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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依然是你 (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5日13:52:42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4.

管静竹和曹虹真是太天真了,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事实上,管静竹的新生活不但没有重新开始,反而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处,搅得她寝食难安。

要说过去歪歪在的时候,她的日子是奔波劳碌而又苦海无涯毫无指望,尽管她在公司强打精神,但其实终日失魂落魄。现在有了喘气的机会,本以为能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好好休整一下也别那么对不起自己,结果是一千个一万个可能性每天袭扰着她,又得不到证实,葵花的家里自然没有电话,村里的电话自然打不了长途,只有镇上的邮电所才有电话,抬脚就是几十里的山路,想都不要想了。所以现在管静竹活得更是失魂落魄。

现在全中国她只关心一个城市那就是广西,她不仅了解了它的地貌和概况,每天晚上还从中央台看它的天气预报。葵花的家住在百色附近的一个叫四塘的地方。管静竹用放大镜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真是千山万水啊,她头都晕了。

有一天她下了班,神使鬼差的搭计程车去了飞机场,她在机场给曹虹打电话,告诉她已买了飞机票飞南宁,再往百色那边去。

就在她排队等待安检的时候,曹虹慌慌张张地赶来把她拉出了队伍。

曹虹说,前两个月最难忍,但是管静竹你一定要忍住啊,你还有你的生活。而且你必须面对的是你儿子除了有残疾之外,他还什么都不懂,他完全不知道你为他做得一切。

可我不能不管他啊。

怎么是不管他呢?他就靠你寄钱养活他,你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留给他。

曹虹还说,不如你先到我家住几天,这样也好转移一下注意力。管静竹答应了。

然而,曹虹家并不是那么好住的,不是曹虹家小,她家一点不小,在体委大院住着三房两厅,这是当年她的举重丈夫得金牌受到嘉奖的房子,他们家又没有小孩,可以说空荡得很。也不是她丈夫难相处,恰恰相反,曹虹的丈夫是一个特别朴实而且热忱的人,对人宽厚大方,尤其对曹虹那简直是目不斜视的好,无论曹虹说什么他都是不走样的坚决执行并且贯彻到底。

问题就出在这个好字上,曹虹两口子实在太恩爱了,而且他们由来已久毫无感觉,人前人后都是这么过。可是他们俩之间渗透出来的那种自然由衷的甜蜜,却像匕首一般地刺痛了管静竹的心。

静竹始知,幸福也是有杀伤力的。

6年了,自从端木林策化并实施了失踪以及最终离开她的计划之后,她的生活里就只剩下奶粉和尿布了,当然她还订了《大众医学》和《中华医学杂志》,目的是了解医学方面的新动向,现在科学这么昌明,说不定歪歪的病就有救了呢。

她不光是心灵,就连肌肤都是干渴的,她的生活里没有男人,不要说性和抚慰就连一点男人的气息都没有,换一句话说是她在这些年的磨砺面前,顶天立地已经变成了男人,即使是每月必来的小红魔也完全没有唤醒她的性别意识。这一次,目睹了别人的平凡生活,别人夫妻之间的融洽关爱,她才发现她已经完全枯萎了。

一天晚上,静竹半夜起来上厕所,无意中发现曹虹两口子在小客厅里喝红酒,吃白斩鸡,好像在庆祝什么紧要的日子。

她听见曹虹对她老公说:“你以后吃饭的时候不要老是把我爱吃的东西挟给我,静竹看了不好。”

她老公说道:“静竹跟你那么好,她会介意吗?”

曹虹说道:“女人都是会介意的,她碰上这么一个倒霉孩子,那个鬼端木林又一点不肯分担,心里不知多苦。”

老公道:“那你又不让我去扁他,这种男人就是欠扁,我们也好替她出口恶气。”

曹虹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能遇事就是喊打喊杀……你平时不要那么疼我,会刺激她的,静竹现在多不容易。”

老公道:“难得她有你这样的朋友,搞得我们半夜三更庆祝结婚纪念日……”

静竹冲进洗手间,捂着嘴哭了起来。

为了不发出声音来,她的脸憋得通红,嗓子眼哽得像要断了气一样。她的伤心一是因为自己没碰上举重运动员却碰上一个货真价实的负心汉,二是因为自己已到了让人怜惜的境地竟然是浑然不觉,还以为伪装得很好,简直就跟花痴一样。

