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张欣 池莉
第一节 疯子回来了
晓燕就这样在大火中丧生。也许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死去
的人或许会得到解脱,比死亡更可怕的却是活着的人的痛苦。双久伤心欲绝,把自
己死死关在屋子里,好长时间也不出来,谁叫都不应声。双扬担心着弟弟,一直敲
着门,好说歹说,什么话都说尽了,双久也不理不睬。双扬素来最疼这个弟弟,看
他现在伤心成这样,十分着急。好不容易,双久把门打开了,却不是因为双扬努力
的缘故,而是要去殡仪馆参加晓燕的遗体告别。
双扬劝道:“别去了……全跟木炭似的……你会受不了的……你就永远记住晓
燕美好的样子吧……”
双久看着双扬,眼睛通红,大声抱怨说:“都怪你!都怪你故意为难她!如果
我们去看电影,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双扬看着弟弟憔悴的脸,心疼不已,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如果你埋怨
我会好受一点,你就使劲骂我吧!”双久没理她,转身就走了。
双久深爱着晓燕。晓燕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几天之间,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除了闷在屋里,就是出去借酒浇愁。
白梦在酒吧里陪着双久,看着他狂饮,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双久神色痛苦地说:“……白梦,你说这人生是不是也……太无常了,好好的
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操他大爷的……”
白梦看他已经醉到不成人样,抢过双久手中的杯子,说:“双久你别再喝了,
你已经喝得够多的了……”
双久又把杯子恼火地抢回来,说:“喝酒怎么了?再不让我喝,我非憋死不可
……不瞒你说……我还想吃摇头丸呢!!”
白梦说:“双久,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进一次戒毒所,你就彻底完了……人
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把自己再搭进去吧?”
双久也不说话,只顾喝酒,直到烂醉如泥时,白梦才把他送了回去。
双扬看见双久醉得不省人事,很是难过,把双久扶回屋后,对白梦说:“白梦,
谢谢你啊……”
白梦说:“大姐你还是得盯着他点,我担心他的心理承受力,搞得不好,他要
是复吸,那就全完了……刚才还吵着要吃摇头丸呢……”
双扬心力交瘁了:“我真的是要崩溃了……”等到白梦离去后,双扬久久地凝
视着昏睡的双久,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她慢慢地走到院子里,一个人坐在台阶
上抽烟,看着黑暗中明灭闪烁的火光,她发着呆,心里不知道向谁求助。
双扬没有渡不过的难关。黑暗之中,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她想到了一个人。
疯子回来了。当她提着行李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双扬。双扬好像
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跑到疯子跟前,抢过疯子手中的行李说:“收到我的信了?”
疯子见到双扬,很高兴:“收到了,你干嘛那么客气,还给我寄了火车票?”
双扬兴奋地说:“不是客气,是怕你不愿意回来……你要真的是不来,我会跑
到乡下去找你的。”
疯子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自信,说:“其实对双久来说,我没那么重要。”
双扬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疯子,说:“……我知道挺委屈你的,就算你帮大姐一
个忙吧。我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你的话,他可能还听得进去。”
疯子感慨道:“真想不到晓燕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提到晓燕的事情,双扬
也禁不住自责和难受——关键是双久为此深深地埋怨着她,而这是她最难以忍受的。
双扬把疯子接回家里,疯子也顾不上休息,就去看双久。双扬带着她进了双久
的房间,看到双久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双扬担心地说:“他发了三天烧,到现在还没有退下来。”
疯子一看,比双扬还焦急,说:“为什么不看医生呢?”
其实,双久不是没有看医生,而是看了也没有用,因为医生查不出原因来,只
说他可能是心情极度悲伤,加上酗酒造成的身体机能紊乱,要家人在生活上多照顾
他。疯子摸了摸双久的额头,发现很烫手,问道:“家里有酒吗?白酒?”双扬不
解。疯子说:“记得我小时候,也是高烧不退,我爸就用白酒擦遍我的全身,我出
了一身大汗,烧就退下来了……我想给双久试试。”
双扬猛然醒悟,说:“我也知道这种土办法,我去拿!”
在双扬去找白酒的时候,双久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见疯子,突然坐了起来,一
把抱住疯子,把疯子吓了一跳,双久却浑然不觉,说:“……晓燕,你跑到哪儿去
了?我到处找你……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烧死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疯子一言不发地抚摸双久的头发,忍不住伤心落泪,既为双久和晓燕,也为自
己。
双扬找来白酒之后,疯子把白酒倒在毛巾上,擦遍了双久的全身。双久终于开
始出汗,而且是大汗淋淋。疯子又打来热水给他擦澡。等双久好一点之后,疯子又
给他熬粥、亲自喂给他喝,一直精心地照顾着他。
等到终于差不多康复了,双久就坚持要祭拜晓燕。
疯子和他一起来到了晓燕的墓前。看着简易的墓碑上“雷晓燕之墓”几个字,
两个人都很心酸,各把一束鲜花放在了碑前。疯子对着墓碑说:“晓燕,我把双久
给你带来了,你们好好聊聊吧……”说着看了看双久,走到了一边。
双久独自坐在碑前,眼泪又流了下来,说:“……晓燕,你走了以后,我去了
好几次狂野派对,真想靠摇头丸摆脱所有的烦恼……可我一想起我们第一次分手时
你绝望的眼神,我想我就是为了你也不能再碰那东西了……
“疯子从乡下赶来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也为了你……她的话其实很少,可
是一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我就觉得我特别对不起她,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善良、
善解人意又肯付出的女孩……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出现在我的身
边……她叫我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下去,才能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晓燕,我们的爱太难了,但我终身都不会忘记,我们曾经爱过……”
疯子在双久最困难的日子里照顾着他,安慰他,让双久的心情渐渐好了一些。
这些双扬都看在眼里。
疯子住进了她原来的房间,这天正打扫着卫生,双扬提着拖把和桶进来。疯子
一看,赶紧说:“扬扬姐,还是我自已来吧,你昨晚忙了一夜,赶紧睡觉去。”
双扬说:“这些天,你就收拾出一张床来,一睁眼就为双久忙,我心里真过意
不去。”
疯子抢过拖把,说:“我没事,你快去睡觉吧!这个月的房租……”
双扬说:“你再跟我提房租我跟你急啊!”
