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张欣 池莉
第四节 “打算怎么办?”
尽管洪涛知道自己身体情况还是很坏,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给双瑗造成了多么
大的经济负担,于是提出了要出院。当双瑗给医生谈的时候,医生坚决反对,说出
院是绝对不行的,并实话告诉双瑗,其实洪涛的病情一直在恶化,他最多只能活三
个月了。这让双瑗很吃了一惊,问:“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医生只是摇头,告
诉双瑗如果能用进口药,洪涛走的时候不会那么辛苦,因为肝病的晚期,疼痛是很
难忍的。心软善良的双瑗说:“把能用的药都给他用上吧。”医生有点惊奇,问:
“双瑗女士,说一句题外的话……听说你跟洪涛分手的时候很不愉快,可是为什么
你对他……”双瑗只是冷漠地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但凡有个人能把他接过
去,我才不会管他的死活。”说着看着医生的眼睛,却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个人,
有吗?”
这个人的确没有,所以双瑗仍然不但要负担医药费用,还要继续照顾着洪涛。
就在卓雄洲被打到不得不送医院的这天晚上,双瑗正在同一家医院里照顾着洪
涛。当她提着饭盒和脏衣服从洪涛的病房里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医院入口处
大厅时,看到两个陌生男人架着卓雄洲正要出去。卓雄洲体力不支,但眼神如炬,
也看到了双瑗,但两人对视只有一瞬间,双瑗还没反应过来,卓雄洲就被人架走了。
双瑗跟在后面,见卓雄洲浑身是伤,越想越不对劲儿。她还没来得及上去问问,卓
雄洲已经被架上一辆面包车,车很快开走了。双瑗想了想,叫了一辆出租车,远远
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农舍的附近。双瑗看到面包车停下来,卓雄洲被架了出来。等
他们全进去了,双瑗才下了车,悄悄地向农舍走去,从窗外偷看着。
她看到卓雄洲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崔大河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我这儿
的菜单还多着呢,我要让你一道一道地尝!”
卓雄洲奄奄一息地说:“……就是我放过你,国家和政府也不会放过你……”
崔大河大怒:“你????还会不会说别的了?”说着扬手就给了卓雄洲一巴掌。
看到这里,窗外的双瑗几乎叫出声来,赶紧向外跑去,一直跑到市郊公路旁边的小
卖部,拿起公共电话,惊恐万状地拿起电话报了警。
警车很快就来了,没有费什么劲就把这帮流氓抓了起来,卓雄洲被送进了医院。
双扬得知情况之后,赶紧提着大包小包,手捧鲜花来到医院看望卓雄洲。可是她没
有见到卓雄洲,连护士也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只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就不见了。
卓雄洲在医院里怎么能够呆得住呢?黑社会的人已经对付过来了,但董俊的事
情却让他很心焦,所以他独自背着简单的行李乘火车来到日照市东港区的一个电焊
厂,找到了董俊的哥哥董强。可是卓雄洲没能通过董强找到董俊,也没有得到关于
董俊行踪的信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董俊都没有给家里联系,就是打电话也只是报
个平安,也不说人在哪儿。
卓雄洲又来到了山城重庆。他坐的公共汽车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坏了,
卓雄洲拦到一辆拉货的车,来到一个小镇上的简易公寓楼。在这里他打听到了胡大
勇可能是去了深圳,而且除了卓雄洲之外也没有别的人来找过他。
于是卓雄洲马不停蹄地赶到深圳,又从深圳来到广东。为了找到董俊真是辛苦
异常,好在有一个他原来的战友用自己的车帮着他找。卓雄洲最后来到了励志山庄
了解情况,因为董俊曾经在这里当过教官。
这一天正下着雨,他来到广东鹤山四堡水库。卓雄洲下了战友的车,刚要走进
一排破旧的房子的时候,不知哪里窜出一只大狼狗,冲着卓雄洲狂吠,把他吓了一
跳。但是幸好大狼狗有铁链拴着,没能冲上来咬卓雄洲。这时一个身穿迷彩服,看
上去很英武的女孩撑着花伞站在狗的旁边,看着卓雄洲说:“你找谁?”卓雄洲的
风衣已经打湿了,说:“我能进去说吗?”
