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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1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第十三 四 章


她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可是这一切却真实地发生了,透透跟龟田闪电般地结婚了,新婚之夜他们并没有大办酒席,而是请米波和几个闺中密友在流金岁月餐厅吃了一顿精致的上海菜,其中的大闸蟹真是鲜香可口。米波说,你看你们俩多般配,今后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就行了,什么事都不用发愁。米波说这些话时是由衷的,她这辈子保的媒男方不论长相,第一就是要有钱,她的观点是
女人过没钱的日子必定金贵不起来。在座的几个美女也是由衷地羡慕透透,因为作为结婚礼物,龟田已经给透透买了一辆黑色的日产佳美车,而且还按照透透的意愿在顶尖级的社区买了一套住房,从此透透自然是进入了流金岁月。

  眼下,透透就躺在她本来准备卖掉的这套房子里,确切地说是躺在卧室的床上,此刻的龟田正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洗澡,哗哗的水声让透透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本来,透透一直寄希望能尽快地卖掉房子,以解燃眉之急。然而普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越是心急如焚的事情越是难以如愿解决。具体到房子,倒是便宜一些的好流通,越是好房子越是要等好买主,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管多么心痛,透透也只好一个劲儿地降价,但是更奇怪的是降价也没有等来买主。

  透透不能等了,她做出跟龟田结婚的决定以后便去跟他谈条件,龟田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于是透透便又一次去了房屋交换中介公司,她找到那个极瘦的男中介,她说我不卖房子了,同时拿回了自己全部的资料和文件。男中介是个天生的好脾气,他说不卖了也没关系,这么好的房子自己不住还真是可惜了,但是为什么又不卖了呢?透透说我决定卖自己,所以就不卖房子了。男中介说这位小姐真会讲笑话。透透没有说话,她想,她这么做算不算卖身救友呢?

  严格地说,当然不算,因为只有透透知道在整个事件中宗柏青才是最无辜的。由于他不肯解释,他的老婆终于提出跟他离婚,好在两人没有孩子,他老婆的哥哥也从福建赶了回来,全家人在病房里抱头痛哭,好像果然是宗柏青这个外人搅得他们骨肉分离似的。

  在这个世界上,道理其实是最不可靠的,血亲才是原则。

  紧接着,晚报报业集团公司做出了对宗柏青除名处理的决定,只是他挂的账还没有还清,所以他还不能离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透透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所幸的是,透透在还清柏青名下的欠账后,他受聘于一家过去因工作来往熟悉了的广告公司做文案。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只带着换洗的衣服,而后在广告人稠密的街区租了一间房子暂且安身。

  事情本应就此了结,但情况远非如此。促使透透跟龟田结婚的另一个理由是她觉得自己在报社根本没办法呆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异样的,就像她的额头刻着“二奶”两个字,透透第一次感受到她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生这些人的气,更生自己的气,是虚荣害了她,是美貌害了她,也是攀比心和不甘心害了她。

  她决定离开《芒果日报》,而早在她初识龟田的时候,龟田就有意让她到他的化妆品代理公司来帮助他打理业务,但是透透当时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她想,龟田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她怎么能离开报纸的时尚版呢?那她的美艳都会大打折扣。

  人需要平台,一个在街上游荡的美女,她的光芒怎么跟影视红星相比?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再呆下去就永远是人家的谈资,她只有彻底离开这个圈子,人们才会把她的事忘记。

  再说,既然她跟呼延鹏缘分已尽,那她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吗?与其嫁给穷鬼那还不如嫁给龟田,至少嫁给龟田可以把物质生活进行到底,她现在穿香奈尔的时装,钻戒单颗有黄豆那么大,一双细跟的名牌鞋也要3500块钱。而且,龟田所在的公司的写字楼非常气派,刚刚买下来还不到半年,不仅装饰得金碧辉煌,就连雪白的地毯都有两寸那么厚。透透对这里的工作环境可谓一见钟情,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结婚之前,透透还是把房子彻底地装修了一下,换上了华美的墙纸,买了挂屏式的电视,窗帘是英国进口的布料,除了沙发是意大利真皮,家具是清一色的花梨木,品质极其名贵,一盏水晶吊灯就花了几万块钱,其实她未必喜欢水晶灯,而花梨木配水晶灯也不是最佳的境界和品位,但是她报仇一样地花钱,有人说花钱最能治疗心理创伤,花到了一定数量你自然就不痛苦了。

  透透躺在床上,她开始环视自己最热爱的卧室,整个卧室在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梦幻一般的粉紫格调。她的梳妆台,上面布满了贵重的护肤品,她的贵妃榻,包括榻上扔着她的闲书和真丝披肩,所有这一切无不让人眩晕和沉醉。

  她想,她一直以为呼延鹏是她的人,不管他们怎么争吵这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他们的情感永远是他们手中紧握的东西,即是沧海桑田也不会逃走。可是她错了,看来不会离她而去的只有这套房子,它千回百转地回到她手上,山都挡不住成为她的亲密爱人。透透心想,人的得与失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不知什么时候,龟田已经洗完澡走了出来,他上身光着,一条白浴巾围在他的腰际,他点着一根烟,又拿起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日本话。这使得透透想起了武士这个词,看来她这辈子是要跟武士白头偕老了,也许今后她还会去日本,谁知道呢?她闭上了眼睛.

