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张欣 池莉
第四节 当枪手
不能为名所累就得为活儿所累,于是疯子在接下白梦的活之后就开始拼命,在
编辑部的电脑前一干就干到深夜。她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摞报纸——上面全是《黑
手》的连载,冥思苦想着,不时地翻着白眼,想一阵写一阵,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她却浑然不觉。
“为名所累”的人生活往往逍遥。白梦自然是这样。他把书稿推给疯子,让疯
子自个儿去玩命,自己却和双久下馆子。
白梦的书从来没有为双久赚到什么钱,但双久总把白梦当成他的摇钱树。在久
久饭店里,双久款待着白梦。九妹热情得过分地给他们端来啤酒凉菜,眼睛就没有
离开过双久。双久让九妹去拿一盘鸭脖子时,九妹几乎是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应声
而去。白梦笑着对双久说:“九妹对你还有意思哪?”
双久骂道:“????大爷的,对你才有意思呢!”这时,九妹正脚步轻快笑容满
面地为他们送来鸭脖子,对双久娇声说:“还要什么你就叫我啊。”离开的时候,
还笑着回头看了双久一眼。
白梦看着九妹自作多情的样子,对双久说:“呆会儿你女朋友来,九妹就没这
么高兴了。”这话倒是真的。最近雷晓燕总到久久饭店来推销红酒,九妹感到的压
力也越来越大,不管是身材还是相貌还是气质她都没有办法和晓燕比。猴哥和偏脑
壳也自觉不自觉地总爱和晓燕接近,给晓燕帮忙。九妹暗地里自己和晓燕较着劲,
干活的时候也时常走神,而晓燕却茫然不觉。
“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给你看的那么多部书稿,到底哪部最赚钱?”双久没有
心思和别人开他和九妹的玩笑。
白梦的话没有余地:“都不行。”
双久不高兴:“我操,不是你凑的你怎么都说不行啊?”
“你看你这人,你不是叫哥们儿我说实话嘛!”
“你这是实话吗?”
“当然是实话了,我还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手上的活儿多得干都干不完,只
好请人捉刀代笔,我不惦记着你那点借来的钱。那些稿子真的都不行。”
“那个刽子手的也不行?”
“就凌迟的那段邪乎一点,那《古代酷刑考》里也有啊。”
双久无奈,又说:“那《房中术面面观》那本……”
白梦轻蔑地笑:“现在到处都是三级片的盗版碟,看你那玩意儿不是干着急吗,
再说一扫黄还指不定吃不吃官司呢。”白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让双久真的发起
愁来。白梦惦记着的却是别的事:“你女朋友怎么还不来呀?”双久瞪了白梦一眼
:“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叫你见吗?你少动坏脑筋。”
“你可太不了解我了,我其实就是瞎贫,真正对漂亮的女孩子我没兴趣,我喜
欢有才的,脑袋好使的,多丑都没关系,现在兴战略伙伴关系啊,女大款就更好,
把我给包起来,我也就不那么累了。”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双久正说着,晓燕走到了他们面前。双久很是殷勤急
忙让座,又给白梦介绍:“这就是我女朋友晓燕。这是大写家白梦。”晓燕礼貌地
跟白梦握手时,双久又对晓燕说:“玫瑰花的招就是他教我的,一肚子坏水。小心
上他的当啊。”
晓燕笑着坐下来,说:“那最后数出的花瓣是双数怎么办?”
白梦也笑:“就把嘴里的花瓣吞到肚子里呗。”
晓燕遗憾地说:“那多不浪漫啊。”
白梦认真地说:“什么浪漫不浪漫的,关键是确保双数。”
双久见人到齐了就叫把热菜上上来。果然,九妹见到晓燕后态度急转直下,上
菜的时候面无表情,手重得把菜盘子都磕出声音来了。晓燕没有在意,和九妹打招
呼,但九妹却极其冷淡,很公式化地说:“嗯,来了,你们的菜齐了。”
双久很不满意九妹的态度,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九妹也不理他,转身就
走了。晓燕看着九妹气呼呼的样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你们惹她了?”
双久和白梦互望了一眼,正要说话,晓燕的手机响了。饭店里面太吵,晓燕走
出去接电话。白梦望着不开心的九妹正在清理客人刚刚离去的餐桌,深有感触般地
说:“要是过去就好了,这么痴情的女孩子,你纳妾不就完了吗?”
“要纳你纳,我有晓燕一个就行了。”
白梦大笑:“真正痴情的原来在这儿呢。”
晓燕接到的电话丛柯打过来的。丛柯约她晚上参加派对,晓燕说正在和朋友吃
饭,丛柯就干脆让她把朋友也带过去。晓燕只好答应了下来,一跟双久白梦说,不
想他们两人倒是很感兴趣,二话没说就和晓燕一起打车来到丛柯住的别墅区里。他
们下了出租车,在别墅区考究的房子中走着。双久看着周围,说:“????,这本
来是我应该过的生活呀。”
白梦不屑:“我????对这种生活嗤之以鼻!不自由,毋宁死!”
双久问:“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自由?”
“活得体面的人都不自由。”
晓燕知道双久和白梦都是平时随便惯了的人,叮嘱道:“总而言之,人家是我
的客户,你们要有礼貌,不要让我没面子。”双久连说:“知道,知道。”白梦却
掏出平光眼镜带上,马上变成另一个人,十分文质彬彬。
来到丛柯家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丛柯一身便装,十分潇洒,看到晓燕很
高兴,也和白梦和双久热情地握了手。丛柯陪着他们走进客厅。厅里有一些客人在
闲聊,他们都是些儒雅之士。在饭厅的餐台上全是自助食品,还摆了很多瓶红酒。
一看整体的气氛,双久只好故作斯文地说:“我们可不懂转基因和纳米。”晓燕看
了看双久,又看了看白梦,忍住笑说:“你当然不懂,但是白梦是这方面的专家。”
白梦装腔作势地谦虚:“哪里,哪里。”
丛柯很自信很随便:“随意吧,不愿意清谈的话,书房里有两桌麻将,楼上还
有一圈拱猪,好几个女孩在看言情DVD ,也没什么好吃的,反正酒和矿泉水随便喝。”
双久和白梦一听,不约而同地上楼去了。晓燕小声问丛柯:“怎么样?他们对
红酒的反应?”