疯子只好不提房租的事情了,双扬这才回屋休息去了。
疯子继续打扫着,正在擦着窗户,白梦来了,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又自作多情,
一看见疯子就说:“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双久给我打电话,还真不知道你
又回来了。”
疯子见到白梦也有一点再见老朋友的亲切感觉,说:“我这儿挺乱的,你随便
坐吧。”
两人聊了起来。白梦问疯子在工作上有什么安排,还回不回报社。疯子说:
“不回了,我准备当自由撰稿人。”白梦又扯起来:“也好,咱们两个人一块努力,
过上小康的日子是不成问题的。”
疯子一脸严肃,说:“白梦,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收到了,我给你回信不是也说
了吗?我们两个人不合适……”
白梦说:“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挺合适的,除非你另有所爱。”
疯子很清楚地说:“我就是另有所爱。”
白梦一愣,问:“谁?我认识吗?一定是你们编辑部的那几个穷酸文人……”
疯子反问:“你不是穷酸文人?”
白梦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好了好了,我们也不要到一块儿就吵,反
正我绝不放弃。”
对白梦这种人,疯子跟他讲不清楚,只能不予理睬。
双久慢慢振作起来,开始有勇气重新面对生活了。他还有他该做的事情要做,
尤其是疯子的出现,又让他在悲痛之余想到了曾经对疯子的承诺:把《上帝之手》
出版出来。
一切还算顺利,双久和一家印刷厂关于印刷《上帝之手》的合同签了下来。厂
长一边签着合同一边说:“行啊,只要你们的第一笔印刷费到了我们的帐上,我们
就可以发排了,质量方面你们可以绝对放心。”双久的合伙人赶紧答应着。双久说
:“厂长,你签了合同还不放心啊?我看现在就可以排版了……”说着把《上帝之
手》的稿件推到厂长面前。
厂长诉起苦来:“双久啊,我们是小本经营,现在的生意又越来越不好做了,
我也只能不见鬼子不挂弦儿……现在仓库里还有好多白印的书,你说能当吃还是能
当喝?”
双久的合伙人说:“我理解,我理解。不过厂长,这本书肯定卖钱,到时候让
你一印再印,你就该笑了。”
双久说:“听见没有?不是我一个人说好吧?”
厂长苦笑着说:“但愿我能笑出来。”
可就在这时,白梦也找到了出版这本书的另一个渠道。这天,白梦在鸿运楼大
酒店安排疯子和一个书商见面,声称这个书商是本市最大的书商。这位姓冯的书商
一见疯子就说:“早就听说你了,特别是白梦,还把你隆重推出……”白梦点完菜,
安排好酒席之后,跟疯子说:“老冯来找我们,是为了一件事,他想做我们的《上
帝之手》,他很看好这部作品……”老冯财大气粗地说:“对,价格方面你们开,
订金我都带来了。”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摞钱。白梦一看,眼睛一亮。老冯吹嘘说
:“不瞒你们说,我做书做得好,全凭有眼力,别看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什么
书好卖。”
疯子却说:“可是这本书,我们已经答应别人了……”白梦在下面踢了疯子一
下,疯子倔强地说:“你踢我干什么?本来就答应别人了嘛。”
老冯问是哪家出版社,白梦赶紧掩饰说:“这些都还没影儿呢,就是答应过来
双久,也没签什么文字合同。”
老冯说:“这人我听说过,不是吸毒吸垮了吗?”
白梦说:“那倒也不至于,不过他也的确是实力有限……”
疯子听两人这样议论双久,心里很不好受,说:“可是我们都是他很好的朋友,
他也在为这件事四处奔波,总得跟他谈一谈,如果他决定放弃,我们再……”
老冯说:“一听说有人抢,他还会放弃吗?白梦说得没错,现在做事情,讲的
是实力,什么朋友啊,面子啊,这些都是虚的……”
疯子试探着问:“那你的意思是……”
老冯说:“我们现在就签合同,你们把订金拿去,至于怎么把那头推掉,就是
你们自己的事了。”
白梦赶紧说:“我觉得这样可以,干净利索。”
疯子却说:“我觉得不行,这样做也太没有信誉了。”
白梦知道疯子的脾气,下苦功劝道:“双久并没有跟我们签合同,我们也没拿
过他一分钱。这件事根本谈不上信誉问题……”
疯子火了,打断他说:“白梦,你不要见钱眼开,我们答应双久本身就是一种
承诺。”
老冯看看白梦,又看看疯子,十分尴尬,说:“这样吧,你们俩再商量商量,
只要一决定,我马上送钱过来。”说着把订金收回去了。
白梦又是生气又是婉惜,疯子却像没事似的。可是两人一提起这件事来,难免
又会吵得不可开交。出了酒店,白梦和疯子走到街心公园里。这里本来是谈恋爱的
地方,可这一男一女却吵开了。白梦大声嚷嚷:“……我见钱眼开?就算我见钱眼
开也没什么错!我们又不是有钱,好不容易来这么一个机会,这可是到嘴的大肥肉
……”
疯子说:“我也不是跟钱有仇,可是这件事,总得跟双久说一声吧?”
