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2月24日。世纪末的平安夜。
隔着拥挤的人群,阿塍看到黛黛。她手里提着燃放的烟花,甩成圆弧状,让星星点点的火花把自己和众人隔开,一米。旁边的女孩夸张地尖叫、跳开,抖动着外套不让火星溅上。
热闹的人群中,她孤单地走着,有一会儿看着天空。目光始终未曾向他这边投射。
天上飘浮着一些些白色星星样的小点,是被情人们放掉的气球。它们持续不断地升空、飘动、最后爆裂。看不到它们的爆裂。因为轻飘,所以会迅速消失。
黛黛婴儿肥的圆圆脸上有恍惚的快乐笑容。涌动的人流很快把她带到另一个方向。
阿塍不知道这一刻她是否真的快乐。还是仅仅为节日做出来的面具?
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他们两个学校准备联合搞一次戏剧巡演。阿塍是美术指导,黛黛是一个剧本的第二编剧。两个认真做一些事情的大孩子,分别是21岁和20岁。他对布置舞台的人骂骂咧咧时,她站在一旁,双手交叉握着,不置可否。只微笑,看上去是没经过世事的乖孩子。
不记得哪天了,他很随意地把就mail和电话写在了她的手心。
那时阿塍刚刚结束了第二场恋情,黛黛什么人也没有爱过。空闲聊天,他尽是给她过来人的教导,调侃着,或者认真。开始是在舞台上,后来在mail里,再后来转移到电话中。
你这样20岁以前不恋爱的女孩已经很少了……难得糊涂的……
我们明确地知道彼此不爱了……她却不放手……幼稚地说一些简单而不能相信的话……
她那么哭着,我只感觉混乱……你是不会懂得我的想法的……
只有和你交谈我才能轻松一些……
他滔滔不绝地说,黛黛静静地听,偶尔插上几句。他用被子蒙着脸和话筒,感觉着她在耳边的轻声细语。宿舍里其他人都已沉沉睡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这看来愚蠢的事。
浪费宝贵的时间。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阿塍想黛黛是有时间让自己接近爱情的。比如,中午和一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吃午餐,听他说今天哪个教授唠叨,哪个讲师又出洋相了……舀一勺汤给他喝,用纸巾自然地擦拭掉他嘴边一小片辣椒。这个年纪的女孩,只会忧愁着去哪里和男友约会。她也应该属于她们,有年轻又甜蜜的忧愁。
如果不能,她起码能够珍爱自己。可以每天消化掉一个苹果,一杯新鲜牛奶,用各种自然的护肤品,听听舒缓的音乐,晒太阳。如此种种。等待被爱。
可是黛黛说她喜欢沉浸在黑夜里,听暴戾的音乐、写剧本。或者在图书馆看一整天的书和vcd。若在厌倦的白天出行,脸上会带着伪装的快乐。有些人天生就有孤独的因子。无法触及无法抚慰。
这让他有种距离感,仿佛不是那个看来乖觉的清纯女孩。有时令人窒息。
她说,我曾经想的,爱上一个人。在听到电台情歌后,想。在收到陌生男孩的花束时,想。在看到别人亲密的时分,想。在心灵徘徊于空荡之间,想。却一直说不清原因地忍耐和约束着。到现在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爱的能力。
阿塍听到黛黛在话筒那端似真似假的笑。隐隐约约觉察出她的疼痛和麻醉,根本不属于20岁的。她的心理年龄。
种种设想的背后,真实寂寥地凸现出来。残酷的真实扒抓着心灵,沟壑纵横。
“虚伪是他对付这世界的唯一武器。”——《红与黑》
第一次打主动电话给他,黛黛就说,我是个虚伪的人。她的声音听上去脆甜而愉悦,说出的却是尖锐直接的话语。阿塍以为她故做深沉,像那些在酒吧里抽七星的新锐少女。于是他只是呵呵地笑。
有时是爱做美梦的孩子。有时是心中冷漠的成年人。但从不说出来,就被大家认为乖觉安静。
在我周围的人,我会对他们笑,却依然感觉遥远。微笑使我容易和人相处,即使是假的。
在剧本和mail里写出自己,为的是寻找同类。
我的同类,不是比我大很多,就是远在1000公里以外。而且数量有限。
我想要有这样一个人,我能够面对他哭泣,他给我慰藉。不要再有虚饰的笑,我要他知道我心里的疼。直视他的眼睛,然后爱上他。可是没有。直到20岁。