丛柯说:“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晓燕说着莞尔一笑,说“那我也上楼去了。”这一个笑容
是如此甜美,让丛柯有点心醉神迷,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等晓燕上楼之后,一
些与丛柯比较亲近的同学、朋友上前来取笑丛柯说:“丛柯,这是你女朋友吧?还
挺有眼力的嘛。”
丛柯连连否认:“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我太了解你了,被电着了吧?我刚才看见你都被电晕了。”一个
朋友说。
“丛柯的择偶条件既简单又难办,就是得把他电着,对不对?”另一个女孩、
丛柯从前的老同学说。
一个名叫简妮的女孩也说:“我早总结过了,三个字,惠而美。”
“家用电器呀?这么名牌的女孩哪有?想像中的而已,一相处,保证失望。”
“看来你很有经验啊?”
“屡战屡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又都笑了起来。
简妮认真地说:“她是干什么的?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学历不会太高。”
丛柯说:“我要是想找博士后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众人一下子起哄:“不打自招!”
“丛柯,你不会无目的地做任何事,更不会随便请陌生人来参加派对。”
丛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承认:“真的是刚认识,只不过是有点感觉而已。”
“能让你有感觉就够不容易的了!”
丛柯笑着,在不经意中,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疯子替白梦做枪手,续写着《黑手》的连载,读者对于这个故事比以前感兴趣
多了,编辑部不时收到读者关于《黑手》的来信和电话。
这天,疯子正在埋头校样,编辑部主任走了过来,说:“你给白梦打个电话,
不过他最近也不接电话,反正你想办法告诉他,《黑手》里的一号人物不能死,他
不是跳楼了吗?那就叫他挂在电线杆子上……”
疯子没有听懂主任的话,傻呆呆地看着他。
主任武断地说:“读者现在不让他死,今天我接到好几个电话,意见高度一致。
这个连载小说还是要注重读者的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疯子急忙辩解:“后面主要是写他儿子的事,而且是绝处逢生,他不死就很麻
烦,这种曾经在股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不去帮他儿子显得不合情理,但他一帮,
儿子的行为就显得太平庸,毫无光彩了。”
主任纳闷道:“怎么白梦还没写你就知道了?”
疯子这才发现说错了话,慌忙地解释:“我,我听他说的……”
主任看了一眼疯子,说:“读者是上帝,还是不要死吧。”
疯子无奈地说:“好,我一定告诉他。”
主任看着手里的报纸,自言自语:“还真奇了怪了,这个白梦,写作水平怎么
提高得这么快?这前后就像两个人写的,以前别说来电话,就是我去征求意见,人
家也是说他胡编乱造,要不是他要的稿费低,交稿快,也有低层次的人喜欢看他的
东西,我早就叫他快点结束,不再用他了。”
疯子低头看稿,一句话也不说。主任说得正有兴致,问疯子:“你知道他快到
什么程度?”疯子看着主任,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七个长篇一块儿开干,三个月后批发出去。”主任不可思议的样子。
疯子不了解白梦,也不在意这个人有多快,她只想把她自己的事情做好。白梦
从来不知道“把事情做好”这样一个概念,但他知道《黑手》已经可以让疯子帮他
对付过去了,于是他心里有了另外的一个想法。
白梦把疯子叫到他家里来。当疯子来到时,她看到白梦正把一只笔夹在耳朵背
后,正在大剪大贴,乱七八糟的书、杂志和报纸摊了一地。看到疯子,白梦直起身
来:“就知道是你,恭候着呢。”
“这么急着叫我来,什么事啊?”
“当然有事了,你坐你坐。”白梦说着,这才发现屋子里乱到无处可坐,于是
把椅子上的报纸划到地上,示意疯子坐下。然后,白梦轻慢地说:“你写的连载我
都看了,还过得去……”疯子静静地坐着,不动声色地等待下文。白梦顿了一顿,
说:“我还是长话短说吧,我最近活特多,写不完,又舍不得推掉,这年头,好卖
的时候就得赶紧卖,等到年老色衰,谁还找你啊?”
疯子明白过来:“你想让我当你的枪手。”
白梦一拍大腿:“要不说你聪明呢!上回,你是怕自己的报纸开天窗,也只好
那么办了。这回算是咱们正式合作,我去拉活儿,稿费咱俩平分。”
“你够黑的,没有一字之功就拿去一半?”
“那没我还没活儿呢!这么说吧,你的文字功夫是还可以,可是你脸皮没我厚
啊,我敢说琼瑶是我的笔名,二月河那是我徒弟,我能吹曾经是军史党史写作组的,
现在的人就信这个!就认为我能写!你行吗?你不行,可你还不是要吃饭,要交房
租,女孩子还要美容什么的。”
疯子不想听这么多,直奔主题:“倒三七。”白梦叫了起来:“你黑不黑呀?
我三你七?你吃肉我得喝汤吧,总不能让我啃骨头吧?”疯子站起来就要走。白梦
赶紧说:“算了算了……四六分成行不行?”
“当你的枪手我就够委曲自己的了,不干算了!”疯子说着坚决的义无反顾的
走了。
白梦追了出去:“好吧好吧,算你利害!”
疯子这才说:“到时候你叫编辑部把稿费存在我的帐号上,少了一期我就停写。”
“你连我你都不相信?”
“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疯子说。
丛柯对晓燕的好感日益强烈,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明确去做,但实际上
他已经是在追晓燕了。他邀请晓燕到他设在大学里的实验室去参观。这是一个设备
和管理都相当先进的实验室,一尘不染,而且十分气派。丛柯愿意用自己的优越地
位来吸引他想吸引的人。
丛柯带着晓燕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地参观,不时给晓燕作介绍。晓燕看着这些
复杂而精密的仪器有些敬畏。丛柯看着晓燕的表情,心里是满意的——他希望晓燕
对他的优越地位有所认识,希望她因此而喜欢他甚至崇拜他。丛柯最后说:“这就
是我的实验室。”晓燕禁不住发自内心地佩服:“你太了不起了,这么年轻就这么
有成就。”
丛柯心里很舒服,表面上却非常平静:“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晓燕笑着摇摇头。
“我想让你在这儿工作,当我的助手。”
晓燕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我没上过大学。”
“但你很聪明,从我第一天见到你,就是被你的美丽和聪明吸引。一个女孩子
能占上这两点可太不容易了。”
晓燕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相信有些东西你一学就会。”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连大学都没考上。”
丛柯终于说出了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我就是不想让你再推销红酒,现在社会
上的男人很坏,女孩子也很容易上当。”
晓燕不以为然:“不见得吧。”
丛柯想说服晓燕:“我告诉你我其实从来不喝红酒,只喝威士忌,可我一钓你,
你马上就上勾了。如果你送酒的那天我想做点什么,也是很容易的事。”
不料晓燕一听,脸色大变,扭身就走。丛柯没有回过神来,过了一阵才追了出
去,看到晓燕怒气冲冲地走着,丛柯边追上去边说:“你干嘛生那么大的气?我说
的都是实话。”
晓燕突然站住:“那你想让我当你的助手是什么意思?”