女孩让卓雄洲跟着她进了屋。女孩的房间很凌乱,卓雄洲看了看周围,问:
“怎么山庄里面没有一点人气,像一座空城?”女孩说:“本来就是一座空城。”
卓雄洲问:“什么意思?”
女孩说:“破产一年半了,法院查封了这里。”
卓雄洲问:“那你是……”
女孩说:“我是第12期的励志班的学员,后来留下来工作。目前是留守,看着
这里的东西。”
卓雄洲问:“就你一个人?”
女孩说:“还有一个女孩,她去巡视了,还有那条狗。”
卓雄洲问:“不怕?”
“不怕。”
“励志班主要是学什么的?”
“野外生存训练,吃苦耐劳的训练,还有团队精神。”
卓雄洲问:“怎么会破产呢?”
“不知道……管理混乱吧,还有上面的人老是吵嘴……”
卓雄洲和女孩来到励志山庄的好汉堂,看到诺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但似乎
还可以感觉到当年学生在这里格斗时的吼叫声。卓雄洲问:“你知道有一个叫董俊
的人吗?他曾经在这里当过教官……”
女孩说:“我当然知道,而且认识,董教官嘛,他原来是部队上的,身手不凡,
他还教过我们这一期呢。”
卓雄洲问:“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到一年。”
“走了以后还回来过吗?”
“没有。”
“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吗?”
女孩笑了,说:“不知道……”
卓雄洲奇怪着女孩的笑,问:“你笑什么?”
女孩却只是说:“没什么。”
卓雄洲没有找到什么关于董俊的线索,只好告辞。女孩把卓雄洲送了出去,卓
雄洲上车之前谢了女孩。女孩却说:“我还要谢谢你呢。”卓雄洲问:“谢我什么?”
女孩说:“憋在这里没人说话,只能跟狗说……今天说了很多话,所以谢谢你。”
卓雄洲想起刚才女孩的笑,觉得有些蹊跷,说:“那你告诉我,你刚才笑什么?”
女孩想不起来了,说:“我一直都在笑啊……”
卓雄洲提醒说:“我说董教官为什么离开的时候……”
女孩这才想起来,说:“噢,……他们说他走是因为跟方教官争风吃醋……”
“方教官是谁?”
“是新加坡来的,原来是新加坡国家安全局‘飞虎队’的,是我们励志山庄第
一大酷哥……那才叫帅呆了呢……”
“他们为谁争风吃醋?”
“为我们老板,我们老板是菲律宾华人,又漂亮,又有钱。”
卓雄洲心里一动:“你们老板是女的?”
“是啊。”
“她叫什么名字?”
“娇美兰。”
尽管有了一些线索,但是卓雄洲还是没有能够找到董俊。
自从卓雄洲失踪以后,双扬怎么也得不到他的消息。她打电话到城建总公司去
问,公司的人只说卓雄洲出差去了,不清楚上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双
扬打卓雄洲的手机,但回答始终是:“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或超出服务区。”
双扬很是焦躁不安,这种未知的感觉让她的心一直悬吊吊的。不知道卓雄洲什
么时候会出现,甚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
这天白天,双扬正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听到了敲门声。双扬没有理会,翻了
个身,继续睡。敲门声又响起来,双扬不胜其烦,抓了个拖鞋扔到门上,大声叫道
:“来双扬死了!!”可是敲门声没有停,双扬跳起来拉开门,正想大骂,却愣在
门口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站的是风尘扑扑的卓雄洲,手上还提着
行李。双扬扑上去抱住卓雄洲,哇的一下哭出来,边哭边说:“你跑哪儿去了?1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手机都打爆了……”
卓雄洲急忙进屋,把门关上,告诉了双扬所有的情况。双扬听了,说:“走之
前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根本不可能找到董俊。”
卓雄洲说:“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很了解他。”
双扬说:“可他也很了解你,套用一句行话,就是他也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卓雄洲看了双扬一眼。双扬问:“你打算怎么办?”
