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维坚
当他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出歌声,是妻子唱的。当年,她通俗歌曲唱得不错,自嗓子坏了以后,就再没唱过,现在怎么了?因为嗓子不好,所以,唱出来的歌就象跑调一样,实在没法听。厨房还有香味飘出来,看来,她好象知道自己中午回来,提前回家做饭来了。
李斌良对家中这种气氛有些奇怪,因为他是和她闹翻之后离开的,本以为回来面对的将是冰冷的面孔,没想到却听到她的歌声。他轻轻关上门。妻子可能光顾着高兴或忙着炒菜了,没听到他进屋的声音。李斌良却听到厨房里女儿和妻子的对话。
女儿:“妈妈,你说,爸爸要当政委了?政委是什么官啊?大吗?”
妻子:“大,政委就是公安局的领导,比你爸爸现在的官大多了。可这只是个开始,将来,他还要当局长、市长、书记呢,官就更大了!”
女儿:“妈妈,当官好吗?”
妻子:“当然好了!”
女儿:“哪里好啊?好玩吗?是不是官越大越好玩?”
妻子:“去去,你就知道好玩,当官怎么是好玩!”
“那不好玩为什么人人都愿意当官啊?”
“当官比好玩好多了,比如,当官可以做轿车,官越大轿车越高级,当官还有权,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哎呀,妈妈,我知道了,当官跟孙悟空似的,要什么,说一声‘变’,就出来了是不是……”
“去你的,进屋玩去,一会儿你爸爸就回来了!”
听着妻子和女儿的话,李斌良不知心里是啥滋味,他明白了,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高兴,她的情绪是随着自己的命运而变化的……对了,去金岭前的晚上,她忽然主动要自己回家,肯定也是听到自己危机解除,赵书记是自己后台的消息,现在无疑是自己提副政委激动了她。
女儿从厨房跑出来,一眼看见李斌良,高兴得大声叫着扑向他:“爸爸……爸爸回来了,妈妈,爸爸回来了……”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挂满笑容,前几天那场冲突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帮李斌良脱下外衣,挂好,又给他沏杯茶,让他休息,不一会儿,几个色味俱佳的茶端到桌子上,一家三口人围在桌旁。妻子还给倒了两杯白酒:“来,祝你高升,干一杯吧!”
李斌良一皱眉头,推开酒杯:“我什么时候喝过酒……什么高升,我愁还愁不过来呢。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当这副政委,也不知咋搞的,先是要处分我,忽然没事了,变成提拔了,我都觉得这不是真的,象做梦似的!”
妻子得意地笑着:“当然是真的。今天上午魏市长还找我谈话了呢!”
“什么?”李斌良有点吃惊地:“魏市长找你谈话了?都谈什么了?”
妻子面色微微泛红:“还能谈啥?还不是你的事?他把提拔你的事告诉了我,还把你好一通表扬,说你人品好,有才华,将来有前途,还说只要你好好干,将来会当政委,当局长。还说只要有他在,你的前途由他负责!真想不到,你这么时来运转哪……对了,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也别瞒我了,都是地委赵书记给你说的话对不对?哎,你什么时候交下的他呀,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呀。今后,你也替我说说话,我这副局长也当快二年了,正局长年纪大,也快退了。如果咱们俩都能上去,叫市里的人好好看看……”
王淑芬的话越说越离谱,渐渐让李斌良吃不下饭了。他一摔筷子:“你不觉得自己太俗了吗?你也想得太远了,跟你说实话,我和赵书记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都没见过他的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妻子不相信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和赵书记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斌良:“你不相信拉倒!”
妻子自思自语地:“那可就怪了,为什么大伙都这么传呢……今儿个魏市长跟我谈话可客气了,他的性格脾气都知道,要是没赵书记面子照着,怎么会对咱们这么好呢?”
李斌良:“他到底说些什么?除了表扬我没说别的吗?”
“这……”妻子脸又红了红,看看李斌良,摇摇头道:“没有,没有……他就是表扬你,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好好干,给他争光,帮助蔡局长把公安局的队伍带好!”
李斌良看看妻子,觉得她还有话没告诉自己,但也没往下追问。
他猜对了,王淑芬确实还有话没告诉他,而且那是很重要的话。不过,她觉得不把那些话告诉他是对的,是为他好。她怕李斌良追问下去,急忙转了话题:“行了,别唠了,快吃吧,下午不是还得考核吗?吃完饭你歇一会儿,睡个午觉,精神点,给考核组个好印象!”
考核结束,可结果让李斌良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几个被考核组找过谈话的人都告诉他,为他没少美言,而测评票的效果也很好,绝大多数都画了优秀和称职。考核组中有一个李斌良在政府办时的同事,暗地里告诉他:“不错,确实不错,没白干一回,上上下下反映都不错,尤其是秦副局长和你们队里的几位同志,对你评价非常高,你放心吧,这周内市委就开常委会研究!”
李斌良对此只能做出高兴的样子,并表示感谢,可内心深处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抱着几分希望又拭探着问:“就没有反对的吗?譬如对我意见的……”
“这……只是个别人……那个雷副局长,只有他一个人反对,而且态度很坚决,说得还很有道理,说你不适合当副政委,而且提拔得太快,建议把你留在刑警大队……不知他什么意思,。哎,你是不是啥时得罪过他呀……不过你不要担心,他一个人的呼声太小,得听大多数人的!”
这……李斌良不知说啥好,他到希望多几个雷副局长那样的人。可是……
考核组的同事看来没有说全。他们刚走,吴志深就找到李斌良:“哎,斌良,也不知你高兴不高兴,我可跟考核组建议了,能不能把你的级提起来,不当副政委,人还留在刑警大队……我是真不愿意你离开,在你手下干,我心里痛快,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再说,咱们弟兄也知心。你一走,刑警大队长肯定就是他了,那人,阴阳怪气的,我处不来,不然我也走!”
吴志深的话使李斌良多了份心事。真是这样,秦副局长的态度是明显的,在他的心里肯定是胡学正的份量更重一些,虽然口头上也赞成了自己的意见,可他的心思不好琢磨,到真章的时候不知啥态度。如果真的上党委会研究,自己恐怕不能与他保持一致,一定为吴志深说几句。这绝不是从个人关系出发,是从对一个人品质的认识,也是为刑警大队负责。但,这话不能对吴志深说。他只是笑笑:“你先别这么想,我现在还是主持刑警大队工作的教导员,我走后是谁还没定。不过,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走,那杀手还没抓到,我离开了,还指望你替我抓呢!”
吴志深叹口气:“是啊,我也这么想,你走了,我也走了,这案子恐怕就撂下了……可即使我留下了,说了不算,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你也知道,咱们队伍里有杀手的内奸,凭我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哎,对,这两天你琢磨没有?我忽然开窍了,你说,胡学正被刺伤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心一惊,眼前闪过胡学正的面容,摇摇头:“怎么回事?快说?”
吴志深扒着他的耳朵:“你想想,他出事的时候,咱们在干什么?”
李斌良:“在金岭!”
“对呀,”吴志深一拍大腿说:“可他一出事咱就回来了。现在已经证明,咱们在金岭的方向是对头的,因此,他被刺伤,一定是怕咱们在金岭查出问题,才把咱们引回来的!”