丛柯坦白地说:“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晓燕愣住了。丛柯看着晓燕的眼睛,说:“晓燕,我得向你承认,你很吸引我。”
晓燕看着丛柯,有点难堪,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丛柯从来就没有把双久放在眼里,平静地说:“我知道,是那个书商,他这个
人不坏。但对自己一辈子的事,还是想清楚一点好。”说完,他给了晓燕一个鼓励
的眼神,然后离去,剩下晓燕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丛柯的条件的确是双久不能相提并论的,他年轻有为,事业蒸蒸日上,行为举
止也体面优雅,这样的男人对于女人的吸引力是无庸置疑的。在晓燕的心中,她对
丛柯也并不厌恶,在一定程度上还有相当的好感。丛柯和双久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
晓燕可以有上百个理由爱上丛柯,却实在找不出明确的爱上双久的原因,但她知道
她是爱双久的。
晓燕来到图书批发市场找双久。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他,但是如果有人想把
她从双久身边抢走的时候,晓燕就会觉得双久在她的面前比较安全。但当晓燕找到
双久时,他正在跟一伙人打牌,耳朵上夹满了木夹子,大呼小叫地又笑又骂。看到
晓燕来了,他的牌友们肆无忌惮地起哄,双久揉着耳朵跑出来,问晓燕:“有事吗?”
晓燕特别不喜欢这里的气氛,也特别不满意双久这样混日子,丛柯的生活和双
久的反差是如此的大,所以晓燕语气里带着不快:“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你不是挺忙的吗?”
晓燕很生气:“现在谁不忙?就你在那儿混。”
双久说:“这可不是混,现在图书市场不好做,也只好守株待兔。”
“你都掉在书堆里了,就不能看看书吗?”
双久奇怪了:“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双久打量着晓燕,玩世不恭地嘲笑:“怎么突然变得一身正气了?”
晓燕火了:“你以为你身上的邪气多吸引人吗?”说完扭身就走了。
双久看着晓燕的背影,想着她今天反常的态度,莫名其妙。
第五节 “妈妈在跳扇子舞”
双扬依旧经营着她的久久饭店,操劳着里里外外。一大清早,她就带着偏脑壳
到农贸批发市场去挑海鲜、新上市的蔬菜和买鸭脖子。市场里热闹非凡,讨价还价
声此起彼落。双扬和偏脑壳手里都拎了一大堆东西,这时碰见了一个从前在双扬饭
馆里打过工的人。双扬叫住她说:“你们老板呢?好久不见。”那个人说:“我们
老板早就不亲自进货了,她说女人熬夜老得快。”双扬笑:“怪不得,你脖子上的
金项链都快跟手指头一样粗了。”
那个人听出双扬话里有话,说“扬姐,你这不是骂人吗,我可没以次充好,这
边压,那边瞒。”双扬撇撇嘴说:“不打自招。”熟人尴尬一阵,看着正在买葱、
又一个劲看卖主秤的偏脑壳说:“不过扬姐,偏脑壳可比我老实多了,你也别把自
己熬惨了。”双扬说:“那你从前可比他老实,还是让我的脸先崩溃吧。”
人人都说双扬的嘴厉害,这一点在吉庆街是出了名的。双扬的嘴不厉害怎么办?
她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要独当一面地在如此复杂的街上谋生,还要支撑起整个家,她
能像双元那么没有主见,能像双瑗那么假清高,能像双久那么不脚踏实地吗?她只
有做一个泼辣而实干的女人,对生活对别人不存幻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整个
来家操心。
来双元可不像双扬那么操劳,双扬已经买了大半天菜了,他还和老婆小金还躺
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双元已经醒了,正懒洋洋要起来,小金也醒了,说:“昨晚
都是你硬拉我回来,要不我非来个扛上开花。”小金下了岗,没事就在麻将桌子上
消磨时间,而且牌瘾越来越大。
双元说:“你是放人生大假,我今天还要上班,万一局长要车怎么办?人家的
命金贵得很,我敢一边睡觉一边开车?”
小金翻了翻身,想看清楚墙上的挂钟,说:“几点了?怎么没见多尔这个讨债
鬼来要过早的钱?”
“你打牌打糊涂了?多尔在双扬那儿。”那天晚上,他们两口子打架的时候,
双扬把多尔接到她那里去了。
小金一下子坐了起来:“这倒也是个办法。”
双元看着小金,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小金盘算着:“我早就叫你把祖屋争回一间半间的,一转手就是钱,你不肯,
干脆就让多尔跟着双扬,那也省掉不少费用呢。”
双元不同意:“多尔跟我们本来就不亲,这么干他就成双扬的儿子了。本来他
生下来,你就没打算要他,不是双扬把他抱回家,养了一年多,哪有今天的多尔。”
“谁想到他7 个月就跑出来,脑袋小得像桔子,医生说难保没有后遗症。你不
是也没有坚持叫医生全力抢救吗?不是双扬坚持残废她也要就没有后面的事,你还
好意思埋怨我。”
“所以我们要跟多尔培养感情。”
“那就想办法分祖屋,不能全是双扬的吧。以前我可以不计较,现在我下岗了,
我们又这么困难。”
双元还是忍不下心来这么做,说:“你怎么又来了?双扬当年带弟弟妹妹不容
易,卖油炸臭干子还烫了手,我那时得了慢性肝炎又帮不上她的忙……”
小金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她还想办法帮你搞白糖补身体,算了算了,懒得
听你这些陈糠烂芝麻!你也不想想,白糖多少钱一斤?老房子要值多少钱?你不好
意思,我下回找她说去!”
夫妻俩起床后,小金也根本不做早餐,双元在餐桌前吃方便面,她自己抱着饼
干筒吃饼干。双元想起来了,说:“你今天抽空去把煤气费交了吧。”小金眼睛瞪
得老大,声音尖利:“搞错没有?你有车,反而叫我去跑腿?”双元倒是脾气好,
说:“你不是没事嘛,机关现在在整顿纪律,没有以前那么好溜了。”小金嘴一撇,
翻了个白眼:“我没事?我上午要炒股,下午3 点以后跳广场舞,我哪有空?”