卓雄洲还是不甘心,说:“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董俊。”
双扬担心地说:“可你万一找不到他呢?”
卓雄洲看着双扬,说:“那你的意思是……”
双扬说:“趁着还没有财务大检查,你赶紧跟领导汇报吧,反正也不是你拿了
钱,最多是工作上的失误。”
卓雄洲摇着头,说:“你真是天真,我跟董俊是战友,谁会相信这是工作失误?
一定认为我是监守自盗,跟董俊分了钱,然后让他跑掉……我怎么能说得清呢?”
双扬一听,也说不出话来。
第五节 通缉令
疯子自从做了自由撰稿人之后,好像突然之间灵感迸发、思如泉涌一般,成天
在自己的房间昏天黑地地写作。《稻草人》的创作让疯子如痴如醉,剩下的一切突
然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双久自从被疯子抢白之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毕竟是疯子多次陪他度过难关。
这天,双久找个借口来到了疯子屋里。疯子没理他,只是不停手地写着自己的稿子。
双久坐在疯子床上,故作轻松地说:“又吃了一天方便面吧,走,我请你吃宵夜。”
疯子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双久又没话找话:“我也希望你一天就把《稻草人》写出来,但这是不可能的
……”
疯子突然冒出一句话:“白天你都害怕见到我,晚上我更是鬼了。”
双久说:“疯子,得饶人时且饶人。”
疯子只是白了他一眼。
双久看着疯子,笑了:“我算是知道白梦为什么喜欢你了。”
疯子说:“少胡说。”
双久认真地说:“女中豪杰,硬气。”
无论如何,双久对女孩子还是很有办法的,他成功地说服了疯子和他一起出去
吃夜宵。在吉庆街里的大排挡上,两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小吃,从前的尴尬和不快烟
消云散了。
《上帝之手》出版了,可是署名却只有白梦一个人的名字。书一出来就卖得很
火,白梦名声大躁。
白梦在新华书店里签名售书,场面很是火爆,仪式也搞得有模有样,他的身后
是巨大的海报,他本人也被鲜花和汽球簇拥。白梦装模作样地穿着对襟中式褂子,
显得仙风道骨,面前是一摞一摞的新书。白梦签了一本又一本,得意和快乐地忙着。
这时候,他又签了一本,抬起头来一看,看到的却是双久。双久穿着一件白色
大汗衫,佯装不识地对白梦说:“白老师,我太祟拜你了,请签在我的衣服上吧,
越大越好,便于收藏。”白梦下不来台,也只好装模作样地在双久胸口写了大大的
白梦二字,引起所有人的注目和善意的微笑。双久转身离去时,白梦看清楚了,双
久的背上有两个巨大的黑字:剽窃!!
众人一看,一片哗然。白梦实在忍不住,把手中的书向双久砸去。
双久回来之后,把写字的大汗衫像旗一样地挂在墙上。疯子听说了双久的壮举,
忍不住一个劲地笑。双久自己也觉得有意思,却对疯子说:“你还笑,要是我,就
去告他!”疯子不笑了,说:“算了,打官司是很耗时间和精力的,跟他这种人,
犯不着。”
双久很是愤愤不平,说:“听说他赚了一大笔。”
疯子却很淡然,说:“那又怎么样?就算是赚昧心的钱,他也到此为止了。他
不是江郎才尽,是根本就没有才华,他当写手,其实是误会了。”
双久感慨道:“真想不到什么交情啊,友谊啊,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还不是人
为财死,鸟为食亡。”
疯子突然问双久:“双久,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情吗?”
双久看着疯子,反问:“你呢?”
