刑警队长、不,现在已经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了。他刚刚提拔不久,李斌良对他的称呼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

  回到局里,李斌良又检查了一遍录象带,感到录得挺好,死刑过程的重要环节都录了下来,还十分清晰。他又匆匆写了一篇电视新闻稿,特别注意用了“罪有应得,大快人心”等字眼,最后连同录象带一起送到了电视台。然而,晚上市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李斌良并没有看到希望的镜头,宣判会上领导的镜头占了大多数,特别是市长魏民慷慨激昂的讲话占了很长时间,季小龙的镜头只是闪了闪,还都是远镜头。后来听说,魏市长指示,电视宣传要注意导向,不宜渲染死刑的细节。

  当天夜里,李斌良做了个梦。梦中又回到刑场,又经历了季宝子被枪决的过程。梦境开始和生活中的真实经过完全相同,到结尾却发生了变化。李斌良看到,死去的季小龙躺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眼睛,躲也躲不开,那眼神空洞而又神秘,眼睛后边好象还有眼睛……忽然,眼睛动了起来,笑了起来,季小龙忽然活了,慢慢坐起来,眼睛盯着自己笑着,并慢慢抬起一双带血的手,接着又站起来……他恐惧万分,扭头四顾,发现警察们都不见了,自己的身后有许多妇女和孩子,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也在其中……她们都现出极度恐怖的表情。李斌良虽然十分害怕,可他知道绝不能退缩逃跑,不能……他一横心抓住季小龙带血的手大叫着:“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死了,你死了……”
  他和他扭打起来……


第一部分 夜色狰狞 

                        1
  三年后。
  子夜时分,李斌良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已经十一点多了,街道上没有行人,十分寂静,两旁的楼房多数也闭上了眼睛,沉睡在黑夜中。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眨动着困倦的眼睛,只有远方偶尔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使人感到这座小城市生命在运行呼吸。路灯暗淡,李斌良孤独的身影长长地伸展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移动。
  困意也向李斌良袭来,眼皮一阵阵发沉,他恨不得马上回到家中躺到床上沉入梦乡,但,夜已深,白天在街道上奔忙的出租车都已经不见,他只有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小巷,他走上另一条街道,一条特殊的街道,一条繁华的街道。
  这是一条步行街,虽然已近午夜,可街道两边很多楼房仍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这是全市有名的一条街道,有人叫它腐败一条街,也有人叫它黄色一条街。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街道两旁全是娱乐场所,什么洗头房,泡脚屋,迪厅、练歌房、台球室,保龄球馆、电子游戏厅……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些洗浴中心和几个大饭店。这里,有无数年轻倩丽的“小姐”招待着来客,只要有钱,就可以得到任何想得到的服务。最诱人的是,在这里无论享受什么“服务”和进行什么样的“娱乐”活动,都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公安机关很少来此检查,即使偶尔在检查中发现了问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成立至今,没有一家场所受过较重的处罚。看,前面那幢最高的建筑不就是“红楼”吗?对,它的名字叫大观园,里边还模仿《红楼梦》的大观园,给每层楼或房间起了个相似的名字,什么“怡红院”、“潇湘馆”、“稻香村”,然而,里边绝没有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而是来自全国各省市的“小姐”,根据他们的故籍和性格情调,分居各个楼层各个房间,接待各种口味的客人。里边还设有洗浴中心、餐饮中心、按摩中心、娱乐中心等,一切服务,应有尽有。因此,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红楼的主人叫徐铁昆。当然,不止是红楼,这条街有三分之一的场所是属于他的,只不过红楼最大最有名罢了。另外那三分之二,一半也有他的股份,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虽然不属于他,但是,也要按月缴利给他。因为,这条街是铁昆开辟的,是他保证着这里的平安。如果哪家不缴利,惹他不高兴,那么,或者是公安局派出所找上门来,施以重罚,或者一群莫名其妙的打手闯上门来,打砸一场,让你开办不下去,而且无处诉说。
当然,能到这条街来消费的绝非平头百姓或工薪阶层,花的大多数也不是哪个人自己口袋里的钱。每到夜晚你就看吧,车水马龙,尤其是一台台闪着高贵光泽的轿车排在街道旁,让人羡慕不已。瞧,虽然已经是子夜,有的场所门口还有一两台轿车停着。这条街是铁昆对本市的一大贡献,他也为此而自豪,甚至不知从哪儿听来学来的词,说这里是他的“拉斯维加”。
  对此,李斌良很是愤慨,他和刑警大队的同志都知道,这里是个藏污纳垢之地,里边有很多罪恶的勾当,应该受到惩处,他们侦破的很多案件都或多或少与这里有关。可是,他们只能把行动停留在嘴上,却不敢动作。因为,市领导认为,这条街为改善经济发展环境做出了贡献,经常给予表扬。
  对,这里是属于铁昆的,他绝不允许别人染指这属于他的领地。如果谁敢向他挑战,下场绝不会美妙。看见了吗,前面那幢黑乎乎没有灯火的大楼……
  这幢大楼叫“不夜城”,也曾经旺盛过两个多月,可现在已经人去楼空灯灭了,它的主人叫毛沧海。这个不知深浅的外地人,不自量力,居然想到本市来打天下,以高价买下这幢楼房,开办了“不夜城”娱乐场所,想与红楼抗衡,结果现在,已经不知魂归何处。三天前的夜里,他在回家的路上神秘地被人杀死:一刀刺中心窝。
这就是李斌良和弟兄们正在侦办的疑难案件,也是他今夜晚归的原因。
  案发已经三天过去,从目前的迹象看,短时间内很难取得突破。当然,案件破不了也很正常,李斌良到任后曾翻了几年来的积案卷宗,发现近年来有很多重特大案件未破,其中也不乏杀人案。现在,他主持刑警大队工作两个月,全市发生的一些杀人、抢劫重特大案件,除了这起都破了,比较起来还是很高的,这起破不了,应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案子不同,被杀的毛沧海是来本市投资的外商,有较大社会影响。市领导对此案也非常重视,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和市长魏民都做出指示,公安局要采取所能采取的一切措施,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否则,将会给本市的投资环境带来消极的影响。为此,无论是局长蔡明臣还是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秦荣压力都很大。可是,直接的压力还是刑警大队,而刑警大队压力最大的是李斌良。这三天里,他带领全队同志做了大量工作,可一直没查到有力的线索。
  案子难度很大,但必须侦破。即使市领导不逼,李斌良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大的案子,破不了案无法交代。虽然难,也要侦破。他当刑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有这么一股劲头:当刑警就是破案的,破不了案,尤其是社会影响大,人们关注的案件破不了,还怎么当刑警?案件越难,才越要破,破了也才越有意义。而且他觉得,破案有点象自己在念中学时做的那些疑难数学几何题一样,你解呀解呀,怎么也解不开,可你别泄气,继续努力,锲而不舍,找参考书看看,换个思路再解,忽然,你心中豁然开朗,找到了解题的钥匙。那时,你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胜利感觉充溢身心……对这案件也如此,只要自己苦苦追寻下去,最后一定能够攻破。也正因此,从这起案子发生他就没回过一次家。晚饭前,妻子女儿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四岁的女儿在电话里说想爸爸了,说着说着还哭了。这打动了他,要不,他还不会回家。
  对了,李斌良现在已经是刑警大队教导员,大队长因病住院,由他主持大队工作。今晚,他就是因为毛沧海被杀案件,才忙到子夜时分回家的。

  腐败一条街的位置并不是很好,更不是市区的繁华地段,它的繁华是靠自身独特的“优势”形成的,因此,也就限于它那一局部。走过一条街后,就是一条十分偏僻的马路。李斌良再次感到困意袭来,不由打了几个哈欠。他想了一下,决定走更近的路。于是,他拐向一条便道。
  说是便道,其实是一条较宽的小巷,两边是围墙和住宅。也没有路灯,因此显得很暗,但李斌良并不害怕。一则他胆子本来就挺大,二则当了半年多的刑警,锻炼得也不知什么叫害怕了。何况,怀里还有手枪,就更无所畏惧了。因此他想也没想,就向便道深处走去。