哭完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回到房间去。

但是一打开洗手间的门,便听见曹虹两口子亲亲我我的声音,说得那些肉麻的话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结果她被困在洗手间里足有半个多小时,直等到外面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了才踮着脚尖回到客房里去。
这一晚,她伤心致至。想到自己年轻时一样是好人家的乖女孩,一样帮妈妈摘菜洗碗擦桌子,一样在学校好好学习不让父母操心,姿色不差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却招来这种老天报应的事,让她如何能够心平?!她对生活可以说是没有要求的,但是生活给予她的迎头痛击却是早已把她打垮。

第二天,管静竹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照样起床、吃早餐,照样去上班,下班后带了些水果回来,照样和曹虹一块做晚餐,吃完饭以后,两个人又是一块洗碗。这时静竹说道:

“曹虹,我还是觉得你说得对……生活在继续……”

曹虹忙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搬回去了?”

静竹苦笑道:“难道我能在你家住一辈子吗?”

曹虹想了想道:“是不是我老公太……太……他这个人就是……”

“不不不,”静竹忙道,“跟你老公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想通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嘛。”

曹虹执意道:“要不我让他先搬到体委招待所去住?”

静竹突然就黑了脸,道:“曹虹,我还是直说了吧,你不要对我那么好,我命薄,担不起。”说完,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碗,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曹虹和她老公都不知道该怎样劝解管静竹,也只好默默地看着她离开。管静竹搭上计程车以后,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对待朋友,而且人家两口子没有半点的不是,可是她实在演不下去了,事实上她在生活中也没有扮演好任何一个角色。

一个来月眨眼间就过去了,这当然是普通人的感觉,对于管静竹来说也还是度日如年的。总算,管静竹等来了葵花的第一封来信。

葵花号称读过初中,但管静竹怀疑她高小都没有毕业,刚到静竹家来的时候,笔划稍微多一点的字既不认识也不会写,幸好她喜欢抄歌词,有时在静竹给她的作废的公司记事本上抄一些《爱一个人好难》、《潇洒走一回》之类的歌词,也算是无形中提高了写作水平。但是她的字还真不像她那么水灵,全是趴着的,一个也不站起来,又仿佛写好之后被猪八戒的耙子耙了一遍,全部七拧八扭。但是这一切对管静竹来说都不是问题,因为她需要这些字,而这些字在她眼中也犹如鲜花开放。

葵花在信中平静地描述了她的婚礼,男方的家庭状况,以及他们结婚的花销;也平静地描述了歪歪到了农村之后的生活,葵花说他能吃能睡,比在城里时还胖了一点:她还强调农村的空气好,歪歪也就不大咳嗽了。

这封信基本上就是白描,严格地说是一本流水帐,什么形容词也没有,但却意外地给了管静竹一份踏实。

管静竹看信就看了几十遍,完全可以倒背如流。

这一天管静竹的心情大好,正巧又是周末。下班之后,她便一个人去了这座城市价格最昂贵出品也最讲究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这里负责铁板烧的女孩子个个眉眼俊俏,美目巧兮,不仅身段苗条犹如风中杨柳,而且皮肤白如凝脂似乎吹弹可破。不夸张地说拉出去全是选美冠军。别看她们漂亮,而且中看中用,其中一个女孩为管静竹烧烤的神户牛肉实在是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当然也跟这些牛的品种有关,据说此类日本牛是喝着啤酒听着音乐长大的。

管静竹自饮了一点清酒,微熏让她感到了稍许的轻松。她真是从心底感谢葵花,她几乎成为她的再生父母,她决定当晚就给葵花回信,并且下次寄钱的时候要多寄一些,以示鼓励。

她吃完了自己的最爱,又去商店想买一件东西送给自己,开始是雄心壮志买钻石,然而把今天当作世界末日来过并不等于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曹虹说得没错,生活在继续,歪歪还需要很多很多的生活费。后来她决定给自己买一个名牌包,她的包太旧了已经有失体面,但是看来看去还是嫌贵。那就买一双新的高跟皮鞋吧……或者一件羊绒毛衣?……总之愿望一直在不停地变换,不过她在这一过程中找到了生为女人的乐趣。

