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朱维坚
李斌良离开看守所,并没有直接回局,而把车驶向了医院。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轰轰响个不停,眼前老是出现那张表格上的两个字:秦荣。
在季宝子判决公布前夕,秦荣来提审,目的是什么?真的是提审吗?那个外地警察是谁?还有一个人是谁?
妈的秦荣,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过去的一幕幕、当时并未引起注意的情景都出现在眼前:
首先是他的性格。自己到刑警大队任教导员后,对他最突出的印象是,搞不清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一种什么性格,总是那么不阴不阳的,对自己也是忽冷忽热的。现在看,他对自己调到刑警大队是抱有强烈的戒备之心的,因此,也就总是有意无意的降低自己的威望。譬如,每当自己讲话时,他总是打断,每当自己不想讲时,他又突然袭击,非要自己讲不可,出自己的丑……对了,杀手案刚刚发生,他就急着开案件分析会,而且要自己先谈,肯定是摸自己的态度和思路啊……
如果说这里有个人感情因素的话,那么,另一些表现就不容置疑了:
那还是三起杀手案发生当初,当自己分析出“杀手不是一个人,最少有两个,或者更多,甚至有可能是个团伙!”,并把这个分析结果告诉他的时候,一向深沉老道、从来都不动声色的他那震惊的表情,半天说不出话来,当电话突然响起时,甚至吓得他身子一闪。当时自己也觉得做为一个老刑侦,他的表现有点反常,可没有往多想,现在看,他当时的内心是极为恐惧,因为,这牵扯到他呀……
在魏市长做出扩大侦查范围的指示时,他做为一个老刑侦,明知这样对侦查工作不利,却积极贯彻执行。当时,自己感到有些不解,但也以为他是遵照领导指示行事,现在看来,这正符合他的愿望,是通过这些行动,转移侦查的目标,给侦破设置障碍呀……
还有,自己的一些行动,杀手总是预先知道,走在前面,使行动功败垂成……对了,那次去青原找吴军,车上的人都比他年轻,他却非要开车不可,结果半路上抛了两次锚。现在看,那绝不是偶然的,那事故是他故意制造的,是为了给杀手腾出时间赶到前面杀死吴军。对了,当赶到蓬莱酒店抓吴军时,他开始一副紧张的神态,肯定是不知吴军被杀没有,放心不下,后来又抢着走在前面,好象十分勇敢,可那根本不是勇敢,而是他心里清楚,吴军根本就不是杀手,他是在表演给自己看……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自己第一次在金岭调查时,他以胡学正出事为由把自己调回,看来,那是有意的安排,肯定是担心自己在金岭查下去发现什么。第二次到金岭调查也是这样,他打电话让自己回来,回来后只跟自己大谈提拔的事,却连调查情况问都不问,显然他已经知道情况;再如,他平素对自己总是不冷不热的,可一听说自己要提副政委,马上表现得格外亲热,力主自己就任副政委,当母亲捎信让自己回家时,他还再三嘱咐自己在家呆几天。无非还是让自己远离这起案件,减少威胁……
还有,他和胡学正的关系……
他和胡学正的关系也很不正常。同样的副大队长,他对胡学正要比吴志深好得多,这显然不是无端的。那次,胡学正要辞职,离开会场,他假做发怒,又把他找回来,显然是要他留在刑警大队,留下来参与案件的侦破,以便发挥“应有”的作用……对了,当他知道自己要当副政委的消息后,立刻想到要提拔胡学正当大队长……还有,自己每次外出办案,他都主张要带着胡学正,肯定也是要他来监视自己,以便掌握自己的活动情况……那么,他和胡学正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呢?那张提审表格是一个说明,他带着人提审季宝子,而当时胡学正是看守所副所长,那天又正好当班,后来又调到刑警大队当上副大队长……这一切,能都是偶然的吗……
腐败分子!
李斌良心里暗暗骂着,气得心直发抖。闹了半天,都是他搞的鬼,妈的,他成天喊着有内奸,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闹了半天他就是内奸……也太大胆,太猖狂了,太黑心了,一个刑警、一个副局长,怎么会跟凶残的杀手搞到一起,这么多年,他还干了哪些坏事呢……
对,还有胡学正,他的疑点也很多,除了和秦荣特别亲密,他的很多表现也不正常……对了,还记得,自己在调查中刚刚有了收获,他就迫不及待地向秦荣汇报,说有了重大突破……看来,那是给他报信啊……
可是,他们还有同伙,秦荣提审时还带着两个人:有个外地警察……这个人是谁……啊,知道了,那十有八九是朱贵装的,以便质换季宝子。可那另一个人又是谁?看守所长说得对,十有八九还是刑警大队的人。
可他是谁呢……
吴志深在旁边开口了:“斌良,咱们应该去医院一趟,看一看老队长……”
嗯……?
