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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生活秀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4日10:01:0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池莉

第一节 取缔不了的吉庆街
吉庆街被取缔了。
作为电视台新闻报道主持人的双瑗在这件事情上是很有功劳的。“热点追踪”
节目瞄准吉庆街已经好久,现在终于出成效了。往昔热闹而混乱的吉庆街上,已经
是一派扫荡之后的景象。穿制服的城管人员正在把占道经营的桌椅板凳往大卡车上
扔。
在街道的两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对比之下,吉庆街显得分外
清冷,只有几个城管人员在巡视着。吉庆街的人却聚在居委会前的茶馆里没事儿似
地喝茶打牌。双扬抽着烟,斜着眼睛看着城管人员,脚尖上挂着的拖鞋摇来摇去。
豆皮张两口子,擦皮鞋大嫂和军乐队指挥等一帮人凑成一桌在打牌。大家都是一副
等待尘埃落定的样子和心情。
吉庆街大排档就是这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次又一次,取缔多少次
就再生多少次。取缔本身就是广告,每次取缔,上万的人挤满大街看热闹。第二天,
上万张嘴巴回去把消息一传,吉庆街的名气反而更大了。天南海北的外地人,周末
坐飞机来武汉,白天关在宾馆房间睡大觉,夜晚来吉庆街吃饭,为的是欢度一个良
宵。吉庆街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大排档。在吉庆街,二十三十元钱,也
能把一个人吃得撑死;菜式,也不登大雅之堂,就是家常小炒,小家碧玉邻家女孩
而已。在吉庆街花钱,主要是其它方面,其它随便什么方面。有意味的就在于‘
“随便”两个字,任你去想像。吉庆街是一个鬼魅,是一个感觉,是一个无拘无束
的漂泊码头;是一个大自由,是一个大解放,是一个大杂烩,一个大混乱,一个可
以睁着眼睛做梦的长夜,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表演的生活秀。
豆皮张甩出一张牌来,说:“我就不信!我看你能天天在这儿站岗放哨!”豆
皮张的老婆满不在乎:“新拉的狗屎臭三天,马上就得撤,上次不就是这样嘛,最
好是巡警、骑警都来,那我们吉庆街就威风了!出牌出牌。”
皮鞋大嫂往街上看了一眼:“巡警我见过,那骑警是干嘛的?”
豆皮张说:“这都不懂,骑在马上的呗,你擦皮鞋就不用弯着腰了。”
指挥故作认真地说:“皮大嫂,再开张的话,你们工作也得改进改进。”
皮大嫂不明白:“怎么改进,一块钱把皮鞋都擦成镜子了,还怎么改进?”
“擦黄色皮鞋嘛。”指挥说。
皮大嫂还是没开窍:“难道黑色皮鞋不擦吗?”
几个男人怪笑起来。指挥说:“增加服务项目嘛,比我们军乐队赚钱。”
皮大嫂这才明白了,踢了指挥一脚,站起来对双扬说:“扬扬,过来打一圈嘛,
我去上厕所。”
双扬接过牌,看了看,撇撇嘴说:“怪不得你要上厕所,这牌这么臭!”
豆皮张说:“崩溃吧。”
双扬把一张牌甩了出来,也说:“就是,崩溃吧!”又一眼看到双瑗正在街头
进行现场报道。双扬看着双瑗那做作的劲头,心里好笑着。如果她能够听到双瑗在
说这么,她一定会觉得更可笑——
“观众朋友,欢迎你收看《热点追踪》节目。我身后的这条街,就是众所周知
的吉庆街,关于吉庆街夜夜笙歌的扰民问题,一直是市长热线电话投诉最多、反映
最大、市领导最为关心、附近居民急待解决的一个问题。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市城管的工作人员以及防暴队等有关单位,采取了联合
行动,再一次取缔了吉庆街的一切非法经营活动。然而,值得我们深思的是,为什
么吉庆街的状况屡禁不止?更有人说,吉庆街是根本取缔不了的,它是一个鬼魅,
一个感觉,一个无拘无束的漂泊码头;一个大杂烩,一个大混乱,一个可以睁着眼
睛就能做梦的长夜,一个大家心照不宣尽情表演的生活秀。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吉庆街的头顶,还是社会主义的天空吗?”
可是双瑗觉得自己正在干着一项很有意义的事业,觉得自己在伸张着正义维护
着公理。她要想把自己的报道做出深度来,可惜她自己却是一个并没有什么深度的
人。
她来到了城建总公司进行采访,站在办公楼走廊上,对着镜头说:“……以下
是关于取缔吉庆街的追踪报道。据了解,人口密集,危旧房屋特别多的吉庆街将被
列入旧城改造工程,但就具体实施方案,市城建总公司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
一种是彻底拆迁、重建吉庆街,以商业小区根治危房、混乱和无序;另一种意见是
保留老城区特有的风貌,仅仅是改建改造吉庆街,令它再现往日的繁荣……为此,
我们特意采访了城建总公司的几位负责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卓雄洲的办公室。
双瑗说:“请问卓总,您对吉庆街的改造工程持哪种态度?”说完将话筒移向
卓雄洲。
卓雄洲说出来的话让双瑗大感意外:“我的意见是保护吉庆街,谨慎推出具体
的改建方案。”
双瑗不解地问:“为什么?”
卓雄洲侃侃而谈:“改革开放的经验告诉我们,成片的高楼大厦好建,但是有
特殊韵味的老街是拆一个少一个,甚至有些城区还不得不重新修建一些仿古仿旧建
筑,与其造假,不如保留,所以我觉得不能因为吉庆街存在着许多问题,我们就采
取一种连根拔的态度……”
双瑗说:“据说持这种态度的人在公司只占少数。”
卓雄洲淡淡地说:“坚持自已的意见,这跟人数的多少无关。”
双瑗说:“你不怕因为自己的固执而丢乌纱帽吗?”