也许再过多少年我也不会爱任何人。和20岁前一样。
她说完,挂掉电话。有几分钟,阿塍只是握着话筒,听里面嘟嘟嘟空茫的鸣音。
然后他陷入沉默。
那个时候黛黛看了很多书。关于西藏、云南、贵州这些边远省份的介绍。和其他女孩子不同的是,她会常常逃课去图书馆,在固定的座位上坐着。翻动那些印刷精良的图册,看色彩鲜明的数码相片。一大朵一大朵洁白的云彩下面,西藏的牧人和孩子灿烂地笑着,他们淳朴直接的眼睛。蜡染的靛蓝底衣服,遍布小朵白色的花,仿佛翩翩飞动的蝴蝶。亮灿灿沉甸甸的银饰,五色丝线,荷包和绣球。为了节日和爱情的装扮。她所向往的。
她在电话里告诉阿塍,如果我是个边远地区的女子,一切便会简单。也许来生可以这样。
如果没有来生呢。
那就让今生残缺。
她不是喜欢说话的女孩子,所以常常有沉默的瞬间,短暂的空白。
他想她这个时候,孩子气的圆脸上应该没有笑容。
第二年春天,樱花飞舞的时节,阿塍与黛黛第二次合作。她新写的剧本会在一个小场子里演出,希望他能够帮着设计些海报和剧目表。没有报酬,但是他答应了她。一起帮忙的还有她本系几个同学和外校的人。他们在借来的小活动室设计、改稿、彩排,一派只有学生才能有的激情。
他这样有落拓流离气质的男孩,嗓音低沉,长发,自然会吸引很多女孩的目光。其中不乏皮肤白皙面孔漂亮的女孩。但是他看着她们,心里不再有应对周旋的本能。
排练的时候场地太小,其他的人只能够围挤在一边,安静地看黛黛指挥着那些演员。她是编剧和导演。看得出她很用心地对待这个剧,一遍一遍地要求演员们重来。灯光不经意地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化妆,不笑的时候,表情是严肃的,让人有些害怕。阿塍想,这是真实的她么,21岁,卸掉了虚伪面具,带着严肃和淡漠表情,忘记了微笑。
他走神的时候,身边站着的女孩用手肘捅了捅他。
嗨,你有女朋友吗?
呃?……目前没有。
那我做你女朋友如何?
可你是黛黛的朋友。
你不也是她的朋友吗?
……
明白了,你喜欢黛黛。
不是的,我们只是朋友。
没关系,真相不会让我难过的。
那个女孩冲他友好地眨眨眼。善解人意的女孩,对话简洁,可以避免尴尬。他对不喜欢的事物从来不能勉强,所以感激她的不再纠缠。尽管她猜测错误。可又有什么呢。
黛黛的戏剧终于出炉了。熬夜几晚的结果还算不错。小剧场挤得满满的,前排的观众只能铺张报纸坐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可是中途没有人退场。并且有不断的掌声。
观众散尽,只剩演员和帮忙的学生。
我们出去庆祝一番吧。阿塍听到她明亮愉悦的声音。
好啊好啊。大家欢呼。
他们去了一家价格适中的火锅城。贫穷的学生们,但是有激情和单纯明朗的笑容,频频地举杯,大声地开玩笑,调侃某人,气氛是融洽的。黛黛的眼睛很明亮,听到有趣的笑话会放肆地大笑,拍旁边男生的肩。这一刻她有真实的快乐,像一个孩子般享受着被宠爱的感觉。
然后她回复冷漠。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可眼睛黯淡下去。
她的面具好像是随时可以戴上的。她短暂的快乐绚烂而易逝。
出了火锅城,大家各奔东西。有些人的学校比较远,匆忙地要赶回去。
就在街头热闹地挥手、互道再见。
阿塍和黛黛慢慢地散步到了草坪,坐在一方石凳上。夜晚的空气清新凉爽,夹杂着露水清甜的气息。安静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能看到大片平铺的鱼鳞似的云彩缓缓地移动。
今天演出效果不错。我很久没看到这样有梦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了。
有些人一生都不会有梦想。有梦想的人,通常都不容易幸福。
那你是有梦想的人么。
我只希望25岁以后,自己的戏剧能够在这个城市最大的剧院演出。
呵呵。虚荣啊。
我是世俗的人。要适应商业社会的生存法则,只能世俗。
可是你到现在的剧都带有梦想的气息。
不想让唯一的大学时代也充满商业操作。
为了寻找同类?