白梦说:“说一声他还会放过我们吗?没有订金,没有钱,还不是得让他出!”
疯子说:“那我们答应的事,总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吧?”
白梦说:“疯子,我是很欣赏你的男人气慨,可是当今社会,向金钱低头也不
可耻啊!”
疯子说:“当然不可耻,可是友谊和金钱同等重要啊。”
白梦说:“天下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
疯子质问道:“白梦,你还算是双久的朋友吗?晓燕刚死,他心里的创伤还没
有平复,好不容易振作了起来,天天都在跑出书的事,我们连吭都不吭一声就把书
稿卖给了别人,你这么做,自己心里那一关能过去吗?”
白梦想了想,酸溜溜地说:“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对了,你在戒毒
所时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这么替他着想,完全不顾我们自己的利益,你是不
是爱上他了?”
疯子一时语塞。白梦也没当一回事,只是说气话:“如果不是,那你太让人难
以理解了。”
疯子突然说:“对,我就是爱上他了,请你不要做伤害他的事。”说完走了。
白梦一听,站在原地,完全傻了,不一会儿,他一拍脑门儿,自嘲地苦笑起来。
白梦不甘心让到手的钱财就这样飞了,而且既然疯子喜欢双久,他就更不能让
自己的情敌事事顺心。他也不和疯子再商量,径直到双久的书店找到双久。双久正
在打电话,说:“……内容提要看了吧?很精彩?废话,当然很精彩。很多人都看
好《上帝之手》这本书,预订了不少,你们打算怎么样……”说着,电话机被一只
手按下去了。双久很奇怪,一回头,见按电话机的是白梦,骂道:“白梦,我????
大爷的……”
白梦却脸色铁青,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我????——大爷的!来双久,我告诉
你,不许你出《上帝之手》!我撤稿!!”双久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意思?”
白梦说:“我说的又不是英语!你怎么连中国话都听不懂了?《上帝之手》我已经
卖给别的书商了,你不能出这本书。”双久不敢相信,说:“我印刷费都打给印刷
厂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白梦问:“我们之间有合同吗?”
双久说:“可是你是答应过我的,咱们跟疯子一块谈的……”
白梦说:“别提疯子,她没有一字之功。”
双久全糊涂了:“你怎么回事?是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这文章大部分是疯子
写的……”
白梦叫道:“我现在也亲口跟你说,这本书不关她的事,著作权是我一个人的。
我想给谁出就给谁出!!”
白梦说完就走了,剩下双久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双久反应过来之后,飞跑着回去找疯子,一见疯子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我都给搞糊涂了……”
疯子淡淡地说:“一个姓冯的书商要出高价买《上帝之手》,我不同意,事情
就变成这样了。”
双久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双久恨得牙痒痒:“????白梦也太不够意思了,把我们俩全晾这儿了。”
疯子却平静地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双久说:“你准备告他吗?我指的是白梦,他等于侵吞了你的劳动成果。我可
以做你的证人。”
疯子说:“算了,我还有手,有脑袋,我相信我能写出好作品来。”
双久气愤地说:“我真想不到白梦还有这一面……”
疯子说:“虽然我不喜欢他,但还是不希望他暴露得这么彻底……这样也好,
他再也不会纠缠我了。”
第二节 洪涛的医药费
可是双久已经为这本书投入了成本,也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不做了。他又
到白梦家找他,使劲敲门却没人回应。双久气得擂起门来。白梦狂骂着“我????妈
的来双久!!”把门打开,马上就转身回去,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喝啤酒抽烟。双
久走进屋,很不快地说:“你干嘛老是躲着我?我到处找你!”白梦态度非常恶劣
:“我不想见你行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又不是电影明星!”
双久气势汹汹地说:“白梦,我看你是莫名其妙,你要把《上帝之手》给别人,
就算我心里不痛快,但我可以想通,因为人家给的钱多嘛,我们再是朋友,金钱面
前人人平等。可是你总不能因为有人出高价要这本书,你就把疯子一脚踢开,完全
不顾她也写了这本书的事实吧?我觉得你这样做也太不像你了,更不像个男人……”
白梦拍着手说:“好哇,好哇,她维护你的利益,你替她打抱不平,你们真是
心心相印,天设地造啊,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双久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梦的火气一冒三丈:“我怎么说什么你都听不懂啊?还是读书少啊……来双
久,你也不用装糊涂了,你跟疯子什么时候暗渡陈仓的,我也不想知道了,可你们
总不能把我当傻小子耍吧?”突然哽咽了,“你不是不知道,我为了追疯子,花了
多少心血?像我这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能这么长时间地喜欢一个女孩儿,连我自
己都感到震惊……可是你呢?何德何能?简直就是一块废物点心,晓燕在的时候你
有晓燕,晓燕不在了你又有疯子,你夺我的心头之爱,你????够朋友吗?”
双久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说:“你胡说什么?她是我的好兄弟,我跟她之间什
么都没有!!”
白梦又气愤又难受,说:“算了吧双久,你也不用跟我演戏了,那天她亲口对
我说的,爱你,爱你,爱的就是你!”