最后她给自己买了一条真丝围巾,是好东西又在打折,不仅色彩鲜明,而且花纹既张扬又典雅。买完之后她非常满意,欲罢不能又给曹虹买了一条,当然花纹不同却是幸福的粉紫色。

意犹未尽,她还不想回家。而且她深知美好的短暂如同梦醒,想想自己有多可怜吧,日常的生活已成为她的节日。

商场的顶楼是电影院,现在的电影院都设计的很前卫,尽可能的脱离现实,或者说让你在两小时之内忘记庸常生活中的诸多烦恼,所以电影业虽说不算景气,但电影院已是孤独都市人的避难所。静竹很想看一部文艺片,会比较配合她现在的心情。少女时代她也还是多愁善感的,有着与其他女孩相同的玫瑰色的梦想,然而转眼间……罢罢罢,还是不要做这种对比和联想,今晚就是放纵自己,尽可能晚一点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电影院一共放四部片子,但全部不是文艺片,静竹选来选去选了一个《蜘蛛侠2》。

她买了一大桶爆米花,一个人找到座位坐下之后仍显得怪怪的。其他观众都是成双成对,有些年轻的男女包一个情侣座位,立刻深深地陷了进去,虽然包厢椅把他们包得严严实实,但你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们的亲密程度。
其实静竹并不是多么喜欢看带科幻色彩的超现实主义的影片,但是西片有气势,有高科技含量,这便是她选择西片的理由。然而影片开演不久,尽管银幕上又打又爱如火如荼,她的思想却在走神,无法跟着蜘蛛侠蹦来蹦去。并且不知为何,她总是想到曹虹两口子亲密无间的样子,他们半夜庆祝结婚周年日,爱得死去活来。这些镜头像毒药一样浸扰着她的身心,她当然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可是她到哪里去寻找爱情啊,她就像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多年的水手刚刚踏上岸来,内心是满满的寂寞,却又四顾茫然,不知去向何方。

她下意识地吃着爆米花,想找回哪怕是一点点少女时代的快乐,但却完全已经不能。最后一次在电影院是和端木林在一起,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孩子,好像是看《侏罗基公园》,情节紧张的令她抓紧端木林的一只胳膊,并且眼含泪花,那是她第一次知晓高度惊愕也会让人流泪。当时的端木林还笑她没用……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觉得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中存在过。

影片还没有演完,静竹就出了电影院。

她在大马路上徜徉,轻风拂面,令她不是更清醒而是更迷醉。她突然想起公司年轻女孩子们议论过的同性恋酒吧,猛男酒吧……那些地方如同海市蜃楼般让她感到即虚幻又神秘,她想,既是万劫不复她也要怀着必死的决心前往,钱不是可以买来一切吗,?这是此时她最愿意相信的真理。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欲望,或者说这欲望里还有着一种做个坏女人的冲动。这些年来她做好女人已经做得精疲力尽,责任这两个字像胎记一样与她的身心永难分离。

我为什么要那么好?!这个好字是我们想象的那么意义重大吗?!

是的,她就是在这样智乱神迷的情况下来到了桃色酒吧,她坐了很久,在这段时间里虽然内心混乱无比,但表面风平浪静。后来她遇到了焦阳,应该说他的样子都让她有点自卑,如果不是钱还能壮她的胆的话。

就像古老的拍花子那样,她痴迷地没有思维地跟着他走,当然她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关于焦阳的一切。她好像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却又无法确定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是说真的她还是希望发生什么的。因为这个男孩子给她的印象不错,虽然看上去十分冷漠,但冷漠背后的不为人察的忧郁却不那么令人讨厌。

她需要爆发一下,真的很需要。

也许是幸运吧,她终于被举着菜刀的王植树惊醒。世界上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奇怪?偌大的城市,拥挤着无数陌生的脸孔,似乎人人都在服用维他命、蛋白粉、深海鱼油等各种名称的保健品,所以这些脸孔中正常里还透着精明,但却偏偏让她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撞上了王植树,当然事先她完全没想到会碰上——对于她来说不就是长大了的歪歪?这已经不是冥冥之中的暗喻而完全是醍醐灌顶了。

顿时,她旋风般地彻底回归现实,结束了她的自我放逐。

她有歪歪,她是一个母亲,这就注定了她一生都不会快乐。而且无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都会不断地提醒她,责任如影相随。所以当她离开淘宝大厦的时候,她的欲望早已烟飞灰灭。

5.

