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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生活秀 (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4日10:01:0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池莉


第一节 中秋节
中秋节到了。
这天,包工头来崇德照例得出门送礼拜码头。他打开一个精美的月饼盒,把里
面的月饼全都拿了出来,看着空的月饼盒略微愣了一下,然后像下了决心似的把放
在旁边的几摞钱装进了盒子,仔细地封好盒子,又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就
在提着月饼盒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转身进了厨房,看着正在做团圆饭
的老伴范沪芳,想了想,说:“我那几个娃,随便哪个来,给我招呼着,留住。”
范沪芳正忙着手上的活,眼皮都没抬:“每年中秋节你都是这句话,鬼都没见一个。”
范沪芳是老艺人出生,小时侯跟着班子从上海到汉口来唱越剧。在汉口越剧成不了
气候,但偏偏来崇德爱听那温软的调子,爱看范沪芳唱戏的样子,又加上他壮年丧
妻,没有理由不被范沪芳迷到对几个孩子不管不顾的程度。范沪芳脾气和心地都不
错,可她就是对来崇德的四个儿女喜欢不起来,也坚持不准他把他们接到一起来。
等到现在她不是那么在乎的时候,甚至有点盼望他们能来家里坐坐的时候,来家的
孩子却从不登门了。
来崇德被说中了心病,酸酸的有点难过,却只是说:“说不定会有惊喜嘛。”
范沪芳的语气里尽是嘲弄:“我看是你进了哪家的门,哪家就有惊喜差不多。”
说着看了一眼来崇德手中的月饼盒。
来崇德苦笑了一下,说:“没办法,现在是不送钱包不到工程,人家肯收就不
错了,多少人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范沪芳叹了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
包工头多风光呢。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点。”
中秋节对于来崇德来说,十几年来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松快乐的日子。他已经到
了快退休的年龄了,但他退不下来,家里的花销要靠他,建筑队工人的生计也要靠
他。包工头并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尤其是对来崇德这样的人来说,因为做包工头就
得会送礼,甚至喜欢送礼,最好是有这方面的爱好和天才,可来崇德每一次这么做
都觉得很艰难。因此,一到节日他就有点紧张,因为他不得不送礼去。但是真正让
来崇德盼着过中秋又怕过中秋的却是别的原因。老伴范沪芳对于来崇德来说是无可
挑剔的,但他们是半路夫妻。半路夫妻如果有子女的问题那感情再好也会有麻烦。
当年来崇德离开了他自己的四个孩子,带着私奔的意味和范沪芳结的婚。他的子女
个个都恨他,许多年来也没有和他来往过,但当年胆敢打上门来叫骂的,却只有大
女儿来双扬一个。可后来她在吉庆街卖起油炸臭干子养活弟妹之后,也忙到连和他
冲突的工夫也没有了。孩子大了,个个有自己的生活,渐渐地连恨自己父亲的心情
都没有了。但来崇德一年年老去,就像所有年纪大起来的人一样,对范沪芳的爱情
逐渐陌生起来,而对儿女亲情的渴望却渐渐强烈到他自己很难忍受的程度。但是日
子还是只有这样过,生活经常是要靠偶然来改变的。
来崇德刚走不久,范沪芳正在厨房里忙乎着,她的儿子范国强一家三口就来了。
范国强是范沪芳的独生子,在文物局工作。范沪芳心疼这个儿子,但来崇德却不喜
欢,尤其是到最近几年,他就像报复范沪芳一样,越发讨厌起范国强来。不过范国
强本身也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身上有很多小市民的毛病,斤斤计较,贪财,好
占便宜,搬弄是非……范沪芳一见他们分外高兴,眉开眼笑地说:“还提那么多东
西干什么?”范国强一边把手里拎的大包小包放下,一边说:“不是德叔生日嘛。”
范国强的妻子看了看周围,没见到来崇德,于是问:“德叔呢?”
范沪芳说:“拜码头去了。”
范国强点点头说:“那是大事,这年头,不逢年过节,钱还送不出去呢。”
范沪芳不快地:“照你这么说,那受贿还有理啦?”
范国强看母亲还是旧脑筋,与他的妻子对视了一下,笑着说:“妈,这工程队
可不是戏班子,唱得好就有饭吃。光是技术过硬,没关系,就没人把工程发包给你,
照样吃白板。”
范沪芳不以为然,正要说什么,闻到一点异味,叫了起来:“哎呀我锅里还烧
着鱼呢!”匆匆进了厨房。范国强的妻子看着范沪芳的背影小声对丈夫说:“趁着
德叔不在,你先跟妈吹吹风。”范国强点头说:“我知道。”说完也跟了进去。
来崇德盼着能带来惊喜的那“几个娃”这个中秋是肯定不会来的了。来双元是
来崇德的大儿子,现在省局车队里开车。说起单位来,挺能吓人,可实际上他不过
是个车夫而已,尤其是双元这种人,性格内向又怯懦,保守又消极,开了许多年的
车也没有什么事业上的转机,这一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他老婆小金却是另一种性
格,泼辣外向,爱攀比好虚荣,心比天高,但能力有限。小金常自知绝望地盼着双
元有点出息,她也好过两天风光的日子,可是总是意料之内地失望。儿子来金多尔
虽然只有十岁,但是聪明过人又勤奋好学,只可惜了生在这个家庭。小金和双元自
顾不暇,又责任心极差,都懒得管孩子,有事就让他到他大姑来双扬那里去。
此时,双扬正坐在一辆农夫车的驾驶室里一边吃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一
只绣花鞋》。车上装满了成箱的啤酒、饮料和各中食品,停在郊区的路边上。双扬
知道,中秋节是久久饭店生意很忙的日子,一大早她就出去买这些东西,然后急匆
匆地往回赶,不想人忙车不忙,农夫车到半途就抛了锚。
司机却没有双扬这样悠闲,他在满头大汗拦过路的车。一辆辆的车风一般地驶
过,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司机很沮丧,向双扬走过去,打开车门说:“扬扬,还是
得换轮胎……”
双扬的眼睛没离开书:“那就换呗。”
司机很为难:“没有千斤顶。”
双扬还是连头也没有抬:“千斤顶呢?”
“借给别人忘了要回来了。”
双扬白了司机一眼:“不是你的东西对吧?这车是你的你绝对忘不了。”她很
是不耐烦地打开驾驶室的门,伸出穿着拖鞋的脚,脚踝上金澄澄的脚链金光闪闪。
她不情愿地下车和司机一起拦车,但是仍然没有车为他们停下来。
司机无奈地说:“都赶着回家团圆呢……”
双扬没好气地说:“赶着去崩溃吧!”说着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
“我还是打电话给我哥,叫他来接我们。”双扬的口头禅是“崩溃”,因为她觉得
说起来特别解气,还有什么比一个人崩溃掉更可怕更没法收场的?
司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说:“对,我怎么没想起大哥来呢,他就在车队工作,
什么车开不来?”
双扬没理会司机,对着手机大声说:“喂,是局机关车队吗?找来双元……什
么?不在?那他上哪儿去了?喂,喂喂……”她听到电话里的忙音,无可奈何地关
上手机。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辆奥迪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把
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冲他们说:“需要帮忙吗?”两人几乎同时:“我们想借一下
千斤顶……”

男人很爽快地借给他们千斤顶,并且亲自下车来帮忙,累得满头是汗。双扬有
些奇怪地看着这人,问:“……你到底是司机,还是自己开车的老板?”
男人笑了笑,反问:“有什么区别吗?”
双扬说:“真难以想像你会主动把车停下来……”
男人淡淡地说:“也没什么难以想像的,我以前当过兵,而且还在青藏线上当
过汽车兵,有时在茫茫的雪山上抛了锚,莹火虫屁股大的光也是希望啊……”
司机在旁边赶紧说道:“还是解放军觉悟高。”
双扬也连说:“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男人依然淡淡地说:“谢什么谢,以后在路上看见别人倒霉,也停停车就是了。”
这时候轮胎已经换好,他提着千斤顶大步离去。
双扬冲着男人的背影大声地问:“先生,你贵姓?”