他扭头看看吴志深,他正看着自己。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对呀,当时,秦荣是刑警队长,老队长是副队长,他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十分钟后,李斌良把车停在医院的大门外,让沈兵守着,他和吴志深走进了医院大楼,走进了住院处老队长的病房。
老队长正在病床上睡着。
和上回相比,他更瘦了,身躯也变得小了,脸色也更暗了。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生命正在逐渐离他而去。
在老队长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小伙子,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手里还拿着厚厚的一本书在读。当李斌良和吴志深走进去的时候,他礼貌地站了起来,向二人微笑着示意。他的身上有着很浓的书卷气,使李斌良产生一种好感,注意了一下他手中的书,是本外文书籍。
李斌良望着青年,低声地:“你是……”
青年指了指老队长,也低声说:“我来陪护爸爸!”
吴志深低声对李斌良介绍说:“他是老队长的大儿子,四年前上的大学……哎,是在北京吧,快毕业了吧?!”
青年:“我学的是外语,时间长一点,得明年毕业!”
床上有动静。李斌良发现老队长被惊醒了,急忙抱歉地凑上前。“对不起,老队长,吵醒你了!”
老队长看清是李斌良,露出一丝笑容,让他坐下,还伸出一只无力的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问:“来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可看着老队长这个样子,李斌良不忍心打扰他。他看了看吴志深,吴志深凑上去道:“老队长,李教是有急事来向你打听,事关重大,你可千万要好好想一想啊……”
吴志深把要问的话说了出来:“老队长,你想一想,三年前枪毙那个季宝子,你还记得吧……”
听着这话,老队长那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动了动:“你们……问这干什么?”
李斌良止住吴志深要说出的话,凑上前轻声说:“老队长,你身体不好,我就简单说吧,这件事……和上次我找你说的那个杀手案有关!”
老队长的脸色更难看了。李斌良发现,他那遮掩在被子下的干枯身躯好象在微微颤抖。
吴志深继续问道:“老队长,你还记得吗?在季宝子被枪毙前,咱们刑警队有谁去提审过他?”
老队长眼睛闭上了,好象没听见问话,好象睡着了。
这……他这是怎么了?
老队长的儿子凑近父亲,低声地:“爸爸……”
李斌良摇了摇手,不让老队长的儿子再问。可是,就在他要退出去的时候,老队长的眼睛又睁开了,盯住李斌良,用微弱的声音,所问非所答地说:“斌良,你别太着急,案子……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现在,病得脑袋……不好使了,啥也想不起来,哪天,你再来,没准儿……我能想起什么……”
老队长说完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睁开。
李斌良和吴志深互相看了一眼,吴志深摇了摇头,二人慢慢退出病房。
老队长的儿子送出来。李斌良握着他的手说:“老队长他……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们!”
老队长的儿子表示感谢,双方道别。
走出医院,李斌良和吴志深都不说话。老队长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可他的反应有些异常,看上去,他好象知道些什么,有顾虑,不敢说。
对于人来说,大不过于死。他已经距离死亡很近了,却仍然有顾虑,说明他的顾虑非常深重,事关重大。
虽然不知他顾虑的是什么,但可以判断,季宝子被秦荣质换出去这事是极有可能存在的,而老队长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的事,他只是不想说或不敢说。
李斌良觉得大脑在轰轰地响着,一时之间,自己调到刑警大队后,和老队长相处过的印象浮现在眼前。那时就发现,老队长名为队长,实际上只是秦荣的跟班,没有一点自己的主张,秦荣说什么就是什么,总是唯唯喏喏的……莫非,他也……
或许,他就是另外那个人,是秦荣的同伙。
这很有可能。
回到局里,人们早已下班。李斌良和吴志深让沈兵回家休息,自己却留在办公室,灯也不打地干坐着,半天谁也没出声。
是吴志深先开的口,他沙哑着嗓子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我早就觉得姓胡的不地道,和他尿不到一壶里去,想不到他居然干出 种事……对了,正是季小龙、不,是朱贵被枪毙后他调到刑警队的。看来,他是立功领奖了!”