一下午都阴雨绵绵,焦阳哪儿都没去,在屋里一边听音乐一边举哑铃。他像艺人一样注重仪表,这是不言而喻的。
他当然已经完全不记得有管静竹这样一个女人,要说对女人的印象,只有最早那个对他来说有启蒙意识的麻脸女人和皮衣女人是难以忘怀的,或者说那是一种记忆。其他的女人无论俊丑都不可能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而他与管静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产生纠葛的可能性是零。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傍晚,雨并没有停,反而还下大了。焦阳开始翻食品柜,他找出一瓶啤酒,但没有下酒菜,只找到一盒碗面泡上,再找才发现两包极小包装的美味花生,还是在国际航班上发的,居然下意识地保留到如今。就在他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拍门。

他想也许是王植树便没有理会。

拍门激烈起来,这就是少交租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无奈地起身准备去平复阴雨天气给一个弱智青年带来的烦恼。

进来的3个男人上来就开打,是那种中等身材表情淡漠但下手很黑的职业打手。只是在瞬间焦阳便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直到这时,门外才走进来一个身穿休闲服的体面人,他问焦阳马尔代夫的风光怎么样?是不是挣了多少多少钱?他手下的人很快从抽屉里找到了银行卡,他们逼他说出了密码,于是其中的一个人转身下楼去了。在这其间那个体面男人对焦阳说你睡了我的人还敢要那么多钱?你那玩艺儿是金子做的吗?

焦阳从这句话里判断出这个男人的来历,有些男人是这样的,就算是他永不沾手的东西别人也休想碰一碰,因为那是脸面问题。而眼下他跟这个男人一样地痛恨那个不知死的女人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不久,那个离去的男人打电话上来,估计是告诉体面男人银行密码是对的。这一干人准备离开时,惨剧发生了,其中一个打手在焦阳的脸上手起刀落,当时焦阳并没有感觉到痛,因为他当时已经遍体鳞伤。待那些人走后,房间里恢复了宁静,王植树哇啦哇啦的说话声也在走廊里再度响起,他才慢慢地爬起身来。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满脸是血,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伤口在哪儿,到底有多长多深。他顺手扯下一条毛巾捂住脸冲了出去。

这一天上班的时候,管静竹曾多次听见公司年轻的女孩子们大谈美容问题,由于她多年的忙碌,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理会这件事。现在她要恢复自信,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尤其是随着葵花来信的频繁,她那颗悬起的心稍稍有些回落。于是当别人提到有关女性方面的问题时,她便会不经意地竖起耳朵。

她们提到最多的一个词是“植丽素”,管静竹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可她又不好意思问,那样会显得自己老土而且落伍。可她记住了植丽素这个词,据说对皮肤有奇效,可以去掉所有的皱纹和黑斑。静竹的脸上还不至于有黑斑,但是细微的皱纹已经在眼角和鼻沟处显现,她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对待。既然是生活在继续,说不定她也还会碰上自己喜欢的男人,就算自己不漂亮也不要那么沧桑吧。

所以下班之后,管静竹没有回家,也没有急于吃饭,她直奔市中心的一个高级商场,这个商场的一楼全部是化妆品专柜,售货小姐一个个如天女下凡般美丽和亲切。管静竹向她们问起植丽素,她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并且耐心地教育她不要相信直销或传销产品,抹在脸上的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要相信大商场的名牌产品 。

于是,她们成功地向她推销了一套美白去皱同时又补水滋润的产品。

静竹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下来,且雨越下越大,她在路边等计程车真是不等不知道一等吓一跳,只要一辆空计程车开过来,足有十几只手去开车门,越是孔武有力的大男人越是抢的厉害,而且别人也抢不过他们,女人或者年纪大一点的人即便是打开了车门把脑袋钻了进去也会被他们揪下来。管静竹打着伞在雨中观望,心平气和地想这满街的男人不全是端木林吗?你能指望他们什么呢?这一发现让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原来她不是不好彩撞上独一份的自私男人,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她在雨中足足等了40分钟,直至膝盖以下的裤腿全部湿完,两只半高跟的羊皮鞋一踩下去咕咕直响。这时候有一辆空计程车向她驶来,她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正当她还带着几分优雅打开车门时,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同时不知从哪儿冲来的一个男人不由分说的打开车门要上计程车,但结果是他们两个人被卡在车门处,正当他们都下意识的抽身时,那个男人显然接着要上车,但计程车竟然意想不到地空车开走了。