 透透至少有这点好,面对自己的选择,绝对不做出悲苦的样子。何况是她并没有做对不起呼延鹏的事,他要误解她她也没有办法,看来接受误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蜜月以后,透透便到龟田的公司上班了。

  生活本身就是一首交响乐,在经过了华彩乐章以及激昂与沉重之后,总要回到平稳的慢
板上去。透透本来以为她很难适应新的生活,但事实证明她适应的很好。

  突然有一天,正在上班的透透突然想起了宗柏青,她觉得自己很应该去探望一下他。他为了她可以说是彻底毁了,无论如何她应该去关心一下这位仁兄。于是透透对龟田说她有点不舒服,想到医院去开点药。龟田很关心地说要不要我陪你去?透透说很小的事,你完全不必担心。

  透透离开的时候,发现公司有小姐在暗笑她和龟田。没办法,龟田尽可能的把他所学会的中国话讲得像中国话,但还是奇奇怪怪的,而透透则把自己的国语说得尽量像日本话,所以好好的一句话不是倒装句就是反问句。透透知道,她其实跟龟田是没办法沟通更谈不上交流的。

  不爱加上不能沟通和交流是不是双重的灾难?

  透透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公司,她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像一个坚强的战士。

  透透驱车去了那个布满各类广告人的社区,这个区域的地段不错,但大都是旧楼,规划得没有什么章法,所以租金不贵。据说做行业是不聚不旺,所以大家往一块堆挤。透透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她打电话给柏青,柏青便指点她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柏青的住处。

  柏青站在门口等她,他微笑着,穿着棉布的白衬衣,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完全不像他过去的苍白,他比原来胖了一些,看上去匀称性感,很像经典广告里的那类不食人间烟火同时魅力四射的男人。

  他们拥抱了一下,柏青笑道:“你说巧不巧,我昨晚刚从新疆回来,今天就接到了你的电话,你看看咱俩的缘分。”

  透透忙道:“你去新疆干什么?”

  “在喀什拉玛干拍一个矿泉水的广告,意想不到地顺利。”

  “看得出来你现在心情不错。”

  “当然,一切都挺好的。”柏青笑笑。

  两个人进了屋,房间不大,但是是柏青一贯的整洁。见到柏青就会想到有福之人不用忙这句话。世界真是按照他的格局设计的,离开了晚报根本不是世界末日,立刻有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接到了广告公司,而且他干得还挺得心应手。

  就连透透也想不明白柏青是怎么回事,当年只听见呼延鹏和洪泽为他担心,可是现在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倒是他们自己。

  不过透透还是忍不住说:“柏青,想起来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柏青道:“这是什么话?中国的男人,都自比管仲和鲍叔牙,或者高山流水,友亡焚琴,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恶俗中的微尘,就是这么回事。”

  柏青站在窗前,动手给透透泡茶:“喝红茶好不好?号称是英国的。”说完他不自信地自己先笑了。

  透透道:“柏青,你还是那么贵族。”

  柏青笑道:“别骂我了,哪有贵族喝袋装茶的?”

  就在那一瞬间,透透被柏青迷住了,他的随意,他的干燥的头发,他的细长的手指,包括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女人着迷的气息,无不铺天盖地向她袭来。她想,真不如当初跟他做了点什么,倒也不枉背了名声之累。

  “柏青,”透透温和地说道,“我以后还能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

  “我也就剩下你这一个朋友了。”

  柏青没有说话,他笑笑。

  这时房门被人用钥匙捅开,进来的女孩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模特。柏青向透透介绍说:“这是我的室友,我们合租这套房子,一人一间,厅和厨房共用。她是个模特,外号沙漠之狐,人很爽。”

  女孩向透透伸出手来,她们握了握手,女孩的眉宇间的确有一股狐仙之气。

  女孩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但是没有关门,不一会儿传出隐隐的音乐声。柏青和透透又聊了一会儿,便决定出去吃饭,想来想去却没有想吃的地方,透透笑道:“怪只怪我们两个人的嘴都太刁了。”

  柏青道:“不如我给你下点意大利通心粉吧,挺好吃的,是我看家的菜。”

  不等透透说好,沙漠之狐突然从房里伸出头来:“拜托柏青,多下我一份。”

  柏青道:“想得美。”

  女孩说:“不给我面子是不是?不记得你还吃过我的水果沙拉是不是?”

  柏青道:“好吧,你赶紧出来打下手。”

  女孩体轻如燕地跑了出来,他们在灶台前训练有素地烧水,开肉酱罐头,准备通心粉,他们有商有量,配合默契。有时头顶着头,发丝几乎交错在一起,他们看上去快乐极了。透透陡然间感到自己的多余。

  好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龟田打来的,他关切地问:“你的,没事的嘛?”

  透透回说没事,她关机的时候,看见柏青就站在她的对面。柏青说:“是他打来的吗?”

