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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生活秀 (1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4日10:01:0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池莉


第一节 生与死
如今的双瑗也像她的姐姐那样懂得了什么是操劳,什么是无可奈何,生活的重
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和双扬不一样的是,双瑗没有那么坚强,也没有双扬那么精
明和能干。
双瑗已经无力负担洪涛开支巨大的医药费,无奈之下,她只有一个办法:把饭
店顶给别人。九妹一听这个决定,傻了眼。双瑗说:“对,我现在需要钱……我想
顶给扬扬,她不要……”九妹知道她是为了洪涛,劝道:“双瑗姐,不是我说你,
你也不能这么糊涂,饭店顶给人家,那你以后怎么办?再说,如果洪涛没有做过对
不起你的事,你这样做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他……”
双瑗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说:“不用再说了,我也是没有办法……饭店顶
给人家,我还可以给人打工,不至于饿死吧。”
九妹问:“如果卖饭店的钱都花完了,你怎么办?”
双瑗说:“这本来就是给他送终的钱,他只能活两个月了……”
九妹想了想,说:“……也好,到时候你们俩都解脱了……”
双瑗看着九妹,几乎不认识她了,说:“九妹,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酷无情?”
九妹冷漠地说:“生活本来就是冷酷无情的。”
九妹懂得这个道理全都是因为她的这场婚姻。它让九妹的梦幻破灭,让九妹知
道什么是生活的冷酷无情。
晚上,九妹下班回来和张所长一家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张所长的老婆不断给九
妹挟菜。张所长对张驰说:“张驰啊,九妹也快生了,晚上叫你妈陪她睡,你就睡
在厅里吧……我是怕万一你……回头再吓着她,吓着孩子……”张驰只是说:“知
道了。”九妹只是闷头吃饭,张驰在下面用脚碰了她一下,九妹这才机械地说:
“谢谢爸……”
张所长说:“一家人客气什么,我看再过些日子就别去上班了。你身子笨,不
方便,我们也不放心,万一滑倒怎么办?”
九妹突然说:“爸,我想……”
张所长看九妹不好开口的样子,说:“你想什么?你说吧。”
九妹说:“我和张驰想跟爸妈借点钱……”张驰不吭气,只是闷头吃饭。张所
长的老婆说:“生孩子的钱都准备下了,你不用操心。”
九妹说:“不是为生孩子,我们想多借一点……”
张所长奇怪了,问:“干什么用呢?”
九妹硬着头皮说:“是这样的,我们老板急等着用钱,想把饭店顶出来,价格
挺合适的……可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不够,我跟张驰商量,张驰说爸肯定不会同意…
…”
张所长问:“哪个饭店?你们那个新久久饭店吗?”
九妹说:“对呀,而且生意也挺火的。”
张所长一听高兴了:“张驰,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这是好事啊,你真是个
窝头脑袋。”张所长的老婆很迟疑,说:“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张所长倒是干脆地说:“商量什么,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九妹聪明,这是
一个很好的机会!”张所长的老婆不满意,说:“你连价格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这
是不是好事?”
张所长说:“谁不知道新久久的故事,谁不知道来双瑗这个人好说话,谁不知
道她那个不争气的丈夫是个讨债鬼,专门花她的钱,这种时候压价也好压。”
九妹说:“爸,那你的意思是……”
张所长说:“我们全家合股嘛,我们老的出大头,你们年轻的出小头,这样家
里也算有个实业了,我们齐心合力地经营,前景不可估量……老太婆,拿酒去,我
高兴,我得喝一点……九妹啊,真看不出来,你还是我的一个好帮手呢!”
双瑗很好说话,张所长一家顺利地接过了新久久饭店,而这一切,情绪一直低
落的双扬并不知道。双扬依旧在卖着鸭脖子,张所长自己走了过来,脸上透着红光,
没头没脑地说:“扬扬啊,今后我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呢……”双扬强颜欢笑地说:
“张所长的话我怎么突然听不懂了,到了什么时候,也是您老人家关照我呀。”
张所长说:“不不不,生意场上我可是新兵……”双扬还是不得要领。张所长
这才告诉双扬双瑗已经把新久久饭店顶给他了。双扬一听愣住了。张所长还继续说
着:“咱们可不是对头是本家,咱们家九妹可是你干妹子……”双扬应付着:“当
然,当然,张所长你接手的事没有干不好的。”心里却想着别的:她知道她的妹妹
有多傻又有多难了。
双瑗把顶饭店的钱全用在了洪涛的病上,自己也在洪涛的病房里陪着他。毕竟
他们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在洪涛的最后日子里,双瑗不忍心让他的景况太凄惨。
洪涛的心里也很清楚他有多么对不起双瑗。他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对站在床边
的双瑗动情地说:“……双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欠你的情,欠
你的债,也只有来世再还了……”双瑗永远不可能原谅洪涛,冷冷地说:“你说这
些干什么?还是好好治病吧。”洪涛说:“自己的病,自已知道……我怕我一觉睡
过去就醒不回来了,这些话不说,憋在心里,走也走得不踏实……”
双瑗心里也还是不好受,说:“那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洪涛迟疑地说:“有件事,我憋了好长时间……我……”
双瑗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吞吞吐吐的。”
洪涛的眼泪流了出来:“双瑗,我知道跟你说不合适……我想临死前见我的儿
子一面……我看一眼就行了……”
双瑗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
她不忍心看到洪涛死不瞑目,来到吕艳红的办公室,跟她谈了这件事。吕艳红
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根本没再搭理过洪涛的事情,就像洪涛压根没存在过一样,
她的生活照样滋润得很,生意也还是十分红火地做着。当听到洪涛的要求时,吕艳
红冷酷极了:“……什么?看孩子?你觉得可能吗你就来找我?”
双瑗淡淡地说:“我觉得不是没有一点可能,不管怎么说,洪涛还是孩子的父
亲。”

吕艳红斩钉截铁地说:“这孩子没有父亲。”
双瑗为洪涛难受着:“洪涛活不了几天了,你就不能满足一下他小小的愿望吗?”
吕艳红轻蔑地说:“拜托你了来双瑗,你演这种苦情戏到底是要给谁看?没错,
生活是个大秀场,可你也秀得太离谱了吧?洪涛走到今天这个下场,是他自己一手
造成的,怪不得别人!你老是这么装模作样的,你累不累啊?”
双瑗生气了:“他罪有应得,他也判了无期。可他临死前想看看孩子,总是人
之常情吧?”
吕艳红只是说:“我是绝对不会让他见孩子的。”
双瑗简直不相信世界上能有吕艳红这样的女人,说:“吕艳红,我真怀疑你是
不是女人?洪涛这个人是不好,可你也曾经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就算是现在全放下
了,总该有一点点怜悯之心吧?”
吕艳红却没有一丝触动,说:“谢谢你的提醒,可能是我真的没爱过他,只是
借种而已。”这让双瑗十分震惊,无言以对。吕艳红又说:“来双瑗,我也提醒你
一句,别再奉献你那点爱心了,管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看着你这一脸的菜色,我
都替你不值……是啊,人人都说你好,都同情你,可是你过得好吗?你开心吗?我
是个人见人骂的坏女人,可那又怎么样?我有钱,我过得好,我到任何时候都不会
成为可怜虫!”
双瑗面色苍白,起身离去。
双瑗状况是够可怜的。在新久久饭店里,她成了一个打工妹。张所长一家快乐
地做着生意,张所长的老婆支使着双瑗干这干那,丝毫没把她与其他员工区别对待。
双瑗被支去厨房以后,九妹看不过眼,对婆婆说:“妈,你也注意点,人家过
去毕竟是老板。”张所长的老婆眼一抡,说:“那有什么?现在我才是老板。”
九妹过意不去,说:“她挺不容易的,而且把店盘给我们,爸压价压得厉害…
…”
张所长的老婆毫无同情心,说:“这年头,谁容易啊?就说把店盘给我们,那
也是你情我愿。”
九妹正说“话不能这么说……”,一着急,感到肚子痛,“哎哟……”地叫了
起来。张所长的老婆着急了:“你怎么了?九妹,你怎么了?不是要生了吧?”九
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大伙一通忙乱,有人打电话给医院妇产科说立刻送一个产
妇来,有人叫来了计程车,人们七手八脚扶九妹上了计程车。
产房门外能够不时地听见婴儿的哭声。张所长、老伴、张驰齐齐坐在一条长椅
上等待着。老伴有些等不住了,说:“都七八个小时了……”张所长说:“你急什
么?你生张驰生了三天。”但看得出来他心里也很着急,抖着腿,手也不知往哪儿
放。只有张驰两眼发直,什么都没有说。老伴看张驰的样子,说:“张驰你没事吧?”