双元叹了口气,把煤气单放进自己兜里。
19
双扬浑不知道她的大哥大嫂在打什么主意,生活也绝不可能不像她的大嫂那样
悠闲。她买完菜之后回到家里,看到多尔睡得正香。
双扬喜欢多尔,不但因为这孩子乖、懂事,是来家的未来和希望,而且还有其
他的原因。当年双扬和小金怀孕相差两个月,但因为小金早产,所以两人前后几天
生产。双扬的婴儿因为医疗事故夭折了,小金却没有奶水,而且双元夫妇又不喜欢
这个长得不成气候的早产儿,于是多尔就被双扬抱过来喂养,一吃就吃了三个月。
女人的奶水不是随便就可以给人吃的,她奶了谁谁就是她的亲人了;想不是亲人也
不行,母爱随着奶水流进血液里了,双扬对多尔亲,多尔对双扬亲,就跟天生的一
样。双扬不能不在心里把多尔当亲生儿子看待。更加上双扬不能生育了,婚姻也烟
消云散,又怎么能够不把多尔当亲生儿子看待呢?
双扬充满爱意地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多尔,然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为多尔热牛
奶、煎鸡蛋。等到做好了早饭,双扬才把多尔叫起床,看着他吃完早饭,喝完牛奶,
又给他背好书包,还把一块三明治放在他手里,柔声说:“过早和买书的钱都放在
你书包里了,以后碰到什么麻烦事,直接来找大姑。记住了?”又摸了摸多尔的头,
看着他出门上学去。
送走了多尔,双扬才疲惫地倒在了床上。她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在市场上时
那个熟人说的话,爬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横看竖看总觉得不
对劲。女人只要心里想着自己老了,就会越看自己越老,会突然之间发现眼角的许
多皱纹。双扬天天照镜子也没发现自己有这么老,可今天一照却真把她给吓了一大
跳。
双扬照了好半天镜子,最后决定到美容院去。当她来到吉庆街上宜街坊的小美
容院里时,门脸房里没有人,她走了进去,问:“有喘气儿的吗?”出来两位美容
小姐,一个说:“是扬扬啊,你可都是傍晚来,怎么改上午了?”另一个说:“你
不是说你白天要睡觉,谁吵你就用枪崩了谁吗?”
双扬叹气道:“做女人不容易啊,钱也得要,脸也得要。
小姐替双扬做美容。她实在太疲倦,敷上面膜就睡着了,小姐们看她睡得那么
香,都不忍心吵醒她,连面膜也没敢给她揭。
九妹急急匆匆地跑来,大呼小叫:“我们老板在这里吗?”小姐不让她进去,
说:“她可说了,天塌下来也别叫醒她!”九妹说她有急事,闯了进去。小姐跟进
来,想把九妹拉出去。两人推推拉拉的,把双扬吵醒了。她极不耐烦地说:“九妹,
什么事你不能自己处理?还找到这儿来了!都是些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九妹告诉双扬说长期向久久饭店订盒饭的城建总公司突然打个电话说盒饭全不
要了,九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是有合同的,那个人态度很差,说什么
合同不合同的,以后也不要久久饭店的盒饭了。双扬一听,赶紧和九妹冲出美容院,
用农夫车拉了一车盒饭,直接送到公司去。
双扬走进公司总务办公室,还没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办公室主任就马上很强硬
地说:“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你不能强买强卖吧?”双扬陪着笑脸说:“王主任,
如果是我们的质量问题,口味问题,包括价格问题,我们都可以调整,我向你保证。”
王主任爱搭理不搭理:“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大伙吃你们的盒饭吃腻了,想
换换口味。”
双扬急了:“那也得等合同结束啊,合同期满不续约就是了。”
“你们反正是小本生意,这种事有什么好较真儿的。”
双扬心里一动:“是不是王主任跟别人另有交易啊?”
王主任横得不得了:“是又怎么样?我跟你明说吧,我们家的亲戚也有人下岗,
就指着做盒饭再就业!这你能理解吧?”
双扬没有办法,只好说:“那好吧,王主任,咱们好说好散。今天中午的饭我
已经做出来,拉到你楼下了,就算是你们城建最后的午餐行不行?”
王主任丝毫不让步:“还真不行,人家从今天起开始送饭,马上就到!我昨天
就叫人通知过你们饭店从今天开始别往这儿送餐了。”
“可我也查过,我那头没有一个人接到过你们的电话。”
“这就扯不清了,我说打了,你说没接到。可我也只能出一份快餐的钱啊。”
这时有人叫王主任接一个电话,于是他不由分说就下了逐客令。双扬走了出来,
在城建总公司大楼门口碰见了迎上来的九妹。九妹正要问什么,双扬无可奈何地说
:“赶紧想个地方卖盒饭吧。”两人向农夫车走去。这时一辆奥迪车停在了楼前的
停车场,卓雄洲从车上下来。九妹一眼看到卓雄洲,自言自语:“狮子头!”卓雄
洲看到双扬有点意外。
卓雄洲听说事情后很生气,领着双扬到了总务办公室,质问王主任到底是怎么
回事。王主任不知怎么对卓雄洲解释好,直陪不是:“我真不知道她是卓总你的朋
友,你看她也不说,她连提都没提。”卓雄洲教训道:“做事都得有规矩,咱们好
歹也是国营大公司,还有个形象问题嘛。”王主任连连点头:“对对对,卓总批评
得对,我这就叫人下去提盒饭。”
双扬看着卓雄洲,很是感激。
事情总算对付过去,双扬紧接着又有无数事情要忙。到夜里,她又开始在热闹
的吉庆街上的久久饭店门口卖鸭脖子,生意照例是不错。
双扬买鸭脖子的架势可和吉庆街上的摊贩们大不一样。双扬总是静静地稳坐在
她的小摊前,不咋乎,不吆喝,眼睛不乱逡,目光清淡如水。双扬也翘二郎腿,可
是她翘得紧凑服帖,两腿之间没有丝毫缝隙,风韵十足却不失检点。她的腰收着,
双肩平端着,胸脯便有了一个自然的起落,脖子直得象棵小白杨。有人来买鸭脖子,
她动作干脆利落,随便人怎么挑选,无论吃客挑选哪一盘,她都有十二分的好心情。
但她是从来不会动手去点收钞票的,只是给吃客一个示意,让他们自己把钱扔在她
小摊的抽屉里,如果要找零,他们自己找好了。她就这样卖着鸭脖子,生意却总是
比别家的好。
对面豆皮店的老板看到双扬的生意这么好,有点眼红,扯着嗓门大声吆喝。老
板娘小声说:“你看人家来双扬,就是稳得起,一声不响赚到钱,你的破锣嗓子都
喊哑了,也不见生意好哪儿去。”老板又嫉妒又不屑地说:“我怎么跟她比,她不
光眼睛会说话,连屁股都会说话。”老板娘看过去,见果然双扬正站起身来,扭动
着腰肢走动着。老板娘瞪了她老公一眼:“你早就眼馋了吧?”
卓雄洲来到双扬的摊前要买鸭脖子。双扬看到卓雄洲招呼了一声:“来了?”
