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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生活秀 (1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4日10:01:0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池莉


第一节 够了,真的够了
阿旺把多尔告上了法庭。在开庭之前,双扬很是紧张。多尔是双扬的希望,在
她的心中,多尔就是来家的希望。双久这辈子是不可能再有其他什么很大的出息了,
双扬把来家的希望寄托在了多尔的身上,而这孩子从来都很争气。现在多尔面临着
法庭的审判,弄不好一辈子全毁在这件事情上了。双扬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为多尔
争取到一个较好的结果。
夜里,双扬手中提着礼品,一路找着来到了李法官家。她按响了门铃,一个中
年妇女打开了门,打量着双扬,知道双扬是要找李法官后,她说:“……有事明天
你去办公室找他好吗?”双扬恳切地说:“大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去了他的办
公室好几趟,知道他今天从外地刚出差回来……我今天一定要见到李法官……”
中年妇女这才颇为无奈地打开门。李法官刚回到家,看到双扬时正在吃面条,
说:“对不起啊,我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你是为了谁的案子?”双扬说:“我
是来金多尔的大姑。”
李法官想起来了:“哦,多尔的杀人案,这个案子还在调查啊。”
双扬说:“不管怎么调查,也是人命案……但是李法官,多尔他平时真是一个
好孩子……”说着眼圈红了。
李法官说:“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多尔的案情也不复杂。”
双扬担心地说:“可是他这个情况,能轻判吗?”
李法官说:“这事我不能答复你,因为办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双扬急了:“可是您是主审法官啊……我听说,我听说……”
李法官问:“你听说什么?”
双扬说:“李法官,我听说现在减一年的刑是十万元,我想把家里的祖屋卖了
……至少也能给多尔减十年刑吧。”
李法官正气浩然地说:“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民间说法?那不等于说钱大于法
了吗?你看上去是个明白人,不要相信这些谣传。多尔未满十八岁,还不能对自己
的行为完全负责,我们会本着教育他的前题对他进行判决,可他毕竟是杀了人,而
且手段也是极其残忍的。怎么可能用钱摆平这件事呢?”正说着,门铃响起,又有
当事人家属找到家里来了。双扬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个道理我明白……
可是……可是……”
李法官起身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法律也是公正的,同时我们也会考
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把这个案子处理得公平、公正……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说句
老实话,不收你的礼,我还能帮你说上话……以后千万不要拿东西来了……”
双扬只好告辞离去。
官司打不打、怎么打,是一件不容易办的事情。小金和双元离了婚,自顾不暇,
而双元从来就不是个干练的人,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得由双扬一手操持。
这天双扬和阿旺都来到一家律师事务所。他们隔着桌子坐着,神情却不共戴天。
律师让他们心平气和地谈谈,自己收拾文件夹走了。双扬和阿旺都沉默了片刻。双
扬才说:“多尔杀人,那肯定是犯法的事,但你也不要狮子大开口。”阿旺说:
“那我也不能白挨几刀啊,那我也找人砍他几刀,我保证一分钱也不要。”
双扬脱口而出:“无赖!”
阿旺气很盛,说:“谁是无赖?砍了人就想这么算了,你说谁是无赖?”
双扬无法和这种人心平气和:“我告诉你,你不要太黑了!多尔为何什么砍你,
他已经告诉我了,我可以告你勾引良家妇女,还有你挑唆我哥哥撞车的事,我也可
以随时向警方报案。”
阿旺说:“我跟小金甭管有什么事,那也是你情我愿,不犯法;至于你哥的事,
那也是拔出萝卜连着泥,反正去撞车的人是他,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双扬一听,气得七窍生烟。
阿旺说:“我劝你还是把钱给我老老实实送来吧,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无论如何,双扬不愿意多尔被送上法庭,因为她清楚,这对于一个只有十岁出
头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双扬不愿意多尔完了,因为这就意味着来
家的未来完了。
双扬必须满足阿旺的开价,才能保护多尔。她哪儿来这么多的钱呢?她只有靠
老屋了。
双扬来到文化局文物处找到范国强。范国强猜到双扬的来意,十分高兴,说:
“扬扬,你可是稀客啊,我从来就没想过,我这辈子还有事能帮上你……说吧,什
么事?”
双扬说:“上次你不是说有人想租我的房子吗?”
范国强眼前一亮:“是啊,你是不是想通了要把房子拿出来租啊?”