张驰说:“我吃了药,脑袋都是木的……”老伴说:“你不吃药怎么行,万一你一
高兴犯了病,我们是顾你还是顾九妹?”
好不容易,一辆四轮的平车推出了产房,床上躺着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的九妹,
身旁是襁褓里的孩子。张所长一家拥了过去。护士说:“母子平安,生了个7 斤半
的大胖小子。”张所长看着孙子,激动地热泪盈眶,说:“九妹,你是咱们家的功
臣啊!”
几家欢喜几家愁。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里,洪涛被送进了急救室。他躺在急救
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医生在给他做胸外按摩,两手在他的心脏部位按着,
但是洪涛毫无反应。医生又用电击,洪涛仍无反应。医生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看
手表,宣布了病人的死亡时间。
当护士把白被单盖在洪涛脸上时,双瑗跑到了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洪涛死了,双瑗曾经的丈夫死了,这对双瑗意味着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知道。一切好像都结束了,也许吧……

第二节 做人没有意义……
双瑗回到了家中,一个人落寞地坐在灯下。她拿出日记本,刚一打开,一张照
片飞落下来。她捡起照片,看到她和洪涛风华正茂时的合影。双瑗看着照片,照片
上的洪涛是那样的生龙活虎。她的眼泪不禁落了下来,慢慢地把照片撕碎。
这时候,双瑗听到了敲门声,敲得很是小心。双瑗有点奇怪:这时会有谁来找
她呢?她问道:“谁呀?”没有回应,但敲门声又响了几下。双瑗只好去开门,一
个黑影迅速地闪了进来,双瑗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卓雄洲。他戴着帽子,
便服的衣领竖了起来。他敏捷地把身后的门关上,径直走向窗户,将窗帘打开一条
缝,看见新久久饭店的楼下一切正常,整条吉庆街也一切正常。双扬卖鸭颈的档口
却空无一人。卓雄洲回过头来,看到双瑗吓得面色苍白,问:“你是不是看到通缉
令了?”双瑗点点头。卓雄洲问:“我没有贪污,你相信吗?”双瑗下意识地摇头,
但马上反应过来,急忙点头。卓雄洲脸上是求助的表情,说:“……上一次就是你
救了我,所以我想来想去……我需要有人帮助。”
双瑗的声音还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去找扬扬?”
卓雄洲想了想,说:“不方便,人家都知道我跟她的关系,说不定她已经被监
控了。”
双瑗很害怕,因此只得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卓雄洲说:“先给我弄点
吃的吧。”双瑗转身要出门。卓雄洲说:“你不会去报警吧?”双瑗只是说:“上
次我听警察说,你是因为救我姐,才被黑帮绑架的……”
卓雄洲这才放了心,说:“别买太多,而且不要在吉庆街买,人家会怀疑的…
…”双瑗走了以后,卓雄洲把凉瓶内的冷开水都喝了,之后,他环视着双瑗独居的
这间小屋,看到一切都是那么清贫、朴素、整洁。他一低头,看到了地上撕碎的照
片。他坐了下来,翻开了双瑗的日记,打发着时间,但是就在这无意的窥看中,卓
雄洲为双瑗的善良而震惊,他突然发现,在她的身上有那么多双扬没有的宝贵品质,
一种莫名的爱意油然而生。
双瑗从大型超市里买了些吃的东西回来,卓雄洲吃饱之后,又请双瑗去给他办
另外一件事情。他拿出一张纸条:“你随便去一家网吧,把这上面的人的资料查一
查,这上面有公司的名字和网站……”双瑗说:“可我对电脑一点也不精通。”卓
雄洲说:“网吧小姐可以帮忙,没问题,你去吧。”双瑗点点头,把纸条放进口袋。
双瑗到网吧去把卓雄洲需要的资料查到了之后,想了想,来到了双扬家里。双
瑗走了进去,见双扬的房间亮着灯,便去敲门。双扬打开门,心情很糟,头发凌乱,
手里不但拿着烟,还拿着酒,走路都有点摇晃,醉熏熏地说:“怎么是你?你来干
什么?”双瑗说:“我能进去说吗?”双扬突然火了,说:“不能!你还不是来借
钱的,我告诉你我没钱!叫洪涛那个乌龟王八蛋快点死!双瑗,我求求你,别再给
我找事了行不行?”双瑗犹豫地说:“姐,我……”
双扬很生气:“你走吧,你姐我累了,我也不是万能的……我知道你把饭店顶
给了张所长,钱,肯定又花完了……双瑗,你知不知道,你把爱心献给了洪涛,可
你害了我……我要用钱去救我爱的人,绝不会再给洪涛出一分钱!你走吧,走啊!!”
说完不由分说,砰地关上门。双瑗还是拍门,小声地说:“姐你开开门,你听我说
……”
双扬没有理会。双瑗又不好说,只得说:“姐,你不开门你会后悔的……”双
扬心里烦极了,把手中的酒扔了过来,摔在门上,发出粉碎的声音。双扬叫道:
“只怕我开开门才会后悔!我不想见到你!不想看你那张苦瓜脸!”
双瑗没有办法,只好回去了,把资料给了卓雄洲。
卓雄洲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离开前他在灯下再一次看了双瑗拿回的资料,
双瑗打开抽屉,拿出里面所有的钱交给卓雄洲,说:“你全拿去吧……另外,门外
花盆下面有一把钥匙,实在没地方落脚了就自已进来睡会儿……”
卓雄洲心里感动,鼻子发酸。
双瑗赶紧说:“趁着天还没亮,你赶紧走吧。”
卓雄洲看了双瑗一眼,目光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神情,转身走了。
九妹生了一个儿子,这对于张所长全家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张驰在医院妇产
科病房里抱着儿子,靠在床沿上看着儿子笑。九妹躺在床上,看着张驰说:“你一
直在那傻笑什么啊?”张驰说:“高兴呗!”九妹不快地说:“你是挺高兴的,你
们全家都挺高兴的!我呢,这孩子那么老大,生的时候痛死我了……差点没要了我
的命!你爸不是说生了孩子就给我解决户口问题吗?怎么现在又不提了?”
张驰神神秘秘地说:“……我告诉你,你别让爸知道……你的户口问题早解决
了。”
九妹吃了一惊:“真的?”说着又不相信,白了张驰一眼,说“你骗人!”
张驰说:“我骗你干什么?你生儿子那个晚上,爸高兴地回家就喝酒,我也是
趁着他高兴,我说,‘爸,你还说九妹是咱们家的功臣呢,她上户口的事再不给她
办就说不过去了。’他一高兴说漏了嘴,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早办下来了,
新的身份证就锁在我抽屉里,都一个多月了。’”
九妹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说:“那他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呀?”
张驰说:“你急什么?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九妹眼望天花板,没有说话。
到九妹出院的时候了。张所长和张驰把九妹母子接回家时,还没有上楼,街坊
邻居就围住了他们,看着九妹的儿子,夸个不停:“瞧瞧,虎头虎脑的多招人喜欢!”
“张所长,你可真是有福气,这一阵,前后左右都生女孩,你倒抱上孙子了!”
“那时候还为张驰说不上媳妇着急,这不是什么也没耽误嘛。”“我看还是人家九
妹的肚子争气。”把个张所长乐得合不拢嘴。
刚一进屋,九妹就发现家里来了许多的亲戚朋友,其中有很多乡下人。张驰和
九妹见这么乱纷纷的,忙抱着孩子进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的人见到张所长,纷纷
起立,叫什么的都有,又是叔,又是伯,又是二大爷,张所长不知答应谁好。张所
长应付着,赶紧到洗手间洗手。在洗手间里,张所长冲老伴大发脾气:“你怎么把
这些人给招来了?九妹还怎么坐月子?孩子生病怎么办?”老伴做手势让他小声点,
说:“你还说我呢,这哪是我招来的?前些日子来的穷亲戚,我说别提买饭店的事,
你喝了点酒,大说特说,还带他们去新久久吃了一顿……这些人回去就吹开了,说
你在城里买了大酒店,他们全是要来打工的……”
张所长自知理亏,声音小了,说:“那也得事先打个招呼嘛!”
老伴说:“乡下人不都是这样嘛,先打了招呼,你要不让来,他们怎么办?”
张所长无奈道:“算了算了,先给他们下点面条吧……”
老伴说:“那晚上住哪儿啊?”