不等管静竹反应过来,和她抢车的那个男人已经扑倒在她身上,慢慢滑了下去。

静竹一边喂喂喂地大叫,一边想撑住这个急于要倒下的男人。直到这时她才看到这个人满脸是血,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出租车司机一定是看到了这一状况才逃跑的。

静竹半跪在地上架着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她浑身是血已经走不脱了。并且周围开始聚集了零零落落的看热闹的人,假如她此刻抽身离去必是目击者眼中的凶手,这点常识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在危急的关口永远不要解释什么,而是首先控制住局面。这时有一位好心人帮她拦了一辆小货车,并且告诉她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正骨医院,但也顾不上那么多先去救人要紧。
受伤的男人被送进急救室后,值班医生向管静竹寻问病人的情况,譬如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受伤的?时间地点?跌倒被撞被砍?总之一切问题管静竹都说她不知道,她说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谁会相信她呢?很现实的一个问题是抢救病人是有费用的。所以不管管静竹怎么解释,值班医生都暗示一个看上去挺机灵的护士看住管静竹,防止她一走了之。

管静竹很不情愿的为受伤男人付了诊疗费,他从急救室推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照说是应该留医的,但是管静竹再也付不出住院押金了,要不然她绝对把他放在医院后自己消失在茫茫人海。医生说这个男人伤的不轻,尤其是脸上的一刀只差分毫便刺到眼睛,这一刀伤就缝了8针。还有就是他出血过多,再晚一点到医院来便殃及生命。管静竹一时间不胜唏嘘,后来又觉得这一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由于输了液又打了镇定剂,受伤的男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仍旧神志不清。这样一折腾已是深夜12点钟,静竹也问不出他家在哪里,只好把他架回自己家去,等到天一亮就让他走。

经过一晚上的昏睡,第二天中午,焦阳终于在歪歪和葵花睡过的大床上苏醒过来,他回神回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来这里到底是哪儿?脑海中的景象始终是乱拳与尖刀,血雨腥风。这时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向他诉说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聆听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个女人有些面善,后来他想起他们初次的会面。好在他的半张脸都被裹着,她完全认不出他是谁。

陌生女人说我给你熬了点粥,你喝完粥就走吧。

事实上管静竹想来想去,她已经够倒霉的了,碰上这样的事还要为这事请假,她必须想得周到一些,不能让这个受伤男人因为饥饿和虚弱再一次晕倒在她家的附近。

她一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这让焦阳对管静竹的印象稍好了一些,至少不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神经质。在她去端粥的当口,他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甚是可爱。

管静竹把白粥和咸菜放在托盘上摆在焦阳的面前,她容颜落寞地说道:“这孩子是个哑巴,还有些智障……”

不是她的遭遇倒是她的坦率让他吃惊不小。“他死了吗?”他问道。

她怔了一怔,更加落落寡欢道:“差不多吧……”

他不再说话,她也转身离去。或许是她单薄而又落寞的身影,或许是她无言又无奈的叹息,总之就在那一刻间他对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同情,这种情绪在他有限的人生中几乎没出现过。因为他不会同情任何人其中包括他自己,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

焦阳喝了两碗粥,稍稍有了一点体力。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管静竹递给他一张名片和一摞医药单,她对他说道:“我希望你能把诊疗费寄还给我。”

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她看着他,两眼清澈,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马上就要说我也活得不容易,这笔钱不是小数等等这一类的话,于是便把名片和帐单一骨脑的捅进上衣口袋,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他说。

谁都不会怀疑他表现出来的真情实感。当时的焦阳也认为自己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在他胸间好不容易萌生出来的一点同情心还没有那么快散去。