对。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我想我也是这样的人吧。
嗯。我知道。
很快阿塍就成了大四学生。有限的最后时光,无限有空。和本班女生谈着四年最后一场恋爱,轻松的。只剩下毕业设计一项任务,然后告别这个城市。将忘记过往的一切,爱情,理想,年少轻狂,美丽的女生和白发的先生。为了面包和高品质生活出卖梦想和尊严。或者痛苦,或者快乐,或者平静,或者麻木。
也喜欢上了在图书馆泡一整天。以后会很少接触这些东西,所以就像扑向饼干的孩子,贪婪而沉迷。看王家卫、吴宇森、岩井俊二的片子。看福楼拜、哈代和村上春树的小说。看介绍评析摇滚乐和现代美术的文章。然后在夜里打电话给黛黛,告诉她一些片段的想法。
越来越喜欢王家卫了……0.01公分的距离……1分钟的爱情……
为什么越爱就越感觉荒凉呢……难道就像《圣经》上说的,爱如捕风么……
那些健康清新乐队的孩子会唱“享受痛苦的每一天”……我听着真震动……
自己的心好象加速老化着……
黛黛说,20岁以后我也很容易老了。
想生命中肯定有一个人是我要寻找的。在遥远的地方。看到他,爱他,给他一生。
但是什么时候呢,什么地方才会找到他,我不知道。
谁知道遥远有多远啊。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找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了。
阿塍听到自己心脏裂口的声音。在12点的黑暗中。
然后他轻轻地说,我感觉自己要放弃掉梦想了。
电话那端黛黛淡淡的声音。恭喜你。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只一滴。落在手背上。
蚌在张开壳的时候,露出洁白柔软的肉和晶莹璀璨的珍珠,这时它们是不设防的。可是太容易被现实伤害,甚至死去。只有紧紧闭合它们的壳才能安全。不再坦露,所以安全。
黛黛,我是个软弱的世俗男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一点。
我们不都是如此吗。
他终于微微地笑起来。苍白的,虚伪的。
临走的那天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准备了简单的行李和火车上吃的食物,剪掉了留了四年的长发。看了一下午的校园景色,直到暮色四合。然后就变成个干净整洁的男人,随身带着CD 机和几张打口CD,平静地,奔赴他未来的前程。
只有黛黛知道这是他的面具。只有那个女孩了解他。可她也许并不爱他,也许她这一生谁都不会爱了。他知道从某种程度讲,他们都是孤独的。但是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会不会更加孤独呢。他不愿意尝试,他说,我是个软弱的世俗男人。
她也知道温情背后将凸显的残酷本质。他并不是她理想的那个人。
爱,只会让他们两败俱伤。
火车上,CD机里一遍一遍放的,radiohead的《ok computer》。
到站时,所有的打口CD,他扔到了垃圾箱里。脸上浮现出职业化的笑容。
第二年的冬天阿塍来到这个城市出差。平安夜打的去酒吧喝酒,可是出租连南门都行驶不到,街上太多的人堵塞了交通。他下车步行,缓慢地随着人潮移动。没有任何想法地,冷淡的眼睛扫视人群。
隔着拥挤的人群,他看见她,22岁的黛黛。她婴儿肥的脸上有恍惚的快乐笑容。她用燃放的烟花把自己和人们隔离开来,一米。她在热闹的人群中,渐渐变成了一个孤单的背影。
他有叫住她的冲动。可是很快平息。
那一刻,关于黛黛的所有记忆都粉身碎骨。他想,消失了的,何必再追寻呢。
在时光的河流中,他能够拾起的,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残骸。断的,碎成片的。
只是用来安慰自己的。曾经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