疯子点点头:“我相信,不管我身边的人有多坏,我都会相信。”
双久说:“不瞒你说,我才不相信什么真情呢,但是我相信你。”
两人互望了一眼,但眼神又同时避开了。
疯子和双久走得越来越近,毕竟两人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坎坷,相互之间的
感情也渐渐深厚起来。
这天早晨,疯子正趴在电脑前熟睡,头天晚上她几乎是熬了个通宵。双久敲门
进来,手里还提着外卖,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买了热干面。”疯子接过他手
中打包的面条,说:“你这么殷勤,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书啊?”
双久说:“当然是为了……你的身体了。”
疯子不在乎地说:“算了吧,你会关心我的身体?”说完也不再等什么,只是
大口吃面。双久看着疯子豪爽的样子,不由欣赏起来,说:“你这个人,跟个男孩
子似的。”疯子抬眼说:“你这是夸我吗?”
双久没有接下去,只是看看疯子的电脑,说:“昨天写了多少?”
疯子说:“一个字没写。”
双久惊道:“什么?”
疯子说:“你刚才还说最关心的是我的身体,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双久说:“虽然我性急了点,也发誓决不催你,可你也不能一个字也不写啊。”
疯子道:“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想写,这不是没灵感吗?”
双久奇怪地说:“有灵感就不吃不睡,没灵感就这么耗着,你给我说说,这灵
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疯子说:“能说出来的,那还叫什么灵感?”
双久为难地说:“那你怎么样才能有灵感?”
疯子说:“不想写作的事,把它彻底放一边,疯狂娱乐。”
双久把疯子带到娱乐场去玩,帮她放松,也帮她找点灵感。疯子玩起来也的确
够疯的,尤其是在有双久这样会玩的人作陪之下。他们坐了疯狂过山车,刺激得哇
哇大叫,又去坐冲浪船,从几乎是90度的坡度一泄而下,非常过瘾。
从在高空旋转的八爪鱼上下来时,双久头晕了,疯子扶着他,说:“你看你这
个人多没用。”双久说:“这些娱乐设施太原始了,除了转,还是转,没劲!”疯
子说:“刚才可是你非要上去啊。”双久笑了:“那你也不拉住我……”两人还没
吵完,又继续玩开了。
这一天,两人都开心不已。
疯子找到了灵感,接下来写得很顺畅,不久便把《稻草人》写完了。但后面的
事情还多着呢,关键是要想办法把它出出来。双久为此想尽办法,最后还是只有求
助于双扬。双扬听到这事时,正在卖鸭脖子,吃惊得连手里的生意也不做了,叫了
起来:“什么?你说什么?崩溃吧你!”双久赶紧说:“你不要那么大反应好不好?”
双扬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什么好招,把房产证押给印刷厂?亏你想得出来!
你知道我为祖屋的房产证,花了多大的牛劲儿吗?帮爸去拉工程,得罪了九妹,张
所长到现在都是白吃白喝,我容易吗我……”说着突然有点心酸。
双久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卖祖屋,押在那儿,印刷厂才肯开
机,等书变成了钱,我再把房产证还你嘛。”
双扬早已经不敢相信双久那做书的本事了,说:“那你的书要是变成了废纸呢?”
双久叫起来:“呸呸呸!!嘴巴别那么黑好不好?再说了,你把疯子吹得千好
万好,现在又说她写的书会变成……我告诉你,这书一定有销路。”
双扬说:“疯子是千好万好,可她又不像白梦似的,又是色情又是谋杀,她写
的书能有销路吗?”双久连说:“你不懂,你不懂。”
双扬还是不肯松口:“我是不懂,我也还是那句话,书号的钱我出,那也不少
啊!印刷费你自己想办法,叫我拿出房产证来,那是门儿也没有!”