卓雄洲点点头:“来了。”把买鸭脖子的钱递了过去。双扬没收卓雄洲的钱,说:
“什么钱不钱的,随便吃。”卓雄洲也不坚持,望着一眼夜幕下火红的吉庆街,感
慨说:“这个地方可太有意思了。”双扬没接话,因为她忙不过来,不停地有人来
买鸭脖子,她只得招呼着客人。卓雄洲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说:“照说我也算
是有头有脸的人……”
双扬一边卖东西一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卓雄洲说:“我是觉得奇怪,我怎么会对这种地方那么感兴趣?心烦了,工作
有压力了,想换换口味了,情不自禁地就跑到这儿来了。”
双扬手上不停地忙碌,嘴里接话:“一点也不奇怪,这儿有人气啊。而且我也
没觉得你多有头有脸,当年皇帝还下江南呢,还去烟花巷呢。你以为你是谁?”
卓雄洲笑了:“你这人还真不客气。”
双扬回头看了一眼卓雄洲:“我是不喜欢你刚才说话的口气,这种地方怎么了?
你觉得特别底层,特别庸俗是不是?那你不要来就是了,你不请军乐队有人请,昨
天就有人炒股发了财,让军乐队连续奏了30遍《走进新时代》。”
双扬的话让卓雄洲觉得自己有点自讨没趣。双扬可不是那种受了人家恩惠就在
人面前不敢说话的人,用宠辱不惊来形容她很贴切,她想说的话总是要说出来的。
20
小金带着多尔到医院去检查身体,医生建议给多尔做一个包皮手术。小金一听,
吃了一惊:“怎么跟他爸一样?”医生说:“那他爸也得手术,拖着没什么好处。”
小金连连咋舌:“我一个人同时照顾两个病人,怎么吃得消?”医生说:“如果有
亲戚也可以帮帮忙嘛,小手术,很快就养好了。”这倒是提醒了小金,她马上就想
到了双扬。
果然,双元和多尔做完手术之后,小金就把他们全支到双扬那去。双元把车停
在祖屋的门口,和多尔一块下车向里面走去。两个人都叉着腿走路,样子怪怪的,
要敲双扬的门的时候,两人都迟疑了。双元让多尔叫门,多尔不愿意:“她会骂人
的。”谁都知道,下午三点以前,千万不要去找双扬。她已经在多种场合里公开扬
言,说她迟早都要弄一支手枪的,还说她要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睡觉,如果有人在
下午三点之前敲她的房门,她就会摸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朝着敲门声开枪。
双元哄着多尔:“她心疼你,不会骂你。我去敲门,不是找死吗?”
多尔马上反驳:“你是她大哥。”
双元说:“她是我姑奶奶。”
多尔没办法,只得小心翼翼地敲门:“大姑……”
“崩溃!”双扬大不高兴地骂道,穿着件刚刚遮住屁股的男式大T 恤就出来开
门。看到双元父子两人都叉着腿,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她愣了一下。等到双元父
子进了客厅后,他们仍然叉腿坐着,看得双扬奇怪不已:“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嘛?”
双元说不出口,声音很低:“一个小时以前,我们两个人的手术部位刚刚拆线。”
双扬吃了一惊:“什么手术啊?”双元的声音更低了:“包皮环切手术。”
双扬奇怪了:“那你们回家休息啊,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双元说:“小金把我们往医院一送,就跑到长沙去听股票讲座去了。我又没有
二奶,我不找你我找谁呀?”
双扬气不打一处来:“崩溃!她这不是成心吗?成心把你们推到我这儿来!双
元,不是我说你!你也算是来家的头男长子,照说凡事应该挑大梁,怎么连你老婆
都搞不定?既然你搞不定她,你割那个破包皮干什么?就算你要割,干嘛和多尔同
一天割?你这不是跟着你老婆一块害我吗?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我怎么顾得上你们
俩!”
双扬一顿抢白让双元无话可说:“本来,本来我也没打算跟多尔一块做的,可
是……”
“废话,你这不是已经做了嘛。”
“小金说,碰到一个好医生不容易,要是碰到一个不负责任的医生,说不定就
被他阉了,就没有性功能了。”
“你要那么强的性功能干嘛?”
双元却说:“那你离了婚没再结婚,不能要求别人都没有性功能吧?”
“她既然那么在意你的性功能,她干嘛不伺候你!”
“谁想到她走得这么急呢?”
双扬很生气,压根没顾到就在二人身边愣愣看着他们的多尔。
“这是阴谋!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双元开始耍赖:“不管她是什么意思,你不能不管我们吧?”
双扬气得鼻子冒烟:“我干嘛要管?”她越想越气,“什么破事都来找我?我
是来家的爹,还是来家的妈?小金下岗了,没活干,理应伺候好丈夫、孩子,跟我
玩这一套,崩溃吧!我这里恕不接待!!你们走吧。”
多尔看双扬这样生气,站起来就走。双扬看到了多尔,赶紧一把抱住他,心一
软,把他们留了下来。
双久当然也不会满意小金的做法。当天晚上,双扬正在卖鸭脖子,双久神色有
变地走过来,说:“扬扬,到底怎么回事?大哥和多尔在家叉着腿吃盒饭,说是在
沙家浜扎下去了!”双扬一边忙乎着,一边对双久说:“小金跟我叫板呗。”双久
一听“小金”就有气:“小金?她想干什么?”双扬心里明白得很:“她早惦记着
这几间房呢,这是提醒我大哥也有份儿。”
双久上火了:“她要分个一间半间的,还不转手就卖了?”
“谁说不是,这么一分,这房子就不值钱了。”
“就不给她,看她能怎么着!”
双扬说:“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大哥没主意,什么事都听她的,再说这房子的
房产还是老爷子的,大家这么多年都不走动了……”
双久想了想,觉得事情还真有点麻烦。
21
几天之后,双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双扬提着盒
饭进了屋,踢掉高跟鞋,看到双元坐在电视前,一边吃花生米喝啤酒,一边热血沸
腾、激动不已地看着足球赛。双扬很是不满,说:“我说双元,你现在都可以踢足
球了,总该搬回去了吧。”双元眼睛没有离开电视:“扬扬,你这儿还真舒服。”
双扬把盒饭放在餐桌上,说:“你是舒服了,我可是三天三夜没睡觉,彻底崩
溃了。”
双元见双扬一脸的厌倦,连说:“明天就走,明天就走,但是扬扬,你这儿的
大门始终是向我敞开的吧?”
双扬说:“始终向多尔敞开。对了,多尔呢?”