双久一听,呆如木鸡。
白梦沮丧地说:“你也不想想,她凭什么在戒毒所陪你戒毒?凭什么晓燕过世,
在你心灰意冷的时刻出现在你的身边?凭什么有人高价买我们的书稿,她非坚持给
你……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对,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说着又猛
喝起酒来。
双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双久自打知道了疯子对自己的感情后,觉得很尴尬,处处避着疯子。这天,疯
子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双久走进院子。双久一见疯子扭头就想溜。疯子忍了这么
多天,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双久,你给我站住。”
双久吓得站住了。
疯子说:“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跑,而且不止一次了,难道我是鬼吗?”
双久吞吞吐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疯子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来双久,我告诉你,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是每分
钟都想见到你!”说完自己先走了离去。
双久傻傻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如何是好。
疯子尽管为双久的态度挺不是个滋味,却还是不得不忙着自己的事情。她要做
一个自由撰稿人,原来的报社在得知她回城之后表示希望她回去,但她没有,因为
她已经为自己选择了自由写作的道路。
疯子一向虚心求教。她把新构思的小说大纲刚写出来,就请求编辑部主任给她
一些指导意见。主任把疯子请到他的家里去详细商量。
主任一见她就笑着说:“我可已经恭候多时了啊。”
疯子不好意思,说:“看你说的,主任,是我打扰你了……”
主任说:“先说句题外的话,疯子,你重新杀回来,为什么不肯回编辑部呢?”
疯子说:“可能是因为有创作的冲动吧,每天上班,写作时间就太零碎了。”
主任说:“也对……不瞒你说,收到你寄给我的小说大纲,我还真觉得意外,
我既不是名家,也不是大家,怎么可能指导你呢?”
疯子说:“您这么说就太谦虚了,您毕竟是报界前辈,而且国文底子深厚,点
滴指教,说不定就是我一生将为之奋斗的文学道路。”
主任感慨道:“如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
疯子很谦虚地说:“主任过奖。”
主任这才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拿出疯子的小说大纲,说“总的来
说,还是一股清新之风扑面而来,首先,你说说题目为什么叫《稻草人》?”
疯子说:“是暗指主人公是一个在城市里毫无根基的人,就像麦田里的稻草人
一样,被插在哪里,就在哪里风吹日晒,过着人微言轻的日子……”
主任说:“这个主题我觉得很好,但是有两大方面的问题,一是结构,这是故
事的支架,搞不好,故事也会出现塌方……第二个就是整体的调子偏灰,我的意思
恰恰不是政治方面的,而是审美方面的……”
主任坦率而有见地地说着,疯子认真地倾听,受益非浅。
洪涛在看守所里等候着开庭。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一向软弱的
他成天提心吊胆着。好不容易盼来了吕艳红的探望,要见到她之前,他很高兴,甚
至很激动。
吕艳红还保持着她惯有的冷静,在接待室里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洪涛的出现。当
身穿囚衣的洪涛被人带了进来的时候,吕艳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的几
天里,洪涛的头发白了一半,不仅剃了平头,而且胡子拉渣。吕艳红看着洪涛颤颤
危危地坐下来,感慨地说:“……真没想到我们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洪
涛敏感地问:“艳红,你这是什么意思?”吕艳红看了一眼洪涛,声音平静得近乎
冷酷:“你说是什么意思?洪涛,我们完了,这还不清楚吗?”洪涛眼睛里是深深
的恐惧:“艳红,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你总不能这么快就……”
吕艳红啪的一拍桌子,厉声说:“洪涛,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你的公司又
不是没钱,为什么要用废弃的旧电线,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好,
我们不说给别人装修,就说你送给我的钻石戒指……”说着把戒指从指头上脱下,
说“你老实说这是钻石的吗?”
洪涛一看,马上就要向天发誓,保证这是钻石。
吕艳红破口骂道:“放你妈的屁!我昨天去做了鉴定,是二百五十块的立方氧
化锆……你干脆买个有机玻璃算了!还有你给小家伙买的长命锁,也不是纯银,你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最聪明的是你老婆来双瑗,成功地把你这
个假冒伪劣男人转让给我了!我吕艳红聪明了一辈子,就是在男人的问题上瞎了眼
……好了,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说,我的律师会来办理离婚手续的。”说完站起身来。
洪涛一听,顿时蔫了,绝望地看着吕艳红,哀求着说:“艳红,你别生气,都
是我不好……我,我搞小作坊搞惯了,不这么干赚不了钱……你就算看在孩子的份
上原谅我这一次,我相信你有办法把我保释出去,从此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做
人,你就再给我一个机会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孩子的父亲啊……”
可是吕艳红不是双瑗,她是一个作了决定就绝不会因为心软而改变的人,确切
地说,她是一个不会心软的女人。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少给我提孩子!我绝对不
会让他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的父亲!”说完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冷冷的
背影让洪涛的眼光绝望地追随着。
洪涛被吕艳红抛弃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双瑗,但是双瑗没有去看他。洪涛
简直要绝望了,而更糟的是,他的身体又出问题。
这天,双瑗在新久久饭店里和已明显大肚子的九妹忙碌着。第一看守所的杨管
教找到了双瑗。他讲明了来意,说:“……事情是这样的,洪涛被判了无期徒刑,
这当然跟你都没关系了,因为你只是他的前妻。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被诊断出急
性肝坏死,病情很严重,所里研究之后也同意他保外就医……”
双瑗一听,还是有点担心,但嘴上却冷冷地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是有
老婆的呀。”
杨管教说:“他是有老婆,可是在他进了看守所一个礼拜之后,他老婆就跟他
离了婚。我也专门去拜访了他老婆,他老婆的态度很坚决,就是不肯收留他,他的
公司已被查封,他的确是没地方可去了,又没有脸来找你……所以我想征求一下你
的意见……”
双瑗为难地说:“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总得叫我想一想吧?”