双久拿出一贯奏效的伎俩,撒娇地叫道:“姐——”
可是这一次双扬可不买帐,说:“你叫我妈也没用。”
双久也无可奈何。
想到让双扬拿出祖屋来帮忙的人不止双久一个人。
卓雄洲也找到了双扬,说是审计已经开始了,他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
能首先想办法先把这个窟窿填上,然后继续找董俊。
双扬听了吃了一惊,因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一百五十万,他卓雄洲哪来这么
多钱。要是有这么多钱他也不用来找双扬帮忙了,可是双扬心有余而力不足,砸锅
卖铁也只有三十万。卓雄洲说:“你不是还有祖屋吗?我找人抵押,可以抵押得高
一点,我再找其他的朋友凑一凑……”
双扬愣住了,喃喃自语:“……又是祖屋……”
卓雄洲开这个口也不容易,保证道:“双扬,你放心,我保证这房子不会真的
让人收走。”
双扬恼怒道:“你保证?你还保证董俊绝不会背叛你呢!结果怎么样?他不只
骗了你一个人的钱,还跑了……我当时怎么跟你讲你都听不进去!……现在你张口
就叫我抵押祖屋,对你我不是舍不得,可你说这叫什么事?等于我把家底送给了董
俊!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弟妹、多尔全都指着我呢,我真是穷破胆了……”
卓雄洲也实在没有办法,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总不能看着我进监
狱吧。”
双扬说:“这钱不是你拿的,就绝不应该是你进监狱!”
卓雄洲说:“可谁会相信这钱不是我拿的?”
双扬说:“我去给你作证。”
卓雄洲见双扬在这事上还是那么天真,说:“你以为你是谁?以我们俩的情人
关系,别人还可能怀疑你呢!”
双扬顿时语塞了,说:“……明摆着这个钱是拿不回来了,卓雄洲,你叫我心
里怎么平衡?我难道不想过好日子?我就这么爱卖鸭脖子?我不晓得要趁着年轻吃
好穿好?我吃苦受累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下场?”
卓雄洲也很过意不去,说:“双扬,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你说我什么我都没
话说!可是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如果不是救命的事,我决不会开口求
你做这么大的牺牲。”双扬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卓雄洲这个硬汉子也竟然无奈
到乞求的地步了,叫了声:“双扬……”,把双扬叫得心里难受不已,有些手抖地
点着一支烟,说:“你先走,叫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卓雄洲走后,双扬终于还是抗不住对他的感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卓雄洲的
前途被毁甚至性命都有危险啊。双扬阴沉着脸到饭店里,用钥匙打开收款台下的小
保险柜,却发现里面的钱一分没少,但是房产证不见了。双扬吃了一惊,想了想,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双扬慌慌张张地回到家里,看见双久的房间亮着灯,一头
冲了进去。
里面双久正在跟疯子神吹着:“……我这次办事办得漂亮,把我自己都给感动
了!印刷厂乖乖地开机;校对我找了一个专干这一行的老人,让他把稿子拿回家当
私活儿干;封面设计我找的是……”疯子问他印刷费是从哪里来的,双久却不肯说。
正在这个时候,双扬闯了进来,让双久和疯子都愣住了。双扬劈头盖脸地问:
“双久,你看见我的房产证了吗?”双久说不话来。双扬急了:“你说呀,你看见
没有?”双久横下一条心说:“我,我拿到印刷厂做抵押了……”疯子一听,也傻
了。双扬问:“我锁在保险柜里,你怎么拿到的?”双久说:“你睡觉的时候,我
偷了你的钥匙……”
双扬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双久的脸上,说:“你除了抽,你还学会偷了你!
你知不知道我这本房产证是用来救命的!!你现在就去给我拿回来!”