  这条便道不宽,勉强可以通过一台车。李斌良在便道上走着,忽然想起毛沧海被杀案。他也是夜里一个人被杀的,他见过他的尸体,那是个身体强壮的中年人,可就在黑夜里,不知被谁一刀刺进了心窝,再也不能爬起来了……他身心一悚,警惕起来。四下看了看,眼前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感到身边好象隐藏着罪犯,随时会突然扑上来……他不由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他的心中产生一种不祥的直感,一种恐惧的感觉。
  还在多年前,他就发现自己有这种直觉,每发生不祥的事情时,身心就会产生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还是在读中学时,有一次他正在教室里上课,忽然感到身心不宁,没放学就往家跑,结果发现母亲犯了心脏病,而家中里人都下地了,没人发现,是他找人找车把母亲送到乡卫生院抢救过来的,如果他晚回来一会儿,母亲就可能死去了。还有一回,也是上中学的时候,放学路上穿过一片小树林时,他觉得浑身汗毛直立,觉得有事,做了准备,结果埋伏在树林里准备袭击他的几个心怀叵测的家伙没能得逞……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更加强烈,危险的感觉也严重得多。他又四下看了看,眼前明暗不清,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镇定下来,暗暗笑自己胆小,继续迈步往前走,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后边传来马达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一辆车驶来,从车形上看,是一台吉普。他有点放了心,扭回头继续向前走,忽觉后边的车声不对……他回头看去,见吉普车没有亮灯,正在向自己驶来,速度极快。
  便道很窄,远处躲闪,吉普车眨眼间已经逼近。李斌良大喊起来:“停车,有人,我是警察……”可吉普车根本不理,继续冲来,向他冲来。他只好快速向前跑去,可吉普车紧紧跟在后边,越逼越近。很明显,它是就是奔他来的,是撞他来的。间不容发,拔枪也来不及了,生死关头就在眼前,一股热血忽的从他的身心升腾,他忽然停止逃跑,站住脚步,转过身,不退反进,冲着迎面撞来的吉普车飞步冲了上去,就在吉普车即将撞到身体之即,他飞身跃起,跳上车盖,跳上车顶,又一个跟头从车上翻下,摔落于车后。
  尽管是主动跳上车的,但,李斌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动作,吉普车强大的冲击力和极高的速度使他无法稳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被地面擦破,胳膊和大腿撞得好象断了般疼痛,头还撞到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昏迷。可是,他告诫自己,不能昏过去,不能……朦胧的目光中,他看见吉普车在前面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车,脚步轻捷地向自己跑来,手中还有一个细长的东西闪着冷光。李斌良的心狂跳不已,挣扎着从腰中拔出手枪,推弹上膛,指向前面,困难地叫出一声:“不许动,我是警察……”
  李斌良扣动手指,感到手上一震,看见枪口冒出了火光,接着就再也坚持不住,眼睛一黑晕了过去。

                       2
  昏迷中,李斌良看不清杀手的面容和身影,只看到他的一双眼睛,一双阴冷狰狞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而那双眼睛就是凶器,就是那双眼睛要杀自己,盯得他头痛欲裂,心里还直劲恶心。李斌良想和他拼争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盯着自己,随时杀死自己。他要动一动,他需要帮助,可是,没人帮他,他动不了……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叫声:
  “李教,李教……斌良,斌良……”
  “教导员,教导员……”
  头又猛地一痛,那双眼睛突然消失了,眼前一片迷离的碎片,他一下醒了过来,眼睛猛的一睁,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灯光,接着,真的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不是梦中的眼睛,而是真实的人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心,接着,看到一张熟悉的胡子拉茬的黝黑面孔。
  他是谁,这么熟悉,这么亲切……可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对面的眼睛突然出现了水光,一滴眼泪顺着胡子拉茬的黑脸慢慢淌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起来:“斌良,斌良……你怎么样,没事吧,妈的,是谁干的,说呀,是谁干的,谁要杀你呀……”
  李斌良脑海一亮,意识一下恢复了,并突然叫出眼前人的名字:“吴……哥,是你……”
  正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他见李斌良醒来,叫出自己的名字,高兴得一把握住他的手摇起来:“是我,斌良,你醒了,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呀,把我急死了……”
  他这一摇,李斌良只觉手臂一阵疼痛,脑袋也觉得天旋地转起来,想说话又一时说不出来。吴志深查觉到了自己的莽撞,急忙停下手,又心疼又抱歉地对李斌良:“对不起,斌良,我太激动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斌良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接着看见眼前挂着的吊瓶,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动一动,问一问,可刚一动,就觉得胳膊和腿上有极大的疼痛袭来,包着纱布的头也一阵晕眩。
  晕眩劲儿过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也看清了周围的人:除了副大队长吴志深,还有几个刑警大队的弟兄在身旁,他一一想起他们的名字:沈兵,熊大中……他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急忙挣扎欲起:“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你们……”
  听见李斌良说话,吴志深脸上现出由衷的笑容,止住他的挣扎:“别动,要是能行,先说说咋回事?要是不行,就休息一下再说!”
  李斌良已经完全想起自己遇险的经过。这怎么能等?他费力地描述了事情经过,吴志深和几个弟兄非常吃惊。通过他们的口,李斌良也知道了自己晕过去以后的事:枪声发挥了作用,吓退了杀手,唤来了正在巡逻的民警,可他们没见到任何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采取相应的措施,只是把他送进医院救治。后来,吴志深和刑警大队的弟兄们听说了这事,纷纷赶来……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天已经快亮了。
  听完李斌良的介绍后,吴志深气得黑脸泛出紫色。他咬着牙骂道:“妈的,居然有这种事?到咱们刑警头上动土,也太猖狂了!”
  正说着,病房外面有脚步声,又有两个人走进来。室内的弟兄们则纷纷向外走去,只留下了吴志深。李斌良从弟兄们的招呼声中,知道进来的是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想起来打招呼,可身子痛,头又晕,动弹不得。
  出现在眼前的先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蔡局长,他刚要说话,蔡局长急忙一摇头阻止他:“别,如果不能说话就别说,好好休息!”
  李斌良还是费力地说出声来:“蔡局长,我没事,谢谢您来看我……”
  秦副局长阴沉的黄面孔也出现在眼前:“能说话吗?能说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忍着疼痛和头晕,坚持着把遇险的经过说了一遍。秦副局长听完,说的话和吴志深差不多,哼了声鼻子骂道:“妈的,居然有这种事?敢向咱们刑警下手……这案子非破不可!”
  秦副局长说着转向吴志深,没好气地大声道:“这种时候,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马上行动,把别的案子都撂一撂,全力以赴查这件事。先从车查起,把全市所有的吉普车都给我查透,看昨天夜里谁的吉普车没在家,干什么去了?发现疑点立刻向我报告……”
  李斌良虽然头脑不太清醒,仍听清了秦副局长的话,急忙挣扎着阻拦:“不,秦局,别把警力都投放到这案子上,毛沧海被杀那案子也不能扔下!”
  秦副局长沉吟片刻,接受了李斌良的建议:“对,那起案件也不能搁下,吴志深,你和胡学正分一下工,你带人查斌良这件事,让胡学正查毛沧海的案子……哎,对了,学正怎么没来,他干什么呢……”
  胡学正是刑警大队的另一个副大队长。对秦副局长的询问,吴志深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还不知道吧!”
  秦副局长不满地:“立刻找到他,把我的意见告诉他,你们分头行动!”
  吴志深答应着,又紧紧握了握李斌良的手,走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李斌良跟蔡局长和秦副局长。
  蔡局长问秦副局长:“你看,斌良这起案子能是怎么回事?”
  秦副局长:“这……我一时说不清。但,不管怎么回事,这案子我不会轻易放过,杀到咱警察头上来了,要不破,这治安还能稳定吗?”