“到疯子屋里看书去了。”
双扬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又补了点口红:“你还像个大人吗?都跟他倒过来了,
整天对着电视不动窝!我真服了你们两口子了!呆会儿招呼他吃饭,我那头夜市马
上要开了。”说着又匆匆忙忙走了。
双元也不太好意思在老屋里住下去了,带着多尔,开车回自己家里去。双元开
着车,多尔在驾驶室里透过车窗东看西看。车开到广场前面的时候,多尔看到了广
场上有人在跳扇子舞。双元听到多尔叫了声:“我看见妈妈了,妈妈在跳扇子舞!”
头也不回地说:“瞎讲,她去长沙听股市讲座了,这两天就回来。”
多尔不服气:“反正我刚才看见她了。”
小金根本没有到长沙去,多尔没有看错,她正是在跳扇子舞。她很是逍遥,跳
完扇子舞,又跳交谊舞,在广场上高音喇叭的音乐中和舞伴阿旺搂在一块跳得欢快
无比。阿旺是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他问:“你今天挺高兴的嘛。”小金笑道:“我
每天都很高兴。”阿旺挑逗着小金:“是因为每天见到我才这么高兴吧?”小金娇
声道:“讨厌!你把赚钱的股介绍给我我才高兴。”
“那还不是小意思。”
夜里小金回到家时,双元才知道多尔没有看错。双元问小金:“你不是说你去
湖南听讲座了吗?”小金毫不在乎:“我没去,我临时决定学太极双扇。”
双元的火气上来了:“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俩接回家?要是双扬不肯让我们住,
那我们不是得叉着腿站在大马路上?”
小金一点也不生气:“她怎么会不让你们住呢?你是她大哥,她又是多尔的大
姑。”
双元明白过来:“双扬说得没错,你这就是搞阴谋!”
小金翻翻白眼:“别胳膊肘往外拐了,她不让你们住才是阴谋!这房子又不是
她一个人的,你也有份!”
第六节 来崇德哭了
卓雄洲又来到了久久饭店。这次他刚陪完几个北京来的客人。陪这一拨客人本
来是总经理的事情,可他临时有个会,交代下来说要卓雄洲陪,不仅要让他们喝好,
还要安排到夜总会去玩。卓雄洲想推也推不掉,因为其他两个副总一个在国外,一
个在党校。办公室主任上次又把胃喝坏了,还在医院躺着。卓雄洲不喜欢干这样的
事情,陪客人喝酒是最难受的,一点也不放松。好不容易解放了出来,他就来到吉
庆街放松放松。
卓雄洲喝得有点多了,走到双扬卖鸭脖子的摊前,没见着双扬,只看见九妹在
卖鸭脖子,说:“怎么是你?”
九妹酸溜溜的:“卓总,鸭脖子可是一样的,难道我卖就不好吃了吗?”
卓雄洲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买了盘鸭脖子站在路
上一边啃鸭脖子,一边叫卖:“瞧一瞧,看一看啊,金牌的鸭脖子啊,一吃三击掌,
再吃必回头啊……”等到有顾客来的时候,卓雄洲就象一个小商贩一样热情地招徕
着。
双扬走过来,看着这情形觉得好笑,但卓雄洲的真性情却让她很有些心动,走
上去说:“你怎么回事啊,喝多了?”
卓雄洲点点头:“喝多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双扬笑道:“回家跟老婆说呗。”
卓雄洲苦笑:“我老婆在美国,远水解不了近渴。”
双扬忍不住笑起来:“那你也别在这儿卖鸭脖子啊,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卓雄洲舌头发硬:“……什么有头有脸,整个一个三陪……我告诉你,我就是
爱听你不把我当回事的那些话,你贬低我的那些话,我爱听,真实。”
双扬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不生气?”
卓雄洲说:“酒后吐真言……我整天听恭维话,也整天恭维别人,今晚就恭维
了一晚上,连我自己都烦了……”
就这样他们俩就站在鸭脖子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越来越投机。
双元下班回家时,多尔在里屋写作业,小金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双元问:
“多尔,你妈还没回来?”多尔没有回头,说:“没有。”双元一边说:“你饿吗?
我是饿了”,一边打开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气得双元重重地把门关上,说: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双元踱到多尔的房间,走到多尔跟前说:“我给你泡面吃吧?”多尔不高兴:
“不吃,见到面条就想吐。”这时,双元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餐盒,打开一看是一盒
豆皮,眼睛一亮。多尔跑过来抢餐盒,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双元虎着脸说:“你哪来的钱?还不是我们给的。”
多尔委屈地说:“这钱是大姑给的,你们两个月没给我零花钱了!”
双元口气软了:“爸爸饿了,给爸吃一块垫一垫。”
多尔坚决不同意:“不!”
双元骂道:“小兔崽子,叫我怎么指望你养老送终?”
多尔也不服气,嚷嚷:“谁叫你们老是不买菜不做饭的?”
双元自觉理亏,声音低了许多,说:“那也不能怨我,你妈妈……”正说着,
看到小金垂头丧气地进屋来。双元见她这个样子,问:“又怎么了?”
“股票全给套住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别总想着发财了,还是想办法再就业是正经。”
“你以为我不想再就业?可你的面子有限啊,托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全是石
沉大海。”小金说着也开始吃多尔的豆皮。
双元说:“这回我托了我们局长,正好他家要用车,我给他跑了三天,他被感
动了,说一定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小金眼睛一亮:“他说什么具体的没有?”
双元想了想说:“他好像说最近馒头市场特别混乱,为了加强管理的力度,准
备成立一个‘馒头办’,如果真有这么回事,你说不定还能当出纳。”
小金大失所望:“那我还不如直接去卖馒头呢!这也叫个单位!”
等到多尔做完作业出来时,豆皮已经被双元两口子吃完了。多尔没有饭吃,也
知道没有人给他做,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晚市前的一段时间是久久九妹他们比较清闲的时间。饭店里的音响放着《对面
的女孩看过来》,九妹和偏脑壳、猴哥一帮人在剥花生。猴哥看着九妹身上的衣服
:“九妹,行啊,又买新衣服了。”九妹美滋滋地说:“怎么样?漂亮吧。”
偏脑壳不屑地说:“什么新衣服,还不是扬扬不要了给她的。”
猴哥也想起来了:“就是,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啊。”
偏脑壳进一步打击九妹:“穿了也不像那么回事,还不如你自己的花衣裳呢。”
九妹心里很不痛快,没好气地说:“你懂个屁,扬扬说,城里有档次的人都不
穿花衣裳。”
猴哥开玩笑说:“这猛地一看啊,九妹像个乡下姑娘,仔细这么一看,还不如
那猛一看,那就是一个乡下姑娘。”九妹拿起花生壳就向猴哥撒去,猴哥也不相让,
两人对撒起来。正在这时,多尔背着书包进来,被九妹扔过来的花生壳撒了一身。
九妹一看打错了人,赶紧跑过来替多尔拍掉身上的花生壳,说:“哎呀我的小祖宗,
对不起对不起!”