李斌良松了口气,这个问题他早想过了。然而,吴志深下面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你再想想,那杀手百发百中,都是一刀毙命,为什么这一刀就偏了呢?要害地方一点也没扎上呢?我看,这是故意的,是给咱们看的……直说吧,是杀手根本不想杀他……那么,为什么不想杀他?你想想吧!再想想,为什么咱们的行动,杀手总是提前知道,总是抢在咱们前面一步……”
李斌良不说话了。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没有想透,或者不敢这样想,他无法想象,身边的战友是杀手的同伙……可吴志深把话说透了,说到自己心里了。他眼前出现了胡学正那张白净的脸,那琢磨不透的表情,那暧昧的笑容……这……
可事关重大,不能乱说,他半嘱托半劝慰地轻声说:“吴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能搁在咱们心里,平时密切注意就行了,没有确实的证据,千万不能乱说……如果我真的离开刑警大队,你既要提高警惕,也别草木皆兵,内奸也就是一个人,咱刑警大队几十人号人,多数还是好的,再说了,还有局领导呢!”
吴志深看着李斌良,又叹口气:“这年头,我是谁也不敢相信哪!妈的,有的人为了钱为了权,连爹娘老婆都舍得卖,依我看,越是当官的越不可靠……哎,斌良你别多心,你是例外!”
李斌良没有说话,对吴志深的话他有一定的同感,因为很多事实告诉他,确实,人的品质和地位往往是不成正比的。
吴志深离开后,办公室里静下来,李斌良望着办公室里的一切,心中充满惆怅:别了,就要和这间办公室告别了。此时,对这间简朴的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充满了留恋之情。他实在不愿意离开呀,他热爱刑警这一行,愿意干一辈子,即使当一个普通的刑警也可以,提不提拔根本不算什么……可身不由已,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李斌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下班铃响了好一会儿还坐着一动不动。
这时,门被人轻轻敲响,他一下猜到了是谁。
21
门开了,果然是她。她站在门口,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温暖和善的笑容挂在脸上。
他的眼睛也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寂寞而失落的心又生出甜蜜温暖的热流。
他闪开身子,让她进来。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看着她,想跟他谈一谈心里的一切,包括对她的感情,可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望着她的眼睛,希望她从目光中听懂自己的诉说。
但是,她却垂下了眼睛。轻声说了句:“祝贺你呀!”
李斌良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镇定下来,苦笑着低声道:“你也这么说?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其实,我并不想当什么副政委,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更没什么后台,我也不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允许我选择的话,我更愿意留在刑警大队。我只想从事我喜欢的工作,提不提拔的,我看得很淡!”
宁静的眼睛抬起来,闪出异样的光彩,用一种戏虐的表情看着李斌良道:“是真话吗?如果真的这样,你可以找领导谈吗,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谈出来,推掉这次提拔吗?”
李斌良摇摇头:“我已经跟蔡局长谈过了,可他们也做不了主……还跟谁谈?找魏市长?他的性格我了解,跟他谈,不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吗?他对我看法一向不怎么好,好不容易改变了一点,一谈又完了。这虽然不那么如意,可毕竟比清除公安机关好得多,我不想当官,可我也不想给市领导留下太坏的印象,毕竟,他决定我的命运哪!”
宁静依然用戏虐的目光看着李斌良,微笑道:“你不是有后台吗?怕什么魏市长,他还不得听地委赵书记的?你怎么不找赵书记呀!”
李斌良又气又笑,嗔怒地对宁静一瞪眼睛:“你也这么说,我哪里认识什么赵书记,都是瞎传。这时候风气就这样,谁要提拔了,总是猜测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后台。我根本就不认识赵书记!”
宁静盯着李斌良,慢慢摇摇头:“不过,这次可不一样,据我所知,关于你的事,赵书记确实过问了,不然,你出了红楼那件事后,地区纪检委能那么快派出调查组吗?你这个级别,根本就不是地委管的干部啊?”
李斌良觉得宁静的话说得也对,看来,赵书记确实过问了自己的事,但自己确实和他不认识啊。想了想,摇摇头说:“即使他过问我,也是从别的渠道了解的情况,和我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宁静:“可这起码说明,赵书记已经知道你这个人,并且对你有好感,在这个时候,你不找他又找谁呢?何况你又不是向他要官,而是辞官,找找他有什么不行呢?你呀,哪点都好,就是对领导有点偏见,领导也是人,而且,也是好人多。不要忘了,我爸爸曾经是市长,他难道不是好人吗?你要再抱这种态度我可有意见了!”
李斌良被说动了,但又无奈地一笑:“就算你说的对,可我怎么和赵书记联系?地委离咱市好几百里,我总不能闯进地委大院说,‘我叫李斌良,找赵书记谈一谈,我不想当什么副政委,你给我说句话,告诉他们别提拔我’呀!”
宁静笑了,慢慢把手摊开,露出一张纸条:“我帮帮你吧,这是赵书记的电话号码,给你!”
李斌良奇怪地:“哎,你怎么有赵书记的电话号码……”
宁静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连头也不回。把李斌良的呼唤置之脑后。
李斌良望着宁静把门关上,收回目光,落到手中的纸条上。上边有四个号码,有赵书记办公室的、家的,还有手机和传呼。
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没时间细想。李斌良望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呼吸有点急促起来,他竭力平静了一下,慢慢拿起电话。
经过考虑,他没有拨电话,而是打的传呼,并要求传呼小姐打上文字:
“我叫李斌良,不知您认不认识我。我有重要的事想和您谈,如果您有时间并有兴趣,请回话。”
回话出乎意料的快。李斌良在看着表,原以为等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可刚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他一把抓在手中。
电话里响起一个和蔼的男中音:“您好,斌良吗?我是赵民生啊!”
李斌良一时愣住,想不出赵民生是谁:“你是……”
“对,我是赵民生,你刚才传我了?有什么事?”
是他,是赵书记,地委赵书记。
李斌良忽然觉得眼泪要流出来了。
想不到,赵书记这么快就回话了,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平易近人,他的声音这样的亲切,还有他对自己的称呼:“斌良……”好象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书记好象猜到了李斌良的心理活动:“斌良,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被我这地委书记吓住了?据说,你是不怕官的呀!”
李斌良勉强镇定下来:“不不,赵书记,不是……我有点事,实在想不通,有人建议我跟您谈谈,请原谅我的冒昧。不知您忙不忙?”
“要说不忙那是假的,可听你说话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想,你一定有十分着急的事,否则也不会传我,所以再忙我也要给你回话!”
李斌良心头热浪打过。
赵书记继续说:“斌良,你有话就说吧,不过据我所知,你的问题已经解决,难道又有什么新问题吗?”
李斌良告诫自己要镇定,赵书记很忙,不能耽误他太多时间,尽量有条不紊地把自己最近的遭遇讲了一遍,特别提出,自己不想当副政委,要求继续留在刑警大队。赵书记听完感到意外:“哦,原来是这事,真出乎我的意料,给我打电话要官的倒不少,给官不要的你可是第一人。你可要想好,年轻人,这关系到你的前途,我看,你还是听从组织决定为好!”
“不不,”李斌良急忙说:“赵书记,请你理解我,我真的把当官看得很淡,我只想做我喜欢做的事,何况现在我手中正有个大案办到关键时刻,要是不拿下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的……对了,这案件你听说了吧,是个系列杀手案……”
李斌良把案件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赵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还“哦哦”地应答着。听完后才说:“闹半天,这案件这么严重,我也听说过,可他们汇报得轻描淡写,我还以为是一般的杀人案呢……看来,你的要求有道理,应该支持!”