张所长说:“呆会儿我去找个熟人,在他那个招待所先凑合凑合。”
这一帮穷亲戚把张所长两口子倒真是弄得很为难。晚上的时候,两口子在卧室
里靠在床头想办法。老伴说:“要不就让这些人先回去吧……”张所长说:“我开
始也这么想,可这些人便宜啊……”老伴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说:“这倒
是,店里现在的人,工资都不低,特别是豆皮张两口子,还有双瑗,服务员的工资
都定得太高了。”
张所长说:“对,把他们都开掉……豆皮张不能开,他有手艺,我们也得要他
的招牌,双瑗和大部分服务员都开掉。”
老伴有些为难,说:“这么做合适吗?服务员还好说,双瑗……”
张所长毫不同情,说:“你看她一脸的苦相,做生意是最讲吉利的;而且她不
走,大师傅们的脑筋根本转不过弯来,总觉得她是老板,什么事都问她……”
第二天,张所长就跟双瑗讲了他的想法,最后还说:“……总之,你也体谅我
的难处,现在穷亲戚住了一屋子,哭着喊着要在城里打工……你也知道,在吉庆街
开饭馆赚的是薄利,我不能养那么多吃饭的嘴……我也不着急催你,月底之前,你
把仓库和收款台的钥匙交给我老婆就行了……楼上的房子,你看着办,想搬的时候
再搬……”
双瑗一言不发地听着张所长说话,直直地看着他,把张所长心里看得有些发毛,
只得又说:“……我知道你这个人心好,活得也不容易,可是……”
但双瑗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钥匙拿出来,放在张所长面前,站起来走了。走到
新久久饭店堂座里,全部的大师傅,包括豆皮张两口子和服务员等人都聚在大堂里,
他们不舍得地看着双瑗,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张所长跟在双瑗的后面,双瑗什么
也没有说,转身离去。她的身后是一片叹息,还有人掉下了眼泪,都说:“双瑗是
个好人啊……”“这人太厚道了。”“这年头,做个好人又有什么用?坏人个个都
比她过得好……”
双瑗走到公园里,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忧伤。她只是静静
地看着年轻的情侣如胶似漆,看着孩子在奔跑,看着上了年纪的人悠然自得。她抬
眼看着远方——
远处,风光无比诱人,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直到夜幕降临,双瑗才离开了公园。她走进了双扬家的院子,看见双扬的房间
亮着灯。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离开了。
她在大马路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想到了生活中种种让她难以承受的艰难
:双扬骂她之后关上了门;吕艳红骂她是可怜虫;洪涛与别人结婚伤透了她的心;
电视台社教部主任指责她的神情;张所长极端自私,能言善辩的面孔……这一幕幕
的情形全涌上了她的心头,令她心灰意冷。
这天夜里,卓雄洲又来到了双瑗家。他敲了很久的门,见没有反应,就到冬青
树下找到了钥匙,打开了双瑗的房门。屋里漆黑一片,卓雄洲闪了进去,迅速地关
上门。他没有开大灯,还是快步走到窗口向下望去,确信安全之后,他才松了一口
气。他打开桌上的台灯,只见双瑗的日记本是打开的,当天的日期下面只写了一句
话:“做人没有意思……”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个空药瓶,旁边的一杯水还冒着
淡淡热气。他拿起药瓶,发现是安眠药,直到这时,他才下意识地回头:双瑗平静
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而且神态安详。
卓雄洲一下冲了过去,低声地叫道:“双瑗!双瑗你醒醒!……”但是他叫不
醒双瑗了,他只得跑到马路上的公共电话厅里,给急救中心打电话:“急救中心吗?
请你们马上到吉庆街新久久饭店楼上,有人服安眠药自杀了……请你们务必快一点……”
急救中心却说:“方便留下你的手机号码吗?”
卓雄洲不愿意暴露自己,犹豫着说:“我没有手机,但这决不是恶作剧……好
吧,请记下手机13804456787 ,我叫来双扬……”
救护车很快赶到了,来双瑗被送到了医院抢救。

第三节 双元心里不痛快
得知双瑗服安眠药自杀的消息后,双扬、双久和疯子连夜跑到医院,在急救室
外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等了很久,总算从急救室里走出一个托着药盘的护士。双扬
等人忙围上去问:“我妹妹她现在怎么样了?”护士说:“深度昏迷,还在抢救。”
正在这时双元和小金也急急忙忙赶来,问双扬:“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双扬一脸
担心,说:“还在抢救……”小金说:“双瑗也是,有什么事这么想不通嘛?”双
久说:“不会是为了洪涛吧?”
双扬说:“崩溃!怎么会为了他!不过,这事情也怨我……”
双元不解,说:“你怎么了嘛?”
双扬说:“她前几天来找我,我骂了她几句,没让她进屋……”
双元说:“我说扬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也太厉害了……双瑗她有话不能
说,有苦不能诉,她不自杀她怎么办嘛……”小金也和丈夫一起说起双扬来。
双扬面对别人的指责,第一次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经过抢救双瑗脱离了危险,但她一直也没醒过来。双扬就这样好几
天地拉着双瑗的手,坐在床头,注视着双瑗,内心无比难过。护士来换输液瓶时,
双扬焦急地问护士:“护士小姐,她都睡了三天三夜了,还能醒过来吗?”护士说
:“你要有点耐心……幸亏她送得早,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双扬想了起来:“是谁把她送到这儿来的?”护士说是急救中心。双扬想了想,
拿出手机,拨了号说:“喂,急救中心吗?我想查一下这周星期三有一个自杀求救
电话,是谁打到急救中心的?”急救中心告诉双扬是一个名叫来双扬的男人。这把
双扬彻底弄糊涂了。她正在想着这件事情,双瑗醒来了,她一高兴,又暂时把这件
事情搁在了脑后。
过了几天双瑗已经能吃一点东西了,但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双扬心疼和内疚地
日夜照顾着她。
这天,双扬正给双瑗喂白粥,忍不住埋怨她:“……你怎么傻成这样?天塌下
来也不能……”
双瑗有气无力地说:“天塌下来我倒不怕,我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这话
触着了双扬心里的歉疚,双扬说:“都怪我不好,你也知道我脾气臭,你来找我的
时候,肯定是……你说得没错,我现在都快把肠子悔清了。”
双瑗犹豫了一下,说:“……其实那天我去找你,不是为洪涛的事,也不是为
了钱……那时候洪涛已经死了……”
双扬说:“那是因为张所长赶你走吗?”
双瑗摇头,又下意识地望望门口,确信没有人进来,才轻声地说:“……我是
想让你见一见卓雄洲……”
双扬大吃一惊,说:“什么?你说什么?双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双瑗平静地说:“……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好几天没吃没睡了,我给他买了
吃的,叫他在我那儿睡会儿……他叫我到网吧去给他查个资料,查完我就跑去找你,
我想让你们见上一面……”
双扬听到这里,悔恨交加,无言以对,忍不住在病房里踱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双瑗说:“他说,好多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可能早就被监控了……”
双扬问:“那他还会来吗?”
双瑗说:“不知道,……反正我告诉他,门外花盆下面有一把房间的钥匙。”
双扬一切都明白了。卓雄洲,这个对她来说如此重要的男人到底怎么样了?是
平安是危险?是饥是暖?双扬只想立刻想见到他,见到这个让她寝食难安的男人。
当夜,双扬就住在双瑗的房间里,守株待兔着。她在黑暗中躺着,难以入睡,
听着忽远忽近的脚步声,紧张忐忑,但这些脚步声与她都没有关系。她就这样在等
待中失望,在失望中等待。
小金自从开始卖馒头以后,和双元多尔之间的关系好了许多,日子也有条不紊
地过着。但是小金天生的脾气是改不了的,只要一有人引诱,她的心思就又活了。
这天,小金一个人呆在家里用扑克牌算命玩,阿旺出人意料地来了。小金对他
的到来并不欢迎,相反,一见到他就要下逐客令。阿旺还是那样厚脸皮,挤进门说
:“怎么?你还在生我的气啊?”小金白了他一眼,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
么跟你生气?我犯得着吗?”说完再不理阿旺,重新拿起扑克牌玩自己的。阿旺陪
笑脸,说:“你看你看,你还说没生气,连广场舞都不去跳了,我看在那儿等你也
没希望了,只好跑到你家来找你……”
小金没有好气,说:“找我干什么?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好像互相也不
拖欠什么吧。”阿旺知道什么东西最能打动小金,于是说:“当然是我欠你的……
这不,上次你买的股份集资,三个月一到,人家就分红了。说好百分之二十,这里
可是一分不差。”说着就拿出钱来交给小金。小金看到钱后,态度就立刻有所缓和,
说:“我还以为没那回事了呢……”说着接过钱数了数,把钱放好。阿旺一看有戏,
说:“哪能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金又白了阿旺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阿旺解释说:“你是说中秋节的晚上吧,我老婆不是在家吗?我也不是怕她,
是懒得跟她吵……”说着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小金肩上。
小金把阿旺的手拿掉,说:“我不是说八月十五,我是说八月十六,你不是答
应来找我吗?你不是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吗?害我傻等了一天!”