他没回头,只摇了摇手,上了车。双扬看着男人的车开走,自言自语:“我不
是这么没有吸引力吧……”
双扬绝对不是没有吸引力的女人,虽然已不年轻了,但她的魅力恰好是从三十
岁开始突飞猛进的。双扬青春年少的时候,不过是吉庆街上大众得不能再大众的、
邋里邋遢的女孩子,可年龄的增长却让双扬脱胎换骨,到现在已是风韵十足。有些
女人的吸引力来自脸蛋身材,过了季节就衰败,而有的女人则是靠岁月和经历的凝
练,魅力来自身体里面散发的特殊光晕,她们的美丽可以是陈香的美酒。双扬就是
后一种女人。
来双扬是双元的大妹,是吉庆街久久饭店的老板。吉庆街原本是汉口闹市区华
灯阴影下的一条背街,清末的时候突然走了运,大批的人涌了进来,热闹了起来。
但是这始终是一个三教九流活动的场所,从来没有上过什么档次,现在仍然是一条
又乱又杂,充斥着油烟和叫卖、争吵和叫骂的小街。它的出名却正在于此。这样的
小街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只不过从里面活出来的人,生命力却特别顽强。来双扬
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例子。她十六岁上死了母亲,有过一个工作又很快由于一次无意
却又重大的过失被单位除名,紧接着又被父亲抛弃,大哥得了病,养活两个弟妹的
担子落到了她的肩上。她从卖油炸臭干子开始,逐渐地有了今天堂口和生意都不错
的久久饭店。双扬在吉庆街是名人,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吉庆街自己做生意的人,可
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吉庆街,她是这条街上所有生意的启蒙。双扬平时的大胆
泼辣、必要时的沉着坚强让她在这条纷乱的街上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地位。
司机开着修好的农夫车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吉庆街,在久久饭店前停了下来。在
饭店打工的九妹闻声从饭店里跑出来。双扬下了车,对九妹说:“真是崩溃,车开
了一半轮胎爆了,差点回不来。”
九妹样子很是机灵,说:“怪不得,我们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们回来。”
双扬说:“客人都快来了,赶紧找人卸货吧。”
九妹冲饭店里大声叫:“猴哥!偏脑壳!出来搬啤酒!”瘦得和猴子差不多的
“猴哥”和长得胖胖的、脑袋有点偏的“偏脑壳”赶紧跑了出来,忙着搬东西。九
妹正要去帮忙,却被双扬叫住。双扬指着饭店门口“中秋节超值套餐,A 、B 、C
桌分别为269 元,469 元,888 元”的大红套餐牌,说:“把A 、B 套餐换成296
和496.”
九妹一听为难了:“这都挂出来一个多礼拜了,客人有意见怎么办?”
双扬鼻子里出气儿:“崩溃吧,客人有什么意见?肯定以为自己看错了嘛。”
九妹瞪了瞪眼,也只得抱着红招牌进饭店了。九妹从乡下来汉口已经好几年了,丑
小鸭快要变成白天鹅,有了几分都市女孩的味道,再加上她的底子本来生得不错,
人又机灵,在久久饭店里也很是引食客注目,双扬也不得不靠九妹帮忙照顾生意。
双扬径直走进了饭店的厨房,看到大厨小工都在忙着切菜、配菜,刀起刀落之中,
红白萝卜丝像头发一样细,鸡鸭鱼肉也一应俱全。双扬走到主厨师傅跟前,说:
“汤师傅,我的金牌鸭脖子烧得怎么样了?慢功出细活,这可是你说的。”
汤师傅打开锅盖,夹了一段鸭脖子叫双扬自己尝。双扬拈住尝了一口,拚命点
头,禁不住夸赞说:“把我自己都香惨喽。”
汤师傅笑了,说:“你今天晚上不要装醉不发红包噢。”
双扬也笑道:“知道你们放不过我。”说着掏出一把红包扔在灶台,冲厨房里
所有伙计说:“加班费提前发了!”双扬转身离去时,听到身后一片欢呼之声。
九妹按照双扬的吩咐把红纸招牌上的价钱重新改好拿了出来,放在醒目的地方。
她抬起头来,看见来崇德远远地站在路口。他是无意间来到这里的。当他送完了礼
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都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被儿女簇拥着。在别人团聚的幸
福的强烈对照之下,他不觉倍感凄凉。往事涌上了他的心头,但却让他理不清想不
明,只是灵魂出窍地在热闹的街上走着。当他再一抬头时,发现隔着打横的马路便
是吉庆街了。他停了下来,呆望了一阵。他所看到的不是这个热闹非凡的地方,而
是那条曾经古旧凋敝的吉庆街。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双扬背着双久,拉着双瑗在卖
油炸臭干子的情景。范沪芳年轻时出演《牡丹亭》的戏妆朱颜同时也在他的脑子里
一闪而过。然后他又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凝视着吉庆街祖屋里熟睡的孩子
们良久良久,最后终于还是悄然离去。往事如此清晰,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多年
来,在这样的中秋佳节里总让来崇德无处躲藏。
九妹看着来崇德失魂落魄的样子,同情地摇摇头。来崇德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
似的,匆匆地离去。九妹回到饭店内的包房里和偏脑壳一起摆碗碟、筷子,把餐巾
一一叠好,准备着双扬家人的团圆聚餐。她心里还想着刚才看到的情形,忍不住说
:“扬扬的爸爸又在街对面站着,要是是我爸,我早就认了。”
偏脑壳说:“要是我,我就不认!谁不知道他当年扔下他们兄弟姐妹四个,一
头钻进女戏子家倒插门。要不是扬扬卖油炸臭干子养活弟妹,又是一场人间悲剧…
…”他说着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套碗筷,说:“他们一共七个人,多了一套。”
九妹头也不抬,自信地说:“八个。”
偏脑壳不解:“哪来的八个?”
“我挨着双久坐。”
偏脑壳瞪着九妹:“人家兄弟姐妹年年在这个包房里团圆,关你屁事啊?”
九妹很得意:“早晚加上我,也在这里过中秋节。你没看出来双久对我有意思?”
偏脑壳嘲弄说:“我看出你对他有意思。”
九妹大不高兴:“崩溃吧,你懂什么?你不会看!”