  透透说:“是。”

  柏青说:“他好像挺关心你的。”

  透透仍说:“是。”

柏青又道:“找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也很不错。”

  透透笑道:“谁说不是呢。”

  透透最后没有吃意大利通心粉,她推说有事必须马上离开,离开时柏青和沙漠之狐都出来相送,依依惜别的样子。


  黑色的佳美车离开了广告人社区,看到柏青的现状透透很是安心。可是不知为何,忍了很长时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片刻间流了出来,它尽心尽意地小溪般地流淌。透透觉得汽车的前档玻璃模糊一片,可是天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透透觉得她并不悲伤,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可是她终于告别了她的青春时代,并且,她没有跟她相爱的人结成婚,没有跟她喜欢的人发生任何故事,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毕竟找到了一个金矿,然而惟有找到金矿之后你才会发现它是怎样的黯淡和无趣,你会更加深切地感觉到你其实一无所有。

  戴晓明是突然被“双规”的。

  当时他正在部会议室开会,传达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精神,他是在三周之前成为市委常委的,一切都再顺利不过了,真是到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生境界。

  谁会想到风云突变呢?反正他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因为在这之前由于传言满天飞,他便试探性地去了一次香港,过海关时还真是有些紧张,惟恐自己上了黑名单,但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干脆在香港呆了两天才回来,跟若干个大老板吃了饭,讨论报业集团的千秋大业,回来的时候感觉人很轻松。

  来的是三个男人,过目就不会记得长相的那种,平实、和蔼、毫无气势可言。他们在戴晓明的办公室里等他,走时委婉地告之不许回报社,也不许回家,于是戴晓明就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跟着来人走了。

  据说是芒果报业集团的广告部长,在这次查账期间同样发生了财务问题,随即被双规,但是他在里面始终不开口,拖了很长时间。后来专案组专程请来了他的父亲,父亲说,芒果报业集团的问题太大了,你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广告部长不相信,父亲又说,这不明摆着的吗?商业交易超常的活跃,签单的那支笔高度地集中,可以说就是一个人说了算,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广告部长泄了胸间的那口气,就开始什么都往外说。

  另一种说法是,从部队下来的那个胡姓的“二尺半”,无论如何不肯受戴晓明的气,暗中做了许多调查研究,最终把戴晓明告了。

  最后一种说法是外汇监管局发现一笔多达6000万的港币从内地流向香港,结果是芒果报业集团所为,戴晓明当然是难逃干系。总之无论哪种说法更具权威性,也不必深究,反正戴晓明是确切无疑地被“规”了。

  戴晓明进去之后的事情人们不得而知,但是知道林越男在戴晓明出事的当天便连夜开始了活动。不过这次首长的秘书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他不会出来见她,而且还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如果戴晓明真有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你叫首长怎么帮他说话?!林越男遭此冷遇,心情可想而知。然而,就在她还没从这种心境走出来时,便已传出戴晓明在里面供出了他跟林越男关系的信息。这在领导干部身上叫做腐化堕落不正当男女关系。

  很多人替林越男不值,觉得她出生入死地搭救落难的情人反被毫不足惜地抛了出来,而林越男只是用沉默回答了人们同情的眼神。

  林越男随后也被请到专案组协助调查,所有的事她都以不知道不清楚作答。专案组的人最后急了,说戴晓明已经什么都说了,还承认了你们的不正当关系。你揭发他还有什么心理障碍吗?林越男的反应是相当镇定自若,她说戴晓明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反正没有什么可说的。

  据说专案组有人背后说林越男才是真正好样的。

  尽管人们对戴晓明的双规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有共识的,那就是戴晓明最终并非吃亏在违法乱纪上。问题是戴晓明太嚣张了,所以到了关键的时刻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他说话,就算是跟他没有过节儿的领导和同事,被他长时间地占着风头,心里也不会好受,更不要说与他矛盾重重的那些人了,总之他是被大伙万众一心地推到绝路上去的。

  戴晓明的受贿案其实是毫无悬念的,包括他的严重违纪也是预料中的事。多,少,人们重视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必须在这个舞台上消失。

  方煌就是在这段时间盛赞戴晓明是一个战略家的,他说,戴晓明堪称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可以说他不仅引领了本地报业事业的积极竞争和全面发展,就是对外地的报业改革也起到了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对这样一个改革维新人士你要求他同时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苦行僧,这不公平,而且在我们的机制中从来都缺乏一项对改革成果的量化过程,一份濒临倒闭的报纸变成了广告量巨大的大报,这到底值多少钱?总不能永远用默默奉献一语带过。

  然而谁都知道,夸一个人是不可能把他从看守所里夸出来的。最明显的是,无论是南报报业集团还是晚报报业集团都在暗中松了口气,因为挡在他们前面的大石头和顶在他们头顶上的雷,瞬间便烟消云散。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天都光噻,三足鼎立的戏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收场的。

  有人说一直卧床不起的柏青的原老丈人当即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可以说,谁也没想到戴晓明会以疯狂过山车的速度倒下,包括他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个事实。目前戴晓明住在模范看守所里等待发落,据说是有崇拜他的人愿意行此方便。

  当然,更多的人是不买账的,大人物的沦落总会给常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尤其戴晓明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物,管教就可以呵斥他,为什么不吃饭?嫌我们这儿的伙食不好?那是,我们这里可没有珍珠翡翠白玉汤,不吃就饿着吧。