“那太好了,”李斌良为赵书记的话所鼓舞,说话也大胆了:“赵书记,就请您向我们市委领导说一下吧,我感谢组织的重用,可现在不行,如果实在要提拔,也要等案件破获之后,杀手抓获之后,行吗?”
赵书记:“行不行我还不好说,因为你不是地委管的干部。不过,我可以向你们市委建议,最后什么结果我不能向你保证!”
按理,赵书记的话说到这份上,实际上已经表明了态度。李斌良虽然不归地委管,但,地委书记的话,哪个能不听呢?可李斌良思虑太重,一时没反应过来,着急地对话筒叫起来:“赵书记,请您一定为我好好做做工作,一定办到。我也不知你怎么知道我的事的,反正大伙都说你是我的后台,我不需要你当后台,可我只是求您说句话,帮我辞去这次提拔,您应该能做到!”
赵书记笑起来:“怎么?我是你的后台?那好吧,你也别推辞,就把我当后台吧,我愿意做你这样年轻同志的后台。这回,你不让我当这后台还不行了呢!”
李斌良的心头再次打过热浪,倒不是为了赵书记要给自己当后台,他知道那是玩笑。使他感动的是赵书记的平易近人,是他对自己无保留的信任,是对自己的支持。他把声调变轻了:“赵书记,我真的感谢你,非常感谢你,你可能想不到,你的支持对我有什么样的意义……赵书记,我自认是个正直的人,也想做个正直的人,我觉得,你也是个正直的人,正直的领导……”
李斌良说不下去了。赵书记的声音也轻下来:“斌良,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对我的评价。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你这个评价更让我感动的了:‘正直的人’。是的,我确实想做个正直的人,到底做得如何,自己也不知道,可我确实是努力凭良心和党性做事的。在这里我要提醒你的是,做一个正直的人很难,很难。相信你已经有所体验!”
李斌良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没有回答赵书记的话,也不需要回答,他感到,两颗心是相通的,如果他不是正直的人,就没有这样的体验,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赵书记的话又传过来:“好了斌良,你知道我很忙,今天开了半天会,又跑了几个地方,天也晚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这……”李斌良清醒过来:“对不起赵书记,打扰您了……不过,赵书记,我再问您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怎么知道我的事的?为什么这样信任我?支持我?是不是有谁找过您?”
赵书记呵呵笑了:“对不起,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不过你猜得对,是有人对我说过你的事,但,我已经答应了替人家保密……我相信他没有骗我,所以我也就相信你。何况,有些结论并不是我个人得出的,纪检委的调查组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好了,再见,祝你睡个好觉!”
电话在那头撂了很久,李斌良还手握着话筒不放,他的手似乎还清晰地感到那边传来的温热。
他终于放下电话,双臂猛地向上一举,差点喊起来。
他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也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是宁静找过赵书记,一定是她。对,就是她,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她曾请假说出门去看一个多年未见的亲属,等她一回来,地区纪检委就来了,别人都为此而震动,她却反常地平静,因为她早知道会发生这事。对了,她的父亲当年是市长,有不少同级和上级领导,没准儿,宁市长曾和赵书记同事过,他的资格那么老,也许还当过赵书记的领导呢?!
那么,是她帮助了自己,她居然为自己投入了这么大的精力,这说明了什么……
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想给宁静家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太好,天晚了,余一平听了也不好……
他努力平静着自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好象第一次发现,本市的夜景是这样的美丽:灯光绚丽,多彩多姿,大街宁静,夜色温柔,远处还有优扬的乐曲传来。突然,几行诗从他的心中流出:
你的眼神,
你的声音,
都深深的渗入我的心底,
可你,
为何总是默默无语,
在这迷乱的夜色里,
我问你,也问自己,
霓虹灯闪烁着迷离。
为什么,命运让我遇到了你,
为什么,命运又让我和你远离?
啊,天涯海角,
死别生离,
只要心中有你,
你……
李斌良把这首诗写了下来,用心读了一下,觉得并不满意,诗意不浓。他感到,严酷的刑警生活已经使自己的诗才枯萎,但他并不为此悲哀,相反,他感到骄傲。
这是诗是写给谁的呢?是赵书记,还是她?
李斌良也说不清楚。
22
李斌良回到家中,还是步行回来的,而且又经过了那条便道。
现在,他已经形成了习惯,只要夜间下班回家,没有特殊情况,就一定要经过这条曾经险遭不测的便道。当然,每次经过这条道,他都觉得十分紧张,可他仍然要走这条路,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清。他只觉得必须这样做,必须走这条路。他在迎接一种挑战,在进行一场搏斗,和自己的胆量意志,和那杀手搏斗。每走过这条道,他都担心会遇到杀手,但又希望遇到杀手。
他平安地回到家里。
卧室的灯还亮着,妻子已经知道他要回来,在等着他。
走进门厅时,妻子只穿着三角裤衩和乳罩从卧室迎了出来,帮他脱下外衣,挂好。他闻到,她的身上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好象洗过澡不久。尽管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反常的行动,在心理上保持着反感,但生理本能却有了反应。已经好多日子没和她亲近了,有工作忙的原因,也有感情的原因。今晚,李斌良突然有了欲望,并且很强烈。
妻子向他下部看了一眼,笑了。她的渴望更为强烈。
他们上了床,已经不知是谁关的灯了,妻子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一阵急风暴雨,妻子甚至呻吟起来,这也刺激了李斌良。可是,就在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她的面影,她那明亮的眼睛。因此,他的高潮也就更为强烈……
妻子感到从没有过的满足。风雨过去,她疲惫地搂住他的脖颈,喃喃地说着:“这样多好,多好。你为什么非要……今后,你可要改了,当上副政委,就是局领导了,一切都得注意,最主要的是别得罪上级领导,别做领导不满意的事,你一定要记住……
李斌良好象被浇了一盆凉水,刚才的激情顿时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她欺骗了。甚至,他为自己的激情而感到几分羞耻。
他又想到了她,想到了宁静。此时,她在干什么?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她的帮助。此刻,她睡着了吗?或许,她也在和余一平……
他觉得心一疼,无法再想下去。
此时,宁静在家中。
但,她并没有睡,甚至没有上床。她正在接受余一平的审讯。
“你必须说,那两天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是你丈夫,有权力知道你的行动!”
宁静冷冷地看着余一平:“我也有权力不让你知道我的行动。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你经常后半夜回家,又都去哪儿了?”
“这……我,我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应酬朋友,怎么了?”
“是吗?”宁静一笑:“我记得,你的工作单位是政府办公室啊,到黄色一条街去干什么?你的朋友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呀,一条街怎么会出来那么多朋友,而且,还有女性,从事的又是那样的职业。这些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呀?!”
“你……”余一平有点语塞,继而又气极败坏:“你胡说,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了?我是男子汉,我有我的自由,我要有社会交际,哪方面的都有,当然可以去一条街,怎么了?”
宁静轻轻一笑:“你小点声,别把孩子惊醒。既然你有你的自由,我就可以有我的自由,咱们俩拉平了。你连黄色一条街都可以去,我到哪儿当然就不用向你请示了。何况我还没去那种地方!”