杨管教说:“当然当然,我们也不是想卸包袱,但你也知道,我们不光条件有
限,经费也有限……再说,一个人犯了法,判刑就是对他的惩罚,并不等于说,有
病都不给他治。你说是不是?来双瑗女士。”
双瑗茫然了,往事都涌上了心头,让她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觉得心里乱得难受。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九妹看她这样,在旁边陪着双瑗。双瑗站在窗前默默无语,
九妹坐在双瑗的单人床上,看着她的背影,说:“……我看他这是报应!你想想他
做的那些事,有哪一件对得起你?他好的时候,根本不管你的死活,现在他倒大霉
了,那个坏女人倒跑得挺快的……”双瑗没什么主意,说:“说这些干什么?你就
说我怎么办吧。”
九妹说:“如果是我,我就不管他!!反正你们也离婚了,而且又是他对不起
你。你不管,谁也不会说你什么……”
双瑗犹豫着说:“可是……”
九妹说:“还有什么可是的,双瑗姐,你想想看,他这么重的病,要是一下死
了还好,如果不死不活地拖着,这算怎么回事啊?也会把你拖垮的!”
双瑗的神情却更加茫然了。她想不清楚,什么都想不清楚。她走了出去,一个
人神情沉重地在人行道上走着,眼神空洞无物。不知不觉间,她走了很远,等她一
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原来的家门口。她犹豫了一阵,走了进去。这里已经面目全非,
过去的温馨家园已不复存在,到处都是尘土和蛛网。墙上还有双瑗主持节目的工作
照,相片里的她神采飞扬,和现在判若两人。她记起了和洪涛曾经共同生活的点点
滴滴。双瑗又来到了卧室,打开衣柜,看到很多蟑螂四处逃散,吓得她尖叫起来。
她又沮丧地坐到了床上,愣了半天,想起了洪涛与吕艳红结婚时的情景,突然起身
把所有与洪涛合影的照片摔在地上,镜框的玻璃碎了,她拿起照片撕得粉碎。抬头,
她又看到了双人床上方的一幅制成油画效果的大幅婚纱照,上面的洪涛是那么的英
俊,双瑗也含羞可爱。双瑗毫不犹豫地上前把它扯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古色古
香的画框被摔断了。双瑗像疯了一样,从厨房拿来菜刀,剁烂了整幅照片。
尽管生气,尽管伤心,双瑗却永远是双瑗。最后,她还是心软了。她开着农夫
车,从看守所把洪涛接出来了。当她看到洪涛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洪涛
被人搀扶着出来,面色苍白,头发胡子凌乱不堪。双瑗心里惊讶和难受,但只是阴
沉着脸,把他扶上了买菜的农夫车,带他理了发刮了胡子后,送他回到家里。家里
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双瑗提着新买的日用品和洪涛进去后,关上了门。
双瑗突然说道:“洪涛……”洪涛不自觉地说:“到。”双瑗面无表情:“我
跟你已经是恩断义绝,如果不是杨管教来找我,也轮不着我来管你的事……我同意
你回来,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这么做的,希望你不要想偏了,更不要胡思乱想……
今晚你就住在客房吧……”洪涛羞惭难当:“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当天晚上双瑗睡在卧室,洪涛睡在客房。双瑗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洪涛似乎因
双瑗最终收留了他而放下心来,睡得很踏实。双瑗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香
烟和火机,但只抽了一口,就咳了起来。
洪涛的病其实很厉害,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夜之后,就犯起病来。双瑗急忙把他
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了洪涛的病情后,问双瑗:“请问患者是你的什么人?”双瑗
说:“前夫。”医生说:“那么好,你前夫必须马上住院治疗。”双瑗问:“他的
病很重吗?”
医生神情严肃,说:“很重,他这种爆发性的急性肝坏死,一点不亚于肝癌晚
期,而且已经开始有腹水,随时都可能肝昏迷,是非常危险的。”
双瑗不敢相信:“可是他原来的身体一直不错。”
医生说:“这太有可能了,但不管一个人多么健康,身体内都会有一些疾病的
隐患,在遇到巨大的精神障碍时,或者极度的疲劳,都有可能引发病变。”
双瑗只得说:“那就住院吧。”
医生说:“好吧,你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还要交部分押金。”
双瑗问:“大概是多少钱?”
医生说:“你如果没带够钱的话,就先交八千吧。”
双瑗脱口而出:“这么多……”
医生:“你要有思想准备,如果用进口药的话,还要贵。”
双瑗无奈地看着医生,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管经济上还是精神上,这都让双瑗
很难承受,她的情绪彻底低落下去。
在新久久饭店里,正值晚市前夕,还没有客人,因此大伙都在做准备工作。双
瑗和九妹在餐桌前擦着高脚杯。双瑗动作缓慢,双眼直视,说:“……真想不到医
院这么圣洁的地方,其实是一个食钱怪兽……”
九妹说:“食钱怪兽?这我倒第一次听说,可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们
穷人是死得起,病不起。”
双瑗很是为难:“我把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了,可是根本顶不了多长时间……”
九妹突然问:“双瑗姐,我想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你是不是还爱他……”
双瑗摇头,说:“正相反,我的心都被他伤透了。”
九妹不解,道:“那你为什么……”
双瑗说:“毕竟曾经爱过他,看到他现在这么惨,看不下去……”
九妹问:“那他把你的钱花完了怎么办?”