阿旺自然能够找到理由来搪塞:“你就别提了,八月十六号,天地良心,我人
都出来了,我老婆又拷我,孩子发烧,叫我直接上医院……我想给你打电话,可那
不是找骂吗?”
小金说:“随便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再相信你了!”
阿旺说:“那我们在生意上总还是伙伴吧?”
小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打什么鬼主意?还想叫我老公去撞车啊?”
阿旺说:“那件事咱们就不提了,但是你可以去卖股份集金啊,百分之二十的
红利,你的嘴巴又能说,肯定卖得出去,公司到时候会另外发给你佣金……”
小金一听,心又开始活了。

小金还是有一股能干劲的,至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因此商业街卖馒头的下岗
职工大都很信她的话,她一吹,他们就围着小金,纷纷要购买股份集资。小金说着
:“别着急,别着急,一个一个来”,坐到台阶上一边登记名字一边收钱,嘴里念
念有词:“邓秀莲,三股……王莉,五股……”众人都很佩服小金,说着:“还是
人家小金脑子活,咱们的脑子,都快成馒头了。”“小金,咱们脱贫致富可全靠你
了……”
小金忙得顾不上答应,也顾不上得意。
小金脑子活是不错,可是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因为这活脑子让她很容
易听信阿旺的话,也记不起阿旺曾经给她出过些什么馊主意。她不但卖集资股,还
继续卖起保健药来。
傍晚,双元下班一进屋就见到餐桌上放着许多瓶保健药,不快地说:“今晚就
吃这个啊?”小金从厨房里出来,说:“讨厌,当然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明天拿
到单位去卖的……”双元一听,更加不高兴:“那还不如让我把它当饭吃了呢!”
小金说:“你怕丢人是不是?你不是老教导我,只要是自食其力,干什么都不
丢人吗?怎么到你那儿这大道理就行不通了?”
双元就是这样,担心的事情很多,但考虑清楚的事情很少。他说:“谁知道你
这是什么药啊?如果是大力丸什么的怎么办?卖假药是犯法的,万一吃死人了呢…
…”
小金不屑地说:“瞧你说的,好像我让你去卖砒霜似的!这药没问题,男人壮
阳,女人养颜,老年人还防痴呆……”
双元没等小金说完就斥道:“这话你自己信吗?没好几天,我看你又开始犯病
了!”
小金坦然道:“没错,我是想发财,我们总不能穷死吧!”
双元急得说:“那也不能卖假药啊?那不等于找死吗?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小金生气了,说:“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儿!”说完扭身进了厨房。
双元毕竟不是傻子,小金处处听阿旺的话,而且两人又总混在一起,这让双元
也很是犯疑。终于,他忍不住了,想看个究竟,看自己的老婆到底和别的男人有什
么瓜葛。
一天夜里,阿旺和小金到他们常去的舞厅跳舞去了。双元带着多尔,开着面包
车跟了去,把面包车停在舞厅对面的路边。双元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室,注视着舞厅
门口,坐在他身边的多尔在吃着汉堡包喝着可乐,不解地问:“爸,我们在等谁?”
双元没有回头,只是说:“别吵,吃你的吧……”多尔也没再问,只是继续吃着汉
堡,东张西望着。
过了好久,小金和阿旺亲亲热热走了出来。阿旺打量小金,说:“看着你也不
瘦,可是带着你跳舞,就像托着一片树叶一样……”说着摆了个姿势,左三步右三
步地走起来。小金拍了阿旺一下,内心高兴,嘴上却撒娇,说:“别那么肉麻了你!”
阿旺一副轻薄相:“这算什么肉麻?我跟你说……”说着低声在小金耳边说着什么。
小金一听,骨头都轻了:“你啊,就是一张嘴巴能哄人!”阿旺坏笑着说:“我说
的是真的……我老婆太瘦了……没劲!”小金酸溜溜地说:“那你还那么怕她?”
阿旺说:“还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走吧走吧,我请你吃宵夜去。”小金跟着阿
旺走了。
双元在面包车上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了,不由生气地说:“……我就知道又是这
个家伙!”多尔看着阿旺,问:“爸,这个人是谁?”双元说:“就是哄我去跟别
人撞车的那个人,现在又哄你妈妈卖保健药,说什么是股份集资。你妈跟他在一起,
就跟中了邪似的……”多尔仇恨地看着阿旺,问:“我们现在怎么办?”双元也无
计可施,只能说:“不理他们。”把车子启动了起来。在他开车的时候,一直一言
不发。多尔看着双元,问:“我们去哪儿?”双元看看儿子,摸了摸他的头:“陪
爸爸去兜兜风吧……”双元把车开得飞快,仿佛在发泄着什么,一直来到江边的堤
坝。
双元和多尔下了车,迎着江风并排走着。双元不知为什么突然非常伤感。多尔
抬头一看,月光和灯光下,双元的眼睛边有泪光闪烁,问:“爸爸你哭了?”
双元心里难受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说:“……多尔你要好好学习,将
来别像你爸爸似的,活得这么窝囊……”
多尔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多尔放学很早,也没有在路上耽搁,一直回到了家。他背着书包上楼,
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几乎是同时,门开了,小金和阿旺出现在多尔的面前。
小金看到多尔,一愣,说:“多尔,今天怎么这么早?”多尔死盯着阿旺不说话。
小金说:“赶紧叫人啊,叫叔叔好!”阿旺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孩子的眼光震慑住
了,有点尴尬地说:“这就是多尔啊,听说你还是优等生呢!”多尔瞪了阿旺一眼,
进了自己房间。小金生气了:“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多尔……”阿旺赶紧说
:“算了算了,孩子嘛……”
晚上的时候,小金和双元又吵了一架,还是为了保健药的事情。
双元抖着当天的报纸,生气地说:“……报纸上都说了,各种名目的集资都是
非法的,也都是诱人的陷阱,叫大伙别上当!可你呢,自己买了一大堆不说,还叫
卖馒头的那伙人买,人家那可是一辈子的血汗钱!早晚都会砸进去,到时候咱们怎
么跟人家交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阿旺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理他,他对咱们
家,对你我,安过什么好心?”
小金毫不相让:“我不是不相信报纸,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旺介绍的那
间公司,我专门去看了,不但正规,而且气派,这还不说,分红款下来了,我发展
了客户,佣金也给我了,钱我拿到手了我干嘛不信?人家阿旺就是因为上次你撞车
出了事,心里觉得对不过我们,这才想着办法叫我们挣点钱……”
双元一听阿旺就来气,声音高了八度:“你怎么那么相信他呀,我跟你说的话
你不听,他说什么你都信,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们这个家会毁在他手上!”
小金眼睛一瞪,比双元还凶:“双元,我知道我现在又出去跳舞了,你心里不
痛快,所以找着茬儿跟我吵架!”
双元说:“你算说对了,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你一个有夫之妇,孩子都那么大
了,整天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搂在一块跳,还深更半夜不回家,我心里能痛快吗?”
小金泼起来厉害非常:“那你也去跳啊,谁叫你不会?双元你知足吧,我每天
除了卖馒头,还要回家做家务,就剩这么一点娱乐了,你还不允许?话又说回来了,
你要是大老板,我跟着你穿金戴银,天天在家给你端洗脚水我也愿意啊……”
多尔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一直听着父母亲吵架的声音,没办法入睡。他烦躁
地蒙上了头,仍然听到双元在说:“……说来说去,你不就是嫌我穷吗?”小金奚
落道:“你本来就很穷嘛,难道你很富吗?”双元怒气冲天:“那你就跟钱去过吧!”