“你……”余一平压着嗓子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地委找赵民生了是不是?我知道,当年,他和你爸爸关系不错……你到底是谁的老婆?你有这么好的关系,不帮丈夫的忙,却帮一个不相干人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宁静没有理睬余一平,但,他的话说中她心中的某处,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点缺理,就忍着没有反驳。他早已猜到她去找过赵书记,而且,在她成功地帮助李斌良摆脱困境后,还挨了他的几下拳脚。当时,她没有屈服,但终究有点愧疚,就忍下这口气。
现在,他又来了,而且好象占理了:“怎么,这话说到你心里了吧,怎么不说话了?告诉你,别看李斌良他牛哄哄的好象有点才,可象他这样的人在今天的社会里,不会有好下场,不信你就等着瞧!?”
这话又让宁静忍不住了。她温柔的目光变得冷峻了,直刺着余一平:“你不要太刻薄,他没有好下场?依我看,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是个真正的人,而且,他的前途也比你光明,比你远大。是,不假,你当上了政府办的副主任,可你凭什么当上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告诉你,论能力,他比你强,论人品,他比你强……不,你们根本就不能相比,你跟他不是一类人。我就帮他,就不帮你。他马上就当副政委了,将来我还要帮他,让他提拔得更快,就不帮你。我帮他是因为他是好人,能干点好事,帮你你能干什么?只会爬官,溜须拍马……”
“你……”余一平气坏了,不由大叫起来:“你她妈的找揍……好,他好你找他去吧,你个破鞋,我早跟你够了,要不是怕影响,早他妈甩你了,你给我滚,滚——”
余一平抓起一个水杯向宁静砸去,宁静躲了一下,但水杯仍然砸到额头上,顿时流出血来。余一平有点害怕,却仍然撑着,手指宁静大声地:“你给我滚,滚!”
宁静再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走进了儿子的卧室。
儿子已经被吓醒,哇哇地大哭起来,叫着妈妈。宁静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又擦了一下眼泪,然后把儿子搂在怀中,轻轻地说:“别怕,好儿子,妈妈在这里!”
她哄着儿子,抚着额头的伤痕,忍不住流出泪水。
在另一个卧室里,余一平仍余怒未息。他在自言自语地说:“他姓李的能比我强?!好,你等着,看到底谁比谁强!”
他说着弯下腰,打开床下一个上锁的小木箱,从中拿出一个日记本。
看上去,这个日记本已经有几年了,纸已经微微泛黄。余一平把本子打开,仔细地看着,脸上渐渐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
女儿已经在怀里睡去,宁静的心却平静不下来,回忆起自己的婚姻。她已经知道,在这人生重大的选择上,自己犯了错误,是难以弥补的错误。对此,死去的爸爸要负有一定的责任。那时,自己还年轻,对人的识别能力还不强,父亲的意识一定的影响了自己。应该说,父亲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是为女儿的一生着想,要给女儿找一个平民出身的青年,找个老实、朴实、稳重、可靠的丈夫,而余一平基本符合这个条件,他出身于平民家庭,平日很会处事,看上去也很朴实,很老实,很稳重可靠……谁知结婚后、特别是父亲离去后,他渐渐露出了真面目,什么老实、朴实都是假象,他实际上是个官迷,是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官迷,为了当官,他可以出卖一切……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为李斌良帮忙,当然不能容忍……是的,他猜得对,赵书记当年是父亲的下级,和父亲关系很好。这么多年,自己从没找过他,这回为了李斌良,她却找到了他,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而且,他也真把这事重视起来,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当然,是为了帮助李斌良,因为他是个好人。可仅此一点吗?
余一平的骂声又在耳边响起:“破鞋,你这个破鞋!”声音是那么的恶毒。难道自己真的是破鞋吗?真的是那种人吗?不……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想起他心里就生出那样一种感情?为什么常常在梦中见到他……天哪,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哪……
她闭上了眼睛,努力不去想他,但他的影子却不可遏止地出现,并渐渐走近,走入她的梦乡。梦中,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泅湿了枕头。
23
这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就在李斌良和宁静难以成眠的时候,黄色一条街的红楼里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指名要求最漂亮的三陪女郎梅娣服务。
梅娣在红楼事件后躲开了一些日子。她不愿意介入这件事,因为这让她感到为难,她若如实说,肯定会传到铁昆他们耳朵里,那对自己很不利,不如实说,又会对李斌良不利,所以就躲开了。后来她听说李斌良陷入困境,要被开除公安队伍,很是内疚,因此,当地区纪检委来人调查时,她又回到红楼,接受了询问。她对纪检委没有把李斌良和自己的谈话都说出来,只是说他确实是为解救黄秀秀到红楼来的,也没有和自己发生性关系。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李斌良。
梅娣在一个包房里接待了那位指名要自己的客人。
开始,梅娣没有看出客人是谁。他瘦削的身材,戴着挺大的墨镜,加上包房里光线暗,看不清面容。有很多客人到这里来都隐姓埋名,尽量不让人看清真面目,因此,这个客人的作法一点也不奇怪。何况,她对客人的面容也不感兴趣。
但是,当客人向她露出牙齿一笑的时候,她才想起见过他,因为,她记得他那排强健的门牙中有一颗比别的牙要白一些。当他脱去衣服,露出强健的肌肉和发达的四肢时,她更知道他是谁了。
他来过这里,嫖过自己,虽然他上床后也没摘下眼镜,但她仍然认出就是他。
他就是李斌良来调查时,她提过的那个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警察要找的人,是那个杀手。
想到这里,她有点紧张,身子也微微发抖。他又是一笑,闪了一下那颗假牙:“怎么了?不想要钱了,快他妈脱衣服……”
梅娣不敢不从,自己的职业也不能不从。她努力镇定自己,慢慢地脱着衣服,他却已经等不及了,用粗暴地将她的衣服几下子扒光,然后象野兽一样把她压在床上。
他的动作更使梅娣认定,他就是那个人。他不是人,是野兽。他动作粗暴,在下体用力的同时,双手还掐着她的身体,从这里掐到那里,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好象要把她揉碎了一样。
对,他就是那个杀手,那个警察在寻找的杀手。
真是个野兽,一连三次,最后终于浑身无力地歪到床上。
梅娣有点镇静下来,她平息了一下自己,好象爱抚般地轻轻抚摸着他:“你真行,怎么样,满意吗?”
杀手哼了声,手掐了她一下又松开了。
梅娣撒贱般地说着:“人家可是尽心尽力了,您可要大方些呀!”
杀手坐起来,从脱下的衣服里拿出一叠钱,塞到梅娣的腿缝中,然后又掐了她的脸蛋一下,狠狠地说:“妈的,老子就是看中你了,可惜不能……哼,你今后能不能不让别人嫖,只给我留着!”
梅娣听了这话把脸掉了过去,抹了下眼睛,轻声说:“我倒想这样,可你不在,我怎么活呀?谁养活我呀?”
“这……”杀手想了想道:“我可以养活你,只要你别再让别人嫖,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梅娣:“难得您看上我,可我连你是谁,在哪儿住还不认识呢,真要有事儿,上哪找你呀?”
杀手又露出那颗白色的假牙一笑:“这……这倒真是难事,我是天南海北,居无定处,行走江湖,四海为家……不过,你们铁老板能找到我!”
梅娣一惊:“你认识我们铁老板?!”