偏脑壳撇撇嘴:“我不会看?像他那种花花公子,你一个乡下妹,做什么春秋
大梦啊。”
九妹急了:“他不就一个书贩子吗?也没发什么财,做什么书赔什么书。我多
机灵啊,现在双扬姐都离不开我了,她不在的时候全靠我给她撑着,他一个不挣钱
的书贩子,凭什么瞧不起我呀……”见偏脑壳表情不对,她才发现来双扬就站在自
己身后。
双扬不动声色,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九妹忙掩饰说:“没,没说什么。”边说边正经数数,撤掉了一套碗筷。
偏脑壳忍住笑:“老板,搬一箱啤酒进来吧,我记得双元大哥有点量。”
双扬点点头,偏脑壳急忙溜了出去。九妹也想走,双扬叫住她,声音很冷:
“九妹,以后你少书贩子长书贩子短的,就算双久做书赔了钱,我还没急呢,你急
什么?”九妹吓得一声也不敢吭。
九妹喜欢双久是太自然的一件事情。双久是来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就生得那个
俊呀,谁见了谁喜欢,长大了也是个标致得没得挑的小伙子,并练就了让人心醉的
笑容。双扬从来都最爱这个弟弟,久久饭店也是替双久开的,双扬盼着有一天双久
能够真正独当一面地做起久久饭店的老板来。尽管双久在很多方面和双扬相似,跟
双扬之间也最是姐弟情深,可是他却不象双扬那样对开馆子有兴趣。双久不爱读书,
但却喜欢出别人的书,于是就做了书商。他太年轻,太浮躁,太爱冲动,所以做出
来的书总只有赔本的命。双扬纵容着弟弟,弥补着他的亏空,只要看见他高兴,双
扬也没得说了。但是双久绝对不会喜欢上九妹,因为他有一个还没有正式成为女朋
友的朋友雷晓燕。九妹的条件没有办法和雷晓燕比,但是九妹是自信的,尤其是在
还没有见到那个女孩之前。
当天晚上,双扬和店员们一块忙碌地招呼应酬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客人们绝大
部分都是团聚的家人。双扬正在给客人写菜,听到有人在叫她“姐,我们来了”,
回过头看到妹妹双瑗和妹夫洪涛很相衬地站在她面前。双瑗衣着随意,而洪涛却衣
冠楚楚,一看就是费心思收拾打扮过。来双瑗是来家文化水平最高的人,她读了一
个中专之后,念了成人自学高考的大专,学的是广播专业。她原来是在兽医站工作,
现在的组织关系仍然在那里,只是她如今受聘于一家电视台做社会热点节目。但是
她不过是个特聘的主持人,也就是说,电视台随时都可以和她解约。不过双瑗可不
这么想,她认为特聘恰好说明她是个人才,她既然是个人才就一定不可缺少。她和
所有的节目主持人一样,自我感觉简直好上了天。当年她早早地从吉庆街逃出来了,
现在更觉得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实在有辱她的身份,甚至双扬在吉庆街里混对于她
来说也是件丢面子的事情。双瑗做作是做作,虚荣是虚荣,自我感觉好是自我感觉
好,在她能够用节目主持人的职业套话滔滔不绝、大道理连篇的同时也没有什么真
正的主见,但她爱着双扬,她善良,她乐于付出,这就足以让双扬欣慰了。洪涛却
和双扬很生疏。他长相英俊,对老婆很体贴,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再值得一提的东
西。他开着一家小装修公司,生意不好不坏,他也不是实际意义上的老板,成天也
必须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在灰土和刺耳的响声中玩命干活。但在洪涛的心里,他根
本看不起双瑗的兄弟姐妹,也觉得做节目主持人的双瑗跟他们来往有失体面。在他
的心中,经营饭店的双扬不过是个“阿春”。
双扬看到他们很高兴,说:“哎呀,我们家的金童玉女总算来了,快上去吧,
快上去吧,全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俩!你们先喝着,我马上就上去。”说着指了指
楼上的一间包间。双瑗和洪涛走了上去。久久饭店今天的生意尤其红火,大堂里桌
桌爆满,到处是觥筹交错之声和欢声笑语。其中的一桌正好坐着今天帮双扬修车的
男人。他叫卓雄洲。
卓雄洲应该算是成功男士了。他是城建总公司的副总,有钱有权有地位。但是
中秋佳节的卓雄洲日子也不好过,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美国,根本没有办法相聚。
虽然妻子不止一次地劝他也到美国去,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不会这样做。他到美国去
做什么?能去做人家的城建总公司副总?开什么玩笑?他的事业在中国,在武汉,
而且他喜欢这里的生活方式。他和三个从前的战友聚在一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碰
巧来到了双扬的饭店。多年来每次过中秋他都和战友在一起喝酒叙旧,这已经成了
不成文的规定了。一个战友拍着卓雄洲的肩,说:“????卓雄洲,现在就数你富,
我们可全指望着你脱贫了!”另一个也说:“就是,你们到我家去看看,直接开扶
贫现场会。”
卓雄洲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男子汉大丈夫叫什么穷啊,我吃干的还能让
你们喝稀的吗?
“老卓,你还跟当年一样讲义气!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忘了呢!”战友说。
卓雄洲深有感触地说:“哪能呢,我还记得在部队过中秋节加菜,我们俩抢红
烧狮子头呢!”
战友们都说:“胃亏肉啊,对对对,我们点一个红烧狮子头,怀怀旧吧!”于
是大家起哄:“服务员,加菜!”
九妹应声而到,一听他们要红烧狮子头,傻了眼:“狮子头?什么狮子头?谁
敢吃狮子的头啊?”可是卓雄洲他们仗着酒性执意要让饭店做,九妹只好跑去找双
扬。双扬好不容易才抽出身来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吃会儿团圆饭,但中间不时地需要
出去照应。九妹跑来的时候,她刚忙完一头打算回包房去,听九妹说完,老大不高
兴,说:“我这又不是上海餐馆,叫他们坐飞机到中南海吃去。”
九妹着急:“他们都喝高了,你去看看吧……”
双扬皱紧眉头,冲九妹没好气地说:“你来叫了我八趟,我还团不团圆了?”
双瑗又跑了出来,着急地说:“姐,你要是不看着,哥又要耍酒疯了!”双扬无可
奈何,说:“双元就这点出息,又没量,又要喝!”说着和双瑗一起回了包房。九
妹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招呼卓雄洲他们。
卓雄洲一听上不了狮子头,很不满意,说:“我们吃的是888 的套餐,连包房
都没有,让我们在这儿将就!加个红烧狮子头还没有,你们是怎么开门做生意的!”
九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陪笑脸。正在这时候,双扬两颊飞红地走过来,人还
没到声音先到了:“怎么了?没有狮子头就不能开门做生意了?”等到她看清楚卓
雄洲时,颇感意外,不禁问:“怎么是你?”她立即对身边的九妹耳语一阵。九妹
有点吃惊地看了双扬一眼,匆匆走了。
卓雄洲也认出了双扬:“真是够巧的,这是你的店?”
双扬笑容满面:“对呀,以后经常来捧场吧。”说完向饭店的厨房走去,不一
阵就亲自给卓雄洲他们送来一碟鸭脖子,热情地说:“趁这个空档,各位尝尝我们
这儿的招牌菜,看看好不好吃,就算我请客!”双扬说完正准备去离开的时候,卓
雄洲的战友嚷嚷起来:“……既然是老相好,你们就喝一杯吧。”
卓雄洲一听,急了:“胡说什么呀你们,几小时以前刚认识……”
战友不依不饶:“那就更得喝了,那叫缘分。”
双扬看看卓雄洲的尴尬样,笑了笑,爽快地说:“当然可以。”把桌上的小杯
白酒放到啤酒杯里,说:“你们当过兵的人最喜欢这么喝,叫什么深水炸弹,对不
对?”又看了卓雄洲一眼,说了声“我先干为敬”,将酒一饮而尽。大家都起哄鼓
掌。
卓雄洲看双扬这样爽快,没有办法,也只能照着她的方式干了一杯,但他已经
有点不胜酒力了。双扬看出他的力不从心,善解人意地说:“你还是随意吧。”说
罢风风火火地走了。
卓雄洲的战友看着双扬的背影正要说什么,一个人向卓雄洲递上来一张歌单,
说:“老板,趁着菜还没来,点支歌听吧。”卓雄洲连看也没看,说:“小曲好唱
口难开。算了吧,要点我就要军乐队。”那个卖唱的小头目听着觉得有些奇怪,说
:“那价格就走远喽。”卓雄洲意外地问:“你还真有军乐队?那我就不问价,来
嘛来嘛。”卖唱的小头目把一支衣衫随便的乐队领了近来,卓雄洲情绪高了起来,
点了一首《打靶归来》。乐队奏起了节奏欢快跳跃的军歌,响亮的音乐声感染了许
多人,卓雄洲更是忍不住站起来指挥乐队。
乐队反反复复地奏着《打靶归来》,卓雄洲一直兴致勃勃地听着。这时九妹跑
了过来,打开两个饭盒,放在卓雄洲面前,说:“红烧狮子头,趁热吃吧!”卓雄
洲有些奇怪:“怎么盛在饭盒里?”九妹说:“这是我们老板让我搭计程车去上海
餐馆买的,还是双份呢。”卓雄洲问:“你们老板用这种办法留住了多少回头客?”
九妹摇摇头:“从来没有过,可能是她今天高兴吧。”战友们又起哄:“老卓,还
是你有面子啊!”
卓雄洲骂道:“????,又拿我开涮。”

第二节 没有清闲的日子
久久饭店外面的吉庆街今天也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大排档摆了整整一条街,
烤肉串的,炸臭豆腐的,喝啤酒吃花生米的应有尽有,擦皮鞋的大嫂、卖唱的小姐
穿梭于人群中。在居委会的门口,是一家大型露天茶馆,这里有唱戏听戏的,但更
多是到这里来打麻将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双扬和双瑗并肩在这样的繁杂和喧
闹中走着。团圆饭已经吃完了,兄弟姐妹们都各自散去,只剩下她们了。双瑗看着
周围的环境,叹了口气。双瑗已经习惯了这样故作深沉了。主持人都期望着能够练
就自己的风格,双瑗希望自己的形象是清纯却有深度、和蔼而又一针见血,所以她
留着披肩直发却说着鲁迅风格的话。她这个样子让双扬觉得很可笑,但双扬不会跟
她讨论这个问题——双扬什么问题也不想和她讨论,因为双瑗仿佛明白所有的道理,
知晓、全部的理论,可是惟独不理解生活。生活不是那么简单,不是那么容易下判
断得结论的,更不是人们真正能够把握预测和改变的。双扬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自
己为生活付出得太多。
双扬问:“又怎么了?”