  蔡局长转向病床上的李斌良:“斌良,你能不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斌良恨不得马上找出答案,可他一时真的说不清怎么回事。他想思考一下,可一用脑,又天旋地转起来。这时,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进来,对两位局长说着:“行了,你们走吧,他需要休息,你们这样影响他恢复……”
  两位局长走出病房。李斌良头脑一松,又晕眩起来。可是,蔡局长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斌良……为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3
  天亮了,李斌良再次醒来,觉得身体轻松了一些,头晕得也不那么厉害了。可他没有动,昨夜的经历再次浮现在心头,蔡局长的问话也浮现在心头。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谁要加害自己呢?他心中一点头绪也没有。这……看上去,对方跟自己好象有深仇大恨,非欲置自己死地而后快呀。说起来,自己到刑警大队后是破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也得罪了很多人,可那都是工作呀。再说了,在刑警大队干的时间长的比自己多多了,别人不说,副大队长吴志深、胡学正,哪个不比自己呆的时间长,办的案子多,抓的人多,怎么没人害他们呢……那么,是不是和自己现在办的案子有关呢?对,自己在这起案子上态度很坚决,劲头也很足,在分析中,把铁昆做为了主要嫌疑对象,难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铁昆就真的和毛沧海被杀案件有关了。
  有关毛沧海被杀案件的情况又浮现在李斌良的脑际。
  毛沧海是被刀刺死的。从作案手法上看,凶手是个行家里手,一刀刺入心脏毙命。对这起案件,社会上有很多传言,还说得头头是道。即:此案是铁昆所为。因为他是本市娱乐业的巨头,向来没有竞争对手,这回毛沧海来,由于其雄厚的资金与亲和的为人,吸引了相当一部分顾客,直接与铁昆争利。这不是空穴来风,李斌良也作过分析:二人是同行业竞争对手,两人都自恃有钱有势,谁也不服谁,不久前铁昆的手下还砸过毛沧海的场子,双方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人。虽然公安局介入了,但因为伤者的伤情都不重,主要当事人也没抓到,也无法证明是铁昆授间的,最终是对一些行为人治安处罚了事。据说,毛沧海还向公安机关反映过,铁昆曾威胁过他,说他和姓铁的作对没有好下场。
  从这方面看,铁昆确有作案动机。
  说起来,这案件也不是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没有。在毛沧海被杀现场,就留下一枚清晰的指纹,是手指蘸着血印在毛沧海尸体旁边墙壁上的,只有一枚,非常清晰,好象凶手有意留下的一样。技术人员轻而易举地提取下来,但与情报资料室所有的指纹比对了一遍,没有一枚相近的。也通过一些途径提取了铁昆和几个手下的指纹,也没有相似之处。
  可是,在外围调查时,有人证明,在毛沧海被杀那天晚上,曾与铁昆在一起喝过酒。因此,他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接触毛沧海的人,不是嫌疑人也是知情人和证人。然而,铁昆虽然没来刑警大队,却给蔡局长打过电话,主动解释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说,二人一起喝酒是毛沧海提议的,目的是消除误会,化解矛盾,那晚,他们说得也很投机,双方都表示了互谅互解,喝完后就各上各的车分手了……进一步调查,铁昆说的是实话,他在酒后确实与毛沧海分手了,有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当然,他也可以找别人代劳,但对他的手下做了一番调查,没找到任何证据。在等待铁昆的时候,李斌良和弟兄们也做了一些其它工作,他们分析,如果真是铁昆杀了毛沧海,绝不会轻易动手,一定要雇佣别人,因此到电信局调查了他最近的通讯记录,但难度很大。铁昆的通讯联络太多,每天都数以百计,天南海北的哪儿都有,很难核实。
  就这样,三天三夜过去,李斌良和弟兄们能调查的都调查了,可仍然没有见到铁昆的面。他太忙,生意多,应酬多,外出也多,屁股底下两台车,奔驰和奥迪速度又快,找到他很难。电话打过去了,他也接了,可就是不来,传唤证也送去了,可他看也没看就扔一边了,说太忙,没有时间。无奈之下,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找到市领导,市领导亲自给他打了电话,昨天他好歹答应晚上来刑警大队,可李斌良和两个副大队长等到子夜,他也未到,最后打来电话,说他有急事已经去了外地,正在为本市联系一家准备投资的外商。李斌良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离队回家。
就在李斌良回家的路上,受到了袭击,差点送命。
  难道真的是他所为?难道自己的侦破触痛了他哪块儿,他急着除掉自己?也不可能啊,现在,案子还没取得一点突破呢,他这样做也没必要哇,也太急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头又有点晕,他不能往下想了,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休息一下,这时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见他动了,  急忙凑上来:“教导员,你醒了……”
  他看到了一张充满英气的年轻面孔,认出是沈兵。奇怪地问:“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兵笑着拍拍腰中的枪,又晃了晃拳头:“保卫你呀!”
  “保卫我……”
  没等李斌良问,沈兵就告诉他:“蔡局长派我来的,怕再有人害你,让我时刻守在你身边!”
  原来是这样,李斌良心里苦笑起来:自己居然需要保卫,这似乎有点多余,难道那凶手还敢到医院里来杀自己……可他想起昨夜的经历,还真的心有余悸,此时此刻,如果真有凶手闯进医院要杀自己,凭自己现在的样子,还真无法抵挡,靠医院的医护人员恐怕也无法保护自己。因此,不由在心里生出对蔡局长几分感激之情。
  沈兵在旁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教导员,当时,你反应还算快,迎着车往上跳也对,但跳到车上应该马上趴下,抓住车体,想办法稳住身子,然后掏出枪来……我看,咱们今后不能光练射击擒敌,也得练练跑跳什么的……”
沈兵是武警转业分到刑警大队的,练过散打格斗。刑警大队开展的警体训练中,其中擒敌技术就是由他来担任教官。蔡局长派他来保卫自己,可见其用心良苦。
  也许是身边的沈兵增强了自己的安全感,李斌良想思考一下昨晚的遭遇,但脑袋和眼皮却越来越沉,慢慢又闭上了眼睛。

  人大概真的有第六感觉。李斌良虽然在睡着,但睡得很不安宁,梦乱七八糟的,总觉得自己好象是在躲什么,又象在找什么,又着急,又愤怒,又害怕。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走近了,那是一股熟悉的化妆品香味,又感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到脸上。接着,他听到女人的抽泣声,感到一双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听到轻声的呼唤:“爸爸……
  他一下就醒来了,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了女儿那可爱的脸庞,不由脱口叫了声:“苗苗……”想伸手去抱,却觉手臂一痛,轻吟一声,放弃了动作。
  旁边一双手把女儿抱过去:“苗苗,别碰你爸爸……”
  是妻子。李斌良扭过脸,看到了妻子漂亮的脸庞和她含泪的眼睛。出了这种事,她肯定会担心的。他欠起脸劝她道:“别怕,没什么,你看,我不好好的吗?”
  妻子把脸掉向一旁,更大声地抽泣起来。这时,旁边有人说:“弟妹,你多呆一会儿,我们俩出去一下!”
  说话的是吴志深,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来了。听了他的话,妻子急忙掉过脸来:“别,吴大哥,你们呆着吧,我没事……”
  可是,吴志深和沈兵互相使个眼色,还是走出病房。
  只剩下自家三口人,但病房里却一片寂静,甚至出现一种尴尬的气氛。妻子垂着眼睛沉默着坐到对面的床边,女儿也只是安静地守在爸爸跟前,不玩,也不说话。
  李斌良心里的温暖在消散,他感到有点冷。
  还好,她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口气还算和缓:“到底咋回事啊,把人都要吓死了……”
  李斌良不想告诉她,但他也知道,自己越不说,她会越惦念。因此就把昨夜的遭遇大致讲了一下,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她仍然吓得不轻,又扭过脸抹起了眼睛。这使李斌良的心里很不舒服,他预料到,她将要说什么。
  果然没错,妻子抹了一把眼睛后说:“咋样,我说得没错吧,劝你不听,非要干这刑警……我看,早一天晚一天,你不被人杀死,我也得被吓死……”
  李斌良闭上了眼睛。
  近几年,李斌良经常和妻子发生口角,而且,随着口角矛盾的升级,渐渐影响到两人的感情,使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并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弥补。此时此刻,他又清晰地感觉到那缝隙的存在。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的,结婚后也吵过嘴,但有哪对夫妻不吵嘴呢?应该说,一开始那是正常的,虽然日渐增多,但还没出大格,互相间还能容忍,矛盾的升级是到公安局工作后,调刑警大队后,就进一步加剧了。她无法习惯他经常性的夜不归宿,不满意他对工作的投入态度,当然,还有拮据的家庭经济,也经常成为他们冲突的导火索。要不是有吴志深从中调和,恐怕二人早已闹翻了。此时,自己受了伤,遭遇这么大的危险,不但没得到她的温柔和关怀,反而是一通报怨,造成一种自己欠她一份情的感觉。李斌良感到一阵伤心。
  妻子没有想到他的感受和心里活动,抽泣几声后在旁数落起来:“怎么样?劝你不听,这回可好……要是在市政府不出来能出这种事吗?你们那批秘书已经有三个当上乡镇长了,一个还当了书记,都是正科级,余一平比你后进去的,都提了副主任,哪个不比你强……调公安局也行,在政工科不挺好吗?如果不出来,现在已经是政工科长了,还是党委委员,凭你的能力,几年后政委就是你的。现在可好,整天起早贪黑,家都不回,我看不出有啥前途……都说你们刑警手里有权,有的人干几年就发家了,你大小还是个头儿,可我没看出啥权来,只有挨累的权,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工资,我是没看你往家多拿一分钱,就是工资也没有开满,这不,还差点把命搭上……”
  怒火一股股地从李斌良心中往上涌,他强力抑制着,并再三告诫自己:忍耐,要忍耐……
  这就是她,妻子王淑芬。她说到根本上了,其实,什么不该从政府办调出来,什么不该当刑警,都是表面原因。如果自己能大把大把地往家拿钱,满足她的一切欲望,自己做什么工作她也不会有意见的,对钱是怎么来的,她是不会多问的。只要有钱,能满足她那浮浅的虚荣就什么都好了!