“当然认识!”杀手一笑:“他不是????名人吗……”
杀手不往下说了,穿上衣服,又咬了几下梅娣的身体,梅娣有意贴紧他的身体,感到他的腰间有一个薄薄的、狭长的、坚硬的东西。
她猜测,那是把刀。
杀手离开后,梅娣穿好衣服,拿出手机。
杀手离开红楼不远,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暗影中停着的一台轿车,见他走来,车门自动打开,他钻了进去。
车里坐着铁昆,见杀手进来,他掐掉正在吸着的香烟,并把车里的灯关掉。
“怎么样?”铁昆问:“都射出去了吧,这回能坚持几天了!”
“差不多。”杀手说:“不过,我真喜欢这个小娘们,不只是漂亮,有股特殊的劲头,要是随我便,每天干她三次。哎,你能不能安排一下,今后别让她接客了,给我一个人留着!”
“不行,”铁昆坚决地说:“你不能三次跟同一个女人,这容易暴露。告诉你吧,李斌良上次来红楼还接触过她,跟她在一个房间混了好长时间,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什么?有这事?”杀手不安起来:“那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铁昆:“我找人问过她,纪检委也找她谈过,她说,姓李那小子只问了黄秀秀的事……当然,后来没发生什么事,她可能真的没向他说什么,不过那也要小心!”
杀手不吱声了。
铁昆打开车门。“你下去吧,明天就离开市区,暂时什么也不要干,听我的电话!”
杀手哼了声鼻子:“大哥,我看你现在办事怎么不象当年了,前怕狼后怕虎的?!你看吧,让我来这里,本来是要干掉姓李的,现在又不让我动手。依着我,一切都结束算了!”
“不行,”铁昆坚决地说:“没有我的话,你千万不能乱来。下车吧!”
杀手下了车,铁昆的车很快驶入灯光辉映的街道,消失了。
杀手转身走进黑暗中。
这是两个畜牲,是两个不能用我们人类思维来衡量的畜牲。在你我的身边,确实有这样的畜牲,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谁也奈何他们不得。
李斌良刚刚入睡,就被放在枕头旁的传呼惊醒了。
尽管他到刑警大队工作后,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在梦中被电话或传呼惊醒,并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今夜实在是太困了。他努力挥去脑海中梦境的残余,勉强挑起眼皮,看看传呼机上的时间,正好午夜时分。是谁在这时候传自己呀?难道又出了什么大案?可是,当他看清传呼上的文字时,睡意顿时不翼而飞了。
传呼上打着的字是:有急事,请速到红楼左侧的胡同来,我等你。
落款是:梅小姐。
他被电击了一般跳起穿衣。妻子被他惊醒了,也睁开眼睛:“你……你干什么去?出什么事了?”拿过他的传呼看了看:“什么,梅小姐,到红楼去……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梅小姐是谁?半夜三更叫你去红楼干啥?”
李斌良一把夺过传呼:“工作上的事,回来给你解释!”说着就飞跑出卧室,跑出家门。
王淑芬坐着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慢慢拿起电话,迟疑了一下儿,按了几个号码。
梅娣走出包间,正好看见林平安的妻子,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出去,走出红楼。
她知道,自己管这件事有点多余,就算那个畜牲是杀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是报告警察,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只有麻烦。可她还是想报告,因为她忘不了那个警察,他是那么信任自己,理解自己,没有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还把电话和传呼的号码告诉了自己,看上去,他是个好人,老实,规矩,如果不告诉他,自己心里会不安的。万一杀手抓不到,再杀了他,那实在太可惜了,如果那样,自己心里一辈子也不会舒畅。对了,电视里还演过,杀手往往要把知情人杀掉灭口,如果自己报了警,他来杀也晚了!
对了,他认识铁昆,那个大畜牲。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替杀手来报复自己?咳,别想那么多了,反正钱也挣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这里,带着父母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把父亲的病治好,自己再复习复习,想法考上大学,过另一种日子……
梅娣来到离娱乐城左边一百多米的一个胡同里,躲在阴影中,等着李斌良的到来。呼吸还没平息,他就听到胡同口有脚步声,接着,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是他……
24
午夜时分,打车很困难,李斌良只好小跑着赶路,一边跑大脑一边不停地运转:梅娣在这个时候传自己,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很可能是有关杀手的线索。
好不容易来到约定的地点,在红楼左边,果然发现一个胡同。
胡同很黑,他警惕地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里边走去。他想,自己来晚了,梅娣一定等急 了。他边往里边走,边轻呼着:“梅小姐,梅娣,梅娣,你来了吗?”
没人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寻找了一番,根本就没有梅娣的影子。
他的心往下沉去。直感告诉他,梅娣出事了。
天还没亮,刑警大队有不少弟兄就来了,是接到李斌良的电话来的。吴志深、胡学正也来了,蔡局长和秦副局长也来了。
听了李斌良介绍的情况,秦副局长不以为然,打着哈欠说:“咳,小姐还能信得着?不是有套喀吗?叫四大虚:‘男人的肾,表态的稿,小姐的感情,统计局的表’,没准儿她是逗你玩呢!要不就是半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或者觉得没必要,又不找你了。”
李斌良对秦副局长的态度很不满意,坚决地说:“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有事不见我了,也会打传呼告诉我。可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建议,立刻搜查红楼!”
秦副局长:“那我可不敢决定,蔡局长你表态吧!”
蔡局长想了想:“我也不能定,得请示魏市长!”
魏市长的电话很快打通了,他开始很不耐烦,一听要搜查红楼就火了:“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公安局到底听不听市委市政府的,是不是跟市里对着干……”可听了蔡局长的情况介绍情况后,态度变了,嗯啊了几声,忽然变得非常重视。“有这种事还请示我干什么?马上搜查红楼,如果有什么违法犯罪行为,严惩不贷……你别说没用的了,谁都得守法,一定要认真搜查,如果有谁设置障碍,向我报告!”
魏市长的声音挺大,李斌良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连秦副局长听得眼睛都睁大了,黄脸上又现出红晕。蔡局长电话一放下,他就使劲把手一挥:“这下好了,有尚方宝剑还怕什么,咱们马上行动!”
半个小时后,七十多名警察包围了红楼。除了刑警大队,还有巡警大队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但是,搜查的目的没有达到,红楼的四层楼都搜遍了,也没有梅娣的影子。红楼内部人都说从昨天下午就不见她了,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不可能!”李斌良把自己的传呼拿出来给秦副局长看,并大声道:“你看,这是她传我的文字,如果她已经离开这里,为什么还约我见面呢?”
“可是……”秦副局长说:“他们都这么说,咱们说她是在这里失踪的,没有证据呀!”
李斌良:“这都是串通好的,她们都在说谎。咱们一个个详细询问!”
李斌良和秦副局长亲自询问红楼里的每个人。这里有经理、副经理和坐堂经理、服务生和三陪小姐一共四十多人,可问到谁都是同样的话:梅娣下午就不见了,她没跟任何人说去了哪儿。还有的说,她早就说不想干了,没准儿是不辞而别了。
林平安的妻子被带进来,由于刚刚从梦中被唤醒,没有梳洗打扮,显得很疲惫,精神不振,比那次见面要老一些,但,由于褪了装,看上去却更顺眼一点。她看看李斌良,又看看秦副局长,什么也没说,不安地坐下来。
她其他人一样,也是一问三不知。李斌良急了,大声地:“你要清楚,我们所以调查这事,是怀疑与你丈夫被杀有关,难道你不想为你丈夫报仇吗?梅娣跟你感情这么好,她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心就好受吗?”