  但其实对戴晓明来说,住进看守所比起双规来是一种解脱,双规的时候他住在一间只有床的空房间里,每天面对的是一叠白纸。专案组的人只是反复叫你交待问题,并不会打人或高声训斥,只是永远有人坐在你的身边,不跟你说话,看一本书或者杂志一类的东西。他们是三班倒,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息。不变的是你,桌上除了白纸甚至连一本字典都没有。房间里有洗手间,解手的时候必须开着门,解大手也是如此,据说是防止自杀,如果你觉得别扭,那就克服你的别扭。

  这种囚禁是会让人发疯的,时间一长,没有人扛得住。

  专案组有步骤地叫他交待了几件事,一副其他事情就不必细究的架势。很明显地,这几件事足以让他一撸到底。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权力、业绩、金钱、女人,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其实很轻而易举地就能从他的身边溜走。这使他整个的思维方式全部瘫痪,他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个局面。

  直到他进看守所,至少这里面还不乏人气,是人气令他渐渐苏醒的。

  他现在可以在阅览室里读书、看报,每天还可以看两个小时的电视,他也终于能静下心来,听听人们关于他的各种看法,尤其是《芒果日报》的人,他相信总有人会公正地评价他。不过直到现在他也才承认他以前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也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想听到。

  戴晓明对方煌的言论毫无兴趣,这种大而化之的便宜话说了等于没说。对手之间保持沉默永远是上上策。

  最令戴晓明不能接受的现实是,在他的新闻生涯瞬间消亡的今天,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盟友,即便是他自己的部下,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讳莫如深。一个《芒果日报》的资深编辑说:我对戴总编一直是很尊重的,可是他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脑袋,他手上其实没有真正的内阁和团队,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如果我们讲究团队精神,情况可能会大不相同。

  事实成为这个观点有力的佐证,尽管有关方面的领导及时调整了芒果报业集团的领导班子,但是现成的灵魂人物可以说根本没有。仅仅是有关报纸改版的一些小小问题,久议不决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程度。有人提议,不如就到铁窗之下开编委会,至少戴晓明能马上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芒果日报》也有人对戴晓明横冲直撞加快马加鞭的管理风格提出质疑,他说这种无情的管理方式对编辑产生的压力是巨大的,在重大的新闻事件面前,大批量使用记者进行洪水式报道无疑是必要的,但是把一线的记者全部换成青瓜蛋子会使老资格的高级编辑觉得自己无关紧要,它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所有的报道只有石破天惊的标题,而有深度的、层次清晰的文章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如果不是宦海沉浮,戴晓明恐怕一辈子也听不到这么多关于他的赤裸裸的评价。有人称他是一代媒体天才,各种举措会让同僚们眼花缭乱,或者震惊甚至想杀了他,但是没有人会用“乏味”来形容他。

  有人形容戴晓明是个赌徒,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也有人说他是个海盗,遵循的只是他自己的游戏规则。

  一位年轻的记者说,我是被戴晓明的魅力吸引到“芒果”来的,坚信他是一个新派人物,但他骨子里却是沉渣泛起,每次看到他像走亲戚似的去跑关系,听说还带着厚礼,我就恶心得作呕。我无法再尊重这样的人。

  事业和权力到底哪个更重要?毫无疑问的是戴晓明在事业有成之后彻底地迷失了,比起充满艰辛朴实无华的事业,他肯定更爱权力的说一不二君临天下。所以他把报业集团的钱就当成自己的钱花,这一点都不奇怪,他脑袋里早就没有“违法乱纪”这类词汇了,“芒果”在不知不觉地走向家长制。

  更有人对他的倒下无比惋惜,抛开荣辱不说,谁都知道戴晓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建构新闻集团的过程中,在此期间,他把一切人、一切事抛在脑后,包括一切想法以及任何朋友,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他可以做任何他必须做的事。然而,他并不知道,同样是在这一过程中,一个巨大的人言陷阱已经形成。

  当各种说法如同乱箭一般向戴晓明袭来时,他的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曾独自一人在狱室后面的小天井处对天长啸,长歌当哭,发出的声音犹如野兽的哀鸣,令人毛骨悚然。有人说他疯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的不甘心—— 一个有着孤胆英雄气概的人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过客之路。

  戴晓明在进了看守所之后,除了他老婆之外,再也没有人来看过他,他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世态炎凉是每一个人的影子,其实也是另一种公平。

  林越男也没有来看过他,甚至林越男都很少在人前提到他,谁都有三个亲的两个热的,他们问林越男,你不去看他,到底是因为还爱着他,还是恨他?林越男想了想,回答了四个毫不相关的字:棋到终盘。

青青的神秘失踪始终是梗在沈孤鸿心头的一根刺,常常会像魔咒一样地跑出来令他寝食难安。这使得沈孤鸿频生悔意,如果当初他的消失没有后继,他们从此再不见面,事情也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而实际上,他对青青到底知道多少呢?她说她的家在东莞,由于家境贫寒便出来做小姐,听上去也是顺理成章,沈孤鸿便从未深究。