李斌良说:“不只他,还有一个呢?”
吴志深:“这……你说谁?……斌良,能是真的吗?是他?难道秦局也……”
李斌良:“从严格的法律角度讲,现在还不能给他定罪,可从咱侦查的角度看,他有重大嫌疑,可以这么说吧!”
吴志深点点头:“那倒是,不过我总不敢相信。他们……特别是秦局,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啊?”
李斌良:“那是另外的问题。现在关键是要搞清,他们到底是不是内奸,是不是只有他们俩,还有没有别人?”
吴志深:“你……你是说,还有别人?”
李斌良:“当然,你没看那提审卡片上写着等三人吗?那就是说,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吴志深吸了口冷气:“对……难道是老队长……不能吧……”
他也想到了这里。李斌良思考着慢慢说:“至于到底是谁,可以慢慢想,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二人一时谁也说不清楚。
静了片刻,吴志深才问:“斌良,你说,咱们该咋办?是不是该报告了……”
“我还没想好。”李斌良说:“但是,只凭咱俩肯定不行,必须有领导支持,可咱该找哪个领导呢?还有谁牵扯到里边呢?我觉得,这一切背后有着极为重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志深沉默着。
李斌良想了想说:“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已经快三天没好好睡一觉了,今晚先休息一下,也冷静一下,咱俩都考虑考虑,拿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
吴志深站起来,“那好,我走了,你休息吧!”
李斌良也站起来:“注意安全……要不我送送你吧!”
吴志深急忙地:“不用不用,我想杀手不会这么快知道咱们的情况吧……妈的,我倒盼着他对我来,豁出去跟他拼了得了!”
李斌良:“不过,一定要小心。子弹都上膛了吧,保险也打开,检查一下,有情况马上拔枪。不要乱开,但真有危险,一定要报警,如果真是杀手,就往他身上打!”
吴志深答应着向外走,李斌良又拉住他冰凉的手说:“虽然这是咱们刑警的职责,可我总觉得是我把你拉进来的,对不起了!”
吴志深有几分激动地:“你说哪儿去了?咱们不都是刑警吗?你的事我的事,就是咱刑警的事……好,我走了!”
李斌良把吴志深送到办公楼外,又和他紧紧握了握手,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远去,忽然发现他的脊背微微驼起,步伐也失去了往日的坚定。看来,谁也难以承受这种压力和震惊啊!
6
现在怎么办?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李斌良暗暗地问自己。
吴志深说得对,自己已经担不动这份沉重了。是该报告了。
可是,报告给谁?报告给哪个领导?
他突然脑海中一亮,想起一个人。对,他一定可靠,就直接报告给他。
李斌良兴奋起来,他打亮灯,锁上门,找出自己的电话号码本,找到了那个号码。这回,直接拨他的手机。他手指颤抖着按了电话机上的号键。
很快,电话接通了。一个亲切的声音传过来:“您好,我是赵民生。请问您是哪位?”
李斌良克制着激动,用中等音量道:“赵书记,我是李斌良,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啊……啊,”赵书记高兴的声音:“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我是你的后台呀,说吧,有什么事?”
李斌良有点克制不住感情了,声音颤抖起来:“赵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向您报告……”
他尽力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发现及分析。赵书记一言不发,只是不时“哦”一声,认真地听着。最后,李斌良说:“赵书记,我实在承受不住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的发现和分析对不对。你说,我是不是搞错了?我该怎么办?”
电话里静了片刻,显然,赵书记也震惊了。当李斌良又叫了声赵书记时,他的声音才响起,但是,已经变成沉重而冷峻的语调:“斌良,我完全听明白了。我现在只能谈一下自己的看法,虽然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我认为,你做得对,你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一个优秀的刑警,我为你的精神而感动。是的,这件事乍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但是,党中央已经提出,司法腐败应该引起高度重视。我个人觉得,对腐败的严重性和危害性,怎么估计也不过份。一些腐败份子丧尽天良,胆大妄为,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然,现在需要证据,你要继续工作,一定要找到证据,抓到杀手,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李斌良听着,嗓子又哽噎了。他接过赵书记的话:“赵书记,我知道你支持我,可我现在怎么办?我太孤独了,我需要身边有人支持,有领导支持,我该去找谁?该怎么办……”
赵书记打断他的话:“斌良,你不要这样说。你不孤独,党在你这一边,人民在你这一边。腐败分子只是少数。或许,他们在某一局部很猖狂,但他们任何时候都是少数,一旦败露,一旦我们的党行动起来,人民行动起来,他们就会众叛亲离,受到惩罚!我相信,你们刑警大队多数同志是支持你的,你周围的人多数是支持你的,你们公安局党委班子多数同志是好的……”停了停:“当然,要讲究斗争策略,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些心黑手狠的豺狼,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保密……对了,你保持警惕性是对的,但也不能谁都怀疑。我现在就告诉你去找谁,就找蔡明臣。去找他,他是值得信任的!”