林平安妻子晃晃身子,似乎要说什么,但看了秦副局长一眼,垂下目光,还是摇头。“我真的啥也不知道,梅娣昨天下午就不见了!”
秦副局长看出苗头,向李斌良一使眼色:“斌良,你自己问着,我看看别的组怎么样!”
屋里只剩下李斌良和林平安妻子。李斌良说:“行了,现在这屋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这回说实话吧!梅娣到底怎么不见的?”
林平安妻子向前动了动身子,缩短了与李斌良的距离,然后又四下瞅了瞅,确认没外人后才低声说:“梅娣一定出事了,昨天晚上他接了个客人,然后就出去了。临走时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一会儿就回来。我问她干什么去,她说有重要事……可她一直没回来!”
李斌良:“那,他们为什么都说她昨天下午就不见了?”
林平安妻子又四下看了看才说:“那是经理告诉我们的。你们还没来,经理就接到电话了,他知道你们问梅娣的事,告诉我们谁也不许乱说,都说她昨天下午出去没回来!”
妈的,又跑风了。李斌良虽然气愤,但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林平安的妻子在旁又补充道:“我这话只对你说,你可不能给我说出去,叫我出面做证我可不干,要是别人问,我还是那话!”
李斌良想了想:“就这么多?你还有别的事告诉我吗?”
林平安的妻子摇摇头:“没了,没什么了!”
林平安的妻子走出去后,秦副局长走进来:“她说什么了吗?”
李斌良看看秦副局长,摇摇头:“没有,她说她也不知道梅娣去哪里了!”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笑嘻嘻地对二人:“秦局,李教,吴队和胡队让你们上四楼去一下……”
是大熊,他们发现了什么?
李斌良和秦副局长上了四楼,跟着大熊进了一个房间。
这是个单人客房,吴志深和胡学正都在里边,还有几个刑警。胡学正掀着一张床垫,对秦副局长和李斌良道:“二位局领导看一看吧,这都是什么东西?”
原来,床垫下发现很多东西,有避孕套,有特制的性器,还有几本画册,翻看一看,都是玉体横陈,是淫秽书刊。
秦副局长一皱眉头:“我以为发现什么了呢。这东西找我干啥?”
胡学正轻声一笑:“这东西也有用,起码说明,这里容留卖淫嫖娼……对了,政工科和技术科来人没有,把这都照下来,当证据!”
吴志深也大声道:“对,可以依据这个处罚他们,最起码可以罚款!”
这回,他们俩忽然说到一起去了。
秦副局长转身向外走去,扔下一句话:“你们看着办吧!”
李斌良也向外走去,他带着几个人挨房间仔细地搜查。结果,在其它房间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
最后,他们来到走廊的最东头,发现贴着东墙有一个小门,上着锁。
李斌良扭头问跟着的坐堂经理:“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经理:“这……啊,是个库房,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斌良:“打开看一看,”
经理迟疑地:“这……挺脏的,看它干什么?”
李斌良厉声地:“快打开!”
经理慢腾腾地打开门,李斌良推门而入。
根本不是什么库房,而是住人的地方。屋子不大,搭了两层铺,铺上还有乱糟糟的被褥。但是,没有发现人。李斌良扭头问经理:“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这……”经理硬着头皮说:“这,是住人的地方,有时候小姐多,没地方住,就住在这里!”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显然并不这么简单。既如此,为什么不愿意开门?李斌良示意一下,和两个刑警上了床,仔细检查。
很快就有所发现,床上不但有被褥,还有几根布带和用过的胶带。李斌良捡起一根问经理:“这是干什么的?”
经理吱吱唔唔地说不出来,可李斌良知道,这是捆绑人用的,被捆绑的一定是那些被骗来的女人,其中可能就有黄秀秀。
一个刑警又叫起来:“李教,你看……”
在床铺靠墙的地方,有人不知用什么东西在墙上写着一些字迹:
“我好悔,我要自由,我要离开这里!”
“谁来救救我!”
“人间地狱!”
“公安,你在哪里,快来救我们!”
字迹不大,呈暗红色。一个刑警说:“好象是血写的!”
那么,写字的人是谁……一定是那些所谓的小姐,是一些被骗来强迫卖淫的妇女,其中有可能就有黄秀秀。可是,现在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李斌良把经理扯过来,让她看墙上的字:“说,这是怎么回事?”
经理只是摇头,怎么问也是不知道。
搜查到天亮结束,只能确认,红楼有容留卖淫嫖娼嫌疑,有强迫妇女卖淫嫌疑。但是,只能是嫌疑,因为尽管有一些物证和旁证,却没有直接的证据。红楼的有关人员在审查中又都死死咬住,一问三不知。
关于黄秀秀和梅娣,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平安妻子关于梅娣的证言只是对李斌良一个人说的,坚决不站出来公开作证,李斌良也无可奈何,而且为了保护她,也不能把她的话告诉别人,更不能以此为证据对红楼哪个人采取强制措施。
公安局对此也不知怎么办才好。蔡局长打电话请示魏市长,魏市长对没拿到证据很不满,发了几句脾气,最后说:“那也不能便宜他们,罚,重罚。你们公安局不是经费紧张吗?罚款上缴后全部返还你们!”
罚款也是一种治安处罚措施,如果严格按规定办事,证据不足是不能处罚的。蔡局长对此有些异议和担心,魏市长却下了狠心:“罚,一定要罚,出了问题我负责!”
既然市领导有话,公安局也就不怕了,整整罚了十万元。秦副局长恶狠狠地说:“妈的,你不就是有后台吗?我非罚黄你不可!”
然而,十万元罚款当天就缴了上来。这笔钱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个大数目,对红楼却只是九牛一毛。
对红楼的搜查结束后,李斌良又到北边的胡同仔细查看了一下,仍然什么也没发现。他又带人在四周一些可疑场所和可能藏人的地方搜查了一下,还是一无所获。
案件又卡壳了。
但是,李斌良却有一种清晰的感觉,侦破工作在挫折中前进,离突破已经不远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破案,一定会抓住杀手。同时,他也意识到,梅娣、也包括那个黄秀秀,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而凶手就是那个杀手,或许还有铁昆参与。梅娣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传自己,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而且十有八九是杀手出现了。
可是,他如今躲藏在哪里呢?
在红楼被搜查的过程中,铁昆一直没有露面。也许,红楼只是他全部产业中的一小部分,不值得他露面。
其实并不然,这事把他气了够呛,他把杀手狠狠教训了一顿,杀手满不在乎地笑道:“咋,大哥心疼钱了?”
铁昆:“屁,我是心疼被砸了牌子。这么多年了,公安局还没敢动过我,都是你惹的,要是这么下去,我还怎么见人,怎么出去混?谁还怕我?要是依着你,图痛快,把尸体抛给公安局,会引起什么后果?告诉你,赶快离开市区,找地方避避风头,快走,不许再惹事,也不要和我联系,有事我会找你的!”
杀手却不听他的:“我哪儿也不去!大哥太小心了,没事啊,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铁昆:“怎么不会?那林平安不就认出你了吗?要不是你动手快,早坏大事了。听我的,马上躲起来,没我的话不许露面,更不许惹事!”
杀手悻悻地哼了声鼻子:“我????还是个人不是?不许有一点自由?行了,我先避一避,不过,丑话说到前面,时间太长我可受不了!”