双扬说:“我想把房子卖掉。”
范国强很意外:“什么?卖掉?这房子不是你的命吗?谁提你跟谁急,怎么…
…”
双扬面有难色:“没办法,我急需一笔钱……”
范国强赶紧答应:“行,我帮你去办这件事。”
就在双扬为多尔的事情愁到焦头烂额的时候,卓雄洲出现了。那天晚上,双瑗
下班回家。她打开门疲惫地走进屋,简直惊呆了:卓雄洲坐在桌前,微笑地看着她,
说:“我发现钥匙还在花盆底下……”
双瑗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来的?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你吧?”
卓雄洲表情很放松:“我现在已经不怕别人看见了,我没事了。”
双瑗喜出望外:“真的?那太好了!可是……这怎么可能?”
卓雄洲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次我很幸运,终于在菲律宾找到
了那个可以让事件真相大白的人。说到底,双瑗,感谢你那天去网吧帮我找到了资
料……”

双瑗说:“还说这些干什么?你见到扬扬了吗?”
听到双扬的名字,卓雄洲心里一颤,说:“还没有……”
双瑗急切地说:“那我陪你去找她。”
卓雄洲犹豫着说:“我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我想我跟她的一切,可能都结
束了……”
双瑗吃惊地说:“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扬扬想你都快想疯了……有好长
一段时间,她晚上都住在这间房子里,为的是你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可能从天而降
……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我想一定是误会。”
卓雄洲一言难尽地说:“双瑗,有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
双瑗却说:“我了解,我什么都了解!走,你一定要跟我走。”
卓雄洲说:“可是我还想跟你说几句话……”
双瑗说:“你无非就是谢谢我,我知道了。”
卓雄洲说:“可是那天我来,你却……”
双瑗愣住了,半天才说:“……我至今也觉得奇怪……难道那天是你救了我?”
这时的双扬还是照常在吉庆街上卖着鸭脖子,忙于应付顾客,说着:“你不是
验尸官吧?哪有你这么挑的?”双瑗跑了过来:“扬扬,你看谁来了?”双扬头都
不抬:“别吵别吵,你没看我正忙着吗?”说着还是一瞥,整个人全愣了:卓雄洲
就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眼中似有些许陌生。
他们能说什么呢?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相互之间也有一时无法解释和冰销的误
会,一切都仿佛变了,如何才能回到从前?什么又才能是他们的将来?
卓雄洲尽量在恢复着他的生活,但他已经不能完全回到过去了。他的办公室还
是那一间,他的秘书还是那一个,他在公司的职位也还没有变,但一切已经不是从
前的样子了。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了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回到了美国。当卓雄
洲看到秘书交给他的有妻子签名的协议书时,不由得神色黯然。
双扬呢?她还有当务之急——多尔的事情需要处理。她把律师请到自己的饭店
招待,希望和律师商量出什么办法,双扬热情地招待着律师,陪着他喝酒吃菜,说
:“让你东奔西跑的,我也过意不去……”律师说:“这是我份内的事嘛,当事人
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你也知道,他就是要钱,我说你要钱也要要得合理,否则我们
这边听从判决,反正是公诉的案子,不可能私了,就算多判了两年,也可以让你一
分钱都拿不到。开始他还很激动,后来被我说服了,而且保证拿到钱之后,不会死
咬住这件事不放……”
双扬说:“行,我会尽快把钱筹集好。”
律师说:“那我就起草文件了。”
卓雄洲在双扬的心中是那么重要,尽管双扬焦头烂额地为多尔筹钱,心疼不已
地要卖掉老屋,但是她还是同时想办法要和卓雄洲恢复从前的感觉。也许故地重游
会让他们之间消除误会和由此而产生的陌生吧,双扬这样想,于是就又约卓雄洲到
雨天湖渡假村去。卓雄洲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高兴和兴奋。
去渡假村的那一天正好是一个雨天,奥迪车在路上开着,驾驶室里,刮雨器单
调地响着,卓雄洲开着车,双扬坐在他的身边说:“我觉得到雨天湖渡假村还就是
下雨天去比较好,特别有情调……”卓雄洲没有说话,只是开车。双扬又说:“现
在可不比当年了,如果不提前预订房间,不要说周末,就是平时也是客满。可见现
在的人都很重视享受……”
双扬的话没说完,卓雄洲突然把车停在路边。双扬十分意外,问:“……你怎
么了?”