双瑗茫然地摇头,说:“不知道。”
洪涛依然病着,住在医院里。每天的医药费和住院费等一应花销大得惊人,双
瑗苦苦支撑着。
医生告诉双瑗,他的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了,因为给他制定的治疗方案比较及时。
主任医生认为只要病人积极配合治疗,情况还是相当不错的。诊治洪涛的医生告诉
洪涛:“你能有今天的疗效连我们都很吃惊,说句老实话,你前妻真是个好人,她
对你算是竭尽全力了……有些两口子,看到这么高昂的医疗费用,都决定放弃了。”
洪涛听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悔恨交加,眼中含泪。
双瑗不但要负担医药费用,还要照顾洪涛的饮食起居,也够她受的了。这天,
洪涛正躺在床上看书,双瑗走了进来,把一小暖瓶的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卷起洪
涛换下的脏衣服放进包里,转身就要走。洪涛从她进来的时候开始就一直看着她,
但双瑗却没有看他一眼。洪涛见双瑗要走,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双瑗,我
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吧……”双瑗冷冷地说:“你把手放开。”
洪涛赶紧放开手,难过不已,说:“我看着你这样一声不响地忙来忙去,又花
钱,又要照顾我,心里真是……双瑗,是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死有余辜!你骂我
吧!你叽讽我吧!嘲笑我吧!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我求求你了……”说着
起身跪在床上。
双瑗还是冷冷地说:“你有病,就好好治病,越做出这副样子,我会越憎恨你
……”
洪涛跪着趴在床上,低垂着头,一副虔诚悔罪的样子,说:“可是我每一天都
在接受良心的煎熬……是的,我根本不配提良心这两个字……我也是落到了这个地
步,才发现……”可是双瑗没有听他说完,早已经走了。
双瑗来到医院收费处交费,一共是三千八百六十二元。双瑗几乎拿出了身上所
有的钱,还是不够:“对不起,还差两块钱……”收费员见到双瑗身后的人龙,无
奈说:“算了,算了……”双瑗又是尴尬又是感谢,说了声谢,拿着清单离去。
双瑗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
从小就依赖着的人。
双扬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停当,看看时间还早,点着一支香烟,悠闲地抽起来,
却听到双久在外面喊:“大姐,大姐……”双扬说:“什么事啊双久,进来吧。”
双久进了屋,刚要说话,一眼看见梳妆台上男式名牌的纸袋,好奇地抽出里面的衬
衣,在身上比了比,说:“姐,是给我买的吧?”双扬说:“去你的!”双久笑了
:“我就知道是给卓雄洲买的,看来我是不用找他谈话了。”双扬说:“我看你有
空,还是找疯子好好谈谈吧。”双久一听,不太受用,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双扬问道:“有眼无珠的家伙,你找我什么事?”
双久这才说:“对,我差点给忘了……一大早我就看见二姐来过一趟,你在睡
觉,她没敢敲门,刚才又见她在院子里转,我问她什么事她又不肯说,可能是找你
的……”
双扬一听,拨开窗帘,果然看见双瑗在院子里徘徊。
双扬愣了一愣,说:“你叫她进来吧。”
双久把双瑗叫了进来,双瑗很不好意思面对双扬,但她还是把洪涛的事情和自
己目前的情况全说了出来。双久一听,惊讶不已:“……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借
钱给他看病?二姐,你没有搞错吧?洪涛他不仅对不起你,还害得你和大姐失和,
而且就是这个混帐王八蛋,用假电线害死了晓燕!!二姐,你不要对我说你对他还
有感情啊!!”
双瑗说:“我跟他已经是恩断义绝,他也是罪恶滔天,可他已经被判了无期徒
刑,没收了所有的财产,剥夺政治权力终身,这些惩罚都是罪有应得,可他就是犯
了天大的事,也还是一条生命,总不能不治病吧……”
双扬铁青着脸,没好气地说:“崩溃!我没有钱借给他治病,让他去死吧!”
双瑗看着姐姐的态度,一言不发。双扬又生气又心疼地说:“双瑗,拜托你醒
一醒好不好?我又不是提款机,你知道我是最疼双久的,可他需要印刷费,我都没
法帮他……你向我借钱去给那个狼心狗肺的人看病,亏你想得出来!”
双瑗面有难色,说:“我知道姐姐也不富裕,我想把新久久饭店押给你……”
双扬眼睛一瞪:“谁要你的新久久饭店?再说你没了饭店,靠什么生存?”
双瑗低声说:“我给姐姐打工……”
双扬怒气冲天:“你既然能给我打工,为什么还要那个新久久饭店,当初怎么
劝你你都不听,让整整一条街的人指指点点笑话我?你给我滚!!”
双瑗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双扬却追了出来:“你给我站住……”双瑗
停住了,回过头来,看见双扬咬牙切说齿:“谁叫我是你姐姐!”说着把一万块钱
摔在双瑗身上。钱像雪花一样飞舞着,落了一地。双扬跑回屋里失声痛哭。双瑗默
默地蹲下身来,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钱。
第三节 烦心事
卓雄洲下班回到家中,进了屋,打开灯,却意外地发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
卓雄洲吓了一跳,看清楚是谁了之后,在双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扬没有说
话,注视着卓雄洲,看出他有心事。双扬问:“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而且每次约
你都说没空?”卓雄洲没有说话,只是叹息了一声。双扬急了:“有什么事你就说
嘛,天又塌不下来。”
卓雄洲犹豫了一阵,才说:“……我老婆打电话来,说要带着孩子回国……她
说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也要保住这个家……”
这太让她意外了。双扬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卓雄洲的烦恼远远不止如此,还有一些事情他也要操心。
一天傍晚的时候,来崇德把卓雄洲约到工地上来。两人进了临时工棚后,卓雄
洲有些奇怪:“为什么白天不给我打电话?”来崇德说:“白天我根本不敢到工地
上来,更不敢约人过来……”卓雄洲颇为诧异问他为什么。来崇德这才说出事情的
原委:有一个建筑队非要他把这个工程转包给他们,价钱没得商量,他们说多少就
是多少。卓雄洲一听,不禁气愤,大声说:“会有这种事?你们不答应,不签合同,
他们又能怎么样?”