“你是说……蔡局长?他……”
李斌良眼前浮现出蔡局长的满头白发。正要说什么,赵书记的话又响了起来:“对,就是他,为了让你相信,我还要告诉你,你在红楼出事后,除了宁静找过我,蔡明臣曾三次给我打电话,否则,我也不会那么重视……对了,赶快去找他。今后,咱们还要保持联系,但具体工作,找蔡明臣同志就可以,他完全可以代表我。好,再见!”
李斌良慢慢放下电话,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啥时已经流了出来。
找蔡局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赵书记的话不会错,他不会骗自己……对了,蔡局长这级干部是地委管的,任命他到本市当公安局长,赵书记肯定是知道的,也许,他对蔡局长是了解的……天哪,这么多天,自己还一直戒备着他呢……
一股暖流和巨大的力量在心中生起,渗到四肢和全身。
那么,就找一找蔡局长?!
天已经不早了,他睡了吧。
李斌良正在犹豫,电话铃突然响起,他吓了一跳:“是谁呢……”慢慢抓起电话,放到耳边。
电话里的声音非常简捷:“过来一趟!”
李斌良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
“马上过来,我是蔡明臣!”
是蔡局长。李斌良振奋起来,用力一甩膀子,向门外走去。
7
蔡局长的家还没搬来,他就住在办公室。办公在外间,睡觉在里间。
李斌良小跑着奔到蔡局长门外。因为太着急,走到门口不得不站下来平静一下喘息。这时,蔡局长把门推开,探出一头花白的头发:“快进来!”将他拉进屋子,然后又随手锁上门。
李斌良进屋后被让到蔡局长对面的椅子上。蔡局长满脸的不快:“行啊,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呀,手机传呼全关了,谁也找不到你,还跑看守所调查去了……你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你这么干报告谁了?你眼里有我这个局长没有?”一摆手:“你少给我解释,解释什么?还不是怀疑我吗?不相信我吗?那好,你把我当腐败分子抓起来吧,带手铐了吗?来吧!”
蔡局长说着把两手伸出来让李斌良铐。李斌良十分尴尬:“蔡局长,请您原谅,我……我实在是迫不得已呀!”
“迫不得已?难道我不是迫不得已吗?”蔡局长突然又笑了,声音低下来,恨恨地:“妈的,我堂堂公安局长,想破个案子,抓个杀手,还得偷偷摸摸的,好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这算他娘的怎么回事……好,说正题吧,把一切都说出来!”
李斌良下意识地四下望望,又走到套间门口看一眼,不想,和一个往外走的身影差点撞上,吃了一惊,盯睛一看,原来是雷副局长。
雷副局长一把握住他的手:“看啥,难道局长室也有内奸?说吧,我听听总可以吧!”
李斌良对雷副局长早就有好感,特别对他为自己的事找魏市长更是感激,而且,他坦率的性格也令他钦佩。当组织部来考核自己的时候,只有他表示不支持自己当副政委,还跟考核组说了“坏话”。现在,他突然出现,既让他吃惊,又让他高兴,急忙说:“可以,当然可以!”
雷副局长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可以那就说吧,怕你误会,蔡局长让我躲进里屋,我早都不耐烦了!”又指着李斌良道:“你小子,啥都好,可犯了一个大错误,就是有点不相信领导。咋的,他秦荣一个人坏我们就都坏了?告诉你吧,我老雷就是死到临头,也不会象他那样,对他的为人,我比你还了解!”
蔡局长也在旁开口道:“是啊,雷局长说得对。告诉你,我十多年的公安局长没白当。地委眼睛瞎了派我上这儿来?告诉你吧,我早看出问题来了,可咱市里是妖魔鬼怪啥都有哇,我们老蔡老雷就是孙悟空,可这些妖魔道行太高,又有一些神佛保佑,也一时下不了手哇,只好慢慢来。刚才我还跟雷局长交流呢,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体会,那就是同内部的蛀虫斗,比跟外部的罪犯斗还要难,还要费劲儿!”