接着多尔就听到了砸东西的声音和小金的尖嗓子:“双元,你学会砸东西了!你以
为我不敢砸?都砸光好了,这日子也别过了!!”紧接着的是一连串的砸东西的声
音。
多尔在被子里痛哭流涕。

第四节 多尔杀人了
吉庆街老屋的事情本来已经是尘埃落定,小金且不再说什么,但范国强心里惦
记着古董,还是在心里盘算着,总想捞点老屋的好处,。
这天,范国强和局里的工作人员带着一些台商在参观吉庆街。来家的老屋因为
是清代的建筑,带着沧桑的历史感,所以吸引了不少人台商,他们颇感兴趣,探头
探脑地看着这老房子。范国强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看,并说这是他继父的房子,这
令许多台商感到好奇和惊讶。范国强把他们带进了来家老屋的院子里,让台商参观,
还为他们介绍着老房子的特点。人们颇有兴致地看着。
晚上的时候,范国强到老久久饭店独自一个人吃菜喝酒。双扬看见他,走过去
说:“国强,你可是稀客,这顿饭,我买单。”
范国强说:“那怎么行?你也是开门做生意,就算是沾亲带故的人,都来白吃,
也受不了,你说是不是?”
双扬拉开范国强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你就别客气了,有什么事?说吧。”
范国强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来吃饭就一定有事?”
双扬是个精明人,什么事还能瞒得了她?她说:“你带了一队人马来吉庆街参
观,到了吃饭时间,全去了张所长那儿,就你一个人到这边来,会没事吗?”
范国强赶紧说:“扬扬,我真是服了你了,怪不得德叔说,我们所有的人加一
块也比不了你一个人聪明……张所长是老关系,我也没办法……”
双扬大度地说:“这个你不用解释,他多一餐不会富,我少一餐不会穷,而且
照顾老关系也是应该的。”
看到双扬这样直接的态度,范国强终于把想说的事情说出来了。有一个台商看
中了来家的老房子,他不只来过一次了,今天又托范国强来跟双扬说关于屋子的事
情。双扬一听屋子就敏感,打断国强说:“别的事都好说,房子的事就免谈吧……
国强你不知道,这套老房子伤透了我的心,我现在连提都不想提。”
范国强一看双扬神经过敏,赶紧说说:“你听我说完嘛,他也不是想买你的房,
只是租,租金也很可观,何乐而不为呢?”
双扬怀疑地说:“他租来有什么用呢?总不见得他想住在这儿吧?”
范国强说:“当然不是住,他想在这条街上开一个明清古典家俱店。”
双扬还是觉得事情很蹊跷,说:“开家俱店有百货公司,租多大的地方都行,
我那两间破房子,庙太小了吧。”
范国强说:“扬扬,这你就外行了,这古典家俱就得老房子来衬,才是那么回
事,就像咱中国女人得穿旗袍,外国女人得穿落地裙一样。北京故宫里的东西,你
放到美国的时代广场,人家以为是柴火堆呢!甭管你是皇上的龙椅,还是老佛爷的
烟榻,那不是也得故宫来衬吗?换句话说吧,你这儿就是吉庆街的故宫啊。”
双扬自然不相信,说:“崩溃,那有那么邪乎。”
范国强说:“这就是商机啊,吉庆街越来越出名,人家台商也是看好这里人气
旺,南来北往的人多,还有老外呢。”双扬说:“人家到吉庆街来吃鸭脖子还差不
多,谁买家俱呀?”
范国强说:“人家送货上门,外地的还有邮寄业务。”
双扬看着范国强,说:“看样子这事你们都谈得差不多了,国强,我想问一句
小人之心的话,促成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范国强自然说得是冠冕堂皇:“天地良心,扬扬啊,我真的是为弘扬我们中华
民族的文化传统,加强两岸关系的进一步交流而尽职尽责……”
双扬只是说:“去去去去去,崩溃吧你!”
范国强说:“真的真的,那你说我会有什么好处?”
双扬想了想,也说不上来,觉得这件事情有些突然很蹊跷,但又不知道到底哪
里不对劲,说:“不知道……这件事你还是容我想想吧。”
双瑗基本上康复了,回到了她的住处。这些天,双扬一直住在这里,等着卓雄
洲的出现,可是卓雄洲没有来过。双扬本来想接双瑗到她那边住,但是害怕卓雄洲
什么时候又来这儿,屋里没人岂不是又会将他错过?双扬已经错过了卓雄洲这么多
次,她害怕了,怕再也见不到卓雄洲。且不说她心里对卓雄洲的感情,就算是只为
了不让卓雄洲误会她的为人,只为了再有机会帮助卓雄洲,她也非要见到他不可。
双扬来到双瑗的住处,看看桌上她离开时放的食品、矿泉水和钱——这是为卓
雄洲在她不在的时候到来准备的,还有一张压在钱上的纸条:“见到纸条请一定与
我联系。扬扬”,她失望地摇头。双瑗知道双扬的心思,安慰道:“别着急,他会
出现的……我住在这边帮你等他。”
双扬一听,突然落下泪来,说:“双瑗,你不知道他对于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真恨我自己,我已经失去了两次向他表白的机会,我真怕会失去他……”
双瑗很少看到双扬落泪,赶紧说:“不会的,姐,你放心吧……你们的缘分没
那么浅。”
双扬感激地看着双瑗,说:“双瑗,我真感谢你,……幸亏那天你帮了他……”
双瑗说:“说这些干什么,他也跟我说了,他并没有贪污。我跟你一样,是相
信他的,而且如果他真的贪污,干嘛不跑得远远的……我觉得他好像在找一个人。”
双扬为卓雄洲而发愁,说:“他是在找一个人,可那还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
双瑗想起了卓雄洲见她时的表情,突然说:“姐,我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力
量,如果他是贪污犯,他应该很慌乱才对。”
双扬无可奈何地说:“双瑗,麻烦的是,他就算是贪污犯,我也已经爱上他了……”
双瑗说:“姐,他会没事的。”
双扬点点头,看着双瑗还没有恢复过来的虚弱样子,又从自己的感情纠葛中跳
出来,心疼起双瑗来,说:“你以后也别太感情用事了……千万别一时冲动……这
回你真吓死我了!”

双瑗经历了许多,也显得坚强了不少,说:“死里逃生,但愿我今后能成为一
只火凤凰。”
双扬说:“你先好好养着,我在抽屉里放了生活费,等身体全恢复了,再到饭
店里来上班吧。”双瑗感动地叫着:“姐……”
两人拥抱在一起,眼睛都湿润了。
双瑗回到了老久久饭店上班,双扬继续卖着她的鸭脖子,吉庆街依旧热闹,一
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但是双扬的心里因为卓雄洲而总是悬着、难受着。另一边,
一家人总是一家人,双元家平静不了,双扬和双瑗也不可能有平静日子过。而如果
出事的人是多尔,双扬的心又会雪上加霜起来。
这天,多尔在学校的操场上上体育课。他没有穿运动鞋,老师让离家近的同学
马上回去换鞋,十分钟之内赶回来。多尔只得飞跑回去换鞋。跑到门口,多尔用钥
匙打开门,发现家中的电视机开着,而且声音还不小。他毫不理会,冲进自己的房
间。多尔没有在床下找到运动鞋,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冲进父母的卧室,叫道:
“妈,我的运动鞋……”多尔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阿旺在穿
衣服,而母亲还躺在床上……两人有说有笑。多尔像木桩一样,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当小金和阿旺看到多尔时,也惊呆了,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多尔回过神来,扭身
就出去。小金从床上跳起,一边穿衣服,一边催阿旺:“你先走吧,你赶紧走……”
阿旺慌慌张张出了卧室。就在那一瞬间,小金听到了阿旺一声惨叫。小金疯了一样
从卧室冲出来,只见阿旺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股动脉处,已经痛得呻吟不止,但鲜
血还是飚了一墙,一把锋利的长柄水果刀拿在多尔手中,上面殷红一片。小金尖叫
了一声。多尔没有看母亲,一脸盛怒和横下心来的表情,用刀往阿旺身上狂刺,鲜
血溅到他的脸上。小金惊叫着从后面抱住了儿子。
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来了,看热闹的人的人来了,双元也很快知道消息回来
了,多尔却被公安局带走了。双元赶回家,不见了多尔,一脸的愤怒和焦急地问小
金:“多尔为什么要杀人?你当时在干什么?”小金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双元吼
道:“我问你话呢!”小金吓得一惊,仍不知说什么好。
在公安局收审室里,多尔被讯问着。他承认自己杀了人,其他的却什么也不说。
双扬和双瑗忙着久久饭店的生意,并不知道来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双扬一如
既往地盼望着卓雄洲的出现,也一如既往地失望着。她为他留着他最爱吃的鸭脖子,
虽然知道留也是白留。
双瑗还是孤独地生活着,下了班独自回到住处。她警觉地听着是不是有卓雄洲
来到的动静,但是听来的却是另外一个消息——多尔杀人了。她匆匆忙忙,惊魂出
壳地找到了双扬,和双扬又连夜赶到双元家。
所有的人都清楚,要让多尔免于惩罚只有说服阿旺不要起诉。小金来到急救病
房找到阿旺,一脸愁容地说:“……阿旺,现在只有你能救多尔,只有你能救他…
…”阿旺一脸冰霜,说:“我被砍成这样,我怎么救他?”小金说:“他是一个好
孩子,在学校品学兼优……你知道他这是过失……”
阿旺咬牙切齿地说:“他这是故意杀人!”
