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1

那一年我年方十六, 风华绝代, 那一年我明眸善睐, 光彩照人.

我是如姬, 魏王圉的妃子, 魏国最美丽的女人. 魏国都城大梁
的市井之徒为我编了一句话:"得金玉满堂, 不若此奴."

但那一年之前我还不知道这些. 我还只是曲阳君公子薛的幼女
如意. 只知道成天和父母家人在一起, 无拘无束地快乐, 采莲
戏水, 撷兰佩英, 泛舟中流. 在父母身边, 我永远是个长不大
的孩子. 而快乐的日子似乎也永远不会穷尽. 我的名字叫做如
意, 母亲说, 名叫如意的人, 一定能一生如意.

一生如意, 直到嫁给了魏王.

魏王其实待我不错. 我是唯一能够自由进出他的寝宫的人, 甚
至王后都不行. 他还赏给我无数的金银珠宝, 脂粉铅华. 可是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只有一个心愿, 唯一的心愿, 他却
不能满足.

我要报仇!

我结婚半个月后, 家人离开大梁回曲阳, 谁也不曾想到, 新垣
君公子奔带着一队弓箭手正等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父亲身中十一箭, 当场遇难. 大哥和四哥也受了重伤, 但仍然
拼死保护母亲的马车冲出重围. 大哥断后, 被新垣君刺杀. 四
哥回到曲阳城后, 流血过多而死. 当晚, 新垣君给我母亲送来
一个鎏金饰玉的黑盒子, 里面是父亲和大哥的头颅.

母亲自缢前, 叫仆人带给我一句话:"好好活着, 为我们报仇!"

我还是很镇静的.

听完消息, 我甚至没有落泪, 只是昏了过去.

醒来以后, 我也没有落泪. 落泪也没有用. 二姐远嫁齐国, 三
姐早殁, 我是唯一能够报仇的人. 母亲说得对, 我必须好好活
着.

那一瞬间, 我由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

如意 2

我要为我的父亲报仇! 我要为我的全家报仇!

魏王却办不到.

他坐在寝宫内的软榻上, 我跪在他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 也会
是最后一次真心诚意地向他屈膝, 请求他的恩典.

大王啊, 你是魏国最有权势的人, 几十万臣民的主宰. 如果连
你都无能为力, 还有什么人能帮助我呢?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不
合礼法的事情, 杀人者理当偿命, 你难道就不能为一个弱女子
主持正义吗?

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 如姬. 新垣君并不可怕, 可是他的背后
有秦国. 你父亲力主抗秦, 坐镇秦魏边境, 是秦王的眼中钉肉
中刺. 新垣君之所以要杀你父亲, 就是因为后面有秦王指使.
这不是一般的个人恩怨, 是国家大事. 你不要冲动...

大王, 我虽然深居简出, 但也知道秦国一直是我们的大敌. 新
垣君受秦王指使竟然敢于公开行凶, 迟早他会成为魏国的心腹
大患. 于公于私, 都应该将他绳之以法. 否则只会养虎遗患的.

我知道, 我知道. 可是... 唉... 秦王早已放出话来, 要保他.
再说了, 你知道武安君白起吗? 就是一月之内攻克楚国二十座
城的那个秦国名将. 他是新垣君的小舅子. 秦国惹不得, 武安
君惹不起啊!

大王, 我父亲说过, 秦国的战略是远交近攻, 先弱后强. 他们
绝不会放着韩国和赵国先来进攻魏国. 只要我们占了新垣曲阳
两城, 控制住河套, 秦国就不能对我们构成真正威胁. 他们之
所以要杀害我父亲, 也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现在秦国和韩国
正在上党交战, 您正可以趁机解决新垣君. 秦王也就是因为无
力分兵, 才用大话来恫吓我们. 大王难道非要等到韩赵两国被
灭以后再后悔吗?

这个... 你先下去吧, 我会考虑的.

大王...

我抬起头看看他, 想再说点什么, 却正看见他伸了个懒腰, 打
了个大大的哈欠.

昏庸的君王啊, 你怎么能放任杀人行凶的狂徒逍遥法外? 你又
怎么能因为自己的胆怯就让一个弱女子无处申冤? 你难道还幻
想姑息迁就可以让新垣君改恶从善么? 秦王的威胁只是一个更
加可耻的借口. 你难道真的以为软弱和退让能够换来秦人的友
谊? 或是寄希望于秦王的贪欲只限于新垣曲阳两城? 或者, 你
觉得只要秦军还没有来到大梁城下, 自己就仍然安全?

国仇家恨, 何时才能洗清呵!

如意 3

我有我的办法.

我让仆人放出话去, 谁能够替我报仇, 我就答应他一个要求,
无论什么要求都行.

魏王很不高兴, 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了打击. 但他也不敢说什
么. 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这也就够了.

一晃就是三年.

据说魏国许多人都想替我报仇, 据说已有二十多人为此死在新
垣君手下. 然而新垣君还是好好地躲在他的城池里, 只是变得
十分小心, 据说他现在每天都要换个睡觉的地方, 并且不到万
不得已不出城门.

报仇怎么会这么难啊?!

从楚国来了个巫师, 叫做巫咸. 他料事如神, 去年就曾经预言
合纵财经指数会从5000点跌到1500点, 当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如今大家都对他奉若神明. 姑且找他试试吧.

"夫人眼里有股抑郁多年的杀气." 巫咸面无表情地说, 一边在
右手边的火炉上烧灼一片龟甲. 他是个修长瘦削的人, 动作熟
练而优雅.

"您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报仇."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把龟甲浸入水中. 龟甲发出丝丝的声音,
表面上忽然绽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当母亲见到父亲和大哥的头颅的时候, 她的心是否也是这样碎
裂的呢?

"卦象说, 晦, 不见其人. 就是说, 夫人所想的事必须找到一
个合适的人才能解决. 卦象又说, 外力不至, 潜不可久. 这几
年来夫人一直在等着外来的帮助, 现在是主动寻找这种帮助的
时候了."

"卦象上说我应该怎么找这个人了么?"

巫咸冷冷地说:"卦象上说了."

那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卦象上说是说了, 但卦象上还说, 若是夫人从此不再提报仇
的事, 就能终其天年, 享尽荣华富贵. 若是夫人执意要找这人
帮忙, 虽然能报家仇, 夫人自己不久也会有杀身之祸. 夫人还
要知道此人是谁么?"

终其天年! 享尽荣华富贵!

我不由得放声大笑,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幽默的判词. 如果
家仇不得报, 我活着还不是生不如死? 尘世中又会有什么荣华
富贵值得我留恋?

"你说吧." 我挺直腰板, 直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