“是啊”雷副局长接过来说:“有些事你生气,难道我们就不生气吗?可你胳膊能拧过大腿吗?为这事我还跟蔡局长生过气,骂他是‘菜头’呢,其实他也不容易呀……”
“就是啊,”蔡局长又抢过雷副局长的话:“就说铁忠吧,你以为我愿意让要他吗?我恨不得把他这种人都抓起来,关到监狱里去。可不行,我不但做不到,得让他进来,他要到刑警大队,我还得把他安排到刑警大队,因为有人替他说话,说话的人比比我大,管着我,你说怎么办……对,你又生气了吧,可生气有什么用?你只能面对这种现实,装孙子,只有时机成熟了才能按自己的意志去干。说实在的,把你派到刑警大队,就是我的一招儿,现在看,这招儿走对了……”转向雷副局长:“雷明,你说我这招儿怎么样?当时,我在党委会上提出来,你还反对呢!”
“可不是,”雷副局长脸有些红,人也站了起来,对李斌良道:“当时,我没理解蔡局长的意思,一是觉得你没干过刑侦,怕你不胜任,二是我曾经管过刑侦,知道刑警大队复杂,也知道秦荣的为人,怕你吃亏。可你上任后我注意考查了,很快改变了态度,你行,从你身上我才明白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当初秦荣接我的班时我可没这么想,他的为人我知道,刑警大队果然让他搞个乌烟瘴气。”转向蔡局长:“蔡局长,我服你了,你看人比我准!”
蔡局长现出得意的笑容,看着李斌良道:“还好,你没辜负我的信任,你小子是个好样的,不但队伍带得好,还把他们折腾得不得安宁,一个个漏出了狐狸尾巴。你知道吗?我心里感谢你呀,感谢你呀,你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一个合格的刑警啊!”突然站到雷明身边,使劲一拉他:“来,咱们两个老警察给他敬个礼!”
猝不及防,两个局长突然并肩而立,“咔”地给李斌良敬了个举手礼,把李斌良吓了一跳:“蔡局长,雷局长,你这是干什么呀?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嗓子噎住了,眼睛也湿了。
蔡局长眼睛也出现了水光:“我知道你受的苦,知道你担的险,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不能站出来公开支持你,我也知道你怀疑我,担心我跟他们是一路。这你可错了,雷明说得对,我老蔡头子就是死到临头也不会和他们是一伙,我是没办法,只好暂时妥协,麻痹他们……你忘了,我告诉你,有什么事向我报告,可你没往心里去,我那是有目地的呀……对了,你可能还听过我和铁昆如何密切的谣言,那都是他们造的舆论,为的是离间你们和我的关系。当然,时机不成熟,我也没必要公开跟铁昆对着干,甚至表面还跟他保持较好的关系,有什么事也跟他通报一声,让他不戒备我,铁忠参加培训班,我就预先通知他了,那不关大局,还觉得我跟他挺靠近的,可我在心里时刻都戒备着他呀……不信你问雷局长!”
雷鸣忽然开起了玩笑:“我可做不了这个证明,听说,铁昆还给你买了住宅楼,里边装璜都装完了,你咋还不把家搬来呀?”
蔡局长哼了声鼻子,脸上现出怒色:“我怕搬进去出不来……这是真的,铁昆是说过要给我买楼,我要硬是拒绝,他肯定警惕我,防备我。我来本市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打击黑社会势力,他就是我要打击的目标之一,可时机没成熟,我不能轻举妄动,我还要麻痹他,因此,我就应付他,只是说需要时就找他……我不是年轻人了,不能打无把握之仗,时机不成熟,我是不会轻易出击的,一旦出击,我就一定要获胜。所以,在很多时候,我故意表现得窝囊一点,比如,你们要搜查红楼时请示我,我就装病回避开了……我知道有人叫我‘菜头儿’,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白菜萝卜,我是蔡明臣,我心里什么都明白,我要麻痹他们,利用他们……还有,别看我是公安局长,可我也需要支持……而你,”指向李斌良,又指向雷鸣:“你们就是我的最大支持。从现在起,咱们就是患难与共,我也不再当‘菜头儿’了,我们要一起跟他们斗!”