  这才是他和她发生隔阂的根本原因。
  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结婚前,没看出她这样啊……无怪乎有人告诫自己,搞文艺的女人多虚荣,难养活……难道真是这样?可现在她已经改行了,已经当上领导了……她调出文工团后,先在妇联工作,后又调组织部,不久前又被提拔了市劳动局的副局长,可她还是这样,还是这水平!李斌良知道,她也曾在台上给别人作报告,也偶尔看过她写的讲稿,什么“四有”、“四自”,教育别人忘我工作无私奉献……可在没人的时候,她就这个样子。这才是真实的她。这也是如今很多领导干部的通病,大概,也是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往往令人产生逆反心理的原因吧!
  妻子还在埋怨,李斌良闭着眼睛听着,心里的反感越来越强烈,血往上涌,头又晕眩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粗鲁地一挥手:“滚,你别烦我,我愿意当警察,愿意当刑警,愿意冒危险,我死了也不用你管。要是看我不行,你可以另行选择,你不是说余一平提副主任了吗?找他去吧,他能往上爬,我不如他,我就是傻,就是傻,要是不傻,也不会找你这样的人当老婆!”
  “你……”
  妻子气得猛地站起来,喘了几口粗气,一把抱起女儿:“好,我走,我们走,反正你心里也没我们娘俩……”
  妻子抱着女儿甩身向外走去,吴志深却及时出现在门口拦住她:“哎,弟妹,您这是……您多呆一会啊,怎么了……”
  吴志深总是这样,总是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果然,妻子看到吴志深,表情缓和下来,勉强笑一下说:“我得先把孩子送幼儿园去,然后还得上班……吴大哥,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妻子说着还是要走,吴志深把她拦住,轻声问:“是不是生活上又有困难了,有就吱声,我知道你们,那俩工资啥也不够的,可只要你们两口子合合睦睦的,啥都好办,有你吴大哥呢……”
  听着吴志深的话,李斌良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生气才好。
  结婚后,李斌良很快发现妻子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她在生活中总是和别人比,尤其是穿的,住的,什么都比。可每个家庭的经济情况不一样,怎么能比呢?可她根本不听劝,总是说,人家有自家没有让人笑话,没脸见人……特别是近两年,市里盖起一幢幢住宅楼,很多机关干部都搬了进去,她就受不了啦,去年,劳动局盖了幢住宅楼,她说啥也要买。因为是内部职工住,确实便宜,可那也要五万多块呀,到哪儿去弄?可妻子决心是不会改变的,她把住的平房卖了两万多块,又东挪西借地凑了几千,可最后还差两万元,怎么也凑不上了,就逼着他想办法。他哪里有办法可想?两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妻子甚至提出,他要不筹到钱,就跟他离婚,李斌良则态度更坚决,就是离婚也不去借钱……
  冲突突然平息了,妻子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李斌良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不久妻子忽然张罗着往楼里搬家。问她哪儿来的钱,她就是不说,李斌良声称,不说出钱哪儿来的就不搬家。这时,妻子才告诉他是,是吴志深主动伸出了援助之手,拿出了两万元。面对李斌良的提问,吴志深只好承认有这回事。他说:“我知道你的脾气,本来想瞒着你的,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就快搬家吧,别赌气了,没用的也少说,吴大哥的日子还行,家底儿比你们厚。你嫂子经商,挣得比咱们多得多。往后,有事你就吱声,只是别跟弟妹吵架,夫妻一场不容易,要和和睦睦的……”
  当时,李斌良心里压力很大,母亲说过,到啥时候也不能花别人的钱。他也信奉朋友相交淡如水的信条。因此他要妻子把钱还给吴志深,可钱已买了楼,拿啥还?没办法,他只好对吴志深说:“吴哥,你知道我的经济情况,不知啥时能还上你这笔钱!”
吴志深的黑脸拉下来:“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吴哥,咱们是不是弟兄?我说让你还了吗?当然,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花别人钱,可我是别人吗?好,我说明白吧。钱,啥时有啥时还,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没这回事,行了吧……斌良,你也怪不着弟妹,咱们刑警成年起早贪黑,经常外出,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你放心吗?住楼就安全多了,也方便多了。这也是为了工作呀……”
  一番话好歹说服了李斌良,李斌良终于和妻子一起搬进了住宅楼,风波也就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李斌良在不知不觉间与吴志深的关系更密切了,他觉得,他在某些地方就象自己的兄长,人虽然粗鲁些,可宽厚,朴实,一副热心肠。在工作上也是如此,自己到刑警大队后,也正因为有他的支持,才顺利打开局面。
吴志深又劝了妻子几句,见她还是要走,又劝着她把她送出病房。
  一直在病房外面偷听的沈兵这时走进来,他看不出眉眼高低地对李斌良说:“教导员,你家嫂子和你可不一样,挺厉害呀……”
  这话正巧被进来的吴志深听到,他瞪沈兵一眼道:“你胡说些啥呀?”对李斌良:“斌良,你别怪弟妹,其实,哪个女人都这样,要是我遇到这事,你嫂子还不知道吓成啥样呢……对了,我本来没想告诉她这事,可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找到队里,非要我领她来,可来了你们又……斌良,弟妹其实是惦念你的,跟你生气也是疼你。她的话也没错,说起来,咱们刑警有啥意思?成年没黑没白的忙,累得要死,还危险,可谁理解?如果日子再困难,就更没意思了……说实在的,我要有你的水平,说啥也不干这行……真的,在政府办干,前途该多大,可现在……好,我知道你不愿听,不说了……哎,你现在好点了吧,昨天夜里,你看清那个凶手没有?他长的什么样?”
  吴志深的话一下又把他带进昨天夜里,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现出一个人影:瘦削、机敏……可离得远,天又黑,根本看不清面孔。他摇摇头:“没有,一点也没看清,当时,我只看见他跳下车,向我奔过来,手里好象拿着一把匕首……后来我就开了枪,晕了过去。”
  吴志深失望地叹口气,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为什么要冲你下手呢?”
  李斌良还是摇摇头。“我也想不出来。要说得罪人,咱们刑警肯定得罪人。可我当刑警时间并不长,虽然也抓了些人,比你们可少多了,为什么偏我得罪了人?而且得罪谁到这种程度,我还真想不出来,我想……”
  李斌良停下口,吴志深注意地:“斌良,你有什么想法?怀疑谁?”
  李斌良想了想,还是说出昨夜心中闪过的念头:“这……也是瞎猜……我有一种感觉,没准,这事儿和咱们正在办的毛沧海案件有什么联系!”
  听了李斌良的话,吴志深和沈兵都现出吃惊的表情,吴志深猛地站了起来:“什么?这……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李斌良想想又笑了:“哪有什么根据,只是一种感觉。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是啊,这里能有什么关系呢?杀手杀了毛沧海,我们怀疑与铁昆有关,难道就因为这个……”
  沈兵接过话来:“我看这个分析也有道理,也许,咱们的行动触到他哪块了。我听人说过,那小子可黑了,什么屎都拉得出来!”
  吴志深也沉思起来,片刻后点点头说:“也真没准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他是什么企业家、市人大代表,我对他也没好印象……可不过,我总觉得有点牵强,毛沧海的案件刚发生,咱们正在调查,还没什么进展呢,铁昆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手呢?再说,咱们还没和他正面接触呢!这……”
  这是有点牵强。李斌良也知道,但,他确实有这样一种感觉,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又想了想说:“不管是谁,反正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案子要不破,我也不在刑警大队呆了!”
  吴志深道:“是啊,都杀到咱刑警头上来了,这案子要是不破,还当什么刑警?好了,你这一说我也坐不住了……对,得跟你说一下,咱们刑警大队和市区派出所的弟兄都出动了,秦局亲自指挥,从昨天夜里忙到现在,我来之前还没发现什么。你安心养伤,有消息我随时告诉你……好了,我得忙去了,沈兵你可要小心,一定要照看好教导员,要是再出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吴志深说着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沈兵对李斌良说:“吴大队这人好,对人实在,热心肠,不象胡大队……教导员,有我在你放心吧,我还真盼着那个杀手来呢,我和他见个高低!” 下午,秦副局长又来看李斌良,并且带来了工作进展情况。
  看到秦副局长,李斌良挣扎着坐起来。见秦副局长黄黄的脸色十分难看,点起一支烟,使劲抽了一口,才闷闷地回答他的问询:“那台吉普车查到了,是一个人停在路边被盗的,他上午到刑警大队报的案,中午有人在城外公路旁发现了这台车,车尾部还有弹痕,估计就是它了!”
  李斌良心中一喜:“那,别的呢?车上发现什么没有?”
  秦副局长摇摇头,又使劲抽一口烟:“没有。车是找到了,可技术科反复检查,也没发现一枚指纹和任何遗留物。车主及家人经反复审查,也全部排除了嫌疑,他们的车确实是被人盗走的。估计,凶手来自外地!”
李斌良心里迅速做了判断:先盗车作案,作再用其做交通工具逃跑,逃跑后怕被追查发现,再弃车,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策划严密,手法老道纯熟。不是个生手。
  看来,这案子有些难度。
  秦副局长抽了两口烟,又问起吴志深曾经问过的话题:“你把经过再详细说一遍,难道就一点也没看清凶手的模样?!”