  如果青青从此寂寞江湖倒也罢了,但是她的举动太不可思议,又无从解释,这就让沈孤鸿感到她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而不消除隐患,人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样,随时有可能化为灰烬。

  前段时间他想去找强书记,结果他终于没有见成。不是他见不到强书记,也不是强书记冷落了他或不愿帮他,而是他在强书记家门口徘徊了整整一夜。他也在见与不见之间矛盾了一整夜。之后,他变得异常冷静。

  往事如烟,他想起当年强书记力排众议把他作为一个好干部提起来,如果没有强书记,以他的锋芒和咄咄逼人,他恐怕根本没有做正职的机会。此后,强书记大力支持了他提出的司法改革的若干尝试,给他提供了一个长袖善舞的平台。

  强书记经常说:沈孤鸿同志的组织协调能力很强,他写的调研报告我看过,言之有物,而且很少空话,这样的干部虽然不是四平八稳,但是有潜力有素质,提拔起来对党的事业有利。而且强书记是一个有口碑的清廉干部,但是对于给他暗中送礼的人他也决不当面给人难堪,反而耐心地询问他的难处,能解决的问题尽量解决,但他绝对不收受钱财。他的理由简单得出奇:你不能要求我每回见到你都笑吧?可是我收了你的礼我能不笑吗?!

  对于这样一个好干部,沈孤鸿真是没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口,他怎么说呀?

  难道叫他跟强书记说,你当年瞎了眼,我其实就是一个利欲熏心、难戒女色的干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每想到这里,他既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

  事实上,最终强书记听了关于沈孤鸿问题的汇报,他长时间没有说话,深感自己在干部失察问题上的责任,据说痛心得还掉了眼泪。当然这已经是后话。

  沈孤鸿这次举动之后,发现所有的问题依然如故。他决定自己动手解决这些问题。

  他有一个亲侄子名叫世冬,是通过他的关系送进公安局工作的,小伙子表现还不错,虽然负责内勤,但是单位配给他一辆三菱警车。沈孤鸿打电话把世冬约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青青的照片,叫他不要声张地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而且这个结果令沈孤鸿大吃一惊:青青本名翁海燕,她是翁远行的妹妹。

  沈孤鸿根本就不知道呼延鹏每天都在醉生梦死地打拖拉机,他始终坚信呼延鹏和翁海燕在一起,他们正把他一步一步地逼向绝境。

  这一天晚上,呼延鹏正在流浪记者的出租屋里打牌,这两天,他们这里来了一个侃家,要说这个人是真能侃,知道的事也多,早年也是写诗,疯了,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病好了以后一直在底层混,干过爆米花、装卸工、收废品、看手相、倒卖银元,同时也吃过摇头丸嫖过娼,所以他知道的事情特别多,都是些奇闻。大伙一边打牌一边听他侃,全被他给侃懵了。

  这时呼延鹏的手机响了,本来他是不接手机的,但是这回却鬼使神差地下意识接听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你马上到翁远行家去一趟,告诉他他的妹妹有危险,叫她务必小心。”

  呼延鹏心想,翁远行的妹妹有危险关我屁事?!我又不认识他妹妹,再说了,我有危险的时候怎么没有人通知我呀,害得我进看守所。

  对方见他不吭气,追问了一句:“你听见了没有?”

  呼延鹏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说:“我是深先生。”说完就收线了。

  这是深喉最后一次出现,令呼延鹏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手中的扑克牌撒了一地。

  很长时间以后,呼延鹏都想不出深喉是谁。深喉到底是谁呢?有的时候他觉得是天眼,无处不在,飘浮在空气里,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这有可能是他认识的某一个人,尤其是他的线人,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具备做深喉的条件。

  这个人为什么不愿意露面呢?他守着的还有多少秘密?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呼延鹏按照来电回拨把电话又打了过去,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电脑的女声音: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人心如古巷,幽深不可测。母亲的话再一次穿透了呼延鹏的心底。

  呼延鹏来到翁远行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巷里倒是极其热闹的,不少人用临街的外屋做点小生意,摆一些花花绿绿的小吃和饮料在卖,也有做快餐盒饭的,有人卖花,洗头妹穿得清凉在门口说笑,招揽着男客人按摩松骨,她们略显风情地说,好舒服的。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翁远行的父亲不在家,据说是走亲戚去了。

  呼延鹏在翁远行的家里意外地见到了徐彤,两个人全都愣住了。原来徐彤还是在为翁远行处理国家赔偿的案子,两个人正在一块准备文件。

  呼延鹏想起他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曾经去徐彤的律师楼找过他,去时一直控制着情绪,但是一见到他豪华的大办公室,呼延鹏立刻就窜儿了,他深知他被愚弄了,他用他的傻为徐彤换来了不少东西。这使他怒火万丈,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他都骂了徐彤一些什么话,反正是慷慨陈词,还把徐彤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当时他是被两个保安架出那座大楼的。

  现在,他们俩又在这里见面了,徐彤是西装革履,领口和袖口洁白如雪,皮鞋也是光可鉴人,相比之下,呼延鹏的一身装束显然是不着四六。但是他们彼此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这在他们的神情中表露无遗。


  在翁远行到厨房去泡茶的当口,沉默良久的呼延鹏突然说道:“徐律师,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亲口问问你,你对我下那样的黑手,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徐彤坦然道:“年轻人,我劝你出了问题还是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为什么不采访高矛,为什么不等屠兰亭从国外回来当面采访他?为什么不做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就随便发言?你不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太偶然吗?同时也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问题就出在你自己身上,你总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良知。”

  呼延鹏恨道:“你是施害者,难道你还有理了?!”