卓雄洲笑了笑:“我们现在的政府已经很成熟了,倾听不同意见是很正常的,
你的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幼稚。”
双瑗不同意,同时也有些尴尬,说:“可是彻底重建吉庆街也是老百姓的心声。”
卓雄洲:“群众的意见当然很重要,但是旧城改造工程毕竟是一个关乎整体城
市规划以及子孙万代的大项目,它需要我们拿出冷静的思考、理性的分析和科学的
态度。”
双瑗是不会认同卓雄洲的意见的,倒不是因为这说法有多么出奇或是多么深奥,
而是双瑗根本不了解吉庆街,对于这条街吵吵嚷嚷的表层之下究竟还有一些什么东
西她是不知道的。

但是,双扬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尽管这种明白在很大程度上也不过是下意识
里的。这个节目正好被双扬看到了。那时她在茶馆里呆腻了,回到家中,闲得无聊
地看电视。看了一会正觉得没有什么意思,电视里出现了双瑗采访卓雄洲的一段。
双扬饶有兴致地看着,脸上不禁露出欣赏和敬佩的神情,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
他就会啃鸭脖子呢……”
双瑗做了一天的节目,回到家里,悠闲地坐在床上翻报纸。生活对于她来说的
确是仁慈眷顾的,双瑗现在的日子可以说是称心如意。
洪涛和双瑗不一样,他不能像她那样还保持着可笑的理想主义,很多实际问题
摆在他这个小商人兼小技术工人面前。吉庆街被暂时取缔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因为他在那里本来是有一些项目可做的。他躺在双瑗旁边,枕着手臂,眼望天花板
叹气。双瑗看了洪涛一眼,说:“一晚上就听见你唉声叹气。”
洪涛声音有些疲倦:“你是吃开口饭的,说来说去总是有理,我们可太不容易
了……”
双瑗放下报纸,关心起来:“到底什么事嘛?”
洪涛说:“我本来在吉庆街附近揽到两个活儿,现在那里是拆迁是改建吵不清
楚,客户也没法下决心,合同全作废了。”
双瑗一听,又拿起报纸来:“我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找活儿吗?”
“你说得容易,现在的市场竞争可残酷了……”洪涛说着,翻过身去自己想着
自己的事。双瑗继续翻报纸,也不理他。
但这次还是双瑗替洪涛排忧解难的——她给他网来一笔不算小的生意。双瑗有
一个朋友小戈开了一家歌舞厅,需要安装水电。双瑗没有主动替洪涛揽活的习惯,
因为她觉得这样做很俗。她只是一不小心提起了洪涛的装修公司,小戈就主动要想
去和洪涛谈这笔生意。
双瑗带着小戈到洪涛门面不大的“松川水电工程装修公司”去的时候,洪涛正
在跟装修队看图纸,讲施工的注意事项。看到双瑗和小戈进来,洪涛十分热情,亲
自泡茶,招呼说:“来了!快坐快坐。”双瑗作了介绍后,洪涛向小戈点头说:
“听说了,听说了,听说你是要装修一个歌舞厅。”
小戈说:“对,我们的这个歌舞厅是上规模的,灯光音响方面的要求特别高,
老实说来找我的装修公司也很多。可是,双瑗是公众人物,面子大啊,她又介绍说
你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所以我才决定到公司来看看。”
洪涛满脸堆笑:“对对对,眼见为实,我的公司的确不大,赚的都是血汗钱。”
“关键是不能给我对付,现在的豆腐渣工程可太多了。”
洪涛保证道:“这一点你放心,质量绝对保证。”
双瑗也在旁边帮腔:“质量不保证,我也不能答应啊。”
小戈一下子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公司招牌,说:“松川?你们公司是不是有日本
人的股份?”
洪涛眼珠一转,马上说:“那倒没有,但我们的原料,包括电线、开关、插座
什么的全是日本产品。”
双瑗看了洪涛一眼,洪涛没有理会,把松川公司曾经装修过的歌舞厅以及酒吧
的图片拿给小戈看,小戈对其中的几处表示满意。最后,小戈说:“这样吧,哪天
你到我那去看一看,先打个预算,我再跟头儿把情况汇报一下。”洪涛一看生意有
戏了,赶紧说:“太谢谢你了。”小戈看看双瑗说:“谢你太太吧,她为你的事够
尽心的。”
送走了小戈,双瑗和直没有理洪涛,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洪涛不明白双瑗是
怎么了,问:“怎么又不高兴了?是帮了我的大忙,那就给我脸子看呀。”
双瑗这才说:“我气你说大话脸都不红。”
洪涛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了,问:“我说什么大话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用的产品明明是乡镇企业的,干嘛非要冒充是日本产品?
刚才当着小戈,我又不好拆穿你!”
“乡镇企业的产品怎么了?那也是合格产品。”
双瑗生气了:“那也不是进口产品!”
洪涛耐着性子,说:“这不是善意的谎言吗?这还不是为了迎合大众消费心理,
你好不容易把小戈给请来了,我对他说我用的东西可都是便宜货,那还不把他吓跑
啊?”
双瑗还是不认同洪涛的说法:“反正骗人总是不好,还是应该一是一、二是二。”
洪涛把手搭在双瑗肩上,拉长声音说道:“我这个老婆啊,真是傻得可爱。”
洪涛的温柔总是很有效的,双瑗一下子什么气也没有了。回到家里,两人一直
亲亲热热的。到了晚上双瑗和洪涛两口子正要亲热的时候,双瑗腾出一只手打开床
头柜的抽屉,拿出药瓶要吃避孕药。洪涛看着双瑗,有些败兴地说:“别吃药了双
瑗,咱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我心里就踏实了。”双瑗一边吃药喝水一边说:
“过两年再说吧。”。
洪涛没情绪了:“还过两年?你以为你十八呀!”
双瑗根本没有注意到洪涛的态度,说:“我现在不是正当红嘛,正式调动手续
又还没办……”
“你可不是当红,你是正好用,让你干嘛你干嘛,又一点不沾台里的福利,等
把你榨干了,电视台不卸磨杀驴才怪呢。”洪涛说完自己躺下了,把身体扭向一边,
背对着双瑗。
双瑗看洪涛这个样子,也不高兴起来,可她又找不到理由来辩解,只得说:
“你也把别人想得太坏了。”
小戈的这一笔生意最终还是被洪涛顺利接下来了。合同正式签下来之后,洪涛
一高兴,请双瑗来到一家很有情调的高级饭店里吃饭。双瑗不明白洪涛为什么这么
破费。他们两口子平时都是比较节省的,双瑗弄不懂这天是什么日子,洪涛要请她
到这么高级的饭馆去吃饭。洪涛笑着告诉双瑗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小戈到公司
来签合同了。”双瑗有点意外,也很高兴,她看小戈好长时间不吭不哈的,以为他
还要拖一阵,不想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于是夫妻俩高高兴兴在饭店里点菜吃饭,
享受着丰盛而充满情调的晚餐。
碰巧的是洪涛的情人吕艳红正好今天在这个饭店里有宴会。吕艳红虽然很懂私
底下怎样在男人面前买弄风情,但工作中她是个女强人。她有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
而且她也游刃有余地管理着它。她很懂得怎样逼着员工干活,比如她自己的办公室
与职员只是用玻璃门窗间隔,以便她能将公司情况尽收眼底,但她在里面说话外面
却听不见。前几天正好是她公司办的一批到南非的劳务输出的签证全部下来了,让
吕艳红非常很高兴,把外办的和劳动局的人都请上,到这个饭店来开饭局。
当吕艳红盛装走进饭店的时候,她的派头非凡,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因此至
少有三位穿旗袍的高个小姐迎上前去,满脸笑容地说:“小姐请问有位吗?”