蔡局长左右两只手分别拉住了李斌良和雷副局长。李斌良感到一股热流从手心传到心里,又流遍周身。
可是,雷副局长并没有完全肯定蔡局长的话。他说:“蔡局长,其实不光我一个,咱们领导班子绝大多数是好的,只不过有的胆小一些,有的自私一点,有的觉得时机还没成熟,秦荣他只是一个人……对了,我再给你提供一个有力的支持……”
雷副局长正要说下去,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蔡局长愣了一下,自语道:“谁,又有什么事?”拿起电话。“是我……什么……他就在我办公室里……啊,他去看守所是我批准的……”捂着话筒对李斌良和雷明小声说:“是张副局长,他知道了斌良去看守所调查的事,问怎么回事!”
雷明一听乐了:“我说的就是他,他跟我是多年的弟兄了,跟我一样,绝对可靠……我跟他说!”接过话筒道:“是我,雷明……哎,你别问了,我只告诉你,他在你们看守所有重要发现……对,你快来吧,咱们有重要事情商量!”
雷鸣放下电话,对二人道:“他马上到!”
李斌良觉得自己的力量更大了,身上的压力也不知不觉轻了不少。现在,已经有三个局长的肩头替自己分担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蔡局长话头未尽,又继续说起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吧,我告诉你别着急上火,有些问题会解决的。还说我很欣赏你,对你在刑警大队的工作是满意的……你好象没太理解,当时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对了,我还说过,你要面对现实,承认现实,立足现实,顺应现实,也要改造现实……现在明白了吧。干我们这行,光凭理想和热情是不行的,我们是在和罪犯打交道哇,有什么事就是要多思多想啊!”
是啊,现在看,那是多么可贵的忠告、暗示和鼓励呀。可惜当时没有听出来,甚至还对他不满,怀疑呢!
蔡局长继续说:“在来这里之前,我本已向地委提出不再担任公安局长职务,让我当调研员得了,平平安安到退休,也轻松一下,可赵书记不同意呀,非把我派这儿来,那好,我就把这身老骨头豁出去,再拼一回老命吧。我也知道,这回的对手不同寻常,是要跟咱拼命的呀。有杀手,有恶棍,有黑社会,还有内部败类,甚至还有大人物,他们绝不是善男信女呀。咱们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跟咱们来你死我活的呀,所以,咱们一定要小心从事。刚才,赵书记给我来过电话了,让我马上找你,其实,他不说,我也要找你了。好了,时间紧迫,抓紧说吧,把你心里想的,掌握的,要干的,都说出来!”
李斌良正要开口,蔡局长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雷明说了句:“他来了!”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负责监所的张副局长。
于是,李斌良抑制着激动,向三位领导说了起来,把自己的发现,分析,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
三个局长听得面色各异,有红,有白,有黑,听完后,谁也按捺不住,都站了起来。
张副局长一把抓住李斌良:“原来是这么回事,看守所长向我报告,我还有点不高兴呢!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呀,差点整出误会来!”
雷副局长:“早说?他连我都没信着,能信得着你?”
张副局长:“你能和我比吗?你原来也是搞刑侦的,没准和秦荣是一伙呢,可不是啊,我管了多年监所,竟在阴山背后了,想腐败一点都没捞着机会!”
雷明:“可你有失职,季宝子就是在你的领地被质换的!”
张副局长还想反驳,被蔡局长止住。“行了行了,情况严重,咱们还是研究一下怎么办吧!”
他们开始商议研究,可是,研究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好办法。因为,没抓到杀手,没有铁的证据,不但动不了铁昆秦荣,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何况,他们干这些罪恶勾当的动机还没查清,他们的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最后,他们只在一条上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监控。监控铁昆,监控秦荣。通过监控他们,找到杀手,抓住杀手,同时看还有谁与他们有联系,与这些罪恶勾当有联系。另外,他们还一致同意,组织力量,秘密调查铁昆所有的罪恶,一旦掌握确凿证据,时机成熟,立刻采取强制措施。
李斌良基本同意这些措施,可是,他觉得有秦荣在,他无法有效开展工作。蔡局长想了想说:“这由我来解决!”
李斌良又想起一个问题:胡学正呢?他怎么办?
蔡局长:“他终究在你手下,掀不起大浪来。再说,有关他的证据也不足,还得观察。如果他真是同类,也许还能利用一下……这回主动权已经在咱们手里了,目前我们唯一要小心的是他们狗急跳墙,要防备那个杀手再杀人!”
在三人要告辞时,蔡局长又拦住他们:“等一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大家必须注意,能知道是什么吧!”
雷、张两位副局长和李斌良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说了两个字:
“保密!”
