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四点钟起来,急急忙忙地赶往火车站,想在上午九点钟之前赶到上海英国
领事馆去办点事。因电梯夜里关闭,我只得从十六楼一步一步地摸黑走下来。出了
大楼,才发现外面还在下着小雨。此时,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骑自行车的,车子
也很少。我在路上站了十多分钟后,才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上去后让司机快点开
。到了火车站,立即去窗口买票。最早的一班火车竟是五点四十的,还是普快。看
看列车时刻表,到上海要四个多小时。但下一班快车,要到八点多钟才有。我只好
买了这趟列车票。
买完票出来,雨己经停了,只濛濛的有些雨丝在飘。早晨空气很好,广场上这
刻也没有人。我穿过广场走进候车室,想坐在候车室里等车。候车室里人不多,但
里面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我又退出来,走到广场中央,一个人站在濛濛的雨丝中
。广场上灯光很暗,四周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一直到广播喊检票时,我才从外面走进候车室。排队,等检票。检完票上车后
,原以为车上人会很挤,不会有座位,没想到车厢里空得很,很多人都躺在座位上
睡觉。我进去后连问了两个人,他们都说座位有人,不想给人坐,让我往前走。走
到一个女孩身边,看她身边有个空位,我就问女孩,这儿有人吗?女孩从座位上拿
起她的一本书,说,你坐吧。
列车开动时天已经大亮,但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雨。窗外绿色很艳,湖水晶亮
。但我的心情却一子沉了下去,开始沉向三年前那次旅行。一样的季节,一样的雨
天,一样的我,只是列车那头没有了一个人。我问身边的女孩,这车厢里怎么这么
空?女孩说,这车是从石家庄开出的,列车到南京时,车厢里下去有一大半人,他
们都是石家庄艺术学院的,要在南京写生。现在这个车厢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她们
石家庄财大的学生,她们要到上海实习,然后再去苏州、周庄游玩。我问女孩,你
们怎么不在南京下,不去看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女孩说,这是学校按排的,我
们很想去啊。
女孩是石家庄人,大四生,这还是第一次到南方来旅行。我便跟这个女孩谈江
南的山水,江南的烟雨;告诉她扬州的二十四桥,镇江的梦溪园,南京的织造府,
苏州的寒山寺,等等;但隐隐地话语中仿佛是在对她讲述自己的身世--一个不存
在的梦乡。一身的风雨我只是如水般的清贫,荣华与富贵、才华与风流都与我无缘
。
就这样,四个多小时的路程,我陪这位女孩说了一路的话。列车快到上海时,
我掏出手机给上海的一位朋友打去电话,告诉朋友我现在在去上海的列车上。朋友
听了,立即问我乘的是哪一班列车,说要来车站接我。我说不要了,你还要上班,
我下午再给你打去电话。说完了关掉手机。这会儿,满世界的人将不会再有人知道
我在哪里。可自己想想,这满世界的人,谁又认识我?我又认识谁?孤独是自己的
,心情是自己的,回忆亦是自己的。
下了车,我跟女孩说声再见就赶紧走了。此时,已经十点多钟了。照理,上午
应该办不成事了。我漫漫的心情象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阵痉挛般疼痛后,所有
沉在心底的东西全部浮了上来。然而,我只是前尘中遗落下来的一粒沙子,不在今
世。出了车站,我一眼瞥见了名品商店大门。这时候,雨还没有停,只是小了许多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我穿过灰色的雨在这里和一个女孩相遇了。那天的雨很
冷,我穿过名品商店门前那条马路时有许多车子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的衣服全部被
雨淋湿了。
我突然感到胸口很闷,闷得直慌跳。我从名品商店门前走过时几次停下来,看
看站在门前的人。但我看不清一切,象是眼镜上淋了雨。三年了,走过千山万水之
后,你现在又在哪里?