吕艳红的表情很显然是进出惯了这样的酒店,说:“海华公司预订的。”
小姐赶紧带路:“三楼枫丹白露厅,请。”另外的小姐用对讲机告诉三楼的服
务员。
走到楼梯时,吕艳红看见了了洪涛在与一个女人吃饭,洪涛把那个女人照顾得
很周到。但是吕艳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作了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很短暂的
停留之后,径直上了三楼。
洪涛没有看见吕艳红。他看着面前的双瑗一直目不转睛。在双瑗低头下去的时
候,他也想到了吕艳红,可是他只是很清楚地告诉自己,他爱的实际上还是他的太
太而不是他的情人。
洪涛和双瑗在高级饭店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双瑗进
了浴室,洪涛坐在客厅里在看从信箱里拿到的帐单和信件。洪涛拆开一封信看了看,
大声说:“双瑗,兽医站可又来催管理费了啊。”
双瑗边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从浴室出来:“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洪涛把信递过去说:“你们兽医站又来正式公函了,还盖着公章,叫你交管理
费。”
双瑗根本不接,说:“不理他。”
“这样不好吧,我看口气挺强硬的,再不交就按辞职处理。”
“随便他们吧,我昨天还见到台长呢,他说我调动的事没问题,就是办个手续
而已。”
洪涛不以为然:“既然这么容易,干嘛老拖着不办?要不要送礼什么的?”
双瑗不高兴了:“你不要这么庸俗好不好,我可是靠实力才走到今天的。”
洪涛不想跟双瑗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庸俗不庸俗,但他觉得双瑗和自己没有
什么差别,然而双瑗却总以为自己很脱俗很有实力。他又想到了吕艳红,突然觉得
在这一点上他的情人比他的他太太要可爱,因为吕艳红不会这样自命清高,她和洪
涛一样,承认自己是俗人一个。
洪涛已经习惯了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而且自以为已经精于此道了。第二天晚
上,洪涛跟双瑗说有客户需要陪,于是到了吕艳红家。两人温存了一阵,洪涛看时
间不早了,起身来背对着床穿衣服。吕艳红也坐了起来,靠在软枕上看着洪涛,不
经意地说:“你昨晚在哪儿吃的饭。”
洪涛没有回头,顺口说:“还能在哪儿吃,在公司加班吃盒饭。”
吕艳红笑了:“你怎么瞎话张口就来呀?”
洪涛转过头,本想继续撒谎,看着吕艳红的表情又说不下去了:“我……”
吕艳红面无表情:“你看着我干什么?顺风海鲜坊,我都看见了。”
洪涛只得说:“那是我老婆。”
吕艳红挑了一下眉毛:“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不是在电视上见过她吗?照实说,怕你不高兴。”
吕艳红笑了笑:“我看你们俩挺亲热的嘛。”
洪涛有些尴尬,为了掩饰,他露出了乖巧的笑:“你看,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吧。”
“你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提过她。”
“她是个好人,对我也挺不错的。”
吕艳红脸上是不平之色:“呸,我都替她不值!现在的好女人也真是生不逢时,
像你这等货色还能享齐人之福。”
洪涛走过来,坐在吕艳红身边,拍拍她的脸:“我知道你在公司骂人骂惯了,
看我不顺眼,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只要你开心。”
吕艳红绷不住,笑了,推了洪涛一把:“你快走吧你!”
卓雄洲在开城建总公司的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讨论到吉庆街的问题上,卓雄洲
讲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总经理听完卓雄洲的话,说:“说一句关起门来才能说的话,我对媒体一向是
不感兴趣的,但是这次关于吉庆街的问题,媒体还真是帮了我们的忙,目前就有两
家大的房地产公司,想跟我们合作,出重金把吉庆街一带变成新型的小区,这就是
商机呀同志们……政府现在没钱,有钱也要用在刀刃上,旧城改造工程,我们也只
能依靠社会力量……当然,卓雄洲同志的意见也不无道理,保留古城风貌这个课题,
现在变得很时髦……”
与会者大都同意总经理的意见,说:“商机对我们公司来说,也很重要,我们
下面自己的建筑队都吃不饱,开发新项目才能盘活这盘棋。”“政府出面取缔吉庆
街,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们作为政府的一个部门,完全应该配合政府的思路开
展工作。”
卓雄洲仍然坚持己见:“自从吉庆街的改造问题被提出来之后,我一直都在想,
为什么这样一条古老、陈旧同时也十分混乱的街道能聚积着那么旺的人气?能在每
一次取缔之后又是十分鲜活地重新开张?我们不得不承认它已经变成了一种人文景
观,也说明它很有群众基础,而我们的城市建设如果除了高楼大厦还是高楼大厦,
那么跟沙盘上的模型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觉得我们在旧城改造工的工作中,仍
旧不能忽视以人为本……”
卓雄洲的态度和意见都引起了到会者的议论,有些人认为他说的有道理,频频
地点头。
总经理笑着说:“老卓对吉庆街可谓是情有独钟,我听说你很喜欢吃那里的小
吃。”
又有人插嘴:“恐怕还有卖小吃的人吧……”
这引起了一阵笑声。
卓雄洲皱起眉头,对人们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么严肃的
问题庸俗化。”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有的人认为在公司还没有统一意见的情况下卓雄洲擅自面
对媒体,至少有出风头之嫌,有的人认为他的意见不切实际等等。卓雄洲遭到了围
攻。
散会之后,卓雄洲心情不太好,在街上走着,不觉又来到了吉庆街。他想了一
想,到了双扬的家中。双扬闲得没事,正在家里吃着瓜子看武侠小说。卓雄洲推门
进来的时候,双扬颇感意外又有些惊喜,说:“你怎么来了?”
卓雄洲说:“心里挺闷的,到你这儿来坐坐……”
双扬一拍沙发说:“你来的正好,到底要把我们吉庆街怎么着啊?”
卓雄洲说:“现在还不知道,但事情已经被媒体炒得这么热了,市里一定会听
方方面面的意见,包括人大、保护名城办公室以及专家的意见,不会轻易做决定的。”
双扬看卓雄洲愁眉不展的样子,说:“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连我都不发愁,
你愁什么?”
卓雄洲想到了刚才开会的情景:“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公正的发表
了一点个人意见,就搞得谣言满天飞。”
双扬无所谓地说:“既然是谣言,何必这么在意?”