然而此后的焦阳当然没有给管静竹寄什么诊疗费,他又不是在校的大学生,有能力随时随地演绎出真善美的故事来。在家休养期间,他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财务状况,他唯一的银行卡里根本不只一笔马尔代夫所赚来的钱,有些富婆他尽管记不住她们的模样,但钱的数字却清晰的留下记忆,并且包括以往在宾馆顺东西时的积累,现在统统被人洗劫一空,而这种见光死的事又是不能报警的。

他再一次把管静竹抛至脑后,连同他昙花一现的同情心。

伤好以后,焦阳的脸上留下一道疤痕,这道疤痕像蜈蚣一样静卧在他的右额,跨过眼裂,很霸道地趴在那里。他破相了,不仅再没有人找他风花雪夜寻欢作乐,他还配了一付墨镜以遮挡面部的不雅。他开始重操旧业,混迹于宾馆的会议偷东西,不知是他的好运结束了,还是现在的他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很快他就被会议上的人逮了个现行,人赃俱在,他被拉着警笛的警车带走了。

6.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迟,但却非常的冷,而且没有过渡期,两天便是两季。其实大自然也有大喜大悲或者悲喜交加,只是人们漠不关心罢了。
天气也仍然是管静竹心境的晴雨表,这段时间她连续往广西发了好几箱邮件,均是御寒的衣物和食品,自然是不这么做便无法心安。葵花还算懂事,跑了好几十里的山路到邮电所给她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说是东西全部收到,都够用,不要再寄了,还说歪歪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当时的管静竹在公司上班,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她兴奋地叫起来,幸好她自己有一间办公室,当时也没有人进来,她跑去关上门,絮絮叨叨问了葵花好多问题,但电话挂断之后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伏在写字台上掉了一会儿眼泪,心情才开始好转。

晚上,管静竹到曹虹家吃饭,她对曹虹说道:“天气这么冷,我真想过去看看他。”

曹虹不吭气,只是往她碗里挟菜。

管静竹开始扳手指算假期,又盘算着跟公司怎么说,总得把假话说圆。

曹虹终于忍不住打断她道:“要不再忍忍吧……”

静竹看了她一眼。

曹虹索性放下筷子道:“因为你去,就一定会把他接回来。我说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不一定吧?”

“一定。”

“那我也不能永远不见他了吧?”

“等你有了稳定的对象,找到那种能全盘接受你的人。”

“为什么?”

“因为人生必须一男一女共同面对,就这么简单。”

静竹苦笑道:“曹虹,不是每个女人都像你这么幸运。”她说完这话便埋头吃饭。曹虹的老公去外地出差了,可是这个家里充满着他在时的温暖气息,包括鱼香肉丝里的肉丝都是他走前切好的,因为曹虹对烹饪毫无耐心。

曹虹启发静竹道:“想一想你过去的同学中,有没有暗恋过你的,或者你暗恋别人的……老熟人也行,因为当初阴错阳差的没在一起……”

这一次是静竹打断曹虹,白她一眼道:“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吧。”

曹虹仍不死心,又把自己认识的适龄男人翻箱倒柜的找出来,排排队,没有一个能跟静竹沾上边的。

离开曹虹家的时候已经将近10点钟了,静竹径自去了地铁站。

等了几分钟,地铁进站。然而就在静竹准备上车的那一刻,她的双腿突然凝住了,原来透过车厢的玻璃窗,她分明看见端木林和小唐还有倚云一家三口全部在车上,小唐手上大包小包的提着,倚云则坐在端木林的腿上,抱着一只毛小熊。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和谐幸福的一家人。

所有的乘客都上了车,空荡荡的站台只剩下静竹一个人。

地铁列车很快就开走了,玻璃窗里的一家三口像一张活动的全家福照片,由于是瞬间的划过,显得更加温馨和余韵无穷。而静竹的心里,却像这个站台一般的空荡,像这个冬天一般的寒冷。

现在想起来曹虹真是她人生的指路明灯,人怎么能靠赌气生活呢?赌气的结果就是人家把一半的担子也压在了你的肩头,乘上幸福快车消失的无影无踪。难道你真的就那么坦然吗?真的就解脱了吗?真的无怨无悔吗?真的就不想冲到他的家里砸个稀巴烂以解心头之恨吗?真的就那么心甘情愿地孤身走我路吗?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吃尽千辛万苦也没有办法改变初衷的人。

