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有去过,你不会想到在这个繁华、喧嚣的城市里还会有这样一个僻静
的角落,高大的梧桐树,青翠的松柏,一些鸟在树条上跳跳蹦蹦,树木阴森,掩映
着几家已经有些衰败的民居。一个不大的山包,把里外隔成了市区和郊区,也隔开
了繁华与荒凉。我的一位卖旧书刊的忘年交的朋友就住在这儿,这里既是他的住所,
也是旧书刊买卖的地方。
1996年初我调动到这个城市,因为喜欢读书,听到同事的介绍,知道在这里可
以看到更多的旧书刊,所以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骑了单车早早地赶来。那时第一眼
看到的就是他。他正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春寒料峭,他不戴帽子,几缕灰白的头发
被风吹得竖起,像沂河岸边稀疏的芦苇。我停下车问他:
“是你卖旧书刊的吗?”“是的”他抬头疑惑地看我,“你要买旧书?
“不买书到你这里干什么?”他笑着站了起来,领我到放着旧书刊的内屋去,
我才发现他的脚有些跛。内屋里的光线很暗,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书刊,四周的书
架上也放置着厚厚的几层书,最上面一层灰土。我翻了翻,有很多书我都很喜欢,
有一些书的历史很悠久,是初版甚至是绝版。他看出我的喜欢,就让我在里面慢慢
看,自己说要到外屋吃饭去。
等我拣好了几本书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有吃完。一盘干硬的呈黑色的咸菜,一
卷干硬的煎饼。他艰难地吃着,挣出脖子上的条条青筋。见我出来,他忙招呼我吃
饭,接着又尴尬地嫌弃自己的生活:“你看看,没办法,吃上一口饭不容易啊!”
“你哭穷,是不是想把书卖我高价啊?”我和他开玩笑。
“算了罢,象你这样买旧书来看的人也有钱不到哪里去”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间久了,我们就变成了朋友,他比我大二十多岁,算是
忘年交。我现在想,年岁相差悬殊的人能够成为朋友,一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共
同的地方。不错的,我和他共同的地方就是都爱看书,尤其是对一些文史哲类的知
识我们有很多一致的见解。我是文史类的学生出身,有时也奇怪一个卖旧书刊的老
头怎么也会有很丰富的文史知识,问问他,他就很伤感:“你看你看,象我这样的
人也来谈文化,有辱斯文,你可别笑话啊”,不过后来知道他原来是老师范生,费
县师范,做过教书的工作,不知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地步了。据他的话说,书架上
的书有很多还是他当年的藏书。对自己的过去他不愿多讲,但偶然还会露出对年轻
时候的怀念。我难过地替他叹气,他也陪我叹气,却又用一种老练成熟的口气对我
说:“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其他先不要说,能好好地活着就是好。我这个人就是
这一辈子没活好,你看,不也得好好活着吗?”我觉得他的话不对。他是在活着,
可那是怎样的一种活法呵。他卖书很便宜,只能挣很少的钱,吃的非常简单,一日
三餐就是几块干硬的煎饼和咸菜,从来就没变过。不要说城里过惯灯红酒绿生活的
人们,就连我这普通工薪的人,不是亲见,都无法想象在自己的身边还会有人过着
如此贫贱的生活。然而我更想不到的是,在这样贫贱的生活里,他居然在一个初秋
的下午,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收养了一个残疾的男孩。
我见到这个孩子时,他正在帮他的养父推车。车里都是刚收购来的旧书刊。小
孩子用力地在后面推着,脸涨得通红。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的
样子,眉清目秀,看不出哪儿残疾。朋友说,他是个哑巴。小哑巴很懂事,见我们
坐着说话,连忙倒了两碗水给我们端来。朋友叹息着说,他的父母咋就那么狠心呢,
几千里路哄他上火车把他扔到这里来呢。我说你这种生活能多养一张嘴么,朋友摇
了摇头,眼里很茫然。
但他终究没有舍弃这个孩子,而且他还把他的这个哑巴养子送到学校去了。我
去买书的时候,他正要去接孩子放学。他见了我很兴奋,说你自己挑挑吧,给我看
下门,我要去接儿子回家了,说完急匆匆地骑上他的那辆破三轮车出门去了。我坐
在外屋里慢慢的翻看一本旧画刊,看完后才发现这屋里的饭桌上,除了干硬的煎饼
和咸菜外,还多了一袋全脂甜奶粉,燕山牌的,五六块钱一袋,算是这家里唯一的
奢侈品了。朋友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又收了半车的旧书刊。他骑着车,小哑巴背
着书包在后面跟着,过门槛的时候帮着朝里用力地推。朋友快活地对我嚷着,你看
你看,我让他在车上坐着,这小东西非是不肯,气得我真想揍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父子俩。因为工作调动,我到城东的一家银行上班去了。
隔着河,距离远了,生活也变得忙碌,很少有心情去看书了,从此也就没有去。家
里原买的旧书刊有些也当了废品卖掉了,以前买旧书刊的事都几疑是梦了。但我在
心里仍然常常牵挂这对父子。这些年这城市发展的很快,有钱的人更多了,这父子
俩的生活应该也好起来了罢。
昨天,也是一个星期天,我决定买些礼品去看看他们。这么多年不见,他的哑
巴儿子算起来也该上初中了。我在文体市场里买了很多学生用品,放在单车的前筐
里。我慢慢地骑着车,想象着他们见到我的欢喜。这儿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少
了群鸟的唧唧喳喳,太阳光从梧桐和松柏叶子的缝隙中漏出来,地上满布着金黄的
光点。他的家却锁着门,看得出已很久没人住了,冷清败落,门口还堆着一小堆垃
圾,废旧的塑料袋在上面迎风簌簌地响。另一家门口的小凳上坐着一个老头子,黄
色的脸像一张枯萎的树叶。我问他:
“你知道这家的人到哪里去了吗?”“死了”“死了?”我很诧异,“什么时
候死的?”“很早了”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我“有两年了吧--- 得病死的”。
“得了什么病?”“这谁知道?又没到医院去看。他以为自己能挺过去--------”
“哦,那他的儿子呢?”“你说得是那个小哑巴?这谁知道--------”
我离开了那里,一个人在路上慢慢地骑着单车。在外环路上我拐了一下弯,把
车子停在河岸上。我从车的前筐里拿出包装袋,把里面的学生用品,钢笔、画笔、
笔记本--- 一件一件地丢在了河里。看着它们慢慢地沉底,我蹲下来,抱着头,眼
里慢慢地渗出了泪水。我知道我很悲伤,但并不是悲伤他的死。人总是要死的,有
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忍受清贫,一辈子都要在寒风中乞求,死了, 个体固然不愿,但
对社会,优胜劣汰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悲伤的是,他也是一个读书人,在这
个所谓知识经济的时代,知识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反而加速了他的沉沦和贫穷。
贫穷并不是很多人认为的那样是出于懒惰,有些人更辛勤,然而更贫穷,只因为他
们是弱者。命运之神是从来不同情弱者的。我但愿这社会上能有更多不相信命运的
人,来给予弱者以真正的同情和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