双瑗说:“生存条件实在恶劣,你那里是醉鬼让人奏了20遍《打靶归来》,整
条街是油烟滚滚,这边更是麻将大战,一闹就是一夜,怪不得周边的老百姓投诉你
们扰民,政府还要取缔你们。”
双扬满不在乎:“又不是没取缔过。取缔本身就是做广告,我告诉你,吉庆街
的名气大,都是取缔的功劳。”
双瑗看着双扬,认真地说:“扬扬,我觉得你应该站在主流文化一边,可你看
上去更喜欢这里的乌烟瘴气。我知道如果不是今晚聚餐,你又要在街边卖鸭脖子了。”
双扬梗了一下脖子,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双瑗又叹了口气,说:
“可怕就可怕在这儿。”双扬不想继续这场讨论了,一言不发,双瑗继续拿着主持
节目的强调批判着吉庆街,奉劝着双扬离开这个地方。双瑗这段时间正在筹划准备
曝光吉庆街大排挡的扰民问题,今天晚上既是预演和练习,又是对她姐姐的“挽救”。
双扬和双瑗说着话来到了她的家里。双扬踢掉高跟鞋,倒了杯茶,点上烟猛吸
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换了个话题,说:“洪涛这小子,你可得看紧点!就一顿
饭的功夫,就他拷机叫唤得凶!小心他给你来事啊。”
双瑗很舒展地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说:“他会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在外面找女人呗!”
“那不会,他挺疼我的。”双瑗很肯定地说。
双扬不以为然:“有一种男人,在外面做了亏心事,回到家里就特别疼老婆。”
双瑗摇头说:“洪涛不是这种人。”
双扬冷笑一声:“你以为他是哪种人?中秋之夜谁会拷他?客户?崩溃吧,人
家不好好赏月拷他干嘛?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客户,拷了他三次,手机就在手边,
干嘛不回电话?”
双瑗不爱听双扬这些话:“扬扬你累不累啊?洪涛他又不是什么大款,现在的
小姑娘实惠得很,下馆子你这种特色餐厅都不去,要三星级以上。就算洪涛想混,
也得有人奉陪啊。再说,我现在是当红的节目主持人,人家都说他配不上我。”
双扬白了双瑗一眼,说话咄咄逼人:“你有多红?崩溃吧,借调到电视台这么
长时间,正式手续老是拖着不给你办,红都有限啦。”
双瑗不高兴:“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你可别那么松心,我见得多了,人啊,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电视台这种地
方,人才济济,保不准别人红过了你,你还得回兽医站啊!”
“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以为你是谁?我可提醒你,兽医站的管理费你可一定要
交啊,别后脑勺不长眼睛。”
“你不知道兽医站那些人,一个个眼睛红得像猴屁股,就怕别人过的比他们好。”
“那你也得忍,不是为他们,是为你自己,你的公费医疗、养老保险、住房公
积金、各种各样的福利……”
双瑗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扬扬,你烦不烦呀!我们俩可真是一奶同胞,我
这儿还直为你操心呢。”
双扬不明白起来:“我怎么了?”
“你离婚也好多年了,还不趁年轻再找一个。”
“那也不能在大街上拉一个啊。”
“别谁买你的鸭脖子就跟谁飞媚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双扬一扬头:“那我跟不买我鸭脖子的人亲热什么劲儿啊?我这一双勾魂的眼
睛该看谁呀?”
双瑗笑了:“讨厌,我跟你说正经的,你看过我们台的节目《相约在丁香树下
》吧?我可给你报上名了。”
双扬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谁给你去丢人现眼。”
双瑗认真地说:“谁跟你开玩笑,好不容易组织了一期大龄组,名额抢破头呢。”
双扬一挥手:“算了算了,我不去。”
来崇德离开了吉庆街后,心情更加沉重,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到家的。
当开门进屋的时候,看到了围着餐桌正在说笑的范沪芳和范国强一家人。他们都回
过头来看着来崇德,这让来崇德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范国强和妻子站了起来,
客气而生疏地说:“德叔。”来崇德打不起精神,见到餐桌上的生日蛋糕,打手势
示意他们坐下。范沪芳说:“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人家留你吃饭呢。”
来崇德情绪不好:“不会说笑话就别说,谁会留我一个外人吃团圆饭?”这话
把范沪芳噎在那儿了。范国强急忙解围:“德叔,赶紧吃饭吧。现在的生意真不好
做,脸难看,人难求。”范国强的妻子为来崇德倒了一杯酒,也连说:“就是就是。”
来崇德坐了下来,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其他人也感到别扭,但还是没话找话
说,又互相挟菜。过了一阵,来崇德终于无法支撑下去了,站起身说:“你们慢慢
吃,我有点头疼,进屋躺会儿。”范沪芳有点担心问:“你没事吧?”来崇德说了
声“没事”,径直进了里屋,躺在了床上。
范国强给母亲使了一个眼色,范沪芳会意,也进了里屋,坐在来崇德身边,说
:“我想跟你说点事。”来崇德没有动:“说吧。”

“我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国强买房改房的事,现在是最后期限了,可他还差着一
万多块钱呢。”
来崇德不说话。
范沪芳很有些说不出口:“他说,你能不能先借给他?”
来崇德干脆地说:“我没钱,我又不是提款机。”
范沪芳软言相求:“你知道,这孩子也很少开口。”
来崇德“腾”地坐起身来:“还少啊?他女儿上幼儿园、小学的赞助费都是我
出的。”
“不就是你手上有两个活钱嘛。”
“那就该被他算计?”
范沪芳来气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每年的八月
十五我是来不及地陪小心!你儿子姑娘不上门,也不能拿我当出气筒啊!”
来崇德的气更大:“要不是当年你不接受他们,我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我不接受他们?你说话要凭良心,我也想当观音娘娘,普渡众生。可我当时
也是一大摊的家累,唱戏养家够有多不容易!”范沪芳说得心酸掉泪:“我虽说没
嫁过去,可也没拦着你往那边送钱,你当年没本事你怨不着别人!”
“要是你心底善良,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丢下他们4 个不管!你怎么就会对
自己儿子好啊?你替我想过没有?我这么一大把岁数还要在外面奔,想孩子了就只
能喝喝闷酒……”范沪芳正要说话,范国强一头闯了进来,说:“妈,算了,钱我
也不要了……德叔,我是不争气,可我妈跟着你,也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她老了,
你也该对她好点。”说完转身就走。范沪芳连忙追了出去:“国强!国强!”
范沪芳没有把儿子一家追回来,也无可奈何,忍着气还是替来崇德做了一碗长
寿面。来崇德刚吃了两口,范沪芳就忍不住叨叨:“好好一个中秋节又给搅和了。”
来崇德不吭气,只是假装专心吃面。范沪芳又说:“国强心里不定怎么窝囊呢,热
脸贴上冷屁股。”来崇德忍不住了,说:“你有完没完!”
范沪芳毫不相让:“没完!我范沪芳这一辈子,糠能吃菜能吃气不能吃,凭什
么你就是看着国强不顺眼?凭什么你就不能帮帮国强?”
“我就是看着他不顺眼,平时一毛不拔,有事找我了,就拿这五级花茶和二锅
头来对付。我要是真指望他养老送终,那我还真是白活了!”
“他一个国家公务员,你让他送你什么?他一个文物处长,难道地底下的人会
跳出来给他上什么贡?”