杀手离开市区后,铁昆想了很久,他觉得,这个得心应手的武器好象有点不听使唤了,如果他再这样下去,真得想个好办法!
25
红楼的事情过去了。
铁昆被打案件也告一段落,毛沧海的黑脸弟弟已经按杀人未遂移送检察院。
李斌良觉得这么定性不对。毛沧海弟弟如果真要杀铁昆,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也不能用木棒。可那黑脸的小子气性大,不计后果,口口声声要杀铁昆,还说这回没成早晚要杀掉他,这就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刑警大队最初只把此案当成殴打他人造成轻微伤害,想移交治安部门处理,可有人不满意,传过话来,要从重处理。没办法,就改成伤害罪移送,可案卷仍被退回,话也随卷传了过来:应该定杀人未遂。要不,怎么也过不了卷,李斌良没有过多精力来纠缠这个问题,退了两次卷,只好按杀人未遂移送,心想,有问题到起诉和审判环节再说吧。
这起案件办得出奇的快,有些机关的有些人也办得格外起劲,表现得格外积极。移送检察院后,据说马上就要起诉,还说已经内定了,就按杀人未遂判,刑期为十年。
可是,后来又完全变了。听说,毛沧海那个白脸弟弟也来到本市,分别找过公检法机关,无效后,又找到魏市长,终于,魏市长说话了:“要依法办案,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要顶住干扰和压力,谁要在法律上搞名堂,一经发现严肃处理!”于是,案子又退回来了,没人过问了,刑警大队转到治安大队,最后的处罚又回到了起始点:治安拘留十五天。但是,因为已经刑事拘留了十二天,最后只关了三天就放人了。
这事把铁昆气了够呛,曾找魏市长大闹过,也没顶用。
就这样,同样是一起案件,既可以定为杀人未遂,也可以定为殴打他人;可以判刑十年,可以拘留十五天。
对此,李斌良只能苦笑。他的权力和精力都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怎么着,那黑脸小子还是自由了,他松了口气。目前,他最着急的还是杀手案的侦破。他觉得,现在的很多问题都与杀手案有关联,如果把这案子破了,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因此,他想带几个人再去金岭一趟。
然而,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在刑警大队处于很尴尬的地位。他被“晾”起来了。
在红楼事件结束后他就发现,自己在刑警大队得到的尊敬目光更多了,但说话却不太好使了。自己部署的工作,人们都喏喏答应,可就是不真办,当然,并不是硬顶,而是总能找出一些理由来,使事情进展不大。胡学正表现更是明显,对他部署的工作干脆不理不睬,有时见了面连头都不点一下,眼睛也麻搭着,整天就知道往蔡局长、秦副局长办公室跑,而且,还变得乐呵呵的,动不动还吹起动听的口哨,令人感到反常。
吴志深说:“看见了吗?他高兴了,为啥?不是为你高升,而是看到你倒出的位置了。这几天大伙为啥都不咋听你的了?肯定都是他搞的鬼。看来,将来这大队长就是他的了,我就在他的领导下了。妈的,要真这样,我是说啥也不在刑警大队干了!”又叹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俩都不在,那杀手的案子谁来搞呢?姓胡的我还真信不着!”
吴志深的话说到李斌良心里。是的,人们都认为自己就要离开刑警大队了,有的人已经把自己当成外人了。就连秦副局长也是如此,刑警大队的很多事他都直接插手过问,不再通过自己。而杀手的案子好象没人提了,他提出要再去金岭一事,秦副局长不同意,但,话说得非常好:“我理解你的心思,可你就要提副政委了,再让你跑不是那么回事。你放心,过几天我亲自带人去……对了,这几天我过问刑警大队的事多一些,你别多心。你要走了,我得有个适应期,这些日子就多抓抓,也让胡学正和吴志深锻炼锻炼,免得你一撒手谁也接不上……那杀手的案子你放心,我不会放过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咱得放长线钓大鱼……我真羡慕你呀,这半年多把你累坏了,这回可以放松一下了!”
李斌良不知如何才好。他虽跟赵书记谈过,可还没有正式消息,不知结果如何,他也不好第二次打电话再问赵书记。市委常委会一直没开,自己既没有被提拔为副政委,也没免去刑警大队教导员,可却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了。这……
他去找蔡局长。蔡局长的回答只是:“别急,哪天我问问市里,看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研究干部!”
就这样,李斌良被晾起来了。
可那案子呢?那杀手呢?
这是李斌良最惦念的。尽管秦副局长和吴志深都表示不会放弃,但自己不亲手抓,总是心有不甘,放心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上街办事的乡亲给他捎来一个口信:母亲病了,让他回去一趟。
这个口信顿时使他坐立不安,也暂把自己的处境抛到脑后。母亲得了什么病?自回参加工作后,这可是母亲第一次捎信让他回去呀,虽然捎信的人说母亲的病不重,他还是放心不下。正好,目前又处于这种尴尬境地,就向秦副局长请假。秦副局长一听十分着急:“那你还等什么,马上去……带一台车吧,万一有事也用得着!”
李斌良拒绝了。因为他亲手为刑警大队制定的制度,不许私事用车。再说,自己把车开走,不知啥时回来,万一出了案子队里用车怎么办?他拒绝了秦副局长的好心,给母亲买了些吃的,当天上午就动了身。临行前,吴志深知道了,塞给他二百元钱。“给咱妈买点好吃的,病一定要治,放心,真要住院,没钱找你吴哥!”使他心里热乎乎的。
26
母亲的家、也就是李斌良青少年时代生长的村庄,离市区一百多里,而且,公共汽车只到乡直,下车后还要走上八里多路才能到家。
李斌良快中午才上车。一路上,他深深地牵挂着母亲,心就如压了块重铅。母亲这一生吃了很多苦。父亲去世早,一家人的担子都压在母亲身上,她含辛茹苦把三个儿子养大成人,尤其对自己,她熬尽了心血。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对自己说:“你两个哥哥没赶上好时候,文化大革命,不行念书,谁也没有法子,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赶上了好时候,可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咱家穷是穷,可要有志气,如果你考上大学,妈就是头拱地也要供你念!”