双久捂着脸,说:“肯定拿不回来,我印的书已经开机了,我跟厂长签了合同。”
双扬看看双久,又看看疯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疯子赶紧解释:“大姐,我真
的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这样做的……”双扬听不下去,只是
指着双久,声音都气得打颤:“一个你,一个来双瑗,我总有一天死在你们手里。”
双扬没有办法,只有到卓雄洲家里去告诉他房产证被双久拿去做了抵押。卓雄
洲认定双扬是在找借口,他貌似平静地说:“……果然跟我预感的一样,你不会把
房产证交给我。”
双扬急了,说:“我刚才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我明天就去银行取钱,把房
产证赎回来……”卓雄洲完全不信双扬的话,说:“不用了,明天你还会编出一套
故事,比如说找不到厂长什么的,双扬,我太了解你了,在你的心目中,钱永远第
一重要!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对我也是这样。”
双扬又是委屈又是难过,说:“卓雄洲,请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是你
自己做错了事,我帮你还要听你这么伤人的话,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就算我觉
得钱第一重要也没什么错,难道钱不重要吗?是你自己说的,没有这个钱就要去坐
牢!”
卓雄洲心灰意冷地说:“我去坐牢是我自己的事,只是我终于看清了,你其实
根本就没爱过我,无非是利用我罢了……说到底,你跟我的妻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出国时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也曾流着眼泪信誓旦旦,结果怎么样呢?女人其实
都是一样的……”
双扬对卓雄洲的态度忍无可忍,说:“卓雄洲,你真是太过分了!我知道你现
在心情不好,我不跟你吵,但事实会说明一切的。”说完之后,她黯然离去了。
卓雄洲一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双扬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人就
这样走出了他的生活。
但是双扬绝不是像卓雄洲想的那样,卓雄洲在她的心中很重要,比钱重要,比
老屋也重要。第二天一早她就到银行取了钱,和双久疯子匆忙赶到印刷厂去想把房
产证赎回来。但不巧的是他们被告之厂长出差去了,最快也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
双扬顿时呆如木鸡。
卓雄洲看到审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而他实在没有办法弄到这么大一笔钱。他
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三天以后,双扬终于拿到了房产证,匆匆地赶到城建总公司时,已经晚了。卓
雄洲办公室外的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双扬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时,看到办案人员
在办公室内查找证据、封存文件,一个个神色肃穆。双扬听到人们在议论着:“真
看不出来卓总是这样一个人……”“听说是监守自盗,他和他的一个哥们儿里应外
合,还骗了其他公司的钱,一下子弄走了四千万呢。”“什么时候发现他跑了?”
“昨晚就发现了,找了他一夜没找到,他也切断了一切与外界联络的方式……”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双扬面色苍白。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已经不顶
用的房产证,情绪极其低落。
城建总公司的总经理因为卓雄洲出了事也不好过,毕竟卓雄洲是他非常欣赏的
人。他阴沉着脸,站在窗前吸烟。这时秘书进来说卓雄洲的老婆从机场打电话过来,
问他为什么没去接她。总经理说:“那赶紧派人去接啊!”秘书问:“我已经叫办
公室的人去接了。只是……这件事……”总经理想了想,说:“还是如实地告诉她
吧,这种事是瞒不住的。”
一夜之间,卓雄洲成了董俊的同案犯,上了通缉令。
第六节 是喜是悲
卓雄洲因为没有得到房产证的帮助成为了通缉犯,而双久却因为用房产证作抵
押而使《稻草人》顺利地面世了。在双久的书店里,门口贴着新书《稻草人》的大
海报,写着“每一个流浪在都市的年轻人都能够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书贩来
进书的很涌跃,这个要二十本,那个要五十本,也有人骑着三轮要二百本的。双久
和他的合作人满头是汗地发书、收钱、记帐。总之,《稻草人》一问世就得到了好
评,书卖得很是不错。
双久卖书挣了不少的钱,他和疯子都知道卓雄洲的事情了,因为这几乎成了市
里最大的新闻。他们来到了双扬的房间里,看到双扬精神不振地坐在窗前吸烟。双
久和疯子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双久把手里的一摞钱放在梳妆台上,低声说:
“姐,这是欠你的钱。”
双扬看都不看地嗯了一声。
双久踟躇着问:“……卓雄洲他有消息吗?”