卓雄洲看着双扬的态度觉得奇怪:“你干嘛不问我都说了些什么?”
“那就更不重要了。”双扬站起来,拿出酒瓶和杯子,倒了一杯酒递给卓雄洲
说:“来,何以解愁?唯有杜康。”
双扬的潇洒态度让卓雄洲对她刮目相看。

第二节 卓雄洲的胜利
丛柯带晓燕参观了他的实验室那天之后,晓燕一直避着丛柯,可是丛柯还是再
一次把晓燕约出来了。高级西餐厅里客人很少,他们桌上红烛的火苗不安地晃动着。
晓燕看了看周围,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客人比服务生还少?”
丛柯笑着说:“高级西餐厅都这样。别到这种地方来推销你的红酒,站一天也
卖不了一瓶。”
晓燕的态度显得不卑不亢:“我也去过西餐厅,是没有想像的那么好。”
丛柯说:“现在的中国人时兴吃国粹,喝洋酒。”
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是不是点菜,丛柯显得对西餐很熟悉,连菜单都不用看就
点了几个很经典的菜式。当服务生问他要不要红酒时,丛柯说要。晓燕忍不住问:
“你不是不喝红酒吗?”
丛柯笑着说:“认识你以后就改喝红酒了。”
服务生问:“请问要哪一年的?”
丛柯对晓燕说:“你在行,你说。”
晓燕也不推辞:“1961. ”
服务生离去之后,晓燕对丛柯说:“你不用这么正式,我们找个酒吧谈谈就行
了。”
丛柯说:“女人的气质都是男人宠出来的,你应该学会从容接受这一类的邀请。”
晓燕淡淡一笑,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给我当助手的事,你到底决定了没有?我真的不是讲笑。”
“我不是已经答复你了吗?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晓燕认真地说:“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读大学,又去留洋,这么年轻就做出
了成绩。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你这种人物。可是我,本来我不想说,但是,说老实
话丛柯,我是一个很自卑的人,身上没有一点值得炫耀的东西,而且我妈妈从小就
对我说,要守本分,女人不守本分会活得很苦。”
丛柯看着晓燕单纯的眼神和表情:“其实我喜欢的,也就是你身上那种纯朴的
东西。”
晓燕不习惯丛柯这样看着自己,回避着他的眼神,说:“再说我已经有男朋友
了。”
丛柯温和而平静地问:“来双久,你真的觉得他能托付终身吗?”
晓燕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说:“虽然他没什么出息,可是他真心喜欢我,而
且我跟他在一起感觉特别轻松,我需要这种感觉。”然后看着丛柯说:“我跟你在
一起就喘不上气来,你别笑,这是真的。”
丛柯看着晓燕,无言以对。他无法明白晓燕的感受,更不知道这是由他自己造
成的。他永远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表现自己的优越地位,在与人交往的时候,他总是
无法做到在行为上和心理上都真正与人平等,哪怕是在他心爱的女孩面前,他实际
上也是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晓燕没有办法不感到压抑,感到不自在。人都
喜欢放松的状态,所以晓燕喜欢和双久在一起。
事情好像完全不是丛柯原来想像的那样。丛柯有些沮丧。当把晓燕送回去后,
丛柯回到家里,很没精神。枯坐了一阵,心里实在很烦乱,丛柯就跟从前关系不错
的女同学简妮打电话说起约晓燕出去的事情。简妮关心地问:“她答应你了吗?”
丛柯在电话一头苦笑着:“她拒绝我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丛柯的眼里是坚定的神色:“你是了解我的,绝不会轻言放弃。”
简妮有些不屑:“值得吗?她可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再说以后你们谈什么?我
是说爱得天昏地暗之后,谈一辈子红酒?”
丛柯不喜欢简妮这么说:“简妮,别那么刻薄好不好?她如果答应我了,我或
许会考虑这个问题。”
简妮直率得惊人:“她不答应你可能是好事,大伙也觉得你有点莫名其妙。”
丛柯生气了:“人各有志,我总不能找个像你这样的,整天对着先生大喊大叫。”
简妮笑道:“我自有我的妙处,这也是先生尚未离开的原因。”
简妮的话让丛柯想到了晓燕的笑脸和眼神中的单纯和质朴:“她的妙处在于我
总是想见到她,和她在一起。她让我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温馨。”
“那是因为你实验室里的试管仪器,瓶瓶罐罐太冰冷无情了。”简妮毫不留情
地说。
但是简妮的话不但不能让丛柯知难而退,反而挑起了他的好胜心。丛柯不停地
给晓燕送玫瑰花,不停地约晓燕出来见面,但是他的攻势却让晓燕努力地回避着他。
丛柯进了一家花店。店员在为客人选购一打玫瑰。丛柯问道:“我请你们每天
送的花都送到了吗?需不需要再结一次帐?”
店员替他查了一查,翻看着记录说:“送给雷小姐的对吗?”
丛柯说:“是的。”
“她有签收。但两天之后,她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记得她是一个红酒推销员。”
丛柯很是意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晓燕离开了酒店。他马上给晓
燕打传呼,可是只听到传呼台的小姐说机主已经停机了。
晓燕不再在酒店工作之后,却到久久饭店帮忙去了。晓燕这个女孩,难得就难
得在她没有什么虚荣心,她不嫌弃任何人或任何地方。她的到来让久久饭店里的人
都很高兴,因为和她相处非常容易,而且她是个善解人意又很勤快的姑娘。惟有九
妹看不惯晓燕,其中的原因谁都清楚。

因为吉庆街被取缔了,久久饭店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很多。店里没有什么客人,
大伙都无所事事,偏脑壳和猴哥在摘冬菇的梗,九妹在看报纸上的八卦新闻,晓燕
在给每个桌上的佐料瓶内加酱油和醋。九妹远远看着晓燕,走到猴哥和偏脑壳跟前
小声说:“以前一个星期来一次,怎么我们被取缔了,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反而天
天到这儿来上班了呢?”
偏脑壳也小声说:“看住你呀,万一你跟书贩子日久生情呢?”
九妹啐道:“少放屁”,没趣地又走了回去。
这时候双久走进饭店,发现这里特别冷清,大伙都在打瞌睡。双久见状直拍巴
掌:“嘿嘿,都醒醒,醒醒,赶紧给我张罗,我要请客。”
偏脑壳揉眼睛问:“是我们胜利了,还是人民胜利了?”
猴哥也说:“是不是城管人员都撤了?”
双久说:“斗争还在继续,但是我在自已家请请客,总不能算是犯法吧?九妹,
去叫汤师傅给我炒俩菜。”说着又吩咐晓燕:“晓燕,你给来瓶红酒,要最便宜的。”
晓燕问:“请谁呀?白梦?”