她是乘坐下一趟地铁回到家的,把电视打开之后她没有坐在电视机前,先是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橱,把仅有的几套并不常穿的体面衣服拿在胸前比了又比,接着又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

这样一来她就有点兴奋了,她坐到梳妆台前,深更半夜给自己化了一个大浓妆,然后穿上公司周年庆典时买的一条长旗袍,这条湖蓝色的旗袍顿时让她的身体曲线突现出来,她像幽灵一般地在镜子前面走来走去,直到她确信自己仍可以成为如同证交所蓄势待发的新股,只要上市便充满绩优潜力时,才心满意足的以天鹅之死的姿势倒在大床上昏然睡去。

日子稀松缓慢的过去,管静竹并没有交上什么桃花运。

一天,管静竹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的落款是内详,字迹相当陌生。她十分好奇地打开信,更令她好奇的是这封信是一个名叫焦阳的人写给她的,他对她说,他就是那个被她救过性命的男青年,但后来他一直也没有挣到钱,也就没有办法还给她诊疗费。现在他因为犯事被关进看守所里,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而他又没有家人给他送棉袄,他冻的实在扛不住了就想起了她,希望她能给他送一件棉袄去。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的确有焦阳这么个人。但是她觉得太好笑了,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居然还敢给她来信,不仅让她去送冬衣,而且还是送到那种地方去。

她想都没想就把这封信扔到字纸篓里去了。

一下午,静竹都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讨论销售方面的问题。

下班的时候,静竹回自己的办公室拿大衣和手提包,走廊上的风很硬,一阵穿堂风冷不丁的袭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那种透心凉的感觉很不好受。

这时她想起了焦阳。

回到办公室以后,她又从字纸篓里找出了那封信。一件棉袄而已。她想。

被剃了小平头的焦阳关进看守所已经半年有余,强制性的集体生活让他很不习惯也就更加沉默。这种不习惯并不是陌生感造成的,相反他似乎知道这里是他迟早要来的地方,如果说宾至如归那是言过其实,但是他所面临的一切也并没有超出他的想象。刚进来的时候睡在厕所边上,被臭味熏得头晕眼花,有大量的手工制品要做,今天是圣诞灯明天是塑料花等等,每人定时定量,做不完就做到深夜没有人会理你,此外监仓里的卫生包括打扫厕所也都是他的事……这里的空间十分狭小,人多的时候要站着睡觉并不出奇,每呆一天都是受罪,但最让焦阳不能忍受的是饥饿和寒冷。

呆在这里的人都知道,真正关进监狱倒也好了,一切都有了规矩,春夏秋冬发放的东西也齐全。看守所就不同,似乎是一个临时场所,如果不是可以配合对外宣传并且允许拍照的示范单位,那条件就相当有限了。而焦阳所在的看守所每天只吃两顿饭,清汤寡水自不必说,许多犯人便自己掏腰包加菜。所里有一本犯人的大帐,犯人家属送来的钱全部入大帐,用了多少慢慢扣。

焦阳是无人探视的,当然也就不可能吃到加菜,而饥饿直接导致的寒冷更是人所无法忍受的。这里不发棉衣,只发一件橙黄色的背心式的号衣。他没有棉衣,也不会有人给他送棉衣。就是这样一个小问题把他难住了,人生的挫折都是阴沟里翻船,被你想象不到的小事害死。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个遍,没有一 个人会为他做这件事。报纸上曾经报道过有一个单身母亲坐牢之后,她三岁的女儿就在家饿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难道王植树的妈妈会来给他送棉衣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个女人把一分钱看得车轮子那么大,还是省省吧。可是严寒好像没有尽头似的,焦阳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冻死了。

这时他想起了父亲的话,父亲曾经说过:帮助过你的人永远都会帮助你,但是你帮助过的人就不一定。焦阳也说不清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父亲,其实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相当模糊不清,他对亲人印象最深的是姐姐焦蕊,因为她的眼睛十分清澈。父亲非常喜欢焦蕊而厌恶他,可是他现在不仅活着,还想起了父亲的话。

应该说父亲的话是对的,他生前也接济过人,那时常有眼生的亲戚到家里来找父亲帮忙,父亲多多少少都会有所照应,有时为这一类的事父母亲还会争吵不休。可是后来这些人全都不见了。父亲办公室的抽屉里还存放着一些亲朋好友亲笔签名的欠帐单,这些人就更是踪迹全无。