双扬还是抽着烟,一言不发。
双久安慰道:“姐,你别难过了,报纸上登了……他们两个人一共贪污4000万
呢,咱们这几间破房子救不了他的命……”
双扬突然爆发似的吼起来:“你给我滚!滚!!”
双久从来没见过他姐发这么大的脾气,愣在那里动不了,疯子拉了拉双久的衣
袖,两人走了。
双久对双扬满怀着歉意,心里也不好受,可是《稻草人》的成功之大,却不能
不让他兴奋不已。疯子倒是宠辱不惊,开始了她新的创作。
晚上的时候,疯子正在房间里写作,状态不错。双久门都不敲地跑了进来,坐
在疯子身边,高兴不已地说:“你简直想像不出来,我们这本书卖得有多火。”疯
子不理他,仍在写着。双久说:“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整整一天,我收钱都
收到手软……”说着一个大字倒在疯子床上,臭美地说:“……如果钱多得花不完
怎么办?”
疯子笑了:“你放心吧,你永远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烦恼。”
《稻草人》火起来了,马上有人要把它搬上银幕。
这天,在一家宾馆的会议厅里召开了“长篇电视连续剧《稻草人》开机仪式暨
新闻发布会”。会场热闹非凡,台上除了长桌和话筒,还有许多花篮,天幕上还有
年轻演员的巨幅招贴。台下或坐或站的有许多记者,还有很多大炮照相机。
双久坐在一隅,显得十分无聊。随着一阵掌声响起,导演带着大队人马进入会
场,闪光灯亮成一片。就座之后,导演就介绍坐在一旁的疯子:“首先我要隆重推
出的是我们这个剧本的编剧也是原小说的作者疯子,她是名符其实的才女,剧本本
身给了我们很大的创作空间……”疯子向众人点头示意,许多记者为她拍照。双久
在台下一直看着疯子,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第一次发现疯子身上有一种迷人的光
彩。
从发布会现场出来,双久和疯子到了一家酒吧,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双久问:“假如有很多钱从天而降,你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
疯子想了想,说:“买一套大房子,把我的爸爸妈妈接过来一块住……”
双久不屑,说:“这也不算什么梦想吧?”
疯子说:“对我来说,就是梦想。那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双久刚想说
话,白梦拿着啤酒杯从另外一张桌子走过来,说:“见到你们这对黄金拍挡还真不
容易呢……疯子,当红炸子鸡的滋味还真不错吧,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启蒙老师……”
疯子反问白梦:“你知道什么叫无耻吗?”
白梦很没有风度,说:“疯子,作为前辈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人一红,脸就变,
在这个圈子里其实不好混。”
双久提防地说:“白梦,你到底有什么事?”
白梦说:“对对对,你提醒得对,双久,你不是悬赏一个字一块钱,给疯子征
集吹捧她的文章吗?这件事我乐意干。”
双久说:“我是向评论界征集文章,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梦说:“我了解疯子啊,我可以把她吹得神乎其神。”
双久不屑地说:“你的水平我也不是不知道,你还是歇菜吧,该干嘛干嘛去。”
白梦站起来,话中有话:“好吧,双久,我可是先礼后兵。”说完走了。白梦
一走,疯子就火了,说:“谁叫你去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双久却说:“我干什么
了我?”
疯子义正言辞道:“用钱去悬赏什么吹捧文章,你觉得你现在有钱了是吧?你
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了是吧?你干这种事跟白梦有什么区别?我还以为你比他正
直呢,想不到你跟他是一路货色!”