“他也就配喝个假酒什么的。”
“那是谁?我认识吗?”
“来了你就知道了。”
“讨厌。”晓燕说着拿了瓶红酒放在双久的餐桌上,刚一抬起头,看见丛柯一
身休闲装,十分随意地走了进来,双久连忙迎上前去和丛柯热情地握手。晓燕愣住
了,避在一旁。丛柯看了一眼晓燕,却并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和双久边吃边聊起来。
双久说:“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我还真没听出来。”
丛柯笑了笑:“我也没想到真会有事找你。”
双久眼睛一亮:“怎么回事?你老师要出书?”
丛柯点点头:“对,电话里也说不清,这是我小学的老师,他现在年纪很大了,
一直就想出一本古汉语方面的书。你是做书的你最清楚,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出版
社根本不会出这方面的书,出也是给专家出,我的老师又算不上什么权威,所以一
点门儿都没有。我一直想帮他了却这个夙愿,准备自己出钱给他出这本书。”
双久连忙拍马屁:“像你这么有良心的学生还真不多。”
丛柯说:“我也不认识出版界的人,反正买书号、找印刷厂这些事都得你跑,
但我不准备对老师说出实情,到时候就说是出版社看中这本书有价值给他出的,还
给他发稿费,这样他不是高兴嘛。”
“你把书稿给我看看,既然你是做善事,我也给你报个实价。”
“手稿很乱,因为他改了又改,我找人想给他打出来。”
“还是我找人打吧。”
丛柯慷慨地说:“把你的人工费、辛苦费都算进去,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可
不想吃免费的午餐。再说,你已经帮上我的忙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晓燕一直远远站着,想像不出他们在说什么。这天丛柯的
态度很奇怪,一直到走也没有再看晓燕一眼。晚上的时候双久和晓燕在江边散步。
双久心情很好,说:“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最近开始走运了。”晓燕却淡淡地说:
“我怎么没看出来。”双久谈兴极好,说:“我跟你说嘛,白梦这个王八蛋的《一
级隐私》突然又好卖了,说是他给报纸写的连载很好看,好多人又回头找他的书看
;现在又有人找我出书,这里外里……”说着说着脑瓜开始算账,看自己能够赚多
少。
晓燕忍不住问:“今天丛柯找你到底什么事嘛?”
双久不耐烦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关你的事。”
晓燕实在想知道:“那你也跟我说说嘛。
“他提到我了吗?”
双久奇怪地看着晓燕:“他找我,提你干什么?”他对于丛柯追晓燕的事情一
点都不知道。
晓燕这才发现说错话,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啦……我是说……”
双久觉得晓燕很奇怪:“你说话怎么台湾人的腔调,你想说什么?”
晓燕很突兀地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双久说:“很好啊,他这个人还真不错。”
晓燕也很奇怪地看着双久:“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过去不是还说他是假
洋鬼子吗?”
双久拉长声音说:“认识一个人需要时间嘛。”
晓燕若有所思:“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讲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
丛柯来到图书批发市场,在双久与人合开的门市部里找到双久和他谈出书预算。
双久把预算递给丛柯看,并随手拿了本书架上的书,递到丛柯眼前,说:“书出来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丛柯接过书翻了翻,很不满意:“太简陋了吧。”双久用开
玩笑的口气说:“你也没说出豪华本啊。”丛柯没有说话,看了一下书架上的书,
挑了一本书抽出来,翻了一下,问:“这是什么纸?”
双久看了一眼,说:“铜版纸。”
丛柯又翻了一张,问:“这张呢,绿色的这张。”
“美术纸。”
丛柯说:“用美术纸做扉页,封面换成这样的,亚光,不过塑。”
“那费用……”双久看着丛柯故意不说下去。
“再加一万够不够?”
双久眉开眼笑:“那够了够了。”
丛柯干脆地说:“那就这么着,不用重新做预算了。”
双久高兴地说:“丛柯你这个人真痛快,我过去小看你了。”
丛柯说:“做事嘛,要不然就不做,做就做漂亮点。”
双久说:“走,咱们喝酒去!”丛柯爽快地答应了,两人有说有笑喝酒去了,
俨然一对关系很不错的朋友。
中午的时候,双扬亲自到城建总公司大楼送盒饭。她让九妹和偏脑壳去送饭,
自己提着一盒饭来到卓雄洲的办公室。卓雄洲正在埋头工作,听见有人敲门,连头
也没有抬,说:“请进。”双扬走了进来,把饭盒放在卓的办公桌上,站在旁边没
有动也没有说话。卓雄洲这才发现来人是谁,有点意外,问:“你怎么来了?”
双扬笑着说:“来看看你不行吗?虽然吉庆街还没有解禁,但是我又做了些鸭
脖子,知道你爱吃,特地给你送来……”边说边打开饭盒,露出了美味的鸭脖子。
卓雄洲还没来得及说话,秘书走进来送文件。放下文件离开之前,秘书看了双扬一
眼,仿佛明白了什么。卓雄洲看秘书走了才说:“双扬,你不明白,你不能到我的
单位来……”
双扬头一扬,说:“为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这也是中午
吃饭时间……”
卓雄洲刚想解释,又有人进来让卓雄洲在文件上签字。卓雄洲签字的时候,来
人看了看鸭脖子,又瞄了瞄双扬,别有深意地说:“好香啊……”卓雄洲很是难堪。
等到人走了之后,他盖上饭盒,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不快:“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
双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卓雄洲。卓雄洲没办法,只好解释:“你听我说,
双扬,这儿不是吉庆街,是机关,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谣言集散地,本来我就
……”双扬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的表现着主人的
不满。
双扬回到吉庆街后就和一帮人在露天茶馆里打牌,一直打到夜幕降临。
指挥一边出牌一边说:“我说扬扬,听说有个老板追你嘛!”豆皮张老婆接嘴
:“关你屁事!”指挥白一眼豆皮张老婆:“怎么不关我事?我老婆都死三年了。”
豆皮张说:“死了八年了也不关你事。”指挥看着牌说:“我还以为什么呢,这么
小的牌,甩什么甩。”
双扬象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似的,一直没说话,一看指挥的牌,给他扔了回去
:“拿回去拿回去,皮蛋还在我这儿呢。”
皮大嫂接着刚才的话茬说:“这年轻漂亮的女人走到哪儿都吃香。”
指挥正要开口,这时九妹走过来,在双扬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双扬一抬头,
看见卓雄洲在远处站着。双扬对九妹说:“我没空,叫他有事找你。”说着甩了一
张牌,拿出烟来,马上有人凑过来给她点上。指挥兴灾乐祸地看着远处的卓雄洲说
:“就是,叫他崩溃去吧!”