  李斌良按照秦副局长的要求,把昨夜的经过又详尽回忆了一遍,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对破案没什么帮助。秦副局长叹口气又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李斌良又把对吴志深的话说了一遍,提到了毛沧海案件和铁昆的名字。秦副局长听后张大了嘴,烟也忘了抽,似信非信地摇着头说:
  “能吗?不可能吧,他铁昆为啥要害你呀……没有作案动机呀,这种必要哇……这可是大事,咱们刑警办案要凭证据,这话,你可千万不要乱说,要是传到铁昆耳朵里,他问上门来,那可太被动了!”
说得有道理,秦副局长提醒得对,这话是不能对别人说。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也无充足的理由,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推测。
  一天过去,一无所获,线索断了。

                        4
  三天过去了,李斌良还在病床上躺着。
  这是一个只有两张床的病房,医院正处淡季,整个病房只住了他一个人,另一张床正好沈兵用。
  三天来,李斌良很是着急,无论毛沧海的案子还是自己遇险事件,都使他难以安稳地睡在床上。因身体一动就疼痛,头也发晕,他虽然着急出院,可实在难以坚持,只好耐心地在病床上养着。正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可以补一补了。然而,他睡不好,即使睡着了,也总是做些怪梦。
  队里的弟兄们都很忙,他尽力不让他们来探访和照顾,有沈兵陪在身边就足够了。
  第一天和第二天,是身体不允许他动,虽然没断胳膊断腿,但头撞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有点轻微脑震荡,一动就天旋地转。今天轻了一点,他要下床,可是医护人员坚决不许。他只好强挺着再躺了一天。
  妻子昨天曾来过一次,但二人说着又差点吵起来,妻子就再不来了。此时,除了沈兵躺在对面床上打盹,整个病室再无别人,静悄悄的。李斌良觉得的头不那么晕眩了,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可一阵寂寞又涌上心头,眼前出现了女儿那可爱的模样,妻子把她抱走后再没带她来过,此时,她一定在幼儿园里玩耍吧,不知想没想爸爸……他不由有点恨起了妻子,你来不来无所谓,可我女儿呢,她也不能来见爸爸了……此时,他躺在床上,不由回顾起自己的生平和一些年来的经历。
  李斌良今年三十四岁,出身于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就在距市区百里外的一个村庄。十多年前,他靠着自己的天资和勤奋,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内一所重点大学。他是学文的,在大学里品学兼优,毕业后本有机会留在省里或留校任教,可他拒绝了这些机会,自愿要求下基层,想回到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这样,他被分回本市,分到市政府办公室做秘书。
  常人看来,这个岗位对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来说,是求之不得。谁都知道,秘书直接服务于领导,容易被领导发现并博得好感,所以,秘书都提拔得很快,有的人说,秘书就是领导的预备队,是干部的储备库和培训班。对李斌良的分配,很多人是非常羡慕的。可是,他自己却很不满意,起初还可以,他废寝忘食工作,学习方针政策,研究经济理论,还经常深入基层搞调研,为工作付出了很多热情和心血,写出了不少有份量的文章在省市一些报刊上发表,也确实引起领导对他的重视。后来,凡政府的重大材料几乎都由他来执笔,不到三十岁在本市就有了才子的称呼。然而,他却越干越不耐烦,越写越不想写了。因为他发现,这是在空掷热情,浪费才华,尽管自己的报告动了很多脑筋,领导在会上念得也头头是道,但实际上无论是念的还是听的,并不想认真实施,他们只是念念,听听,会开完,也就完了。尽管这为自己争得了几分才名,可于现实生活却没有多大实际效益,这使他很苦恼。另外,他还发现,都说秘书提拔的快,可尽管自己的工作很出色,领导也很倚重,在提拔上也没比谁快到哪儿去,几个资历差不多的秘书,先提拔的还是搞事务的。因为他们为领导提供的是更直接的物质服务,个人服务,比政务秘书更容易得到好感。于是,他的心渐渐冷下来,渐渐打定主意离开政府,找一个干实事的地方,后来又发生一件事情,使他在政府办更呆不下去了,经过一些曲折,终于来到自己选中的地方,市公安局。
  他初到公安局的时候,觉得这里果然与市府不同。首先是这里工作特别忙,尤其刑侦部门的工作,十分吸引他。起初,他在政工科当副科长,主要负责宣传工作,成年扛着摄象机挂着照相机跟着刑侦和治安民警跑,哪里发生了大案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有好人好事他也出现在哪里,没少在电视台和报纸发稿,极大地提高了本局的知名度,一些工作突出的侦查员还因为他的宣传立功受奖,因此他很受广大民警欢迎。他还悄悄积累了一些素材,准备条件允许时写长篇小说。可是,在政工科干了不到二年又不满足了,他的热情被刑侦工作所吸引,要投笔从戎,向局长提出了到一线工作的申请。并最终如愿以偿。
  对命运的变化,他感到又奇妙又兴奋。在大学时,他曾想过将来干这干那,可从没想过,自己这一生会当警察,当上刑警,当上教导员。不但他没想到,所有的老师同学们也没想到哇。自就任新职后,很多同学来信,有担心的,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不赞同的,为他婉惜的,可他无怨无悔,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李斌良是三个多月前调入刑警大队的。当时,政工科老科长马上要退下去,局党委本来要让他顶上来,职级虽然还是副科,但却是党委委员,大小也是局领导了。可他却不识抬举,非要到刑侦一线干不可,就是当一般侦查员也行。最后,局党委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担任教导员职务,协助老队长抓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可他万没想到,到任不久,老队长就患病住院了,一时半会儿上不了班,局党委又决定由他主持刑警大队全面工作,队伍和业务一把抓。他在考查历年全市发破案情况后,制定了破案责任制,并附有周密的考核细则,将每个中队和侦查员的破案情况都量化打分,及时上墙,排出名次,有力地调动起大家破案的积极性。他还主动与城乡派出所协调,研究解决打击和防范“两层皮”问题,主动请他们提意见,使刑警大队与派出所的关系大为改善。他还发现,尽管弟兄们工作精神还可以,但多数满足于现状,基本上还是靠经验、靠老办法破案,观念陈旧,视野不宽,影响一些重大疑难案件的侦破,就用返还的罚没款在群众出版社购买了一批中外侦破业务书籍,给每人订了《中国刑警》,组织大家学习。发生大要案,他在积极组织侦破的同时,还一改以前破案单打独斗的作风,经常组织大家坐下来研究讨论,破获大案后,还要总结经验教训。这不但提高了同志们的业务素质,也促进了破案率的提高。他刚开始主持工作时,很多人都抱有怀疑态度,队内的同志们也不很信任他,秦副局长更有疑虑,认为他没有实践经验,纸上谈兵。可两个多月过去,全队无论是破案数还是破案率都高于上年同期,有影响的重特大案件一个也没压下,使大家很快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在队伍建设上,他严格要求,特别在为警清廉上特别注重,在经济教育的同时,加强监督制约,使办案水平明显提高在他主持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无论是案件质量和效率都明显提高。他还针对同志们体能不足、制敌技术缺乏的现状,由沈兵当教官,开展了体能和擒敌技术训炼,每天都要组织弟兄们练上一两个小时,摔拿格打。为给同志们做出榜样,他带头摔,带头打,开始练得浑身疼,睡觉上床都困难,可两个多月过去,都逐渐适应了。他自己也觉得身体越来越棒,胳膊上的肌肉也越来越发达,越来越硬。那天夜里凶手用车撞他,如果没有练功的基础,后果难测。看来,还真是学以致用了。这一切,都使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虽然很苦很累,抛家舍业,但生活充实,心灵充实,他感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每破获一起案件,抓获一名罪犯,他都感到切除了一个危害社会、危害群众的毒瘤,感到自己对社会、对人民群众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事。特别是每当破获影响大的案件,群众激动不已地表示感谢时,这种感觉更为明显。他决心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这个事业……
  可是,想不到,现在居然发生这种事,居然有罪犯冲自己下手了,要自己的命!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李斌良真有些后怕,虽然没看清凶手的模样,可瞧那劲头,他是非要置自己死地不可呀,车撞过去还返回来看一看,还要补刀,要不是自己有枪,肯定性命休矣。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呢?总得有个作案动机吧。劫财是根本不可能的,自己身上没钱。仇杀?也不可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找不出这么不共戴天的仇人。灭口?堵住自己的嘴?也不可能,自己并没掌握什么致谁于死地的秘密……那么,还有什么?或许,自己的存在危害了谁的安全……李斌良的心再次一动。这……难道真的如想象的那样,这几天对毛沧海的案子盯得紧一点,碰到谁的痛处了?那只有铁昆……不可能啊,有没有必要不谈,他总知道自己是警察,身上有枪,可那杀手好象并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回来看自己是否死了,也不会用刀来对付自己了。李斌良想了又想,各种不可能的可能都想到了,可仍没想出个头绪来。
他恨不得马上出院,亲手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5
  有人轻轻敲门。正在床上看书的沈兵象装了弹簧似的跳下地,冲着门口大声问:“谁?!”