  徐彤笑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江湖凶险,冷暖自知。我再说一遍,出了问题,只能怪自己不小心。而且呼延鹏,你什么时候站在别人的角度想过问题?别人为什么就不能胆小,就不能爱钱,就不能选择沉默?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和包容别人?远的不说,就说翁远行的案子,当年也是我不顾一切地奔走争得一个刀下留人,如果不是这样还有后面的故事吗?你再仔细地想想你所经历的一切,离开过别人的帮助吗?不管别人是出于什么心,你总是借了力的,这就是事实。你内心狂野、骄傲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我告诉你,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当代英雄,从来都不是。你就记着这句话吧。”

  陡然之间,呼延鹏仿佛遭遇雷劈一样地惊了一下,一个巨大的问号电光四射,难道徐彤就是深喉吗?!他会不会就是深喉?!

  等到呼延鹏回过神来,徐彤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翁远行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呼延鹏接过茶来不解道:“徐彤呢?”

  翁远行道:“他先走了,叫我明天上午到他的律师楼去。”

  呼延鹏哦了一声,身上的感觉是恹恹的,像是久病之后的那种疲乏。

  翁远行又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聊得那么热闹?”

  呼延鹏道:“没聊什么。”

  翁远行道:“徐律师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呼延鹏道:“他帮你做这个案子收多少钱?”

  翁远行道:“他说是免费的。”

  呼延鹏想了想,放下茶杯道:“那就好……”说完他准备离去。

  翁远行笑道:“呼记者,你来了这半天,还没说有什么事呢。”

  呼延鹏猛然警醒过来,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妹呢?”

  “还没下班。”

  “她什么时候下班?”

  “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她在哪儿做?”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秘,有时候也加班。”

  “她叫什么名字?”

  “翁海燕。”

  “能带我去她房间看看吗?”

  “当然可以。”

  海燕房间的门虚掩着,刚一推开门,呼延鹏就被墙上挂着的特写照片惊呆了。

  上午开完主编例会,洪泽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跟在方煌的身后进了大伙戏称的旗舰办公室。“你还有什么事吗?”方煌问道。

  “也没什么事。”洪泽含糊道。

  方煌并没有看他,随意道:“坐吧。”

  洪泽坐下来之后顺式伸了个懒腰:“前辈,”他说道,“听说晚报报业集团也调整了领导班子,老主编看来身体真的是不行了,老也出不了院,现在的新主编是上海调来的,听说够老辣。大伙都说三个报业集团又开始重新洗牌了。”

  方煌不动声色道:“洪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洪泽泄气道:“算了,还是瞒不过你,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调走。”

  “调到哪儿去?”

  “晚报报业集团的《经济参考》,他们还许诺我兼北京记者站的站长。”

  “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不能总是当狗仔队队长吧?”

  “我也可以把你调到《精英在线》啊。”

  “前辈你一开始没把我放在《精英在线》,以后就绝不会把我给调过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会同意的。”

  “洪泽,再有才华的人,做人都要讲良心,当初没有任何一个报纸收留你,至少你也应该懂得什么是知遇之恩。”

  “我当然懂,所以我把《星报》的发行量提升了整整一百万份,我觉得我对得起你了。”

  方煌突然放下脸来,用训斥的语气大声说道:“对得起还是对不起我那也应该由我来说,而不是你。”

  “前辈……”

  “你不要叫我前辈,你才是我的老师,今天又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方煌余气未消地说道。说句老实话,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失态,以他身经百战的素质,对一个年轻人发火实在有失风度。但是让他心平气和无论如何又是难以做到的。洪泽是一把好手,怪只怪自己低估了他,以为他会像所有得到过帮助的人一样知恩图报,但这是何时的古曲?今人又怎会翻唱?洪泽他们这一代人,是最实用的一代。他们就是再可怜也是冻僵了的蛇,一旦苏醒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人,哪会想到什么养育栽培之恩。

 洪泽默不作声地坐在长沙发上等待方煌消气,但是他其实已经完全读懂了方煌的心灵密码,等到沉闷的空气缓和了一些,洪泽才道:“前辈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只菜鸟。但是几代人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我们今天面临的生存环境只比你们更加风雨飘摇,我们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要自己面对,生存、吃饭、房子、疾病、内退、下岗,谁又会给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换句话说,如果我是你儿子,是不是我所有的做法你都能理解?!”