小金看阿旺的反应,吓道:“难道你要起诉他吗?”
阿旺恶狠狠地说:“我不但要起诉他,而且要求对他重判,这孩子这么小,心
肠就这么歹毒,不治一治他,长大肯定是一个恶棍!”
小金求道:“他这么做肯定是不对,可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原谅他……”
阿旺打断小金:“小金,如果你还识时务的话,就不要跟我谈这些没用的,好
好想一想怎么给我经济补偿!”
小金赶紧说:“医药费,营养费我全出,我每天来给你送饭!”
阿旺说:“那倒不必,我老婆看见你也会怀疑的。这件事要了结,我也不多要,
你就给我九十七万吧,一笔过。”
小金一听,倒吸一口冷气。
她把阿旺的条件告诉双元等人,大家都吓了一跳,但也无计可施,心情都很沉
重。双扬燥动不安地说:“……他这是敲诈!!”双元愁得不可开交:“六十五万,
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呀!”小金说:“本来他要的还要多……这是
我讨价还价……”双扬火了,指着小金的鼻子说:“你看看你认识的这些人!这叫
什么事?”说着突然哽咽了:“多尔算是让你们毁了……多好的孩子,现在成了杀
人犯!你们如果不能对他负责,当初干嘛死乞白赖要从我手上把他抢走……”
小金吓得一声不吭。双元突然在双扬面前跪下了:“双扬,你就救救多尔吧!”
双瑗急忙冲过去扶起哥:“哥,你这是干什么?你觉得扬扬还不够难过吗?”双扬
恨恨地说:“又是为了钱吧?我告诉你们我没有钱!!祖屋那是砖头,是院子,不
是钱!!凭什么你们干出这么作孽的事来,就该我拿钱出来给你们收场?我又不是
提款机,我要是能立刻拿出钱来,也不会让我爱的人……”
双瑗制止道:“扬扬!”
双扬恨恨地说:“别说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给那个乌龟王八蛋!!”

第五节 九妹出走
生活总是这样,总是不断地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而每一个意外其实都是那
么自然——该发生的会发生,不管人们是不是预料到了。
夜里,双瑗在她的房间里开着床头灯靠在床上看书。一阵敲门声响起,敲门的
人好像很谨慎。双瑗以为是卓雄洲,一跃而起,跑去开门,但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九
妹,带着奇怪的神情。双瑗有点意外,说:“九妹?快进来吧。”九妹看双瑗的神
色,问:“你好像在等人?”双瑗赶紧说:“没,没有……我等谁呀?快坐……”
九妹坐在床边,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双瑗看着她异样的神情,问:“九妹,
你没事吧?”九妹见到双瑗现在的景况,心里过意不去,说:“没事……我就是想
来看看你……坐月子的时候,不是听说你……”双瑗叹息着说:“都怪我糊涂……”
九妹说:“才不是呢,是张所长的心太坏了!”双瑗说:“他可是你公公,你还一
口一个张所长,张所长的。”
九妹犹豫了一阵才说:“双瑗姐……我其实是来跟你告别的……”
双瑗吃了一惊:“你要上哪儿去?”
九妹说:“那你就别问了,反正走得远远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张所长,张驰他们都不知道?”
“对,我没告诉他们。”
双瑗看九妹的样子不会是开玩笑,说:“九妹,你这是干什么?”
九妹的脸上是无可改变的坚定:“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上了户口,我一天也不
多呆,一定会离开他们家……昨天晚上给孩子办满月酒的时候,张所长把新的居民
身份证给我了……为了这张中国的绿卡,我一直忍着,好几次,我都忍不住了,可
我想,我这算什么呢?成了人家的人,给人家生了孩子,给我上个户口也是应该的
……”
双瑗劝道:“九妹,你可别为了一口气……有些事是不能赌气的,我觉得张驰
对你不错,再说,你舍得孩子吗?”
九妹心里酸涩,或:“人不就是活一口气吗?张所长把我当做什么了?他对我
哪怕有一点点真心,我都认命算了……张驰太窝囊,而且我和他是强扭的瓜,甜不
甜的不说,就他身上那病……想起来心里就不是味!孩子在他们家也不会受罪,这
点我倒不担心……”
双瑗说:“张所长买了新久久,这日子眼看着就有奔头了……九妹,你到城里
来,也吃了不少苦,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
九妹什么都想清楚了:“什么是好日子?不窝心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正说
着,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双瑗以为是卓雄洲,吓得脸都白了。九妹却说:“双
瑗姐你别害怕,是偏脑壳。”
双瑗看着九妹,没敢往下面猜:“怎么?你们……”
九妹说:“我们也没怎么着,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他说愿意。反正在这儿
是打工,跟我一块就当小老板……我手上有点钱,开个小吃店不成问题。”
双瑗打开门,果然是偏脑壳来了。偏脑壳进屋就对九妹:“行李我都存在火车
站了……”双瑗问他走跟双扬说了吗,偏脑壳说:“……我还真开不了口,还是请
你跟她说一声,就说我爸生病了,我急着赶回去……”
双瑗看着两人,有些回不过神,说:“你们俩,我还真没看出来。”
偏脑壳看了九妹一眼,说:“……反正我们谁也别嫌谁!”
九妹说:“我又没嫌你穷。”
偏脑壳也说:“我也没嫌你把孩子都给人家生了……”
九妹一听,挥拳就要打偏脑壳。
双瑗见两人以前的脾气还是改不了,劝道:“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在外面
要互相多照应……”九妹和偏脑壳看时间不早,叮嘱双瑗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后,
悄然离去。
双瑗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九妹和偏脑壳上了火车。在车厢里,九妹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偏脑壳在她身边坐着,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在找东西,说着:“……怕他们发现,
我连铺盖卷都没拿,那也是钱啊……不管到了哪儿,还不是又要花钱买……”说着
发现九妹根本没注意他,只顾自己发呆。
九妹的心情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呢?当年的她也同样是在这个火车站,也同样
是深夜时分,满含着好奇和慌张地踏上这个陌生的城市。那时她穿着小花衣服,土
里土气,但却如此年轻,心里有无边的梦想。可是现在的她,经历了许多,变得像
个城里人的模样,甚至已经有了城市户口,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原来的梦想被粉碎
了,她也又将离开了,除了满心的伤痕,她究竟带走了什么东西?
九妹想到这里,眼中蓄满了泪水。
偏脑壳却不知道九妹的心思,说:“……你怎么了?后悔了?反正车还没开呢,
咱们还可以回去,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九妹生气地说:“我就是后悔了,后悔叫上你一起走!”
偏脑壳的脾气还是那么犟,起身就要走,说:“那我回去了……”
九妹更生气了,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也不看偏脑壳,直直地盯着
窗外。
偏脑壳不走了,说:“那我怎么能撇下你呢……”
九妹说:“是我舍不得撇下你差不多!”
偏脑壳没脾气了,挨着九妹坐下来,说:“对对对,你仁义行了吧!你心里有
我,干嘛不早说?我还真以为你喜欢双久呢!”
九妹说:“谁心里有你?我本来就喜欢过双久。”
偏脑壳想不明白,说:“不对啊,那为什么……”

九妹说:“那是因为你心里有我,把我感动了……我嫁给张驰,看你气得那样
儿……”偏脑壳正要申辩,火车开动了。九妹说:“别说了,前面的路不管多苦多
难,我们都要像双瑗姐说的那样,互相多照应。”
偏脑壳感动了,把手搭在九妹的肩上,说:“你放心吧,你走到哪儿,我跟到
哪儿。”
九妹悄悄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张所长家,而这时候,张所长一家人并不知
道。张驰就睡在客厅里,所以连老婆跑了都不知道,睡得还很安稳。九妹卧室里的
孩子哭了,哭了半天也没有停,把张所长的老婆惊醒了,走了进去,看见大床上只
有孩子在啼哭,只得抱起孩子来哄。张驰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张所长的老伴
不满地说:“九妹上哪儿去了?孩子哭了也不管……”张驰说:“可能上厕所去了
吧?”站在门口叫道:“九妹!九妹!”可是没有人回应。孩子还在啼哭,张所长
的老婆把孩子交给张驰,说:“我去给他热奶,你爸就听不得这孩子哭,又该叨叨
了……”说着走了出去。张驰抱着孩子边走边晃。走到桌子前面时,不经意看到桌
上有一张纸条,他有点意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张驰:我走了,不要找我,
也不要生气,这两年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们全家。九妹。”
张驰愣住了,手中的纸条随风飘落。
九妹的离家出走对张家来说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第二天早上,张所长一家
围坐在餐桌前,但谁都没心思吃饭。张所长忍不住愤怒地说:“我说什么来着!我
说什么来着!农村人就是不可靠,坏起来比城里人还坏!我们哪点对不起她?吃喝
不算,结婚我们花一屁股钱,生孩子花钱,还给她当保姆带孩子……就这样也喂不
熟她,一拿到身份证还是跑了,养条狗也不会这样啊……”
老伴抱着孩子,说:“你就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想个办法吧!这孩子这么
小,没妈怎么行?”