  李斌良看着沈兵那随时准备搏斗的架式,觉得有点好笑,大白天的,在医院里,难道真有人敢闯进来杀警察?
门慢慢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一个衣着整洁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长,脸色白净,脸上有一双机警而灵活的小眼睛,手里拎着个水果袋。
  看到这个人,李斌良心一动,感到有点意外。
  他是刑警大队的另一个副大队长,胡学正。
  说心里话,李斌良不太喜欢胡学正。刑警大队有两个副大队长,就是吴志深和胡学正。老队长因病住院,这二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他在相处中却深深感到,胡学正和吴志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每看到吴志深那憨厚的黑脸膛,李斌良心情就格外开朗。那是个梗直的汉子,平时沉默寡言,为人宽厚,可看到来气的事情,总是按捺不住暴发,说出的话能撞死人,可心地是好的。胡学正则完全不同,平日说话不多,对自己也不冷不热,虽说工作干得还可以,可总搞不清他心里想的啥,还总和吴志深闹别扭,因此,这左膀右臂的劲儿使不到一起。李斌良初到刑警大队时,多数人都抱有观望态度,胡学正表现最为明显,每当研究案件时,他总是不表态,问到他头上,也总是一句话:“您是头儿,您说了算!”这表面上是尊重,其实是不信任,是在等着看笑话。如果对什么事不同意,他也不直说,总是:“我看这事得请示秦副局长”。之后,研究的事情秦副局长保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显然都是他汇报的。吴志深则不同,在队里几乎是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发生争论是也总站在自己一边,就是有什么意见,也在没别人的时候提,尽量维护自己的威望。令他感动的是体能和擒敌技术训练,李斌良只要求三十五周岁的人训练,胡学正虚岁刚刚三十六,满三十五还差几个月,可硬说自己年纪大了,说啥也不练。而吴志深虽然快四十岁的人了,可以不参加了,在训练时仍然经常到场,看见谁不尽力,总是忍不住喝斥几句。有一次一个年轻同志跟他顶嘴,他居然骂了起来,后来觉得自己过分,才又做了自我批评。他经常对大伙说:“我觉得,爹妈一定给我起错名了,要不我就姓错姓了。我不是吴志深,我是鲁智深!”真的,他膀大腰圆胡子拉茬黑脸膛,真有股鲁智深的劲头。正是有他在,李斌良在刑警大队的工作才开展得较为顺利,觉得有个依靠。要都象胡学正这样,自己可就难了。
  现在,胡学正来看自己,李斌良觉得有点意外,也很高兴,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急忙坐起来欲下床,被拦住后,又急连连让他坐下。
  胡学正不卑不亢地坐在对面的床上,问讯了几句身体,就没话了。李斌良为避免尴尬,就没话找话说。其实,话题也好找,就是自己的案子。李斌良知道没什么新线索,也故意向胡学正打听情况,胡学正却不正面回答,轻轻一笑说:“这我可说不清,队里有分工,我搞毛沧海那案子,您被袭击的案子是吴大队搞的,人家既然不对我讲,我也不好问哪!”
  瞧,这就是胡学正,他就是这个样子。李斌良只好再问毛沧海的案子,这也是他关心的,然而回答也令人失望。“也没啥好讲的,目前只能查铁昆一条线,可一直在查外围,到现在他也不朝面,也不好往下查。从你住院后,这案子就陷于停滞状态了!”
  这……李斌良不由心里发急。“电话呢?我们不是研究过,进一步查他的通讯情况吗?有什么收获没有?”
  胡学正还是摇头:“没有,铁昆的电话单子已经调到案发前一个月,可他每天都打上百个电话,天南海北哪儿都有,很难查。电信局都烦了,大伙也有点泄气了。”
  李斌良想了想说:“可以再查查铁昆的外围。象他这样的人,很多事并不一定亲自出面,查查他的亲信。”
  胡学正说:“你没住院前不是查过了吗?咱们所知的亲信就那几个,都查过了。”
李斌良说:“也可以查他们的电话。另外,也可以再扩大范围。只有把工作做到了,真正彻底查透了,咱们才能排除他。不然放不下心。”
  胡学正轻声一笑:“您快点出院吧,好亲自指挥我们工作!”
  话里有话:抑揄,不满,讥讽,都在里边了,可不软不硬的,让你说不出啥来。
  胡学正适时地站了起来:“行了,李教,你休息吧,我还得忙去,你看,还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照办!”
这话有点过分了。李斌良皱起眉头,正色道:“胡大队长,真不知你是尊重我还是讽刺我,咱们一个锅里搅马勺,都是自己弟兄,论资历,你比我老,论经验,你比我多,哪来那么多指示?我觉得,人贵在真诚,我对你是尊重的,希望你今后别把我当外人!”
  胡学正现出一点尴尬之色,但马上就消失了,还是轻轻一笑:“李教你别误会,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象别人那样……好,您还有事吗?我该走了,不管有没有线索,也得往下查,我已经跟铁忠说了,让他发挥点作用,把他大哥找来,怎么也得见见他呀……”
  铁忠?!李斌良的心一下被胡学正的话打动了:对呀,怎么忘了他,这主意好……
  想起铁忠,李斌良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铁忠是铁昆的亲弟弟,从警时间不长,原来在治安大队工作,几天前调入刑警大队的。李斌良对这个人看法很不好,也不欢迎他,可挡不住。不过,现在胡学正想的这个主意很好。他表示支持:“对,你这个办法想得好,他不是愿意当刑警吗?跟他说,这是对他的考验,让他一定找到铁昆,告诉他遵纪守法,接受传唤,协助咱们破案!”
  胡学正又含意不明地笑笑:“最好你亲自跟他谈……也希望你快点痊愈出院,铁昆如果真来了,最好你出面,我这副大队长份量实在太轻啊……秦局是局领导,和他熟头熟脑的,有些话也不好说!”
  李斌良知道,胡学正是不愿意得罪铁昆,也难怪他,那可是全市的名人哪,有钱,有人,一跺脚全市的地皮都颤。可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管他是谁呢?为此,他大声道:“好,只要传到铁昆,不管我伤好不好,都亲自对他进行询问!”
  “那好,就这么定了,如果传到他,我马上通知你。再见!”
  胡学正说着站起来,笑了笑,走出病房。
  送走胡学正,沈兵笑嘻嘻对李斌良道:“胡大队这人真是……他好象对你有意见!教导员,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李斌良故意问:“因为什么?”
  沈兵笑道:“我和你一样,来刑警大队时间不长,对人也摸不太透……不过,我听说……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吗?吴大队啥都知道,他跟你那么好,没跟你说过?”
  李斌良没回答。但明白沈兵的话,吴志深也确实说过,说的也有道理……老队长年纪大了,又有病,刑警大队长已经是虚位以待了,而刑警大队只有两个副大队长,胡学正想晋一格也是人之常情,可自己一来就把他挡住了。人的心胸不一样,有意见有想法完全可以理解,只要他能好好工作,能破案,一切都可以原谅,自己也有信心慢慢和他消除隔阂。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隔阂不但没有消除,好象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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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行,胡学正在工作上还不含糊,就在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他派人通知李斌良,铁忠已经找到了铁昆,今天晚上九点准时来刑警大队接受传询。
  李斌良履行诺言,他不顾医生和沈兵的劝阻,坚决离开医院,赶回局里,赶到刑警大队。也真怪,一听说要见铁昆,虽然脚还有点发软,但头不怎么晕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回到队里,吴志深看着李斌良包着绷带的脑袋,气得直骂胡学正:“你这身体能行吗……妈的,他准是怕得罪铁昆,拿你当挡箭牌。再说了,有我呢,非得你出面吗?咳,妈的……”
  李斌良制止吴志深:“别这么说,都是为了破案,对付这样的人,我应该出面,对,还是咱们三个,就别让其他人参加了……只是不知他能不能还象上回似的,到时候不来!”
  还行,这回没白等,大约九点半的时候,铁昆还真来了。不过,并没有到刑警大队,而是先奔了蔡局长办公室。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接到蔡局长的电话:“李斌良,你们来吧,接铁总下去!”
吴志深恨恨骂道:“妈的,架子可够大的,得局长先接待,还得接他下来!”

  蔡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当李斌良和吴志深、胡学正走到半开着的门外时,里边传出欢乐的说笑声。
  “……哪里哪里,我们公安机关就是保驾护航的,您是对我市有贡献的企业家,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不过呢,我也知道铁总在本市的影响,因此我希望您能支持我们公安机关的工作!”