  方煌突然悲从中来,他摆了摆手道:“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

  洪泽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回望了一眼,只见方煌一直微低着头,没有看他。他想起他曾经看过方煌写的一篇随笔,他说,我总是很难面对伤感的事,因为坚强始终是敌不过伤感的,所以才有俗话说,卖孩子,不摸头。

  其实洪泽的内心也不是不伤感的,他说:“前辈,别太认真了,你这么投入地工作,以后退下来得承受多大的失落?你什么兴趣都没有,每天有将近14个小时呆在报社。你培养了我和许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我们都心存感激。可是报纸是什么?……前辈,你不了解一件事情的无聊,你就没有办法干好它……”

  方煌被洪泽气得面无人色,他拍着桌子骂道:“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干了快50年的报纸,我用你来跟我讲报纸是什么吗?我告诉你洪泽,‘生活的目标应该是比生活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投入到比你自身更伟大的事业中,你就看不到生命的意义。那是找到自我的惟一途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保尔·柯察金,曾经被无数的伟人引用过,这才是我们在患得患失之后的大彻大悟。也许你现在不懂,但是你一定会在生活中慢慢理解的。”

  后来洪泽才知道,方煌惟一的儿子有终身残疾,这才促使他终身为新闻事业奋斗不止,以至于有人说南报报业集团才是他真正的儿子。洪泽很为自己的失言后悔。

  下班之前,洪泽很想晚上出去喝酒。他先给柏青打了电话,他说:“怎么样?聚一聚吧。”

  柏青想了想说:“何必勉强呢?”

  “没什么勉强的啊,你离了婚,但是透透跟别人结了婚,这不是明摆着你们之间没事吗?呼延他也不介意跟你一块喝酒。”

  “他不介意我还介意呢,而且没有信任,为什么要做朋友?!”柏青说完这话就收线了,干净利落。

  晚上,洪泽跟呼延鹏一块到江边泡吧,这是一个高居在二楼的露天酒吧,一楼是一个恒温游泳池,里面有一些妙龄女孩在跳水上芭蕾,一个个出水芙蓉般水灵。让人联想到现在的人做生意,手段无奇不有,所以这个酒吧也是晚晚爆满。

  两个人要了两扎生啤,喝到微微上头的时候,呼延鹏道:“洪泽,你真的决定去北京了?真的不怕沙尘暴吗?”

  洪泽盯着呼延鹏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我是不想看见我喜欢的女人跟别人一块唱‘梁祝’。”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别装了呼延鹏,实话告诉你我其实在贡嘎机场就是撒了一泡尿,当时就知道槐凝已被直升机送了回来,所以我买了张机票就往回赶。那天我从机场出来,家都没回就赶到医院,我全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们俩抱在一块哭。”

  “那能说明什么?我跟她的感情是超越爱情和友谊的,你根本不可能理解。”

  “没有哪一种感情是难以理解的,而且呼延,这件事我也不怨你,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为什么见到你就哇哇大哭?这道理太不深奥了,我懂。”然而说到这时,洪泽的眼角还是湿润了,他无不伤感道,“我一点也不恨你,只是我暗恋多年的女人被你轻易得到,你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我再也不会是你的朋友,我们各走各路。”

  “你不是说女人永远不是主题吗?”

  洪泽无言。

  呼延鹏叹道:“……我们三个人最终也没逃出‘一怒为红颜’的下场,还是为了女人而分手。女人当然不是主题,但是主宰了我们。”

  这个晚上,洪泽和呼延鹏都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在沿江路上手拉着手,摇摇晃晃地边走边唱,引起了路边情侣和游人的侧目,但是他们越唱声越大,越唱越尽兴。他们唱的是臧天朔的《朋友》。

  几天之后,呼延鹏在他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看得出来它是经过长途跋涉走遍千山万水奇迹般地来到他这里的,因为它早已失去了印刷品早期的光鲜,而呈现出历经磨难的样子。明信片的正面是峻美的雪域高原,喜马拉雅岩石与积雪的峰峦风起云涌,苍茫如海。背面是槐凝草草地写下的几个字,估计当时她已经进入生命的倒计时,可能就躺在达巴兵站简陋的床上,也可能靠在开往临时机场的汽车里,她拼命地喘息但仍透不过气来,曾经无数次地与死神相会。

  她写道:冬天需要寒冷,生命需要忍耐。永远坚强,内心宁静。

  呼延鹏的鼻子发酸,他想,槐凝是怎样一个奇女子?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情感可以跨越生命?

 后来,槐凝说,同行的人打来问候的电话,并且告诉她,经过那个恐怖狰狞的死亡之夜,次日一大清早,人们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方位和周围地貌,车已经接近山顶,在前方不足10米远的地方,道路急转直上,左边的路面已被经年山洪冲垮成自然沟壑,深切至谷底。也就是说,车再开出去10米,所有的人将万劫不复。

  后怕良久,他们的目光终于相遇,槐凝还是那么自然,平静,而呼延鹏的内心却荡开层
层漪涟,他想,苍天有眼,该不是这个世界上有我,便让她命不该绝吧。

  翁海燕那个晚上一夜未归。

  所有打出去联络她的电话都是有去无回,而且跟她比较贴心的几个朋友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向。第二天中午,呼延鹏对翁远行说,再也不能等下去了,我们报案吧。于是他们到派出所报告了翁海燕失踪的消息。