“对,”蔡局长说:“一定要绝对保密,一切只限于咱们四人,绝不能再让另外的人知道,暂时也不能上党委会。倒不完全是对别人不相信,主要是怕走漏风声,被咱们的对手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咱们面临的可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哇!”
三人完全同意蔡局长的意见。雷副局长又说:“我看,这起案件也不能光靠咱们局的力量,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找地区局和省厅,省厅五处的处长我熟,也了解他,绝对可靠,必要的时候,我去找他!”
蔡局长同意,但又说为时过早,本局先查个差不多,真需要的时候再向上汇报请求支持。
查觉离开蔡局长办公室,走下二楼,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快走到门口时,听到雷副局长在后边呼唤自己的名字,回过头,见雷副局长匆匆走上来,握住他的手嘱咐着:“斌良,还有两句话我得哪你说:我早品出来了,当刑警,戴红花容易,戴手铐也容易呀,想当初,秦荣他破案还是有两下子的,要论脑瓜,他比我强,可人最贵重的是心,而不是脑瓜。秦荣他心不好,我知道,我在党委会上说的话,都是他告诉魏市长的,我不在乎……不过,斌良,你一定要小心他,而且,要把他做为反面教材,一定要过金钱关!我知道这不容易,也知道你生活不富裕,可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做个德才兼备的现代刑警,千万不能在金钱上犯错误!”
李斌良感动地:“雷局长您放心,就象你说的那样,我就是死到临头,也不会象秦荣那样,就是饿死,也不会花一分不干净的钱!”
雷副局长叹了口气:“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咱们基层民警收入太低,特别是咱们这里,连工资都不能保证,有的时候,可真难哪,象我,到现在也没攒下养老的钱,现在我就捉摸,真要退下去,到哪儿找个打更的活干……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一定要多保重,我快老了,死不足惜,你还年轻啊,咱们公安事业需要你呀……斌良,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喜欢你,现在,象你这样的年轻人少了,人都变得自私了,讲实惠了,这对咱们国家可不是福啊……你千万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出事啊,如果真要有什么不测,我雷明宁愿替你去死啊!”
这话说得李斌良的泪水一下流了出来。
李斌良不知道,就在他们研究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研究他们。
8
一条僻静街道上,一辆普通的吉普车在慢慢行驶着。
吉普车亮着前灯,车内一片黑暗,只能看清人的大略轮廓。
车里坐着三个人。前排驾车的是个三十多岁、身材瘦削而强健的男子,正是杀手季宝子——季小龙——纪云龙。后排坐着两个人,从轮廓上看,一个是身材粗壮、脸庞宽大的中年男子,从明灭的烟火中可以认出是铁昆;另一个也是中年男子,中等身材,脸全藏在黑暗中,看不出明显特征。
夜色很浓,但三人却都戴着眼镜,尤其是第三个人,居然戴着墨镜。
因为光线暗,看不清三人的脸色。他们在车里只是干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极为压抑。若不是后座的纪云龙时不时地因不耐烦而动一下身子,会让人以为车里坐的人都睡着了,或者——是死人。
纪云龙实在忍不住这种气氛,他再次发问:“怎么办?说话呀?这么坐下去,就是坐到天亮又有什么办法?依着我,一刀宰了他,啥事都结了!”
“行了行了!”铁昆往后看一眼,生气道:“都是你坏的事,早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出手,你不听,这回都暴露了,怎么办?”
“暴露了?”纪云龙不屑地:“我看不能这么说,他姓李的只是怀疑,并没有抓住证据,而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我,可他是抓不住我的,抓住我的人在这世上还没生出来呢!依着我,还是老办法,来个利索的,他死了,我躲起来,谁有啥办法?瞧你们你们吓这熊样儿,怕什么,公安局现在还不能动你们!何况……”嘿嘿一笑:“你们一个是全市著名的企业家,一个是……”他嘿嘿乐起来:“一个是公安局副局长,有什么可怕的呢?”
对了,另一个身影就是秦荣。
铁昆:“事情不象你说的那么简单。现在不光是李斌良一个人,地委赵书记是他的后台,公安局还有那老蔡头子,对,还有姓雷的,都不是好东西,非常难斗。那老蔡头子我早看出来了,他表面装糊涂,其实是个老奸巨。他调来之后,我试探过几回,想拉住他,可他只是跟我打哈哈,不来真格的……一旦让他抓住把柄,咱们全完!”