九妹不解地看着双扬,双扬却仍不动声色地打牌,任卓雄洲尴尬地站在那里。
指挥又:“我敢担保,这个人是有妇之夫。”
豆皮张说:“那又怎么样?人家有钱呀,现在有钱就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
的,没钱,你死了老婆还不是干看着。”
等到大家又打了好几圈牌后,双扬回头一看,卓雄洲仍然站在那里。双扬还是
不理。她玩够了,起身要回家时,才发现卓雄洲已经走了。双扬提着高跟鞋走进院
子,却看卓雄洲正坐在台阶上等她。双扬仍然很冷淡,说:“你来干什么?”
卓雄洲很真诚:“我是来向你倒歉的,我知道我今天伤了你的自尊心……”
“我没有自尊心,我一个卖鸭脖子的女人有什么自尊心?你可以走了。”
“双扬,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双扬话里火药味儿还是很浓:“我也不是故意的,卓老板,今天到你单位去,
辱没了你的身份,请你原谅。”
卓雄洲的好脾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向你认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双扬冷笑着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行不行?卓雄洲,今天我总算看见了最真
实的你。是的,很多人不喜欢吉庆街,也看不起吉庆街的人,但是他们不虚伪。你
没事就到吉庆街来,做出与民同乐的样子,其实是想证明自己多么有教养,多么有
风度,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双扬越说越气,转身进屋,“砰”地一声把
门关上。
卓雄洲还想辩解,可是看到那无情关闭着的大门,只得沮丧地摇摇头。
卓雄洲关于如何处理吉庆街的意见最后胜利了。经过各方面的专家以及人大代
表的讨论,市政府决定把吉庆街作为重要的文化景点保留下来,但前提是要加强管
理和整顿。
吉庆街又重新红火起来,到晚上的时候,这里又是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整条
街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豆皮张的老婆在拉客人,皮大嫂起劲地给人擦着皮鞋,军
乐队在奏《血染的风采》,露天茶馆更是唱戏听戏、麻将大战,热闹非凡,臭豆腐、
羊肉串的硝烟滚滚而来,把三三两两的外地人都看傻了眼。所有到这儿来的人都很
尽兴,不是开怀狂饮,就是汇友划拳,也有人推心置腹地交谈,总之是人间百态,
应有尽有。
久久饭店又开始占道经营起来,生意比从前还要红火。九妹、偏脑壳、猴哥等
人都忙飞了,晓燕销酒之余,也帮着传菜。
但是双扬始终是最能沉得住气的人。在吉庆街被取缔的时候她没有慌张和沮丧,
现在也并没有特别的高兴和兴奋,她还像从前一样,一声不响地卖鸭脖子,仍旧是
稳坐泰山,不咋呼,不吆喝,仍旧是目光清淡如水,仍旧是不动手点钱让吃客往小
摊的抽屉里扔钱、找钱。

第三节 要找张所长
来崇德终于知道,他多年来没有来往过的儿女突然出现和态度的巨大转变究竟
是为了什么。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看着济济一堂的儿女,不觉百感交集。他尽可
能地保持平静。双元、小金、双扬、双瑗、洪涛、双久全坐在这里,但谁都不说话,
空气显得十分沉闷。
范沪芳看到气氛如此尴尬,只好忙前忙后的倒茶。来崇德对范沪芳说:“你也
坐下,别添乱。”这一句话总算是打破沉默了。双元看了看小金,说:“我先说吧,
又不是闷干饭,这样闷着也不是办法。咱家这个老房子的产权问题,已经到了非解
决不可的地步了。刚才爸也说了,他愿意把产权交给我们,就是希望别把祖屋拆散,
一定要保住它的完整性。我也不想绕圈子,这房子谁住谁租都不是问题,但产权应
该放在我的名下,因为我是长子,又在机关工作,不会碰上生意不灵就把房产押出
去的情况。我能保证这房子不走样地传下去。”
双扬冷笑道:“你保证?你连多尔的正常生活都保证不了,你们两口子打麻将
上瘾,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保不准哪天输了钱,债主登门,那房子就不是来家的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小金马上说:“我们打的是卫生麻将,十块钱打老半天,不存在债主上门的问
题!”
双扬撇了一下嘴,说:“你就更不用说了,连个正经工作都不肯找,说不定有
一天吃饭都成了问题,谁敢把房子交到你手上?”
小金气地脸涨得通红:“我下岗怎么了?我下岗也不可耻!党中央、国务院都
没瞧不起我,轮不着你来双扬说长道短的!”
双扬的火气也不小:“你下岗是不可耻,可你挑三拣四游手好闲,整天跳广场
舞打麻将,饭都不给多尔做,多尔买书的钱都不给,就是可耻!就是崩溃崩溃崩溃!”
小金跳起来,张口就要骂开。双瑗见势头不好,赶紧想打圆场:“也别扯太远
了,我觉得这房子怎么分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经过这么多年的
风风雨雨,我们全家人才坐在一块,什么问题不能商量着解决呢?”
来崇德看着双瑗点了点头。洪涛也说:“对,我同意双瑗的意见,凡事好商量。
昨晚我们合计了半天,决定自己挣钱买房子,因为,因为……”说着怕伤了双扬的
面子,没好意思往下说。双瑗接过来说:“因为我对吉庆街不感兴趣,环境实在是
太恶劣了。”
双扬又是一声冷笑:“别那么超脱,人的后脑勺都不长眼睛,没准最后收留你
的还就是吉庆街,不管你感不感兴趣,那是你永远的家。”
双瑗说:“扬扬,我知道你对吉庆街有感情,而我,只是对你有感情,但是对
吉庆街,我实在是难以接受。”
来崇德看双久一直不说话,说:“双久你是怎么想的?”双久这才说:“我的
那份我是肯定要的,但是我无条件地给扬扬。”
小金“腾”地又蹦了起来:“你们这分明是串通一气,我和双元搞不过你们!
本来我们也想尽一尽长子长嫂的职责,把祖屋接下来,管理好,传下去。但是我们
双元太老实,又重情义,根本斗不过你们!我看只有把祖屋卖掉,分钱,一家一份,
最公平!”
双久见小金这个样子,也很生气,说:“你就知道钱钱钱,你掉到钱眼子里去
了?”
来崇德见双久都问到小金脸上去了,虽然不喜欢小金的态度,但也忍不住招呼
双久:“双久,你怎么这么跟大嫂说话?”双元见来崇德帮着小金,于是得了意,
说:“爸,你都看见了,我在家没有一点地位,就是受气!”
双扬说:“崩溃吧,你听听你老婆都说了些什么?如果也是你的意思,你怎么
可能有地位?”