来崇德什么也不说,沉下脸坐着。
范沪芳只好自言自语:“我早听说了,你家的那个来双扬是能干,现在混得风
风光光的,可她不是不认你嘛,好歹国强是你看着长大的……”来崇德把筷子一丢,
摔门出去了。他受不了妻子的唠叨,经受不起心里的内疚和牵挂,他也不愿意遇到
团聚的人们、不愿意听到别人家的欢声笑语,于是,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
来崇德找了一个偏僻少人的酒馆,一个人喝着闷酒,直到深夜。
双扬心里一直恨着来崇德,曾经把来崇德和范沪芳闹得鸡犬不宁,到后来又根
本不理不睬,大街上碰到来崇德也跟他是透明的似的。而双瑗却不一样,来崇德离
开家的时侯她还太小,再加上双瑗的性格和双扬不一样,她的心太软而且不会记仇。
在双扬送双瑗回家的路上,双瑗一直想说什么,但犹豫了好一阵才小声说:“其实
我今天一天心里都不踏实……”
双扬看了双瑗一眼,说:“觉得洪涛不对劲吧,女人的直觉那是千真万确。”
双瑗说:“哪儿跟哪儿啊,今天不是爸的生日吗?”
双扬脸色一变,干脆得没有一点余地地说:“我没爸!”
双瑗低下头又抬起头:“扬扬,那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说,他也没少托
人带话向你表示歉意。”
双扬面无表情:“比起我吃的那些苦,一声对不起算什么?”
“可他总是我们的父亲吧?”
“他配吗?我们要交学费,要吃饭穿衣服的时候他在哪里?为了抱着一个女戏
子睡觉,儿女的死活都不管,这种人配做父亲吗?”
“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
“实话都不好听,可这是事实啊!你老说我宠着双久,他小时候穿你剩下来的
花裤子,接三寸长的裤腿,被别人笑话得不肯出门。你发烧哪有药吃啊,去讨来工
业酒精给你擦身子。那时候我们都熬过来了,我这个人不追求完美,没有父亲又怎
么样?”双扬的眼睛里隐隐有点泪光。
双瑗无言以对,一阵之后才说:“那还不许他后悔啊。”双扬的嘴里只是迸出
三个字:“崩溃吧!”
双瑗回了家。洪涛在散席之后说有事先走,现在还没有回来。对于洪涛,双瑗
是有足够的信任和自信的,没有任何疑心。她的确有点累了,洗漱之后就靠在床上,
开着台灯看杂志。这时洪涛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了,看见双瑗,说:“还没睡啊?”
双瑗看了洪涛一眼,继续看杂志,说:“吃什么东西都吃到脸上去了?”洪涛
说:“是吗?”急忙进了洗手间,照镜子时发现是半个唇膏印,吓得慌忙用手擦掉,
又使劲闻了闻身上,还是不放心,赶紧走进浴室冲澡。等他再回到卧室时,双瑗已
经熄灯睡了。他松了口气。
双扬对洪涛的怀疑并没有错。洪涛在外面的确有女人,刚才他就是和她呆在一
起。她叫吕艳红,不年轻所以也算不上漂亮,但是很有钱,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
下午她就为了晚上和洪涛的相聚而准备着。她购物是够有派头的:推着购物车在超
市拥挤的人群中缓缓地走着,把洋酒、丹麦曲奇和各种进口水果随手往车内扔——
她丝毫也不关心这些东西的价钱。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到底买了多少东西,让工人
把好几个大包塞进车里后,她心满意足地开车绝尘而去。都市的街景在车窗外迅速
地变化着,显得有些不可琢磨。这时洪涛来电话了。“喂……”吕艳红拿起手机来
洪涛说话的声音有些怯懦:“是我,……你生气了?”
吕艳红懒洋洋地说:“我生什么气啊?”
“……吃完团圆饭我就过去,没办法,例行公事。”
吕艳红撇了一下嘴,说:“你都解释一百遍了,兄弟姐妹四家人,雷打不动的
团圆饭……”
洪涛的声音极尽讨好:“你也不用准备什么,我们喝点酒,吃点水果就行了…
…”吕艳红的语气平淡得出奇:“我有什么可准备的,我又不是家庭主妇。”说完
她动作干脆地挂了机,面无表情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林林总总的物品,神情里
是满满的成熟和自信。
然而洪涛对吕艳红却不敢怠慢。从久久饭店出来,他就飞快地赶到了吕艳红家。
吕艳红是个很会享受的女人,也很会让洪涛享受。她让洪涛在她的豪华浴室里的三
角形冲浪浴缸里泡澡,自己一身真丝睡袍坐在浴缸边上,涂满寇丹的手里优雅地端
着一只盛着淡黄色香槟的高脚杯,递给洪涛。
洪涛接过香槟,喝了一口,问:“不是说好我过来吗?干嘛使劲拷我?”
吕艳红的笑容有点玩世不恭:“怎么了?我又不想跟你结婚,你怕什么?”
洪涛说:“我怕什么?不是不方便回电话嘛。”
吕艳红淡淡地说:“也没指望你回,就是告诉你我在等你。其实也不过是一个
平凡的晚上,可是心里就是感到寂寞,月亮实在是太圆了。”
洪涛声音温柔得有些做作:“别那么伤感好不好,我这不是来了吗?”说着伸
手拉住吕艳红的一只胳膊。
吕艳红仍旧无精打采:“是啊,来了,好像你对我来说多重要似的。有时我也
觉得奇怪,我到底看上你哪点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洪涛挑逗地说:“你就是欠我的!”用勾魂的眼光凝视着吕艳红,手上暗暗使
劲,吕艳红的衣袖在浴缸里已经湿了一半。吕艳红声调软软的:“别闹。”洪涛反
而一把把她拉下了浴缸,吕艳红惊叫起来,水花四溅。两人嬉闹着好不容易洗完了
澡,来到吕艳红早一布置好的餐桌边,相对而坐。月光从明亮的落地窗洒进室内,
与餐桌上点着红烛的光芒溶在一起,照着果盘和七星伴月。
洪涛和吕艳红一边着喝啤酒、吃着水果和月饼,一边聊天。
吕艳红饶有兴致地说:“你出来,跟她怎么说的?”
洪涛笑:“还能怎么说,去客户那儿呗。不过你还真是我的客户,浴室的水管,
这么有品位的灯光,电线全是我给你铺的。”
“你给你自己铺的,你没尽情享受啊!”
“那倒是,包括你这个美人。”
吕艳红笑得有些无奈:“我可不是什么美人,我是不行了,老了,女人老了,
越有钱越心酸。”
洪涛讨好:“你还想怎么漂亮?”
“说老实话,你不嫌我老吧?”
“你不是也不嫌我穷嘛。”“不嫌,大款就不找我喽。这样挺好,平时各忙各
的,又没有什么利害关系,逢年过节在一起约约会,调调情,那种要死要活的爱情
是最低层次的。”的确,吕艳红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洪涛结婚,她对双瑗也从来不感
兴趣,因为她觉得这和她没有关系,甚至在很大意义上,她和洪涛相对于对方都是
自由的,所以,在洪涛要回家时,她甚至没有做什么挽留就让他走了。尽管如此,
洪涛的婚外情绝不会和双瑗没有关系,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而已。
双扬把双瑗送回家后回到了久久饭店。客人已经没那么多了,九妹、猴哥、偏
脑壳等人在打扫卫生,收拾碗筷。双扬说:“九妹,把鸭脖子给我拿出来,没看整
条街上多旺呢!缺了我的金牌鸭脖子,那还叫吉庆街吗?”九妹说:“鸭脖子早就
没了。”双扬不相信,说:“崩溃,汤师傅做了那么多。”九妹说:“本来还剩一
些,被那个要吃红烧狮子头的人全打包了。”九妹的话让双扬想到了卓雄洲,不禁
一愣。收拾停当时候,九妹、偏脑壳、猴哥在厨房外的空地上吃着月饼,赏着月。
厨房里汤师傅等厨师和伙计们也在吃饭喝酒。明月当空,猴哥见九妹在发呆,问:
“九妹,想家了吧?”
九妹说:“我才不想呢。”
偏脑壳讥讽地说:“你现在是城里人了啊,连家都忘了吧?”