纪云龙:“那就把他也干掉。公安局长怎么了?比他大的我也干掉过……对了,我干过这么多,还没干过一个公安局长呢,这回开开荤……”
“住口!”铁昆气坏了:“你还嫌惹的事不大吗?你知道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连公安部都得惊动,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你挖出来……你给我老实呆着,没有我的话,绝不许再杀人!”
纪云龙火了:“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杀人怎么了?你说,我是怎么开始杀人的?不是你指使的吗?现在你又当起菩萨来了!告诉你们,我没什么可怕的,我已经死过了,活这三四年都是白捡的,什么好吃的也吃过了,多么高级的宾馆也住过了,多么漂亮的女人也玩过了,死了也值。可你们呢?对了,你们见过枪毙人吧……秦局这场面肯定见过不少,那年枪毙我您也在场吧…… 对,那不是我,是朱贵。怎么样?那过程你见过吧,从监狱里提出来,五花大绑,押赴刑场,一脚踹到后腿弯上,‘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枪口对着后脑勺,‘叭’一声,完了,啥都完了……我倒不在乎,可你们俩呢?行,有你们俩给我做伴,我就是被枪毙也值了……”说着嘿嘿乐起来。
铁昆气坏了,转过脸来:“你他妈想咋的?再放屁我饶不了你!”
杀手依然嘿嘿笑着:“啊,饶不了我?饶不了我又能咋的?其实,咱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还是依我的吧,先下手为强,不等他们抓住咱们,先叫他们完蛋,这总比等死强吧。你不是说过吗?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活,咱们要活,就得要他们死。这也是我多少年总结出来的真理。你看,我杀了多少人,还好好活着,要不是杀,恐怕早完了!好了,你们商量吧,商量好了要我动手就吱一声!”
纪云龙说完就要开车门下车,却被身后一只手薅住后脖颈:“你给我坐这儿!”
是秦荣。不知咋回事,纪云龙对他的声音生出几分畏惧,没敢动,可也有几分不服:“你要干啥?”
秦荣压着嗓子:“你他妈给我老实点。我问你,你为什么在杀死毛沧海之后,特意把指纹留在现场?如果不留下指纹,他们能比对出你来吗?比对不出你来,能牵扯到这么多人吗?说你你还不服,难道不是你坏的事吗?这是谁让你干的?还往谁身上推?”
纪云龙不知是脖颈被勒住还是理亏,有点语塞了:“这……我……我也没想到出这事啊,当时……我只是想,跟警察开个玩笑……”
秦荣恨恨地:“妈的,这是开玩笑的事吗?你还不接受教训,还耍你那套!告诉你,事情绝不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那个李斌良我已经很了解,他不是好惹的,从一开始,我们的每步行动,几乎都被他分析到了,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再不能胡来……我还要告诉你们,从现在起,没特殊情况,咱们再不能见面。你们都要准备几个磁卡,再跟我联系,就上电话亭打公用电话!”
秦荣说完才松开手。
纪云龙回头看了一眼,再没反驳,只是悻悻地说了声:“好吧,就依你,不过这他娘的也太不痛快了!”
说完开车门走出去。这回秦荣没有再拦他。
车里的两人没有马上离开,望着纪云龙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上,消失在黑暗中,好一会儿,铁昆才恨恨开口:“妈的,这小子太不象话了,我让他杀毛沧海不假,可没让他把指纹留下呀,这不是没病找病吗……情况紧急,这回你该说话了吧,咱们怎么办?!”
秦荣哼了声鼻子:“他说得对,你死我活。看来,必须有人死掉!”
铁昆看了看秦荣,明白了:“你是说,把他……对,他要是死了,一切线索也就断了,他们就一点招也没有了!”
秦荣:“这只是一个选择,不过,他现在还有用,只有到最危急的关头才能这么干……”停了停:“现在还不要慌,纪云龙有一条说得对,最起码,暂时他们还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咱们要好好想一想再说……对了,今后,我有什么事让铁忠转告你!”
铁昆有点发急:“你怎么非要把他扯进来,我们的事,他并不都知道……”
秦荣哼了声:“我会掌握分寸的。”
秦荣说完,告辞的话也没说,就无声地下了车,很快消失了身影。
铁昆一个人留在车里,望着秦荣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想:“妈的,不愧是公安局长,我觉得自己够狠了,他比我还狠!”
铁昆驱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这时,一个人影从不远的墙角闪出,在原地思考片刻,向秦荣消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