张所长脸青面黑:“看我们俩谁斗得过谁,我报警,我就说她拿了我的存折跑
的……”
一直闷头没说话的张驰一听,赶紧说:“爸,你算了吧,她在外面瞎闯,知道
难了,兴许还能回来,你这么一搞,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张所长气不打一处来:“她,她都跑了,你还向着她说话?你想把我气死啊?
要不是你窝囊,她能跑吗?她哪来那么大胆子?“
张驰气嘟嘟地说:“可你对她像对犯人似的,她能不跑吗?”张所长一拍桌子
发作起来,把睡着的孩子惊得哇哇大哭。张所长吼道:“她是你什么人?我是你爸,
你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娘!!”
全家吵成一团,还伴着孩子经久不息的哭声。
卓雄洲一直没有再到双瑗家去,因为他现在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对于卓雄洲
来说,洗刷自己背的黑锅还自己一个清白,是他唯一能够再正常生活的途径。
他来到了菲律宾的马尼拉,一个人在一家星级酒店里临窗而坐。大堂回旋着悠
闲的本地音乐,旅游团队进进出出,酒吧里有零星的客人。卓雄洲看上去像一个普
通的游客,但他不是,他并不是来欣赏菲律宾美丽的热带风光的,他要做的是一步
一步想办法找到那个他必须找到的人。
一个靓丽的女人出现了。她身穿酒店的工作制服,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服务
员指了指卓雄洲。卓雄洲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站了起来。女人走了过来,问:
“是卓先生吧?我是马玲。”
卓雄洲与马玲握手:“马玲,你好!是你哥哥马丁让我来找你的。”马丁是卓
雄洲的战友,两人有生死之交的深情厚谊。
两人客套之后,卓雄洲问:“马小姐,我托你找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马玲说:“正好我在商务中心工作,查找还比较方便。你说的这个叫娇美兰的
女人,她现在还在投资休闲娱乐业,不过她开的渡假村不在马尼拉,而在宿雾。”
“宿雾?”
“宿雾是菲律宾第二大城市,同时又是一个海滨城市,经常会有一些国际财团
在宿雾开会,因为那里别有风情,各方面的设施,包括旅游项目都比较完善。”
第二天,马玲和卓雄洲一起来到马尼拉的机场,准备飞往宿雾。飞往宿雾的是
一架很小的飞机,螺旋桨都靠手工发动。准备登机时,卓雄洲奇怪地问:“怎么像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候的飞机?”马玲笑了:“看着真是不保险,不过生死有命,富
贵在天。”卓雄洲看着小飞机,自言自语道:“但愿这回不虚此行。”马玲开玩笑
的口吻:“卓先生这么千辛万苦,这个娇美兰是不是你过去的情人?”卓雄洲苦笑
着说:“是情人就好办了,可惜他是别人的情人……以后再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
只是跟男女之情没什么关系。”
马玲不相信地笑笑。
两人坐的小飞机还是平安地到了宿雾。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宿雾市内的渡假村。
在一家独具休闲风格的酒店里,马玲用英文办理了住宿手续,并拿了两间客房
的钥匙。卓雄洲和马玲坐在酒店的观光电梯内欣赏着宿雾风光。这时候,电梯似乎
停了一下,又有人上来。卓雄洲不经意地回头,一刹那间,他如触电般地愣住了:
董俊就出现在电梯上。几乎是同时,董俊也看到了卓雄洲,不觉呆如木鸡。

第六节 意外的惊喜
在这种情况下,董俊已经没有办法回避了,只好和卓雄洲到了酒店的客房里,
两人摊开了说这件事情。
董俊说:“我开始想得很简单,只要贷到钱,盖酒店,办厂,反正东方不亮西
方亮,总有一个成的吧?到时候把钱一还就行了……没想到窟窿越来越大,酒店和
工厂都是亏损,补都补不上。加上来催款的人追得又紧,我这也是没办法……”
卓雄洲问:“那你现在靠什么为生?”
董俊说:“给娇美兰跑跑腿儿,自己再做一点中介……赚点小钱。”
卓雄洲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全都给牵连进去了?”
董俊面有愧色:“大哥,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
卓雄洲说:“我跟你的通缉令登在一块儿,沾尽了你的光。”
董俊突然跪下了,哀求道:“大哥,我求求你……”
卓雄洲看着董俊着样子,只是说:“你求我什么?你跟我回去自首,求政府宽
大处理吧。”
“大哥,反正你已经出来了,人人都知道你是通缉犯,不如留下来,我从大陆
还弄出来几百万,你拿一半……不不不,你全拿去,我跟着大哥,有口饭吃就行了
……”
卓雄洲一听,火了:“你刚才不是说都亏干净了吗?怎么又冒出来几百万,你
能把钱搞出来,就说明你早有预谋,你为了你自己,不惜断送所有朋友和战友的前
程,好几个人为了你都蹲监狱去了,你这么干还算个人吗?”
董俊痛哭流涕地说:“大哥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信任我的朋友和战友!!
可是你要把我送回去我就没命了……”
卓雄洲有些心软,说:“你给我站起来。”但突然又火了:“你给我站起来!
董俊,过去我们当兵吃苦受累,没什么钱,图的是光荣!现在你为了钱不择手段,
为了钱下跪,为了钱宁肯苟且偷生过不见光的日子!钱是你爸爸还是你爷爷?我告
诉你,我二十四小时不会离开你,你跟我回去自首,我答应给你想办法保住命,你
要是想别的,我立刻打电话给管我们这个案子的追逃小组,叫他们来把我们俩一块
押回去!你好好想想吧你!”
董俊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卓雄洲来到菲律宾移民局自了首。
董俊神情沮丧地坐在移民局的拘留室里,卓雄洲和马玲坐在拘留室外走廊的长
椅上。卓雄洲对马玲说:“叫你陪我坐在这里,真不好意思……”马玲说:“不要
这么说,……可你要找的原来是他,太让人难以相信了。”卓雄洲看着四周,几乎
没有什么人在看守,只有一个警员在一边看报纸,担心地说:“我看这里的警力实
在是太薄弱,我真的不放心……他们说什么我又不懂,不过等天黑以后你还是回去
吧,我会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
马玲善解人意地说:“这我能理解,我也会尽力帮你的。”这时,几个菲律宾
警员走过来,与马玲说了一大通英语。卓雄洲在旁边什么也听不懂,干着急。马玲
对卓雄洲说:“他们说,他们刚才到董俊的住处搜查,发现他给妻子、儿子非法购
买了两本假护照。按照菲律宾的法律,购买假护照者可以判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所以董俊有可能留在菲律宾接受审判。”
卓雄洲一听,急了:“你告诉他们,他在国内犯的罪行要比买假护照严重得多,
而且他不归案的话,整个案子根本无法审理……”马玲将情况用英文向警员说了,
警员指着卓雄洲又说了一通英语,马玲说:“他说,你只能代表你个人,并不能代
表官方。”
卓雄洲张口结舌,很是不痛快。最后还是马玲帮着想办法,说第二天带他到中
国大使馆去,一定会有办法。卓雄洲无奈,说:“也只好这样了,叫大使馆跟国内
的警方联系,把我跟他一块押回去。”
果然,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向菲律宾方面交涉,把董俊和卓雄洲两个国内的在
逃通缉犯押送回国去了。
阿旺不会在见不到钱的情况之下放人一马,纵然是他本身就干了见不得人的勾
当。来家不可能凑齐那么多钱,多尔就因为杀人而被关进了青少年犯罪管教所。
双扬平生最疼的人除了双久就是多尔了。她来到少管所想见多尔一面,可是多
尔不见她。双扬一听女管教的传话,急切地说:“……这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想见
我!我不是他妈妈,我是他大姑……是我把他带大的,他不会不见我的,他跟我比
亲妈还亲……”
女管教明确地说:“他是不见他妈妈,可是他也说了不见大姑……”
双扬不明白:“为什么呀?”