想到这里,焦阳的脑际间电光一闪,他想起了管静竹,虽然他没有给她寄还诊疗费,但是她是唯一帮助过他的人,所以他看了她的名片,记住了这个人。

于是他凭记忆中的地址给她写了一封信。

接连两个探视日,焦阳都以为管教会叫他的名字,他似乎挺坚信这一点的,因为这是父亲在九泉之下唯一能帮助他做的事了。但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依旧没有人理会他。他想也许是他记忆中的地址有误,另一种可能是人家不想再惹麻烦。

然而到了第五个探视日,焦阳见到了管静竹,她给他带了一件羽绒衣,但老老实实告诉他是她老公当年离家出走时留下的剩余物质,放着也是放着,给他穿就省着买了;另外她给他带了一盒午餐肉,两盒鱼罐头,说是公司发的,再不吃就要过期了。最后她说,你好好改造吧,我走了。

本来,管静竹觉得她与焦阳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了,但其实他们的不解之缘才刚刚开始。多少年后,当管静竹想起所发生的这一切时,她相信都是植丽素害了她,否则她是不可能碰上焦阳的。然而爱美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恰恰是所有女人的问题,从这个角度说她又是在劫难逃。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有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陌生男人来找管静竹,他自称是看守所的余管教,让管静竹叫他老余。老余说,他是在来访人员登记中得知管静竹的电话和地址的,想必她和焦阳之间有点亲戚关系,所以来跟她交换一下如何内外联手帮助焦阳的问题。不等他说下去,静竹急忙截住他的话头,把自己怎么认识焦阳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最终表示自己没有帮助焦阳走向新生的义务。老余听后当即也甚是叹奇。但人既然来了,总不能连杯水都不喝就走。在喝水的过程中,老余提起了焦阳的身世,他的身世很让管静竹触目惊心,老余又说其实焦阳很聪明,只是对改造非常抵触,如果哪怕是多一个人关心他,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

而老余同志是管教系统里的劳模,他对管静竹说,我每看到一个犯人最终悔过自新,就有一种医生送病人出院的喜悦。这一点可能别人都很难理解,管静竹说我完全可以理解。

老余又说,对于一个溺水的人来说,每一块飘过的木板都是他的性命。管静竹很难想象怎么这个世界还会有老余这样的人。但是她最终还是同意和焦阳建立一种通信联络,使他不要觉得自己跟这个社会是完全脱节的。

一开始的时候,管静竹和焦阳的通信有点无话可说,也就互相报一报流水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有些微妙,对于焦阳来说,也许是看守所的日子实在是太闷了,每天的安排比复印机复过的还一层不变,几乎令他发疯,而他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给他送棉衣的人,可以说是绝处逢生,就权当她是焦蕊的化身吧,现在这个人又跟他通信,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还吊着的一口气,尽管是气若游丝,也还是给了焦阳一点点他所陌生的异样感觉,那就是被人关心无论如何还是温暖的,是人心深处所渴望的。不管你觉得自己已经多么坚冷,也一样会被这种东西溶化。而对于管静竹来说,她对自己的做法也是匪夷所思,譬如有一天晚上夜深人静,她给焦阳的信却越写越长,其中讲到了对端木林的怨恨和对儿子的牵挂,她说这些话她没办法跟任何人去说。就如同她有一次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她试图找到一块钱打电话寻求帮助,但是每一个路人都不肯听她诉说,并且都认为她是骗子。最终她向一个乞丐讨了一块钱却没有解释一句,那个乞丐一眼就看出她是一个丢了钱包的正经人。所以当她向焦阳诉说自己的不幸时,她觉得那么自然而没有障碍。

说来也许都没有人相信,在管静竹给焦阳的信中,几乎没有一句是劝他接受改造重新做人的,基本上全是她自己的不幸和怨言。而焦阳给管静竹的信里也没有加强改造争取减刑这一类的话,他也第一次敞开心扉,谈到了自己的家庭灾难和这一灾难带给他的仇视一切的心理。不过相比之下,焦阳更感谢管静竹,她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人信任的滋味,而这种感觉又是找不到替代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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