  仅仅过了半个月,西樵山附近采石镇的一个村民到山上捡柴,当她拨开一堆杂草,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一具无头尸骨露了出来。经过提取死者的肌肉DNA鉴定,警方认定女尸即为翁海燕。六个月以后,在离采石镇800多公里的茅岭乡,有个村民在虾塘旁边发现一颗头骨。这时,翁海燕被谋杀分尸一案逐渐清晰。

  随着公安机关调查的深入,并没有人怀疑到沈孤鸿,反倒是沈世冬进入了办案人员的视野,因为有目击者亲眼看见当天晚上下班回家的翁海燕上了他的警车,而且居然有好事者记住了这辆警车的车号。

  更重要的是沈世冬在这段时间显得格外失魂落魄,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同时言不及义。他的反常表现使他被请进了刑警队长的办公室。

  沈世冬还没开口,已经大汗淋漓,他说,他根本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当时沈孤鸿找他帮忙,也是说只是找到翁海燕问一点事情。于是他还是和颜悦色地把翁海燕请到车上。但是当车门关上时,翁海燕发现了坐在里面的沈孤鸿,她本能地要下车,被沈孤鸿大力按住,沈孤鸿说,你给我坐下。

  这时候车已经开了,翁海燕也只好坐下。沈世冬问去哪里?沈孤鸿说随便开,反正离开市区就行了。

  这时候沈孤鸿又恶狠狠地对翁海燕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是有意接近我的。翁海燕说是的,我当时为了救我哥,红酒卞又赶尽杀绝让我丢了工作,此后我找一个工作他就派人搅黄一个,我只能做小姐,你以为我就那么爱做小姐?我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沈孤鸿说,你救你哥是没错,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也不能把我置于死地是不是?!翁海燕说,因为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会为了钱不顾人的性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我不但要利用你挣钱,把我和我哥的损失都从你身上捞回来,而且我还觉得你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翁海燕还说,你如果想要你没有的东西,你可以去杀去抢去当黑社会老大,可是你穿着法官袍,那老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沈世冬说,后来他们就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凶,最后干脆动起手来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孤鸿死死地掐住翁海燕的脖子,我当时吓得一路飙车,直到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当我看见翁海燕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车上,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个急刹车把车停了下来。这时沈孤鸿在后面骂了一句,慌什么?!还有我呢。

  后来他们连夜把车开到了西樵山,趁着月黑风高肢解了尸体,并且身首各异地扔在了两个地方。

  刑警们到沈孤鸿家抓人,他已经服毒自尽,他服的毒药是“三步倒”。

  沈孤鸿的家中出人意料地干净,称得上窗明几净,但是家具普通,家中的装潢也很普通,绝对称不上豪华甚至殷实。在他家中的沙发和床垫里也没有找到什么成沓的现金,同时也没有什么贵重礼品,包括金器、珠宝、高级补品、名酒或者名烟,所有人们可以在贪官家查到的东西这里都没有。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但同时也能感觉到他在失去家庭温暖之后的清寂。其实他的生活也是被财富扭曲的,如果他不与别人攀比不把孩子送出国,不让妻子去到千里之外发财致富,或许他就不会遇到青青,至少不至于栽在她手上。可是说这一切都太迟了,无论他怎样算计,他最终走上的就是这条死亡飞速临近的路,极具讽刺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以为他在求生。

  经查,沈孤鸿并非身负惊天大案,早在三年前,他已经跟白韵琴办理了正式离婚的全部文件。尽管人们会对这一举动持高度怀疑的态度,但是理论上白韵琴以及她公司的事已与沈孤鸿毫无关系。至于他跟翁海燕也就是三陪女青青的爱恨情仇,皆因两个人都已故去而留下无数的谜团。

  而沈世冬由于犯“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且永远开除出司法队伍。

  根据沈孤鸿的案子,呼延鹏写了一篇报道,这也是一篇终极报道,题目是《法网孤鸿》。报道刊出之后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他再一次成了抢手货。当然,他还是选择了回《芒果日报》上班。

  他的办公桌一直空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就仿佛一个灰头土脸的爱人在等待着他的心上人归来。第一天上班,呼延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戴晓明,想起了最初在北京跟他谈话时的心潮澎湃,戴晓明说,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抵御各种欲望和诱惑的过程。这句话一直让呼延鹏难以忘怀,但是说这话的人却已经被欲望和诱惑绊倒,这不能不让人感到这句话又多了一层黑色幽默的味道。

 也就是在这一天,呼延鹏去了模范看守所,隔着一道铁栅栏,两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终于赤诚相见了。

  戴晓明虽说有些两鬓斑白,但是他的精神还算饱满,一种不为人察的气势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正如有人形容个别官员之死,走前还与即将为他行刑的人一一握手,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习惯,没有对错之分。


  戴晓明说:“……权力既迷人又可怕,迷人在于它难以窥探的秘密,它总是能吸引人臣服、折腰、谄媚奉迎和顶礼膜拜,可怕的是在于它要统治一切的本性……有人说权力可以使掌权者丧失理智和人性,而权力丧失后,往往可以恢复人性,接近真理。”

  呼延鹏说:“我也是觉得,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接近真理。”

  戴晓明说:“在一切可以改变人的因素中,最强烈的是酒,其次是女人,再次是强权,最后才是真理。”

  说到这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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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第三只手(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