那是母亲的誓言,她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虽然有两个哥哥,但他们都结婚成家了,生活也不富裕,因此帮助有限,自己上学基本是母亲供的。她那时已经五十来岁了,却和男劳力一样下地,侍候责任田,晚上又要为自己缝洗衣裳。母亲有志气,虽然穷,却仍然想方设法让上学的儿子穿得象个人样儿,就是旧衣服,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有棱有角。为了供儿子念书,她还特别种了几亩黄烟,这样,同样的地就能多出俩钱,而这些钱都花在儿子身上……这一切,都使李斌良永生难忘。他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刻苦学习,如愿考上大学。也正为此,他参加工作特别认真负责,尤其是当刑警后,对待受害群众特别关心,对侵害群众的罪犯格外痛恨。这,也成为他破案的一种动力。
可是,现在母亲病了,母亲捎信来让自己回去,母亲想儿子了。
一路上,李斌良想着母亲,老是想流泪。这时,他才觉得公共汽车太慢,有点后悔没听秦副局长的话开车来。
这是条砂石路,因路况太差,公共汽车只能用中等以下的速度行驶。车上,旅客们都在骂这条路,这原是条老路,从前也挺好走,就是窄一些,随着车辆增多,交通量加大,渐渐不够用了。十年前,省里投资加宽,由于路基打得不好,修好不久就出了问题,路边出现一块块坍塌的部位,路面的一层细砂很快磨掉,露出了尖尖的碎石,车走在上边又颠又费车胎,经常有车走着走着“嘣”的一声轮子就炸了。旅客们骂包工头黑心,工程质量太差,骂当官的不负责任,吃回扣。骂着说着又说到了眼前,说省里要投资修云水公路了,投资七个亿,有些路段和这条道重合,那时,这条路也就好走了,可又有人说,投资再多,要是没好官管也不行,钱都揣个人口袋里去……
好象为了验证这些话,车行出几十里,就见公路两边的野地里有些人在忙着,有人把一种仪器支在地上,用眼睛向前瞄着什么,有人用长长的尺在量着什么。旅客们高兴起来,说这是专家们在测量,确定云水公路的线路。车又行驶一段路,前面忽然出现好大一溜轿车,路旁的野地里,一些领导模样的人在兴奋的比比划划说着什么。由于路窄,路旁又停着车,公共汽车行驶得更慢了。这时,有群众认出领导中的一些人,兴奋地叫起来:“看,那是魏市长……冯副市长……我认得他们……”
李斌良也看见了,确实有魏市长,他正在威严地挥着手臂对身边的人讲话。看到市领导,车上的旅客兴奋起来,民间组织部长开始发布任免令:“你们听说了吗?魏市长很快就是市委书记了,他现在主持全市工作,地委已经定了,原来的一把手许书记从中央党校学习一回来就上地区当副专员,魏市长接替他当书记,刘新峰接替魏市长当市长!”
有人对“组织部长”的任命有不同意见,大约是“副部长”吧。他抗声说:“咳,你说的是老黄历了,现在情况变了,我听说,将来咱市的一把手是刘新峰,人家是正牌大学生,还是研究生呢,有文凭有水平,魏市长虽然资格比人家老,可这方面不行。听说,刘书记正在省委党校学习,回来就上任!”
“组织部长”当然不同意:“不可能,这么安排,魏市长怎么办?论资格,他比刘新峰老,论级别,他比刘新峰高,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难道让下边的人窜上去压着他?他能干吗?”
“咳,组织决定,不干也得干!”“副部长”大声说:“听说,地委想调他去另一个小点的县当书记,他还不同意,非要留在咱市不可。你瞧着吧,快换届了,到时就验证谁说的对了。告诉你,这话是听我表弟说的,他在地委当秘书……”
李斌良平日忙于破案,对领导的事不太关心,总觉得,自己官太小,谁在上边当领导和无关,可现在这些话让他动了心:难道真会这样?从心里说,自己对刘新峰的印象还真比魏市长强,真要象说的这样,将来自己的工作也会好干一些了……
正想着,忽然觉得车上沉默了,接着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从车窗钻进来,又听一个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咳,做孽呀……好好一条河,就这么给整完了!”
又一个人说:“不但河完了,山也完了,将来咱这日子可咋过呀!”
李斌良向车外看去,发现路旁出现一条河流。他认识这条河,它曾是条美丽的河,通向自家所在的乡村,在自己小时候,它水清见底,两岸是绿树、草地和鲜花,附近还有长满高高树木的山峦,那时候,自己还曾在里边洗澡抓鱼,可现在……
现在,它一片死亡的气息,河里泛着黑红色的水,还卷着死亡的泡沫,河两岸的树木绿草都已经枯死不见。不远处的山秃了大半,树木多数已经被砍掉,裸露的山体好象被剥掉皮的尸体,让人看上去心里特别难受,一股恶臭的味道贪婪地从车窗钻进来。
这……
只听一个年轻人恨恨地骂着:“妈的,造纸厂,什么造纸厂?我看是造孽厂!”
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劝道:“小伙子,少说两句吧,传到人家耳朵里又是病!”
小伙子:“病就病,我不怕他们。妈的,我真弄不明白,这年头咋回事呢?谁祸害这个社会,谁就发财,就他这样的,不但发了大财,还当上了市人大代表。谁选的他呀?他能代表咱老百姓吗?把咱都祸害苦了……”
李斌良听了几句就明白了。眼前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铁昆,从去年开始,他在附近办了个造纸厂,砍山上的树做原料,污水就往这条河里排……这人,真是无所不在呀,而且什么坏他干什么,可就是有人让他干,支持他干。据说,国家有规定,不许乱建造纸厂,特别是每年二百吨以下的厂,坚决不批,可他的工厂又是怎么建起来的呢?不知他赚了多少利润,但造成这样的损失,又是多少钱能补回来的呢?还听说,市里还给他三年优惠政策,可以少交或者不交各种税费,这不就是以广大人民群众子孙为代价,让他个人发财吗?!
旁边的旅客正说着:“妈的,市里也不知咋想的,这种厂子咋会批呢?肯定有人从中得好处了!”
又一个旅客说:“那不假,现在,哪个企业没有领导的股份?不信你申请办个造纸厂,看能不能批你?肯定不会……听说,受害最重的沿河村老百姓到市里告过,可根本没人管,有的领导还说他们是破坏经济发展,要抓带头告状的!”
第三个声音说:“咳,他们也是不自量力……别说他们,今年春天,省环保局都来人了,又怎么样了?还不是挨了两刀撤回去了……”
这件事李斌良也知道,春天,省环保局接到举报,派两个人来本市调查铁昆造纸厂排污的事,结果,被一伙人给痛打一顿,其中一个人还挨了两刀。当时,自己还没到刑警大队,听说调查来调查去,也没查到凶手是谁,最后也成了积案。很多人说是铁昆指使人干的,包括警察里很多人也这么认为,可没有证据,无法采取措施。妈的,他也太猖狂了,等自己倒出手来,非好好查一查这起案件不可。
一阵叹息,车里再没有动静了。不一会儿,人们把话题转到别的上面,一个人说:“听说,他的固定资产已经好几千万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一个人说:“你说的还少点,我有个亲属在市工商联,他统计过,说已经超过一亿元了……哎,你说,他要这么多钱干啥?可怎么花呀?”
“听你的话就是老屯,钱还怕多?花钱还不容易?首先,顿顿吃好的,上饭店,要不,就多找几个老婆……这不行,犯法……对,就天天打小姐。他不是开了腐败一条街吗?手下好几百小姐,每天夜里一个,轮班干呗……”
车里爆发出笑声。有的人还接茬说:“那得有个好体格,这么整,大概没轮一遍就得痨症了,弄不好,小命都搭上了……”
“是啊,还是咱们好,没钱,找不起老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也是个丑八怪,落个好体格……”
……
就着这个话题,人们开起了带点黄色的玩笑。看来,他们很善于苦中作乐,很健忘,这么快就把刚才的愤恨忘到了脑后,这使李斌良想起了鲁迅《职Q正传》里边的人物。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告状又不顶用,难道去愁,去苦就行了吗?也许,他们只能这样在生活中寻找一些乐趣。
看来,无论是阿Q还是小D,他们的精神胜利法,都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呀。
这时,李斌良忽然发现,自己对这篇学了多遍的名著有了新的理解。
想着这些,李斌良把母亲生病的事一时都忘了,直到快要到达目的时,才回过神来,看到了前面曾经十分熟悉的地方,在那里,在那所朴素的校园中,他曾整整度过六年的光阴。李斌良的心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