九妹不平:“是他们早把我忘了,过节给家里寄了钱,他们比见到我还高兴。”
猴哥说:“忘了就忘了吧,九妹,我看你跟偏脑壳是天生的一对,在城里成个
家也不错。”
九妹和偏脑壳都不屑地看看对方。九妹说:“猴哥,你太不了解我了,我这个
人是有雄心壮志的……”
偏脑壳讽刺地问:“你想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
九妹不介意偏脑壳的态度,憧憬着:“远的不说,我将来一定要像来双扬一样,
开自己的饭店,挣很多的钱,祖祖辈辈都变成城市户口,任何人都不敢瞧不起我。”
偏脑壳说:“说梦话谁不会啊?”
九妹捶了偏脑壳一下:“我看你不光是偏脑壳,还是个木脑壳,你就这么认命
啊?”
偏脑壳摊开两只手:“不认也不行啊……”
猴哥说:“九妹,我们每个到城里来的人,谁不想发财?可发财的总是少数,
而且还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呢!”九妹踌躇满志:“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
饭店里面,双扬坐在收银台上聚精会神地算帐。这时,电话铃响了。双扬作者
:张欣
拿起听筒,用脖子挟住电话,一边继续算帐一边说:“喂……”电话里是双扬
的侄儿多尔的稚气的声音:“大姑,我是多尔……”双扬马上变得异常和霭可亲:
“是多尔啊,刚走就想大姑了?”多尔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赶快过来接我吧,我
爸爸妈妈又打起来了!”
双扬吃了一惊:“刚才吃团圆饭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嘛,怎么……什么什么…
…到底是他们俩打起来了,还是他们跟别人一块打麻将打起来了……下岗?谁下岗
了?你妈妈?八月十五宣布下岗,这是什么单位啊?真是崩溃……我马上过来!”
她放下话筒,高声喊:“九妹!九妹!”九妹忙不迭跑了进来。双扬正好往外走:
“跟我一块去接多尔。”“不是刚走嘛……”
“你还不知道这家人?我哥耍酒疯,我嫂子今天下岗,你叫多尔怎么办?别说
那么多了,救人要紧。”双扬带着九妹匆匆向双元家赶去。来双扬就是这样,从来
没有清闲日子可过。

第三节 流浪记者
双扬总是操心着,操心着生意,操心着她的兄弟和妹妹,好像有无穷无尽的事
情都需要她来操心。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弄不清楚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
了这样,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因为,也许她从来没有年轻过。但是双久是年轻的,
他有别样的生活。双久是双扬最小的弟弟,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没有记事,父亲来
崇德跟着戏子私奔时闹出的新闻双久也小到根本不明白。双扬总觉得双久是最可怜
的孩子,因为他那么小就没有父母,所以就惟恐不够地心疼他、宠爱他。其实是双
久比双扬要幸运许多,正因为经历不幸时他还太小,那一切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不清、
甚至若有若无。他的童年仍然有银铃般的笑声,他的少年仍然有肆无忌惮的玩闹,
他的青年仍然享受着快乐、放纵甚至逍遥和荒唐。
双久是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长得和双扬最象。双扬疼他很大原因也在于此。
双久不可能有太大的出息,而且他也没有想过要出人头地。对于他来说,轻松愉快、
率性而为的生活就是最高的追求。双扬原本希望他为来家争气,但是双久越大她越
发现这不可能。好在双久并不是真的游手好闲,他也在忙着他想为之奔忙的事情。
一大清早,双久就骑着他那辆二手摩托在大路上飞驰。二手摩托不时地和他开
着玩笑,完全不事先通知一声就会熄火,弄得双久很是恼火,因此它也没少挨双久
的拳打脚踢。双久来到白梦住的屋子里,看到白梦歪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有脱,
正睡得昏天黑地。双久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白梦是个小有名气、少有才华的青年作家,拼凑着乱糟糟的小说,过着乱糟糟
的生活,做着乱糟糟的人。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清楚是双久,说:“你怎么才
来啊?我不是叫你早点儿吗?”
双久抱怨道:“我操????这个二手摩托!稿子呢?”他买的那辆二手摩托中
途坏了好几次,险些就该它骑着双久来见白梦了。
白梦爬了起来,在桌上翻出他写的《一级隐私》手稿,交给双久后,伸了个懒
腰:“我可是一夜没睡。”
双久接过稿子翻了翻,收了起来,递给白梦一个信封。白梦打开信封,看看里
面的钱,不满地说:“就这么点!真他妈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血尿啊。”
双久哼了一声:“本来就是尿,你还想卖多少钱啊?”
白梦为自己抱不平:“哥们儿,你不写书你不知道这其中的艰辛。”
双久瞪大眼睛反问白梦:“这是你写的吗?不就一把剪子,两瓶浆糊,七拼八
凑呗,要不你能两个礼拜就交稿?”
白梦理屈词穷:“那不是你要得急嘛!”
“行了行了,我现在就要到印刷厂去了。不成功,便成仁,再挣不到钱,咱们
俩一块跳楼算了……”双久还没有说完,白梦早已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双久一直忙到晚上,几乎忘了时间。一看表,他吓了一跳,早就应该去接雷晓
燕了。双久向雷晓燕的单位飞驰而去。雷晓燕在一家高级酒店里做红酒推销员,她
不但长相漂亮,而且受过良好的教育和训练,有大方宜人的气质。双久见到她时,
她正穿着白色的T 恤、蓝色的网球裙,露出修长的长腿,显得健康美丽。她的气质
和周围的烛光、轻柔的音乐形成的典雅氛围相得益彰。双久为有这样一个女朋友而
骄傲着。他骑着摩托车带着雷晓燕风驰电掣地在大马路上兜了一阵风,来到了江边。
初秋的江边凉风习习。有一些情侣在岸边散步或相依偎着坐着,好几个小女孩在向
他们兜售玫瑰花。双久和晓燕手拉手站在江边。晓燕高兴地说:“今晚成绩还不错,
销出去5 瓶红酒。”
双久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马上就赚到第一筒金。”
晓燕对双久的话习以为常:“吹牛吧你。”
双久认真地说:“真的,我刚高价买了一部书稿,《一级隐私》。”
晓燕笑了:“还特级隐私呢,都印成书了,还叫什么隐私?”
“这不是卖点嘛。”
“上回你也说能赚钱,也说是高价买的,《交际花的24小时》,不是也赔了嘛。”
“这回包赚!你跟我好那是跟对了。”
晓燕脸上一红,嗔道:“谁跟你好了?我可没答应你什么。”正在这时候,一
个小女孩跑过来,对双久说:“先生,给你女朋友买支玫瑰花吧!”
双久笑道:“你真聪明!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小女孩乖巧地说:“你们俩很相衬。”
双久一高兴,说:“也别一支了,来九支吧,长长久久。”说着买下花,送到
晓燕的怀里,说:“知道我为什么买玫瑰花吗?”
晓燕不解:“你不是说长长久久吗?”
“跟谁长长久久啊?你又没答应我什么!我听说这玫瑰花瓣是单数,咱俩就没
缘,双数的话,棒打都不散。”
晓燕一听当了真:“真的?”
两人坐了下来,把花瓣揪下来,一瓣一瓣数,9 朵玫瑰数完,却是单数。晓燕
傻了:“怎么会是单数?”双久双手一摊:“没戏了。”晓燕着急:“不可能。”
又数一遍,仍是单数。双久瞅着晓燕,故意问:“你满意了吧!”
晓燕扫兴地说:“我满意什么。”
双久看着晓燕:“那你希望是双数?”
晓燕很沮丧,低下头说:“我希望有什么用?可能是天意吧。”
双久的脸上出现了得意又满意的笑,抓住晓燕的两只胳膊,慢慢张开嘴,伸出
舌头——舌头上还有一片玫瑰花瓣。晓燕“啊”地跳起来,轻声叫道:“你使坏!”
双久站起来就跑了,晓燕追过去。两人在江边追打嬉闹着。
双久做书没有什么风格和品位,一心只想赚钱,跟着潮流赶,可却总是赶不上,
就慢那么一拍,就只能和发财失之交臂。他来到图书批发市场,看到书摊上一夜之
间冒出许多叫什么什么隐私的书,叫苦连天:“那我的隐私还卖不卖得出去啊?”