来崇德说:“这个大河建筑队是有黑社会背景的,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串通一
气,我早就听说过他们……真是是祸躲不过,这次的工程太大了,他们眼热,开始
动我的脑筋,一伙人喊打喊杀地来找我,我不肯,他们就打我的工人,截我们运沙
运钢筋的车……我吓得不敢到工地上来了,他们就把电话留在墙上,”说着指着墙
上的白石灰写的电话号码,“还有恐吓信……”来崇德把信递给卓雄洲。
卓雄洲看信之后,问:“为什么不报警呢?”
来崇德说:“你也不想想,他们要是里面没人,敢这么干嘛?”
卓雄洲陷入了沉思。
来崇德说:“我也不是不想息事宁人,这种事是谁碰上谁倒霉,可是大河建筑
队哪儿有一个像样的工人,一没手艺,二没文化,就能打打群架……这搞出豆腐渣
工程来,我怎么向你交待呢?而且我们谁都负不了这个责啊!”
卓雄洲爆发似地拍案而起,说:“共产党的天下,还治不了他们了!”
第二天他就找到城建总公司的总经理和他谈了这件事情,两人神情都很严肃。
总经理听了之后,说:“……这个情况很严重,如果我们不加以制止,不仅扰乱了
市场的竞争秩序,也不可能保证工程的质量,那些与我们签了合同的建筑队不知什
么时候就会遭此厄运,这还得了吗?”卓雄洲说:“所以我准备直接去找公安局通
报情况,必要的时候向市领导汇报。”总经理也认为邪不压正,表示这件事他们要
一管到底。卓雄洲得到了总经理的同意和支持,马上就要去处理这件事情。正当他
起身准备离去时,总经理说:“老卓啊,别忘了我们的对手在暗处,任何时候都要
注意安全。”
卓雄洲回到办公室不久,有一位农业信托公司的姓黄的人来找他,说有要紧的
事和他商量。黄先生见了卓雄洲,说:“卓总,今天冒昧地打扰你,很不好意思,
可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卓雄洲说:“打扰是谈不上的,请问黄先生到底有
什么事呢?”
黄先生说:“好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请问卓总,你认识一个叫董俊的人吗?”
卓雄洲有点奇怪,说:“认识啊,他是我在部队的战友。”
黄先生的眼睛一亮,说:“他真的是你的战友?那太好了!”
卓雄洲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黄先生说:“不瞒你说,出了大事!今年年初,董俊拖关系找到我,想拆借一
部分资金,当时我们公司正好有一笔闲置的资金,我看董俊是个转业军人,就觉得
他政治上可靠,加上他也是在大公司工作,他们提出的项目计划是修建一个纯净水
厂,正是城市人的健康需要,前景被看好,我就把钱贷给他了……”
卓雄洲又问下去,知道了黄先生贷给董俊四百万块钱,说:“这个纯净水厂的
项目计划我也看过……”
黄先生问道:“那你也贷给他钱了?”
卓雄洲说:“我拆借给他一百五十万。”
黄先生说:“那他还你了吗?”
卓雄洲说:“还没有。”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公司最近要搞审计,董俊贷款的期限也到了,我给他
打电话叫他还款,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就在上个礼拜,他突然切断了一
切与外界联系的方式,所有的电话都找不到他,我这就有点慌了……”
卓雄洲马上说:“这绝对不可能,你可能看电视剧看太多了……”说着很自信
地回到办公桌前,打了董俊的手机,但每一次都被告诉董俊没有开机。卓雄洲也有
点慌了,想起前段时间他还跟董俊一起吃过饭,他老婆在乡下,董俊最近新认识了
一个女孩儿,心想说不定董俊正在醉生梦死呢!于是让黄先生和他一起到董俊家去
找他。
但是当他们来到董俊的高级公寓里,却发现董俊早已人去楼空,房主老婆正在
领着一对中年夫妇看房子,告诉他们说董俊上个月就退租了。
卓雄洲这才感觉到事情的确不妙了。
卓雄洲的烦心事接踵而至。
卓雄洲因为管强行转包的事情,在一个午夜里,受到了一个名叫崔大河的人的
威胁。而双扬的店也在不久之后被一帮来历不明的人砸得稀烂,所有的客人都吓跑
了。双扬和汤师傅、偏脑壳等人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卓雄洲却说:“你们别
乱猜了,我知道是谁干的。”可就在卓雄洲从吉庆街出来向自己的车走去的时候,
走到马路的拐角处,突然从他的身后冲出几个黑衣人,把他按在他自己的车上。卓
雄洲奋起反抗,但敌不过对方人多,被打晕在地上。同时,建筑工地上也来了一帮
人,不由分说地殴打完工人后扬长而去。
卓雄洲被一顿暴打后,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手上都受了伤,靠在床上休养着,
却又收到崔大河打来的电话:“这只是餐前小食,我劝你还是赶紧去跟公安局交涉,
把反应的问题撤回自己公司内部解决……否则的话,满汉全席还在后面呢……”
卓雄洲极其生气,说:“这绝对办不到,公安局解决不了的问题市里可以解决,
市里解决不了的问题中央可以解决,崔大河,我知道你是帮主,但是共产党不是绿
林好汉,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崔大河说:“好吧,那就走着瞧。”把电话挂断了。
卓雄洲伤刚刚好了一点就去上班了。总经理给他打来电话:“老卓啊,我刚才
在楼下看见你的车,怎么这么快就来上班了?伤好利落了吗?”