双久急了:“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
疯子还是不领情,说:“你别看现在什么事都需要炒作,但最终还是要靠实力
取胜。你这么做,谁还会相信我有实力?无非是靠钱捧出来的,我又不是歌星影星,
就是歌星影星最后成功的也还是那些实力派。我到底算什么?你这不是让我的作家
梦落空吗?”说完愤然离去,弄得双久不知如何是好。
疯子直冲回房间怒气未平,愣了好半天神,才提起笔来,在灯下给父母写了一
封信:
“爸,妈,你们好!很久没给你们写信了,最近一段时间,必须抓紧完成《稻
草人》的电视剧本,所以没空给你们写信,请原谅。
“爸爸看了《稻草人》的书,提了很多详细的意见,我在电视剧里都进行了调
整,特别是爸把我在小说里用错的词和字,每一处都圈出来进行了更正,这使我很
感动,也深信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是最关心和爱护我的人。”
“妈,为什么当你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也会对他的某些举动失望?这到底是为
什么?这也让我怀疑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当初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我都能
原谅他,帮助他,并且至今无怨无悔,可是今天的一件小事,就让我对他产生深深
的失望……难道爱情真的只是靠冲动和无知来维系的吗?”……
白梦曾经是双久和疯子的好朋友,也曾经为双久遭人算计而想办法帮助双久,
可是一旦他觉得自己受了骗,在感情上的嫉妒和外界物质引诱双重作用下,白梦和
他的两个朋友彻底撕破了脸皮。
这天,双久正在书店门市部高高兴兴地卖着《稻草人》,疯子走了进来,一脸
怒气地看着他。双久见她这副样子,站了起来,问:“又怎么了?”
疯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报纸甩在他的面前就走了。双久打开报纸,看到报
纸上登着疯子的照片,一眼就看到一篇文章的黑体字标题:《知情人爆出内幕,疯
子走红大揭秘》,里面写道:“……这是一个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包装上市的年代,
所谓的文学新秀,也不过是一个字一元钱捧出来的书商的情人小蜜,那么一个与她
的名字相仿的女孩一夜成名也就不足为奇了……作为疯子的启蒙老师,我知道她出
生在一个小县城里,父母亲都是清贫的教师,不可能给她带来任何美好生活的幻想,
所以她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闯入一个陌生的城市,可见这个女孩子的心气不一般,
说她有野心,敢于钻营也不过份……”双久看到这里,忍无可忍,扔了报纸,怒火
万丈地冲出去,直本白梦的住处,但是白梦不在家。
这时的白梦正在一家豪华餐馆和一群新闻记者吃饭。白梦春风得意,说:“媒
体的饭我是一定要吃的,不敢得罪你们呀……”一个记者吹捧说:“白老师,我看
了你的《上帝之手》,也看了疯子的《稻草人》,发现她的写作风格跟你一脉相承,
看来你真不愧是她的启蒙老师……”白梦假做好人:“过奖过奖,疯子本来还是有
一点才华的,但是年轻人嘛,急功近利也是可以理解的。”另一记者说:“白老师,
听说疯子走红以后,许多文学青年都希望跟随你走上文学之路,而你感兴趣的大多
是文学女青年……”大家都笑了。白梦说:“这很正常嘛,现在谁说你喜欢异性那
就是夸你,说你喜欢同性那才是骂你呢!”大家又笑了。
正在这时候,双久冲进了餐馆,直奔白梦而来,抓起白梦的衣领,上去就是一
拳。在场的人全傻了。白梦给打急了,吼道:“你还打我?我们俩到底谁该打谁?”
说着也给了双久一拳。两人对打起来,餐桌上的酒瓶、菜盘被撞到地上。
终于收了场,双久回到了家,进了疯子的房间,把疯子吓了一跳,因为双久的
一只眼睛都被打青了。疯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一边用纱布轻轻擦他额头的伤口,
一边说:“我只是想叫你吸取教训,以后做事长点脑子,又没让你去打他……”双
久不吭气。疯子又给双久上药贴胶布,说:“这件事越搞越庸俗……”
双久还是没有说话,突然之间,他冲动地抱住了疯子,说:“都是我不好!疯
子,我对不起你……”疯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知说什么好。双久继
续说:“……一路上我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冲动,这么恨白梦……现在我知道
了,其实……其实我早已经爱上了你,我不允许任何人欺侮你……”说着紧紧抱着
疯子。
疯子的眼睛也湿润了,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心里很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