一个书摊的摊主说:“一折批给民工,让他们当黄书看。”双久禁不住骂道:“我
????大爷的!”摊主一本正经地说:“民工也需要文化生活呀。”双久跌足:“完
了完了,这回又赔进去了,我操,我下次非搞个主旋律不可。”

双久心里沮丧着,顺路来到久久饭店。午市前夕,正是最忙的时候,大伙都在
干活。但是九妹一眼就看到了双久,分外热情地迎了上去,声音都变了:“双久,
你来了!”九妹的眼神和声音让猴哥和偏脑壳相互使了一个眼色。
双久却根本不注意九妹,向四周张望着,问:“我姐呢?”九妹一副管事的样
子:“平时这会儿也不在店里啊,她最要紧的是睡觉。”双久说:“可她也不在家
里啊,算了,跟你说也一样。”九妹急于讨好,连声说:“你说你说,什么事嘛?”
双久说:“我有一个朋友,要到我们这儿推销红酒,你到时安排一下。一定要
安排好,要不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还跑一趟?”
九妹干脆地说:“没问题,你叫他找我就是了。”双久也不愿意和她都说什么,
转身就走了。等到双久走远了,猴哥学着九妹眼睛放电的样子,娇声说:“双久,
你来了!”。九妹上前就要拎猴哥的嘴,猴哥飞快跑了,九妹却不肯罢休,追得猴
哥满饭店跑。
丛柯是晓燕工作的那家高级酒店的常客,这一方面因为他有钱有品味,另一方
面是由于晓燕的缘故。他一生顺利无比,总是鲜花和成功伴随左右,过着要什么有
什么的生活,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失败。他今年27岁,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
公派到美国毒理研究所进修了18个月,现在是学院科研中心一个试验室的主任。每
一次去晓燕工作的那家星级酒店去的时候,他都要凝视着酒店墙上挂着的雷晓燕手
捧红酒的广告招贴出神良久。他少年得志,一脸英武,带着西化的派头,也显得颇
为深沉,但是雷晓燕清纯迷人的笑脸却深深吸引着他。这天他又陪着一个公司的大
老板强哥一行人来酒店吃饭,给他们倒酒的正好是雷晓燕。雷晓燕刚倒完酒,强哥
就瞅着她说:“小姐,我们买了你的酒,你总该陪我们喝一杯吧?”晓燕微笑着说
:“先生,对不起,我不会喝酒。”强哥很明显在逗雷晓燕:“那你怎么推销你的
酒啊?”晓燕大方得体地说:“推销茅台酒的人也不一定都喝过茅台呀。”强哥哈
哈大笑:“小嘴还挺会说的嘛,来来来,敬我们大伙一杯。”说着掏出200 元钱放
在桌上:“这是小费。”在座的人,包括在强哥跟前很能说上话的丛柯,都始终神
情井然,没有人敢造次地起哄。晓燕也感觉出来强哥是一个不一般的人物,但她坦
然地说:“我真的不会喝酒。”“是不是嫌少啊?”强哥说着又加了一摞钱。晓燕
见此情形,只得保持着笑容,为自己倒了半杯酒:“好吧,我就敬各位一杯。”喝
完酒后礼貌地说了声“各位请慢用”,就要离开。
强哥叫住雷晓燕:“小姐,你还忘了东西。”用手指点点桌上的钱。
晓燕笑了笑,婉言谢绝:“谢谢,我每销售一瓶红酒,公司都会给我提成的。”
这连强哥也有些奇怪:“可这是横财呀。”
“不,谢谢。”雷晓燕说完走了。
“装什么蒜啊,”强哥指着钱对丛柯说,“给她送去。我就没见过不爱钱的人。”
丛柯应声而去,来到酒店餐厅的大堂里,看到晓燕正将两瓶新的红酒放进提篮。
他走过去,对晓燕说:“这钱你还是收下吧,我们老板是诚心诚意的。”晓燕坚决
地说:“这钱我绝对不会收。”
“为什么?”
“他今天叫我喝杯酒,下次可以叫我唱个歌,跳个舞……如果你们真想寻开心,
可以去夜总会。”晓燕温和的神情中是令人钦佩的自尊。
丛柯解释道:“他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一掷千金的人,说的不好听一点,
他钱多的可以用来点烟。”
晓燕依旧温和地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卖我的酒,他点他的烟。”说完
提着酒篮走出了酒店。丛柯看着晓燕的背影,似乎松了一口气。
雷晓燕从酒店出来之后,到了久久饭店。九妹见过几次雷晓燕,因为双久曾经
带她来过,但是她还是很意外:“来推销红酒的是你?”晓燕手捧着红酒,微笑着
说:“对,就是我。”九妹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推销员装束的晓燕,说:“我还以
为是个男的呢。”晓燕落落大方地说:“喝酒的大部份是男的,推销员大部份是女
的。”
偏脑壳凑上来补充一句话,让九妹老大不高兴:“而且是漂亮的女孩子。”晓
燕友好而得体地对偏脑壳说了声“谢谢”,但九妹却更清晰地感到了晓燕对她的威
胁,想到了双久专程来为她打招呼。九妹戒备地问:“你跟双久是……是什么关系?”
晓燕一听不知如何回答,脸却不觉有点红了。
偏脑壳又来插话:“那还用问吗?反正是亲密关系,对吧?”九妹对偏脑壳的
无名之火“噌”地窜起来:“我又没有问你,讨厌!”
疯子是双扬家的房客,在《经济导报》的编辑室工作。疯子勤奋而心软,成天
忙忙碌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拍照,东一家西一家地采访,在办公室里编稿写稿,
不但要干自己的事,别人干不过来的她也得帮着干。虽然比别人爱干肯干,但因为
没有一个本市户口,疯子不过只是个临时记者。疯子大大咧咧,不修边幅,说起话
办起事来透着一股男人气,一点也不像别的二十出头的姑娘那样爱玩爱美爱撒娇。
疯子正在编辑部里埋头画版。编辑部主任抬起头来对着整个办公室的人大声说:
“明天还有四个版没人做,看看谁高风亮节!”一大间办公室里好几十个人,但却
没有呼应。疯子抬了一下头,看见桌子上自己已经有积案如山的东西要做,也不作
声。主任很是可怜地说:“不能又让我消化吧,我都快得胃癌了我。”
疯子心软,虽然仍低头画版,却冒出一句:“我做吧。”主任如获救星,急忙
把稿子放到疯子桌上,但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我说,大伙也不能就练流浪记者一
个人,她采访、写稿、画版、摄影什么事都干,不就是比我们少个户口吗?我的意
思是正式工一定要向流浪记者学习……”
疯子心里不太高兴:“主任,以后别管我叫流浪记者。”
“那我管你叫什么?”
疯子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说:“疯子。”主任点点头:“笔名,东南西北风,
也对。”
疯子好不容易累完活回到住处,刚进了房间,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叫“双久!双
久!”疯子走出来,看到院子里一个男人骑着三轮车正在向里面张望。三轮车上是
满满一车的书,全是《一级隐私》。
疯子问:“什么事啊?”
“你认识来双久吗?”
疯子说:“我的房东。”
骑车男人说:“正合适,你告诉他,这书卖不掉,我给他退回来了。这是帐单,
本来是我欠他,现在是他欠我了。”
疯子把帐单接了过来,说:“行,我交给他。”
夜幕已经降临,疯子回到自己朴素而整洁的房间里静静地躺着。她用报纸盖着
脸,听着录音机李春波唱的《一封家书》:“此致,敬礼!此致,那个敬礼……”
疯子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想起了她离开多年的家和家中年迈的父母。她走到窗下
的写字台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坐了下来,把信纸展开,写了一封家书:
“爸,妈,你们好!可能是因为一个人过的中秋节吧,最近这段时间我特别地
想你们。身在异乡,没有一个亲人,才真正体会到做浪子的不容易。
“我是学师范的,在小县城当老师,教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也许就
是我的宿命,可我就是自不量力,或者是自恃过高,我总觉得我不到外面闯一闯,
什么都没见过,什么经历也没有,我能跟我的学生说什么?”好多人都觉得我到城
里混是为了户口,在他们眼里,我跟打工妹,和三陪小姐是一样的,不过我并不觉
得她们过得很差,或者我比她们高到哪去,但是比起一脸菜色,行尸走肉的城里人,
我觉得我比他们健康得多,高尚得多……“
第二天,当疯子把帐单转交给双久时,双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不在,你
凭什么接他东西呀?”疯子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双久的气不打一处来:
“我干嘛好多天不回家?不就是躲他,你可倒好,作了我的主了!这么多书,我当
擦屁股纸也嫌多啊!”