这是蔡局长的声音。
  “当然了,要是不支持我能来吗?可蔡大哥我不能不跟你说,你当公安局长的忙,我这做生意的也忙,可能比你们还忙啊。这几天我正忙着跟外地一家大企业谈个项目,要是能引进我市,最起码能投资一亿元……今天我也是抽时间来的,您刚来我市当公安局长,我要不来,也太不给局长面子了……”
  一个混浊的嗓子,显然就是铁昆了。
  他们从半开的门看到,秦副局长也在办公室内,只不过没有说话,正闷头大口大口抽烟。
  李斌良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屋子。
  室内静下来,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到李斌良身上,头上。
  蔡局长皱起眉头:“李斌良,你怎么来了?能坚持吗?”扭头对铁昆道:“铁总,看见没有,听说你来了,正在住院的刑警大队教导员都出院了……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铁总……这位是刑警大队教导员李斌良,目前刑警大队的工作由他主持……这二位你认识吧,是老人,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胡学正!”
  李斌良把手伸向铁昆,铁昆屁股离开沙发,与李斌良紧紧握手,还哈哈笑着说:“啊,李斌良,早听说过,不是在政府办当过秘书吗?有名的才子,现在是公安局的人才了……对了,铁忠在您手下,还望多多照顾哇!”
  李斌良从铁昆的话中听出,他对自己有些了解,就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回身把吴志深和胡学正介绍给他。铁昆对他们没有对自己热情,与胡学正只是礼节性地握握手,吴志深则已经闪到一边,铁昆只是冲他咧咧嘴算是打了招呼。
铁昆油光光的大脸转向蔡局长:“蔡大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跟弟兄们下去!”
  蔡局长有点歉意地:“好好,铁总,还得请您原谅,询问是公安机关调查证人和知情人的法律程序,这案子你也知道,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要不也不能麻烦你,还望您理解……”对李斌良:“铁总是市人大代表,对我们工作非常支持,因此,你们既要认真负责,又要尊重铁总。好,你们去吧!”
  “没说的,”铁昆一拉李斌良,“走吧李老北,我现在听你的,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不过要快一点,我很忙……蔡局长,我下去了!”
  蔡局长陪着笑脸送客:“好好,您下去吧,也就是做个笔录,把您知道的都说清楚就完事了,很简单……对了,您也借机监督他们一下,看他们是不是依法办案,水平咋样……好,谢谢了,再见!”
  李斌良三人把铁昆带到二楼,带到刑警大队,进行询问。

  询问是什么意思,在公安机关工作的人都知道。询问和讯问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询问的对象多是证人、当事人、知情人;而讯问的对象则往往是犯罪嫌疑人。
  而询问和讯问又有一定的联系。因为,当事人和嫌疑人往往是互相转化的。在没有确定其有嫌疑之前,或已经认为其有嫌疑,但没有证据时,只能以询问来对待。待询问中发现其有犯罪嫌疑并取得证据后,询问也就变成了讯问;相反,开始可能认为其有嫌疑,对其进行讯问,后在讯问过程中解除了嫌疑,也就改成了询问。
  但是,询问和讯问在运用上是有很大区别的。一般而言,询问的难度要大于讯问。因为,被询问者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所以在态度上要格外小心,要尊重人格,不能激起对方的反感。而讯问则不同,被问者已经是犯罪嫌疑人,当然就可以运用一切合法的讯问手段,给被讯问者以压力,迫使其交代真情。说得直白点,讯问就是审讯。
  而最难的是以询问的方式来对待犯罪嫌疑人,用询问的方式来讯问。也就是说,侦办人已经认为被问者有重大嫌疑,但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或感到没有把握,只能以询问来进行讯问。这是最难的。
  当然,这也要看对谁,尽管询问和讯问有严格的区别,但面对的如果是平头百姓,他们既不懂法又无所依仗,过分一些也无妨,把询问变成讯问也是常有的事,只要拿下口供,有所突破,谁也就不去追究这些事了。可是,如果对方是有身份的人,而且又有钱,有靠山,本人又是市人大代表,那就特别的难了。
  现在,他们询问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正因为铁昆的特殊身份,李斌良将他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使气氛缓和了一些,减少了一点严肃的成份。而且,在刑警大队,他的办公室也略大一些,条件也好一些,有两个沙发,人坐上去也舒服一些。
  李斌良把铁昆让进沙发,还倒上茶水,又向吴志深要烟,吴志深不情愿地掏出来,可这时铁昆已经把自己的香烟拿出来,分别甩给吴志深、胡学正各一支。吴志深哼了声鼻子,把它夹到耳朵上,胡学正不抽烟,就放到桌子上,李斌良也不抽烟,在铁昆甩烟时,急忙摇手拒绝。
  铁昆抽的是万宝路香烟。李斌良听说过,这种烟一盒几十元。当然,对铁昆来说,就是几百元一盒也抽得起。
  李斌良注意到,一进屋,胡学正就坐到自己的写字台旁边,还在面前摆上了笔录用纸,看来,吴志深说得对,他不愿意得罪铁昆,所以主动承担记录的责任。而吴志深的脾气他知道,爱发火,也不能太指望他。李斌良责无旁贷,就承担起询问的主要责任。
  询问开始了。却是铁昆先开的口:“好,你们要问什么,快问吧,我时间宝贵!”
  开始了。李斌良按照询问笔录上的项目逐一发问:“姓名、年令、民族、籍贯、现住址……”
  没问几项,铁昆的眉头就反感地皱起来:“李教导员,你这是干什么?把我当犯人了还是不知道我?”
  是的,无论是李斌良、吴志深还是胡学正都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计有各种商店和行业场所18处,企业3家,工程队2支,总资产一亿多元,是本市重点保护的企业家,而且是市人大代表。在本市,没有人不认识他。他叫铁昆,其实并不姓铁,而是姓徐,因为名气太响亮,人们把他的姓都省略了,很多人就以为他姓铁,甚至有人称他为“铁哥”、“铁老板”。
  可现在是在刑警大队,是三个刑事警察在询问他,这些尊称就都免了。可而且,在李斌良的眼里,他还是个犯罪嫌疑人,而且,是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李斌良只能耐心地对他解释:“对不起徐总,我们是在对你询问,不是讯问,我们有规定,不管是谁,这些项目都是必须问的。”
  又费了好多话,好歹算把铁昆的情况记下来:姓名,徐铁昆;性别,男;年令44岁;现住址……
  询问渐渐深入了。
  李斌良对铁昆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就在毛沧海被杀前,有人看见,他曾与铁昆共进晚餐,而此前两人曾发生过重大冲突。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而且,无论是社会上的传闻还是种种迹象看,铁昆这个人绝不是善主。据说,他当年就是靠打打杀杀起家的,去年,省环保局下来检查,发现他的一家工厂排污,依法进行了处罚,检查组没等离开本市,一个主要成员就在大街上被一伙暴徒砍成重伤。当时,公安局曾经立案侦查,也把他列为怀疑对象,可是因为没有证据,案子就拖下来,到现在还没破。可是,人们都猜测说,那是铁昆指使人干的。
  可是,没有证据。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尽管有很多人围观,可调查时没一个人出来做证,都说没看到,没看清。调查不了了之。事后,铁昆还放风说:“就是老子派人砍的他,能怎么样,谁????跟老子过不去,就是这个下场。省里来的,省里的多他妈个蛋……”
  连省里来的人都敢砍,毛沧海有什么不敢杀的?他有犯罪的动机,行动上也有犯罪嫌疑。然而,由于他特殊的身份,也由于没有证据,李斌良等人只能以询问的方式找到他,和他谈话。
  看着铁昆那横肉凸出的脸,那骄横的眼睛,那叼着“万宝路”香烟的紫黑色嘴唇,那戴着劳力士金表的手腕,那高高翘起的二郎腿,李斌良心里明白,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省环保局挨砍的事十有八九是他所为。是的,他不可能是好人,从他这张脸上就看得出来。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辞退一个应聘者的原因就是不喜欢那人的脸。当时有人认为林肯是以貌取人,林肯解释说:“一个成年人要对他的脸负责!”这话实在有道理。问题不在于你的脸是英俊还是丑陋,而是你的脸能告诉人们什么。瞧这张脸,哪里有一点善的东西呢?你怎么能指望这样一张脸干出对社会、对人民有益的事情呢?也真是奇怪,现在,有钱的往往是这种人,甚至往往是危害社会、破坏社会的人才有钱,而那种真诚善良、对社会有益的人,往往却受穷,受欺。现在,自己面对的现实就是如此:他极有可能是杀人犯,应该受到严格的讯问,自己却只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低三下四。瞧:做为询问人的自己和被询问人的他并排坐在沙发里,还把好一点的让给了他,给他沏上了茶水。他翘着二郎腿仰在沙发靠背上,自己则谦恭地向他躬着身。哪个被询问人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就是这样,他还老大不高兴。好象赏光一般来到刑警大队。
  询问进行不到二十多分钟,铁昆就不耐烦了。看了两次表,终于忍不住了:“还有别的没有?翻来复去不就是这些事吗?我都说清了,没别的我得走了!”
