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村子很大,是全镇最大的一个村子。村子里惟一的庙却很小,庙依着旧河堤的最末段而建,谦逊地下凹着,若不是特别地留心在意,你就会找不到庙的所在了。
庙虽说很小,香火却年去岁来地鼎盛,且不论村里人每月必至的初一十五,单单是各样的节日也让人数不过来:龙美爷诞,王公夫人诞,阿娘诞,腊月二十四的神上天,正月初四的神回人间……。
和潮汕平原的多数地方一样,村里的庙也供奉着三山国王。我一直未深究三山国王的含义,可看到庙里供奉的主神也是三位,便以为这三山国王大约是三座山的头领了。上网google了一下,也发现三山国王是巾山、明山、独山的三位头领。而除了独山之外,其它两座山均不在潮州,我于是觉得,庙里供奉的所谓三山国王,其实是其中的一山:独山国王。
端坐在庙宇中间着红色衣服的,是王公,主管着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务;在他旁边的女性,是他的夫人:王公夫人,她主管着村里生儿育女的事情。另一侧着绿色衣服的,是圣人爷公,想升学求官的人儿,就得在他面前多烧几炷香,多拜几拜了。除了这三尊神祗,右边还有土地公,不用说,土地公就是掌管着土地收成的。左边的是乳母娘娘,这乳母娘娘,我一直不知她是掌管着某一方面的神,想着人人都说身旁的韩江是母亲河,我于是想,这乳母娘娘大抵就是江神了。除了庙里的神之外,在庙外,还有一位只有香炉而未有神像的天公爷,掌管着太阳能照耀得到的一切地方。
每年各样节日里的焚香朝拜,多数都是女人的责任。又或许朝拜者多是女性,在诸神之中,身为女性王公夫人便有了超越其它神祗的地位,俨然成了庙宇的主管了。
从记事时候开始,每逢各样朝拜的节日,我都会被母亲带在身边,稀里糊涂的烧香下跪。每个小孩大约都会有这样的经历,但基本上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到稍稍懂事时,便到它处逍遥快乐,不再参与这样的活动。而我,从记事时开始,只要人在乡里,这样的活动便一个不缺地参加了。即便小学时候,开始懵懂知道所谓封建迷信,学校里老师也劝喻要崇尚科学时,我也从未改变过我的行为。如今年长,已独自出外求生,可每逢回家,遇到节日时,仍是高高兴兴地与母亲一道到庙里去拜拜。
母亲拜神时,嘴里都会念念有词,祈求全家的幸福安康,祈求子女们的学业有成,工作有成。而我每每下跪时,却从不发一语,默然作拜。我想,如果神有知,则我所求,神灵一定了然在心的,又何须凡言污神耳。
有一回,与母亲闲谈,说短短的跪拜,让我的膝盖发疼,母亲很是不平,让我看她的膝盖。我看到她的一对膝盖像是有着褪不尽的黑色淤血,裹着一层淡淡的黑。母亲说,那是长年累月在神像前下跪的结果。
且不论神灵之有无,在母亲看来,她那双发黑的膝盖,为的是一家人的平安幸福,为的是年年岁岁的祈福禳灾。我心里明白,我在那些木偶前的下跪,所祈所求的,不过是母亲的一份安全感,让她觉得她的儿子得到了神明的保佑,会平平安安,无灾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