女管教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你是最下力气培养他的人……”
双扬一听,忍不住哭了出来。女管教说:“孩子的情绪现在也不稳定……你还
是先回去吧。等他稍微平静一点了,我们再给他做工作,到时候还需要你的配合。”
双扬坐在长椅上痛哭不止。
而双元和小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因为小金卖给别人的集资股出问题了。
这天,在双元家的厅里坐满了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还有卖馒头的,小
金和双元被他们围在里面。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小金,你不是说这些股份集
资是包赚不赔吗?怎么我们钱一交就音信全无了呢?”“算了,算了,分红的事我
也不想了,可是本金总得还给我们吧。”“我们这也都是血汗钱、棺材本……”
“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幸好我当时还让她写了收据。”
双元脸色灰白,看着地板一言不发。小金也已经大伤元气,但不得不说话:
“买股份集资的事,我卖的我负责,你们好多人是直接跟阿旺买的,应该直接找公
司才对啊。”
众人不服,说:“我们找过公司了,公司说根本没有收到这些钱……”“公司
说是你们两个人一块儿开发客户,发展下线,叫我们来找你。”
小金有口难辩:“谁跟他一块开发客户?他叫我买我就买了,看到真正分了红,
就帮同事买了一点,我也是托他办的啊……”
卖馒头的人又开始急:“这下完蛋了……”“不用去找公司了,肯定也是不认
帐!”有人甚至哭起来了:“我偷偷拿家里的钱出来买……还是背着我老公呢……
他知道了非跟我离婚不可……”屋里乱成一锅粥。

双元实在受不了,起身离去,一个人到酒吧喝酒,想到家里最近一连串的事情,
不禁万念俱灰。
双元受够了小金,他再也不愿意和这个自私、虚荣又没责任心的女人生活在一
起了。不管小金是如何地软硬兼施,双元铁定了心要和她离婚。平时小金总能够左
右双元,可这一次,双元的决心是如此之大,他们终于离婚了。办理好离婚手续的
那一天,双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金,而这时的小金才知道什么是悔恨,坐在马路
边上哭了很久。
而这时候,双瑗却有了意外的惊喜。
电视台社教部主任把双瑗约到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室里,说自从双瑗离开电视台
之后,《热点追踪》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就一个劲地往下掉,现在都有点不可收拾了。
实事求是地说,直播节目,应该说资深一点的主持人都可以做得很好,可是节目背
后要做大量的工作,在这方面,可以说双瑗是最敬业的。只可惜是双瑗离开了之后,
大家才感觉到这一点。双瑗听了,根本没有想到还要回电视台工作的事情,于是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主任直接说了:“不瞒你说,台里为《热点追踪
》的事开了好几次会,还是决定把你请回来,继续做这个栏目……”
双瑗不相信地看着主任,一时说不出话来。
主任补充说:“当然,你的调动手续还要慢慢帮你办理……”
晚上的时候,双瑗到卖鸭脖子的档口上找到了双扬,告诉她这件事情。双扬一
听,说:“什么?慢慢办?那不行,还是办好了以后你再过去上班。”
双瑗很想回电视台去工作,说:“扬扬,我……”
双扬说:“别那么沉不住气,你忘了他们叫你走的时候,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你留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想回电视台工作,可是你这时候不快点叫他们办理
好调动手续,早晚又有叫人一脚踢开的一天。”
双瑗这才说:“我都答应主任明天就去上班了……”
双扬训斥道:“你是新毕业的大学生啊?没脑子!”
双瑗说:“一上班我就跟他们谈调动和房子的问题。”
双扬叹息着说:“你人都去了,他们就不着急了……双瑗,在电视台上班,千
万多长个心眼儿。”
双瑗点点头,问:“扬扬,今天去少管所,看见多尔了吗?”
双扬摇摇头,内心难过:“我恨不得杀了那个姓金的!”
双瑗担心地说:“大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二天早上,双瑗少有地穿着套装到电视台上班,看见自已曾经十分熟悉的大
楼,心中感慨万千。进了社教部自己原来的办公室,认识的人都向她点头示意。双
瑗坐下来,清理着必备的东西。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看见双瑗,问:“你是新来
的来双瑗吗?”一个认识双瑗的人马上说:“她不是新来的,她可是你的前辈。”
女孩很乖巧,说:“是,前辈,主任叫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双瑗起身说:“什么前辈,以后叫我大姐好了。”
双瑗来到了社教部主任办公室里。
主任很是单刀直入:“你也不是新人了,那些小儿科的东西也不用我多说……
我可就直接给你派任务了。”
双瑗显得比以前要稳重和成熟了:“您说吧,部里现在有什么选题?”
主任说:“你知道现在最轰动的案子就是多尔杀人,我听说他是你的侄子?”
双瑗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只说了句:“对。”
主任说:“这个孩子个性很强,不接受任何采访,也不见任何亲人,我们想…
…”
双瑗冷冷地打断主任的话头:“想叫我去把他的嘴撬开,拿到独家报道。看来
你们根本不是诚心请我回来,也不是什么栏目收拾率下降的问题,你们叫我回来完
全是功利的目的。”
主任说:“双瑗,你不要那么激动,收视率下降的问题是真的,你的敬业精神
得到肯定也是真的,台里有些功利心这时候把你请回来同样是原因之一,还是庆幸
自己有被利用价值吧,你以为什么是机遇?这就是机遇。”
听了主任的话,双瑗半晌说不出话来。
主任接着说:“你的调动和房子的问题打个报告上来,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双瑗仍旧不语。
主任说:“你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双瑗说:“没有了……”一直到回自己的办公室了,双瑗还是没回过神来。
双瑗把台里的打算告诉了双扬。双扬已经为多尔糟糕的状态担心得面容憔悴,
听双瑗这么一说,难受不已:“多尔这辈子算是完了,小小的年纪,哪有那么大承
受力?还要被你们这些媒体炒来炒去……”双瑗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双扬恨恨地
说:“我就知道电视台叫你回去工作,没安什么好心!”
双瑗说:“要不然我把这件事回了算了……”
双扬却说:“那你还在不在电视台呆啊?我去了少管所好几次,每次都有记者
在那里守着,反正你不采访,别人也会把他攻下来,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啊……”
说着不禁伤心落泪。
双瑗说:“不是说多尔谁都不见吗?”
双扬说:“只见他的年轻女老师一个人,我们去找她想想办法吧。”
双瑗和双扬说服了多尔的女老师。女老师和电视台的人来到了少管所的会见室。
多尔果然答应了见他的老师。
老师劝说多尔接受媒体的采访,说:“叫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是希望能教育
他们,促使他们思考生活中可能发生的许多问题,尤其是许许多多的家长,他们在
教肓孩子的问题上有时是非常无知的,甚至不负责任……毕竟血的教训不需要人人
都去经历,但是我们希望人人都被警醒……”
多尔一贯是个好学生,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老师接着说:“当然,我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会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坚持
不肯接受采访,我也决不会勉强你。”
多尔还是不说话。
老师只得说:“好吧,你再考虑考虑……我们说点别的吧,我上次叫你看的自
学课文你看了吗?还有课文后面的思考题你做了吗?”
多尔看着老师,说:“我一拿起课本,心里就特别难过……我知道我永远也不
可能坐在课堂上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老师鼓励道:“只要肯学习,哪里都是课堂。多尔,老师相信你会拿出勇气来,
面对所发生的一切……”
多尔终于在老师的劝说下同意了接受采访,双瑗主持着这个现场采访的节目,
电视台进行了直播。
双元在他十分凌乱的家里看到了这个节目。电视上,少管所的管教谈话室里,
双瑗进屋就见到了多尔,抱住他失声痛哭。多尔也流下了眼泪。多尔逆光,完全看
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轮廓。双瑗问多尔:“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冲动呢?”
多尔说:“有一次我跟着我爸爸去散步,看见他心情特别不好,还哭了……他
是一个不轻易掉眼泪的人。我当时就想,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我能帮
他,我就一定要帮他……所以我一看见那个男的又出现了,我想都没想就……”
双瑗又问:“你爱你的爸爸妈妈吗?”
多尔说:“……他们不是最好,最有钱,可我还是爱他们的,可是现在……我
真的是有点恨他们……”
看到这里,双元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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