多尔问:“我大姑呢?”
九妹说:“出去办事了,马上就回来。”
多尔放下书包,很不开心。九妹看他这样子,问:“怎么了你?要不先给你弄
点吃的?”多尔摇摇头。九妹又说:“喝可乐?”多尔还是摇头。九妹还想说什么,
听到外面汽车喇叭响,急忙跑了出去。双扬进货回来,刚下车就听到九妹说多尔来
了,而且很不高兴。双扬匆匆赶进店内,对多尔说:“怎么了怎么了?你爸你妈又
发什么神经?”
多尔很烦恼又很无奈地说:“在家里开了两桌,打了三天三夜的麻将,没人做
饭还大声地嚷,我连做作业都做不下去了。”
双扬知道多尔饿了,很是心疼,吩咐九妹去叫汤师傅炒个茄汁牛肉给多尔吃,
接着问:“你爸不是还要上班吗?”
多尔说:“妈叫他请病假。”
双扬忍无可忍:“崩溃!真是崩溃啊!你妈这个害人精!”
多尔小声说:“我不想再回去了。”
双扬抱紧多尔,说:“对,不回去了,住在大姑这儿。”
双扬很疼多尔,但双元两口子却根本不管孩子,尤其是小金,心想反正有他大
姑顶着,她就放心大胆地玩自己的。早上,小金对双元说:“这次我可不是跟你开
玩笑,真的要去长沙听股市讲座,你下班以后直接去扬扬那里吧。”
双元一听,反应很大:“哎,你怎么自说自话呀?刚清静了两天你又来事,我
告诉你每回打完麻将我都特后悔,都觉得特别对不起儿子,这次也是你搭好了台子,
我不得不唱戏。我还要赶紧把儿子接回来呢,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小金白了双元一眼,说:“接回来干嘛?我想明白了,这亲的就是打不散,他
住在扬扬那儿,也是我们的儿子。你要不肯去扬扬那儿,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
反正要去听讲座。”
“就算我暂时不接多尔,你也不能走,马上就是世界杯足球赛,做饭洗衣服这
些事本来就是女人干的。”双元执意不让小金走。小金却什么也不顾:“我不管,
反正我呆会儿就走。”
小金自顾自地走了,双元根本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硬着头皮又来到双扬家。
多尔在客厅里吃饭,看着双扬对着镜子描眉毛。多尔说:“又化,又化,像个
鬼。”双扬对着镜子里的多尔说:“不化才像个鬼。”多尔说:“我妈妈像个鬼。”
双扬笑道:“你妈妈的妆是化得太浓了,所以像个鬼。”
正这个时候,双元在院子里叫双扬。双扬从屋里出来,一见是双元,以为他是
来接儿子的,说:“我说双元,你还像个爹吗?这么多天了才来接儿子!”
双元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是来接儿子的。”
双扬一听,刚化好的眉毛竖了起来:“那你跑来干什么?不是三缺一来请我吧。”
双元死皮赖脸地说:“我到你这儿来住几天嘛,马上就世界杯了。”
“开什么玩笑,我替你们带儿子还不够?是不是小金待会儿也过来住?”
“她不来,她去长沙听讲座了。”
双扬火冒三丈:“多尔早告诉我了,上回她就没去听什么讲座,叫你们两个叉
着腿来,耍了我一把,现在又来这一套!我告诉你双元,可一不可二,她这么做也
太不像话了吧!”多尔听到两人的声音,跑了出来。
双元说:“这回她是真的去了。”
双扬横下心来,说:“我不管她真去假去,反正我这儿不能住!你也知道,我
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疯子!疯子!”冲着疯子的屋子大声叫。疯子应声披头散发地
跑出来。双扬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禁一愣:“你怎么搞的?真成疯子了?”
疯子两眼发直:“我这不是在给人赶稿子吗。什么事?”
双扬说:“今晚多尔在你那儿做作业。”
疯子答应下来,多尔回屋拿了书包,去了疯子屋里。双扬跟在后面叮嘱说:
“多尔别闹啊,姐姐给人赶文章呢!”转身锁上门出来,冷冷地看着双元。双元一
看双扬这架势,说:“扬扬,你不要做得太绝了!”
双扬毫不相让:“是谁做得绝?你有家不住三天两头的往我这跑,我很空闲吗?
看在多尔的份上,我忍你很久了!”
双元撕破脸皮说:“既然你连手足之情都不顾了,那我也只好打开窗户说亮话,
我到这里来住那是理所当然!这套老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按老规矩也是传男不传
女,按现在的法律,我也有份。你凭什么不让我住这儿!!”
双扬冷笑:“双元,你终于说实话了!我早就看出你们两口子合谋好了,要来
占房子!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但是我告诉你,这房子你拿不去!你也别想在
这儿住!”说完上饭店去了。
看着房门上的大锁,双元气得脸都白了,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回自己家去。进
屋后,双元发现客厅没人,餐桌上却是热气腾腾的炒菜。双元感到奇怪,跑到厨房
门口去看,只见小金在炒菜。双元诧异地说:“你没走啊?那我打电话家里没人。”
小金一边说“我买菜去了”,一边端着菜出来。双元跟着她来到客厅,不开心地坐
在餐桌前。小金看他的样子,说:“都是你爱吃的,我就知道你会臊眉耷脸地回来,
怎么样?被扬扬臭骂了一顿,屋都没让你进吧?”
双元抬头看小金,说:“你怎么知道的?”
“这年头谁还像你这样,木脑壳一个!你记她的好,她眼里有你这个大哥吗?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她有什么权力霸着祖屋?她有什么权力?”
双元没话可说,只得生着闷气,埋头喝酒吃菜。
小金一看正是时候,挑唆道:“现在你知道生气了?你早就该生气了!我说了
多少次你不听,现在你看见了吧,还没想分呢,去住一住都不行!你心里还不明白
这是怎么回事?”
双元仍沉着脸不说话。
小金用上了激将法:“不过我也少说两句吧,像你这么窝囊的人,我也不指望
你能争回什么。”
双元一听,“啪”地把筷子摔在餐桌上。小金心里暗喜。
第二天双元就跑到建筑工地去找多年都没有联系过的父亲来崇德。工地上机声
轰鸣,工人们一身泥一身汗地在紧张施工。在建筑的高层,来崇德在与工程师研究
图纸,有人走过来,伏在来崇德耳边大声说有人找他。来崇德不可能料到是谁,向
下张望着却只看到双元的背影,只好从楼上下来。
当看到双元的时候,来崇德愣住了,有点手足无措。双元热情地走过去拉住父
亲的手,说:“爸,是我。双元。”。来崇德又是一愣,然后激动异常,不知说什
么好:“双元……”
双元说:“爸,你还忙着呢!”