双元冲双扬吼起来:“那也不能你独占啊?凭什么?凭、什、么!”
双扬一拍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就凭我每次到关键时刻都能挺身而出,就凭
我的能力!这个家也只有我能保住祖屋。”
双元一时语塞,想了一想,干脆说:“那还是放在爸的名下吧,而且谁都能去
住!”
双扬没想到双元来这一招,气得七窍生烟:“来双元,你讲不讲理?就是放在
爸的名下,你也休想到我那去住!!”
小金见双扬难对付,开始挑唆其他的人:“洪涛,你也说句话,难道分钱不公
平吗?你做生意到底发了多大的财?就把该得的钱往外推!”
洪涛不知说什么好,但他还没开口,其他人又吵了起来。一直吵到最后也吵不
出个结果来,双元双扬等人只得气鼓鼓地走了。范沪芳一只没有说什么,等到大家
都散去后,她默默地扫地收拾茶杯。来崇德闷声不响地抽烟。
来崇德突然说:“给我炒两个菜,我想喝点酒。”
范沪芳停住了活,不解地看着他:“你还有心情喝酒?”
来崇德明知故问:“怎么了?”
范沪芳低声说:“我现在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又认我们了,想起来真寒心…
…”
来崇德却并不十分难过,说:“有什么寒心的?用过去人的话说,白花花的银
子我见过。我缺的还真不是钱,是儿女情长啊,人是缺什么,想什么。几间房子我
不在乎,只要儿女们认我这个爹,能一笑泯恩仇,逢年过节走动走动,我就知足了。”
范沪芳看着来崇德,明白了他的心思。
在来崇德自斟自饮的时候,范沪芳坐在一边看着他吃,忍不住问:“你刚才跟
孩子们说,你父亲过世的时候曾经暗示你祖屋底下还埋着古董字画,到底是真的还
是假的?”
来崇德说:“真的假的又怎么样?”
范沪芳奇怪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来崇德说:“没有的事我提它干什么?”
范沪芳这才明白:“那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是看着老三老四瞧不上这房子,才故意这么说的。”
范沪芳有些责怪地说:“你就恨不得他们打起来你才高兴!”
来崇德说:“我原来算什么父亲,等于没儿没女。现在看着他们吵架也高兴,
谁家还没点烦心的事?”
范沪芳心里却还挂记着房子底下的东西:“我可把话放在这儿,如果这房子底
下真埋着什么,这房子也得有国强一份,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儿子,又是个古董
迷。”
来崇德不耐烦:“那房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范沪芳不相信:“你现在当然说什么也没有,你就怕国强沾了你什么光!”
来崇德见范沪芳就是不开窍,解释说:“我还能骗你吗?那底下要是有值钱东
西,我何至于当年苦了孩子?咱们也过得紧巴巴的!我像个有古董的人嘛!”
没想到,来崇德越解释,范沪芳越不信:“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范沪芳背着来崇德赶紧跟她儿子范国强打了个电话。范国强在文物局工作,对
古董有特殊的爱好,这时候正在家里用放大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只古碗。一听到电
话里范沪芳说来崇德的老屋下面有古董,他也很感兴趣,说:“古董?什么古董?
是吗?怎么德叔从来都没提过……全去了?家庭会,吵起来了,那肯定会吵起来…
…我知道了。”放下电话,他就开始发愣。他的老婆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奇
怪地说:“妈说什么了?”
范国强的眼睛放着光:“德叔的老房子底下埋着古董字画。”
老婆也吃了一惊:“真的?那他还这么抠门儿,钱都不肯借给我们。”
范国强说:“他的四个亲生儿女全都登门了,拜金时代,一点也不奇怪。”
现在可好,范沪芳一个电话,盯住老屋的不但有来家兄弟姐妹,又加了一个范
国强。
在房管所动迁办公室里,张所长正在跟手下布置工作:“对待钉子户,我们的
态度还是不能急。”手下很为难,说:“我都去了十多趟了,他违章建筑的部分也
要我们补偿,我们没这个政策呀!我跟他说,就是我亲爹,我想出这个钱也没地方
出啊。”
张所长说:“要不怎么说跑不断的腿,磨不破的嘴呢。关键是矛盾不能激化,
要不你再跟他约个时间,我去跟他家谈谈。”手下说:“那再好不过了,到时你就
知道他有多难缠。”
这个时候,房管所的工作人员、中年妇女哨子走进来,低声跟张所长说了几句
话,张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到沙发上坐着范国强。范国强是张所长的老相识,
因此张所长一见他就热情地和他握手,说:“我们可有日子没见了,你都忙什么呢?”
范国强笑道:“哪有你忙?我敢打扰吗?求你的人多多呀。”
张所长诉起苦来:“你是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我这个活儿不好干。”
范国强说:“你行,你这个人稳得住劲儿。”
张所长知道范国强没事也不会亲自跑过来,说:“说吧,什么事?我不是跟你
说过了吗,有事,你范处长来个电话就行了,还跑一趟干嘛?咱俩谁跟谁呀?”
范国强拿出一个锦缎盒子,递给张所长,说:“找你,当然是好事。谁叫咱们
俩是知音呢?”
张所长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对精美的象牙质地的鼻烟壶。他从自己抽屉里
拿出放大镜,仔细观赏,禁不住赞叹说:“好东西。”
范国强说:“好吧,你再看看背面,微雕是小乘佛教的波罗密心经,笔力多有
劲儿。这东西就是年代近了点,但还是有收藏价值。你不就喜欢收集烟壶吗?”
张所长果然爱不择手:“说吧,多少钱?”
范国强笑:“俗了吧,咱俩的关系是子期伯牙,难道听《高山流水》还交钱吗?”
张所长大喜过望:“那我怎么好意思呢?不行不行。”
范国强直奔主题:“东西你收着,咱俩说正事。”
张所长方才明白过来:“对对对,你先说正事,你说。”
范国强说:“吉庆街的来双扬,你认识吧?”
张所长:“很熟啊,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你们不是还……”本想说“是亲戚”,
可突然觉得范国强提到双扬一定有什么用意,于是打住。
范国强说:“是啊,虽说是异父异母,但也算一家人吧,不过很少走动。最近
他们子女跟德叔结束了冷战,突然一块登门,要分德叔的祖屋。吵得很厉害,简直
要打起来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我理解。可是总要拿出
一个合理的分配方案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人来办理房产过户手续,张所长你
可要慎重,毕竟我继父那还没通呢。搞的不好,问题就会复杂化。”
张所长一听,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你放心,我是不会随便开绿灯的。”
双扬本来是和房管所动迁办公室的人再熟不过的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
识张所长。双扬知道现在正是用得着张所长的时候,她应该去和这帮人联络一下感
情了。这天,快到下班的时候,双扬提着包进了办公室,一眼看到哨子,说:“哨
子,托你的福,我得在你这儿休息一下。”哨子和双扬也很熟,热情地说:“坐坐
坐,那还有什么说的?来杯水?”