卓雄洲说:“差不多了总经理,手上还有好多事呢,而且今天还要到公安局去
开碰头会,这件事越拖对我们越不利。”
总经理说:“不行的话就上半天班,需要的话,再让保卫处给你派个人。”
卓雄洲说:“我想不用了吧,这些流氓地痞也是些外强中干的家伙。”打完电
话,他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中,又看了看手表,起身走到门口。这时电话
铃又响了。卓雄洲回头接起来,原来又是崔大河。崔大河说:“中午十二点,一个
人开车过来,到市北郊废弃的游乐场,我跟你做一笔交易。”
卓雄洲说:“我不会去的,我跟你也没有什么交易可做。”
崔大河说:“你一定会过来的,来双扬在我手上,你不来我就撕票。”这时,
电话里传来双扬挣扎的声音。卓雄洲一听,紧张起来:“崔大河!你不要胡来!!”
崔大河恶狠狠地说:“你敢叫警察一起来,咱们就同归于尽。”说罢挂了电话。
卓雄洲匆匆地赶到废弃的游乐场,发现空无一人,大型的疯狂过山车、摩天轮
等已斑驳生锈,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中。足球场大的一块空地,周围有一些修了半
截子的娱乐设施。这时候两辆面包车从不同的方向驶来,停在他的对面,下来了不
少人,双扬也被两个人架了下来,蒙着眼睛封着嘴。卓雄洲下了车,站在崔大河面
前。崔大河说:“卓雄洲,交手下来,你也是条汉子,不是我有意为难你,我几十
个哥们儿要吃,要穿,要住,全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可你要断我的财路,其实就是
断我的生路,你说我能不跟你急吗?”
卓雄洲说:“可你也断了我的生路,我问你,屋倒墙塌算谁的?我有几个脑袋
负这个责?”
崔大河恨恨地说:“那我就管不着了,你们这种人,出了事换个单位还不是照
样当官!我也不想在这儿跟你罗嗦,你答应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就放了你的马子,
如果你根本不在乎她,那我就认栽,按照我们的规矩处置她。”
卓雄洲看着挣扎着的双扬,厉声说:“你把她给放了,这不关她的事。”
崔大河说:“我知道不关她的事,可是你是当兵的出身,天生一个傻大胆儿,
我不找你的相好,你会出来跟我谈判吗?”
卓雄洲说:“那好,你们把她给放了,我去给你们当人质,咱们接着谈条件。”
崔大河和身边的人商量后同意了。卓雄洲走了过去,被人押上了面包车,与此
同时,双扬被人架上卓雄洲的奥迪车。几辆车都开走了。
双扬衣裳不整,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地走进了老久久饭店。偏脑壳眼尖,在忙
碌中看到了双扬,走了过来,问:“扬扬,你没事吧?”双扬对偏脑壳挥了挥手,
说:“没事……”等偏脑壳不放心地离去后,惊魂未定的双扬神经质地拿起电话,
拨通了110 报警台的电话,但是她犹豫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把电话挂上了。
卓雄洲被崔大河一帮人带到了一间市郊偏僻的农舍。整个气氛紧张而压抑。在
摇摇晃晃的桌子上两旁,在低垂而昏暗的电灯下,崔大河和卓雄洲面对面坐着,崔
的手下散站在四周。卓雄洲说:“……崔大河,你听我说嘛,你要闯荡江湖,路多
得是,用不着干这个,这是一条不归路,就算是我放过你,国家和政府也不会放过
你,公安部现在还在打击黑恶势力……你这么干是顶风作案你知不知道?”
崔大河一听,火冒三仗,拍着桌子瞪着眼睛说:“卓雄洲,老子叫你来不是让
你来上课的!我看你是活得太舒坦了!”说着对手下说:“给他来一份贝母肘子。”
手下们一涌而上,卓雄洲本能地站起来,但小腹立刻被重重地踢了一脚。一阵
巨痛让他抱着肚子弯下腰去,动弹不得。这时候三个大汉又用手臂向他的背部砸去。
卓雄洲“咚”的一声倒下,不省人事。
崔大河把昏迷不醒的卓雄洲关进了放农具和杂物的仓库里。等到鼻青脸肿地睁
开眼睛时,他踉踉跄跄地向有铁栏的窗口走去,看到外面是一片一片的农田,连个
人影儿也没有。到夜里的时候,他又被带到农舍里。崔大河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卓雄洲有气无力地说:“你这么干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崔大河气急败坏:“还他妈嘴硬,我告诉你卓雄洲,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你在
社会上算一人物,你死了我就得去坐牢,可我能废了你,看咱们俩谁磨得过谁。”
卓雄洲只骂了一句:“人渣。”他这么强硬的态度注定会让这帮流氓痛下狠手,
于是卓雄洲又一次地被一顿好打。这次卓雄洲倒在地上,几乎死了。这把流氓们也
吓住了,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抢救。
到了医院,护士忙着给卓雄洲打针输液吸氧,医生查看了卓雄洲的眼底,问:
“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崔大河的手下说:“他喝醉酒跟人打架,没轻没重的。”
医生说:“他必须留院治疗……”另一个马上说:“不行,我们还有事呢。”
医生就说:“那就通知他家属来。”
崔大河的手下眼睛一瞪:“废什么话,把人救过来再说。”医生打量着两个打
手的冷漠和不客气的态度,吓得不敢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