来崇德赶紧说:“不忙,不忙,走,咱们回家去,不管什么事,咱们回家谈…
…”
双元说:“爸,您还是先上我那儿吧,小金在家给您做饭呢!”
来崇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了双元家,来崇德得到了来双元夫妇极为热情的款待。小金做了一大桌子的
菜,来崇德和双元一杯接一杯地开心喝酒。来崇德见儿子媳妇这样不咎既往,心里
反有些惭愧。
双元说:“爸,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总之都是我们做儿女的不懂事,特别是
扬扬,当年还跑到上海街堵着门骂范阿姨,让她多少年都抬不起头做人。我们也都
不敢跟您来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可千万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来崇德叹
口气说:“扬扬吃了很多苦,这我心里知道,只怕她不肯原谅我啊。”
这时小金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汤来了,汤来了。”
来崇德见媳妇现在这么贤惠,也很是高兴,说:“小金你也别忙乎了,赶紧来
吃吧。”
小金把汤放下,刚坐下来,就忙着挟汤里的蹄膀给来崇德,说:“一大早就开
始炖了,味道全进去了,爸,您尝尝。”
来崇德因为高兴,满脸放光:“你们做的菜也太多了。”
小金连说:“不多不多,我们这么多年没孝敬过您老人家,现在得诚心诚意地
补上。”
双元也说:“就是就是,爸,下回您过生日,又正好是中秋节,我是家里的老
大我来张罗,把弟弟妹妹全叫上,还有您的孙子,让您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来崇德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和儿女在一起的温馨和幸福,说不出话来,眼睛都湿
了。
另一头,双扬知道一场老屋争夺战开始了,也想到了来崇德,可她的进攻对象
是范沪芳。她下了狠心,下午的时候,从饭店里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又在繁华商
厦里的珠宝柜挑选了一条金项链,来到了来崇德家。开门的是范沪芳,看见双扬几
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得失声叫道:“扬扬?”双扬第一次这么恭恭敬敬地
叫她:“范阿姨。”
范沪芳有点受宠若惊地把双扬让进屋来。双扬对她的态度和从前判若两人:
“范阿姨,今天我特意来看您,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人到中年了,有过婚姻有
过孩子,后来又都没了,这才知道人这一生不容易,好多事现在才刚明白过来。这
些年,您把我爸爸照顾得这么好,这不光是我爸爸的福气,也是我们子女的福气。
早就想来看您,每天也不知瞎忙些什么,今天有点空,赶紧来了,您不会觉得我太
冒昧吧。”
范沪芳一生坎坷,饱经风霜,唱戏的时候委屈没少受,嫁了来崇德以后,双扬
又闹得她不得安宁,泼得她在街坊四邻跟前都不好做人,等到双扬没工夫搭理她的
时候,来崇德又把骨肉不亲的怨气撒在她身上。范沪芳一听现在的双扬又真诚又有
礼,顿时觉得拨云见日一般激动,赶紧说:“你说什么呀扬扬,我们盼还盼不来你
呢!你爸爸老了,他想你们真是想得入心入肺,我们为这事不知吵了多少架……”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不下去。
双扬一副很惭愧的样子:“范阿姨,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范沪芳见双扬变得善解人意了许多,心里高兴又热泪盈眶,忙起身说:“我给
你买菜去。”
双扬拦住范沪芳:“看您说的,我开饭馆,还能缺吃的吗?看我给你带什么来
了。”说着把放在桌上的大包小包打开,说:“先说我做的金牌鸭颈,虽不是什么
山珍海味,但是是活肉,净瘦,性凉,对老年人最合适了。这是五芳斋的粽子,还
有芝麻糕和绿豆糕,我知道范阿姨您一直吃得很素,要不您能身段那么好吗?我到
了您这个岁数,还不知道站不站得直呢。”
范沪芳转悲为喜:“扬扬啊,你可真是会说话。你今天来,我可是太高兴了!
可惜你爸爸中午都不回来吃饭。”
双扬却说:“我知道他中午不回来,我本来就是来看您的。他是我亲爸,怎么
都好说,可是我觉得这么多年最对不起的就是范阿姨您。”双扬说着挽起袖子走进
厨房,要把拿来的东西加工一下,范沪芳拦都拦不住,也只得任她在厨房里和自己
一起忙碌。双扬一会问“范阿姨,麻油在哪儿”一会又问别的什么,和范沪芳就像
是亲母女一般。
一阵之后,双扬从厨房拿着大碗出来,笑容满面地说:“范阿姨,您尝尝我做
的凉面吧。”
范沪芳赶紧接过来说:“真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让你吃这个,你爸
知道,准得埋怨我。”
“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干嘛?”双扬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来过手提包来翻
了一阵,把手饰盒拿出来,递到范沪芳面前,说:“差点把最重要的忘了,范阿姨,
我知道这么多年您跟着我爸也没享过什么福,他这个人,手紧得很,我就代表他,
送给您一件定情之物吧。不知您喜不喜欢?”说着打开盒子,取出金项链,那一粒
钻石吊坠闪闪发光,摇摇晃晃地把范沪芳的眼睛都看花了。范沪芳虽然喜欢,可这
么贵重的东西也不好意思要,说:“老都老了,这东西是你们年轻人戴的,还是你
自己留着吧。”
双扬不由分说,亲手为范沪芳戴上项链,一边说:“女人八十岁了,也还是喜
欢这些东西,何况范阿姨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笑话我就是给我面子了。”
直到双扬告辞离开后,范沪芳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亲闺女也没有这么好,更何
况一直性格刚烈的双扬,怎么一下变得这样体贴孝顺、善解人意?但是双扬今天说
的话做的事确实让范沪芳感动不已。来崇德从来双元家回来的时候,听到范沪芳说
双扬来过,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扬扬到家里来了?”
范沪芳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是啊,带了这么多东西,还亲手给我做了凉面
呢。”
来崇德越发奇怪:“她说有什么事吗?”
范沪芳摇头:“没有哇,就是叙叙家常,话说得可感人了,这孩子大了就是不
一样,就真的是懂事了。”
来崇德百思不解:这么多年都不肯认他的儿女突然之间怎么都变得这么孝顺?
而且不理他的时候形同路人,这一下又突然间同时热情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