我上了地铁。车厢里人很挤。我身边有一对情侣相拥在一起。男的个子很高,
女的不时地抬脸给男的一个吻。车上的人并不去注意他们。但他们站在我的跟前,
我的眼光有些无处落实的感觉。总算到了人民广场,我转车然后在静安寺下,下来
后就直接往上海商城走。进了上海商城,我一眼就看见大厅里的那张沙发。我犹犹
豫豫地绕过去,在那张沙发前默默地站了两分钟。那天女孩带我进来后我就坐在这
里,外面在下着雨,我不时地把脸扭向身后的窗户玻璃--其实,窗外什么也看不
见,我只是看着自己的心--一颗阴郁的深深地被忧伤俘虏的心。
一直到下午近三点钟,我才从这个大楼里出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地上还
有些湿。我一下子竟不知道去哪里。我记得上次女孩就是在这里带我去外滩的,印
象中不是很远。我想走过去,在无助的时间里消化过去。但我不知道外滩在哪儿方
向。这时候,正好有个女孩向我迎面走过来,我赶紧向她打了一个手势,然后问她
去外滩怎么走?女孩却眼也不抬脸也不斜地直接从我的面前走过去了。我突然醒悟
过来,这是在上海,这是上海女孩。我能走在这个马路上已是万幸了。我怎么能忘
了自己的出身?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啊!我的双手曾经撑过篙,我的肩上曾
经挑过担,去上学逢下雨天就赤着双脚走路,不知多少次曾在田里渠沟里跌下来,
满身泥巴爬起来走到河边上去洗时,脚下不小心一滑都曾滑到河里面去过。童年里
,最大的快乐就是吃上一块上海牛奶糖;等到大学毕业,最希望的还是到上海工作
。上海啊,有多少人梦想着在你这块土地上扎下来。而我,却不曾想到会把最后一
粒忧伤的种子种在你这里。我望着女孩从我身边走过去时一时竟不知所措,这时候
,离我大约有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位警察向我走了过来,他或许看到了刚才的情景
,他走过来后对我举了一下手,然后将手搭在我肩上,很热情地问我要去哪里。我
告诉他,我想去外滩,但不知怎么走。他用手指着前面对我说,向前走,走过路口
,在路右边,有个车站,上20路车,一直坐到底,就是外滩。
我按到那个警察说的路线找到了那个车站,从站牌上看,到外滩有好几个站,
离外滩似乎还很远。我正想着是否走过去时,这时来了一辆20路车,我立即跳上去
,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一路心无所寄地望着马路上的一切。
车子到了外滩,下来。走了两步,便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座小茶园。这一刻,
茶园外面里面都有不少人,象是外地游客。我只看了两眼就走过去了,象是回忆在
那一刻中断了,或者我又在想着什么,总之,这一刻我更象一个游客。天空没有雨
,外滩上人很多。那天晚上我们离开这座小茶园时,女孩把一枝玫瑰花遗忘在桌上
了。我们没有回去找。当时雨很大,我们只有一把伞,我们在外滩上走时伞差点被
风吹到江里去,后来女孩说,我们回去吧。我告诉女孩,我没有回的地方。女孩说
,你去我那里吧,我的房子里很安静,安静极了。
我在外滩上走了几步就没有再往前走,象是走完了一个终点似的。我突然想起
应该给朋友挂个电话了。我拿出手机,开机,然后拔朋友的电话。朋友一接通就说
,打了几次都打不通,说我的手机一直关着。我告诉朋友,我马上要走了,这刻正
在去火车站的车上。朋友说,你怎么一来就走,也不见一下朋友?我说我过些日子
还要来,下次来一定去拜訪你。说完了,再关掉机子。我突然发现下面的时间全是
自己的,而我却不知道用它来干什么?
下去,上20路车,到静安寺下,然后上地铁,去火车站。到了火车站,立即去
买车票。六点五十的车子,而这刻才四点四十分。两个小时的等待,上海,没有我
的去处。孤独的人永远是孤独的。我在广场上找个地方坐下来,只静静地在心中面
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