双扬在这里很随便,蹬掉高跟鞋,点头说:“那太好了,要凉的啊。”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问双扬:“逛商店去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双扬说:“能有什么好东西?反正到处都打折,随便逛逛呗。”
哨子给双扬送来一杯水,说:“我就是喜欢打折,现在不打折的东西我根本不
买,就等着它打折。”
双扬说:“不过吃的东西我是不敢买打折的,哨子,反正你们也没事,你把我
包里的吃的拿出来分分,闲着也是闲着。”
哨子一听,连连说好,从双扬包里拿出牛肉干、薯片、棉花糖等一堆吃的,很
是高兴:“还都是进口的呢。”办公室里的人一哄而上,一边分吃东西,一边说
“还就是双扬想着我们。”“要不说双扬是房管所最受欢迎的人呢。”“下次带点
鸭脖子来就更好了。”
双扬爽快地说:“行,那有什么问题,就是怕你们张所长不高兴,说我影响你
们工作。”
哨子说:“张所长才不会不高兴呢,他可是个开明的领导,只要是快下班了,
别说吃鸭脖子,‘斗地主’都行。”
双扬说:“那咱们现在就叫他来斗地主吧。”
哨子摇摇头:“他正跟一个拆迁户谈事呢,咱们先来吧。”
正说着,张所长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的门口,正在送一个拆迁户,说:“你的问
题我们都清楚,确实是有困难,可是旧城改造是大势所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吧。”
拆迁户说:“张所长,真谢谢你了。我也不是要跟上级领导找麻烦,我们迁去的地
方那也太偏了,我这个铺面真是没法开呀,现在的人,吃碗面也往吉庆街、老通城
跑,你说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怎么卖我的包子啊。”张所长很是谅解地说:
“知道知道,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然后把拆迁户送至大门处。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哨子、双扬等一帮人正在打斗地主,还有不少人观战。张
所长说:“你们真是胆子大,万一给记者拍下来,我这个所长还当不当了?”
哨子知道他的脾气,说:“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放松放松还不行吗?认什么
真啊。”
张所长看到许多吃的,笑着说:“还是扬扬有钱啊,又给我们派救济来了。”
双扬也笑:“哨子你看你们张所长,崩溃吧,这点零食我能收买你们谁呀?”
哨子说:“就是,所长,不要欺侮我们扬扬好不好,像扬扬这么关心我们的住
户有几个?哪个上这来的不是找麻烦的?”
双扬替张所长让座,把牌递给他,说:“所长,你来当一会儿地主吧,我这一
手牌绝对棒。”张所长本来不想打双扬的牌,但一看双扬的牌真不错,没忍住,也
就坐下和大家一起玩开就。
大家打牌打的很热闹,原来有点生分的气氛,现在又变得十分融洽了,大伙互
相嘲笑,指责和埋怨着。张所长和哨子、双扬还用手指互戳额头,开心得不得了。
一直到天色不早的时候,大家才散去。双扬抓住时机,把张所长请到香格里拉饭店
的高级餐厅里吃饭。
进了餐厅,双扬笑容满面,很会说话:“张所长,你真给我面子,我知道你是
最廉政的,还以为你不敢吃我的饭呢。”
张所长顺势说:“有什么不敢?廉政就不吃饭了?不就是吃个饭吗?再说你斗
地主还赢了我不少钱,这十块二十块的也是钱啊。”
双扬赶紧说:“对对对,这我就放心了,张所长你点菜,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张所长说:“你点你点,总之一条,别太破费了。”
“那也不能太便宜啊,否则就在我那将就了,干嘛跑那么远。”双扬一边说着
一边把饭店黑衣领班叫来,点菜:“来一个大点的象拔蚌,刺身涮锅两吃,再来一
道日本北海道的鳕鱼……”
张所长故意说:“够了够了,扬扬你太夸张了!”
菜上齐了之后,两人吃了一阵,不着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双扬就说到在老屋
的事情上请张所长帮忙。张所长显得对双扬的理由很认同,说:“扬扬,我是真想
帮你,不就是房产的过户手续嘛,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还真是看着你长大的,当
年你还是个孩子,就提着一只小煤球炉,在人行道上支起小铁锅卖油炸臭干子,那
会儿谁不为你捏把汗,就怕你烫着!而且你还是咱们这么大地面上,有记载的第一
个个体经营者,靠着你的胆量和能耐养活了弟弟妹妹,还给哥哥看好了肝炎。你说,
这房子应该过到谁的名下?”
双扬一听,心里高兴,说:“张所长,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杆秤的。”
张所长的话锋一转:“可是,房子的事毕竟不是小事,搞得不好,家庭矛盾就
会升级,对薄公堂不说,咱们房管所还有可能成为第二被告。我可不是信口开河,
这种事发生过的,我还去开庭,简直莫名其妙。”
双扬试探着说:“那张所长,你看我应该怎么办呢?”
张所长说:“你还是得先做通你爸的思想工作,只要他一通,我这儿准是绿灯。”
找关系送礼这种事情好像谁都想得到,尤其是象小金这么爱动歪心思的人,不
可能不考虑到吉庆街房管所拆迁办公室。这天,双元正在出车,小金就十万火急地
把他叫了回来。双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匆匆赶回家,说:“我正出车呢,你
把我叫回来干什么?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嘛?”
小金一边备礼一边说:“我想了半天,房子的事肯定夜长梦多,不如你直接上
房管所一趟,找找张所长,就说爸同意更名了,你是长子,他一定不会怀疑。”
双元吃了一惊:“我说你有病啊?谁往单位送东西啊,那还不给轰出来!而且
你这都是什么东西?打发要饭的啊?你可真是下岗多时,社会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
变化都不知道。”
小金说:“这鸟窝咖啡,丹麦曲奇,我自已都舍不得吃,有要饭的吃这个的吗?
我看也快下班了,不如你在单位门口迎迎他,或者干脆到他家去。”
双元不愿意去找张所长:“你以为我跟他关系多铁呀?你忘了我跟他吵过架,
骂他是国民党的房管所。我怎么能去找他呢?”
小金还是不放过双元:“和你爸那么多年的仇不是也没事了吗?你去陪个笑脸,
人家张所长说不定就给了你这个面子。”
双元还是没胆量:“你算了吧,张所长是笑面虎,才不好惹呢,要去你去,我
不去。我马上要去机场接人,可能晚点回来。”说完跟逃命似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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