  李斌良急忙劝阻:“不,请您再等一等,有些细节再核实一下。你说,是毛沧海主动约你到饭店吃饭是吗?”
  “是啊!”铁昆说:“他给我打的电话,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商量,我能不去吗?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虽然是竞争对手,可也是合作伙伴,该坐下来谈就得坐下来谈!”
  李斌良:“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铁昆又不耐烦了:“你们记没记?谈我们俩的生意问题。你们也知道,瞒着也没用,他是外地人,来本市抢我的生意,我当然反感,手下的一些兄弟也有气,干过过头儿的事,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他提出要和我商量一个共同发财的办法,我当然同意了。就是这些喀儿,还有啥细节?!”
  “你们……”李斌良想了想问:“你们在谈话时,争吵过没有?”
  “没有!”铁昆干脆地说:“酒桌上,都是明白人,话一说就开,吵什么?我们没有吵?谁说我们吵了?你把他递出来,他怎么知道我们吵了?”
  他在说谎,因为那家酒店的服务员证明,他们在包厢喝酒时曾经吵过,可他却否认。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遗憾的是,那位服务员虽然能证明这点,却不同意写入笔录,因此无法充分使用这一证据。
  当然,他否认与毛沧海争吵,也可能是为了免受怀疑的自卫反应。可是,李斌良坚信这里有问题。
  然而,没有证据。
  李斌良继续问下去:
  “那好,请您再把出事那天的经过都讲一遍,从零点开始,每个细节都不要丢掉,越细越好。”
  没待李斌良说完铁昆就急了:“都三天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呀?我一天忙得要死,谁能把每件事都记下来?”
  李斌良目光坚定地望着铁昆:“对不起,我们为了破案,也为了洗清您的嫌疑,您必须配合我们,把那天的活动情况说清楚!”
  铁昆一拍沙发,盯着李斌良大声道:“我说不清楚,你能怎么样?”
  没等李斌良说话,吴志深猛地站起来,手指铁昆:“你什么态度,老实点……”
  铁昆火了,手指吴志深:“你跟谁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两人要吵起来,李斌良急忙制止吴志深,用虽然和缓却仍然坚定的口气对铁昆道:“对不起,你应该知道,我们对您是充分尊重的,您是市人大代表,还是铁忠的哥哥,应该支持我们的工作!”
  这话好象起了作用,铁昆的脸色缓和下来,又坐下来:“好,说吧,从零点到6点我在睡觉,住在豪华饭店3楼18号房间,有服务员可以证明。然后是起床洗脸吃饭,接着是参加冯副市长召开的全市个体私营工商业者座谈会,中午和冯副市长在一起吃的饭,大约吃了两个小时,我们唠了一些喀,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不错,我问他孩子在大学学习怎么样,他说……”
  “你……”吴志深又想站起来,被李斌良摇手止住,扭头对胡学正大声道:“记录得详细些,多准备一些纸,越详细越好!”
  听了这话,铁昆反倒不说了。眼睛盯着李斌良:“我跟你说,我今天坐到这里,有一半冲着蔡局长,一半冲着铁忠,你是我兄弟的领导,我不能不给你面子,可看来你是真和我过不去呀?那好,你如果想听,我能讲一夜!”
  李斌良:“您讲吧,我们一定认真听!”
  铁昆终于忍不住了,再次猛拍沙发扶手,声音也更大了:“你有时间听我还没时间讲呢?好,我再告诉你们几件事。那天下午,我又跟魏市长、刘副书记一起给工商大楼剪了彩,晚上又一起喝的酒。对了,酒没喝完毛沧海给我来了电话,我就去了,就这么简单,魏市长和刘书记都能证明。这一天就这么过的……你还有什么问的?对了,跟毛沧海分手后,我就回家了,跟老婆睡觉了,还办事儿来着,这用不用证明,你去问我老婆吧……好了,就这些了,我得走了!”
  铁昆说着站起来要走,却被吴志深横身拦住他:“你别走,这里是公安局,是刑警大队,我们在询问你,说走就走,那不行!”
  铁昆好象不认识似的看看吴志深,冷笑起来:“喝,吴大队好神气呀!你跟谁来这套?公安局咋的?刑警大队咋的?我一没违法二没犯罪,你能把我咋样?告诉你们,要不是铁忠再三求我,我根本就不来这里。对不起,我没时间奉陪,我就是要走!”
  铁昆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吴志深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两人撕扯起来,吵嚷起来。这出乎李斌良的意料,他也非常反感铁昆,可现在终究是询问,目前他只是个证人,有气也得忍着……他上前分扯着二人,二人却谁也不让谁,而胡学正却又坐在桌子后边看热闹,不上来帮忙,因此直到秦副局长走进来,二人才住手。
  秦副局长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听过各自讲述后,脸色不快地喝斥吴志深两句,又对铁昆道:“他们态度不好不对,可你是市人大代表,总该支持公安机关的工作吧。我们找你为啥?还不是为了破案?您还是多支持支持吧!”
铁昆这才勉强平静下来,但是,再怎么问,也还是那些话,没有什么新东西。秦荣把李斌良叫到走廊里,问了情况后思忖着说:“他虽然挺霸道,可杀人……还不至于吧……咱们可千万要拿准,别打不着黄皮子沾满身臊。我看,还是多做外围工作吧,扩大范围,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对他这样的人,不要指望在询问取得什么突破,还是多搜集证据,然后再找他。我看,还是先让他回去吧!”
  李斌良觉得秦副局长说的有理,也就同意了。回到办公室对铁昆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您看看笔录,是否和您说的一样,如果一样,你就在这里写上,‘这份笔录我看过,属实’,再写上您的名字,然后您就可以走了!”
  铁昆反感地:“这……还有这些罗索,知道这个我就不来了!”
  他按照李斌良的指点,在笔录后边签字。李斌良注意到,他拿笔很不习惯,写的几个字也很费劲,还写错了一个字,把笔录的“录”字写成了“路”,属实的属字还想了一下才写上,字更写得不成样子。只是写他自己的名字时挺熟练,刷刷几笔写出一个挺气派的“铁”字。经提醒,才又在前面补了“徐”,后边补了“昆”字。两个后补的字与“铁”字相比就逊色多了。李斌良猜测,他平时一定经常签字,而且,只签一个“铁”字。
  铁昆签完字,头上已经有点冒汗。他悻悻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抬头又问李斌良:“还有什么事吗?”
  李斌良:“没有了,不过,我们今后可能还要找您,还得请您多配合!”
  铁昆眼睛上下盯着李斌良,哼了声鼻子说:“那我得把丑话说到前边,我可是个忙人,有没有空儿很难说!”
  铁昆使劲把门一摔走了,吴志深气得要撵出去,被李斌良拦住。
  他们没有跟出去,所以,也就没有看到铁昆在外面的表现。

  外面,一台奔驰轿车在等着铁昆,一名保镖在车旁来回踱步,见到铁昆,急忙拉开车门,铁昆低头钻进去。
  关上车门,保镖看一眼铁昆脸色,关心地问:“大哥,没事吧!”
  铁昆:“没事,他们能把我咋的。妈的,要不是魏民和刘新峰打电话,铁忠求我,我根本就不理他们!”
  铁昆骂的是李斌良,他还有一些话没吐出口:“哪儿一脚没踩住冒出个他来,什么东西,跟老子装,真是瞎了眼。刑警大队怎么了?别说你教导员,就是大队长又能怎么样?惹火了老子让你滚出刑警大队,连刑警都当不成。对,毛沧海就是老子派人杀的,怎么样?!”
  虽然这么想,可仍然感到几分不安。对保镖说了句:“明天你去扬州酒店一趟,好象有谁????胡说八道了,警告他们一下!”
  保镖和司机同时答应一声。司机问去哪里,铁昆想了想,说了句:“还是红楼吧!”
  轿车就飞快地驶到大街上。保镖有些不安地对铁昆说:“大哥,听许经理说,红楼那个四川妮子还是闹得厉害,他担心闹出事来!”
  铁昆:“不是说饿她几顿吗?他照办没有?”
  保镖:“许经理说已经饿两天了,可她还是不服软,今天还差点从窗子跳下去,老想跑!”
  “妈的,”铁昆恨恨地骂道:“还反她了呢。到了我铁昆手里的人,没有不听话的。告诉他们,先把她轮喽,看她听不听话。要是再跑,把她两条腿的大筋挑了!”
  轿车驶向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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