“这也不是躲的事啊。”疯子说。
“他要的时候我根本不爱给他,他自己保证不退货,我才心软的。哪能想退就
退!而且你也太爱管闲事了。”双久迁怒于疯子。
疯子也不是没脾气的人:“行,下回有人运一车金子来,我也把他哄出去!”
说完转身进屋,“砰”地把门关上。双久一愣:“脾气还挺大。”
丛柯又来到雷晓燕工作的酒店里吃午餐。晓燕正在给隔壁一桌的几个外国人倒
酒,并不时地用简单的英文介绍着产品和回答他们的一些问题。晓燕不是非常精通
英文,所以当几个老外语速飞快地一连说了好几分钟时,晓燕听不懂了,看着他们
等待回答的目光,尴尬起来,用英文试探着说:“请问,你是不是对我们的产品有
意见?”
丛柯虽然一直没有抬头,但心里是注意着雷晓燕的。一看她碰上困难,他就马
上站起来帮她翻译说:“这位先生说他也是一个售酒的商人,他非常想了解中国人
到底是什么口味,因为中国的市场实在是太大了。他说他听说中国人的口味普遍偏
甜,酸涩的口感他们会很不习惯,是这样吗?”
晓燕这才明白了,说:“中国人的口味也在变,最初的确是偏甜,但当今时代
减肥成风,大伙都有点谈甜色变,而且国外高品质的红酒口味渐渐被国人接受,太
甜的东西他们反而不喜欢了。”丛柯立即流利地把这些话翻给成英文讲给几个外国
人,他们纷纷点头,感谢晓燕的介绍。晓燕终于松了一口气,抽出空当专门向丛柯
表示了谢意。
丛柯谦和地说:“不客气。中午我是不能喝酒的,因为下午在这个楼上还有个
会,但是如果我需要酒的时候,可以找你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名片。”晓燕说着急忙从兜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心里对丛柯充满了感激和佩服。
果然,第二天丛柯就向晓燕订了一箱红酒。晓燕亲自打车照丛柯留下的地址送
去。出租车驶入了一片悠静的别墅区,在一幢精致的楼前停下。雷晓燕下了车,找
到了丛柯的住址。司机把酒从后座箱搬出来,收下钱后开车走了。晓燕走上台阶,
按了一下门铃,丛柯很快开门出现在她面前,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快?”说着把
酒箱搬进屋。晓燕在门口等着,说:“你这儿挺好找的。”
丛柯把酒箱随便放下,请晓燕进去坐坐。晓燕也没推辞,走进了丛柯的屋。屋
内的布置高雅得体,品味不凡,让她有点惊奇,禁不住问:“你爸爸家吧?”丛柯
笑了笑说:“当然不是,这是我自已的家,我也不是什么大款子弟,我爸爸是个工
人。”晓燕越发惊奇:“那你是做什么的?”
丛柯请晓燕坐下,说:“我有两项科研项目申请了国家级专利,马上又跟企业
合作,转化成了市场需要的产品。就这么简单。”晓燕坐在皮沙发上,感到沙发的
皮质柔软,十分舒适。丛柯问道:“喝点什么?”
“可乐吧,我马上就走。”
“急什么?我买了你这么多红酒,你总可以歇一歇了吧。”
晓燕突然想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纸:“能填一张顾客问卷吗?很简单的,逢
年过节我们还有礼物送。”丛柯爽快地接过来:“当然。”晓燕看着填问卷的丛柯,
说:“真的,你一个人叫那么多酒干什么?”
丛柯抬头看着晓燕:“过两天我要开个派对,你也过来玩吧。”
“谢谢,我不想打搅你。”
“没什么打搅的,你还可以听听大伙儿对你们产品的意见。”晓燕一听觉得有
道理,说:“这我倒挺有兴趣。”
夜里,疯子正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音乐,翻着杂志。前一天双久的不讲道理的确
很让疯子生气,但是她在这里住了不少日子了,对于双久的坏脾气也领教过不止一
次,再说疯子总是过着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心绪,所以现在心里还是挺平静舒坦
的。疯子被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吸引住了,认真地读着,这时听到有人在敲她的门。
她起身开门,见到的却是双久。疯子自然对他没好什么好脸色,但双久这时好像一
点脾气都没有了,笑着说:“还生气呢?你怎么那么爱生气?我就从来没见你笑过
……”疯子干巴巴地说:“你有什么事吧。”也不请双久进屋坐。可是双久很是随
便,自己走了进去,拣了个地方坐下来,说“我还真有事求你。”疯子不喜欢双久,
所以态度也不冷不热:“说吧。”
轮到双久不好意思开口了:“你也知道,《一级隐私》全砸在我自己手上了…
…你能不能在报上写篇文章,骂骂我……”
疯子不解:“骂你书就能卖出去了?”
“不是都这么说嘛,当然你要明着骂,暗着捧。”
“你觉得我会干这种事吗?”
“你不是流浪记者吗?”
疯子火了:“流浪记者怎么了?流浪记者也不是流氓记者,也是有正义感的。”
双久利诱道:“你别火儿啊,我也不会让你白干,我跟我姐姐说,房租免半年,
让你白住还不成?”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整天做垃圾书,甭管记者是夸你还是骂你,这书都卖
不出去。”
“现在什么不是垃圾?”
疯子一时无言以对,半晌说:“……跟你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不干这种事。”
双久扫兴不已:“原来你是一规矩人,真没劲。”
第二天,因为疯子他们报社编务生病了,主任派不动别人,只得又叫疯子替编
务到白梦那里去取稿子。疯子从来没有见过白梦,来到白梦的住处时,白梦照例是
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来开门。白梦看着疯子,问:“找谁?”疯子打量着眼前这个
半梦半醒着的人,当知道这就是白梦时,从没笑过的疯子嘴角不禁出现了一丝笑意。
白梦觉得这笑很奇怪:“怎么了?”
“你让我想起白日做梦这个词。”
白梦感到有点意思:“你是?”
“别想了,你不认识我,我是《经济导报》的,我们编务生病了,主任让我来
取稿子。”
白梦一头雾水:“什么稿子啊?”
疯子看着白梦浑浑噩噩的样子,无可奈何:“说这么半天你还没醒啊,我们副
刊的稿子,小说连载。”
白梦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是小说,股评我会写吗?名字,小说的名字。”
疯子看着白梦,一片愕然。白梦斜眼看看疯子,上翘的嘴角露出玩世不恭:
“有什么奇怪的?我是写手,给好几家一块写,弄混了不是很正常吗?”
疯子只得说:“《黑手》。”
白梦听了却莫名其妙:“什么黑手?”
疯子一板一眼地说:“操纵股市的神秘黑手。”
白梦这才恍然大悟:“对对对,有这么回事……今天实在交不出来了。”
疯子也无计可施,只好:“要不我明天再跑一趟?”
白梦连连摇头:“三天之内都不行,我给人赶一个要命的活儿。今早4 点才睡。”
疯子急了:“那你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虽说我们不是《人民日报》,可也不能
开天窗啊!!”
白梦想了想,说:“别急,别急,你在编辑部是干嘛的?”
“什么都干。”
“什么意思?”
“记者、编辑、画版、跑腿儿,反正什么都干。”
白梦一下明白了:“流浪记者吧,行,会写字,也知道章法,《黑手》你看了
没有?”
“看了。”
“干脆你照着往下编得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一部作品里,最要紧的是生
老病死操,哪一样都不能少,其他的,往海里编,没事儿。”
疯子沉吟一会,点点头:“我看也是没什么难的。”
白梦大喜:“那就这么定了。”
“那稿费算谁的?”“当然算你的,但得署我的名,没办法,品牌效益啊!等
你熬到我这份上,就知道被名所累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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