卓雄洲只是说:“我不想去雨天湖了……”
双扬说:“那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卓雄洲说:“我哪儿都不想去……双扬,我想我们还是……”
双扬说:“如果你还是在为钱的事生气,那我再说一遍,我们中间发生的事完
完全全是误会,你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双久和疯子,但你总可以相信印刷厂的厂
长吧?这是一件很容易调查清楚的事……我想你卓雄洲也是一个有胸襟的人……”
卓雄洲说:“我再说一遍,我并不是为钱的事,而……而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失
落……”
双扬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好像有什么心事……”
卓雄洲说:“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双扬说:“那我们还是去渡假村吧,我们都需要轻松一下了……”
卓雄洲却坚决地说:“不,我不想去……
双扬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原来答应得好好的!”
卓雄洲没有说话,双扬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阵可怕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开去。
双扬终于支撑不住了,解掉安全带下了车。外面下着雨,可双扬感觉不到,她
一个人在雨中往回走着,眼泪和雨水在脸上纵横。
卓雄洲看着双扬的背影,终于不忍心了,下车追了过去,拉住双扬要她上车,
但双扬不肯。两个人在雨中争执不休,但最后双扬还是倔强地走了。
回到家里,双扬病了,恶劣的心情和重感冒一齐袭来,让她无法支撑,躺在床
上起不来。双瑗照顾着双扬,端着一碗姜汤喂给双扬喝,说:“那么大的雨,你就
不知道避一避吗?”双扬只是不说话。双瑗又说:“……这段时间你为多尔的事,
已经跑得心力交瘁,再这么一淋雨,不病才怪呢!”双扬难受不已:“崩溃,你以
为我想管他的事?又不是我儿子……”
双瑗说:“你就是一张嘴巴硬……他爸他妈都没本事管,我看他们就知道你一
定会管。”
双扬无奈地说:“你也知道,多尔是我带大的,他又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你说我能不管吗?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图个嘴巴痛快,最后还不是什么烂事都管…
…”
双瑗问:“扬扬……你真的要把祖屋卖掉啊?”说着不舍得地看了看天花板和
四周。
双扬说:“总不能看着多尔判无期吧。”
双瑗只得叹气。
双扬却突然哭了起来。
双瑗惊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嘛?”双扬这才哽咽着说:“……卓雄洲,他
……”
双瑗赶紧问:“他怎么了?”
双扬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反正我知道我跟他之间出了问题……”
双瑗第一次看到双扬这样绝望和无助。看着双扬,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曾经的双扬了。
这些日子,双瑗知道双扬对卓雄洲的感情有多么的深,也知道卓雄洲的态度对
双扬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她不能看着姐姐如此伤心,找到了卓雄洲。
在天外天茶艺馆里,双瑗见到了卓雄洲。她劈头盖脸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姐姐哪点对不起你?自从你出了事,她每天都是揪着心过日子,现在你没事了,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觉得你这么做合适吗?”
卓雄洲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双瑗继续说:“……提到钱的事,自然是伤感情。可是为了帮你,我姐姐也没
有犹豫啊!没错,她是一个看重钱的人,那也不是她的错,钱本来就很重要。你在
钱上出了问题,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还有,你不仅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甚至
还没有离婚,可她还是倾其所有地帮助你,我想像不出世界上还会有人这样对你吗?”
听到这里,卓雄洲的眼圈红了。这让双瑗颇感意外,问:“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说出来,也不要这样折磨她呀……”
卓雄洲艰难地说:“……我在外面奔波的这些日子,心里总想着一个人,我觉
得应该是双扬,可这个人偏偏是……你。”
双瑗愣住了,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卓雄洲痛苦地说:“我也觉得我是一个混蛋,可是我没有办法否认事实。”
双瑗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卓雄洲。这是多么意外的一件事,对于双瑗来说,它
又是多么让她为难啊。等她稍微回过点神来,她宁肯相信卓雄洲对她的感情是一种
被他自己误读的同情。但是卓雄洲很清楚不是这样,他说:“我没有资格同情你,
因为当时我的身份只是一个通缉犯,但人也只有落到了那个境地,才知道自己到底
想要什么。”双瑗说:“可是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一切正常,生活还是那样,何况
扬扬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应该回到她身边去。”
卓雄洲却很清楚他此时的感受:“我也知道我欠她的很多,而且双扬曾经那样
地吸引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是那个晚上我看了你的日记,在完全没有感情
的支撑下,你帮助了你的前夫,并且不被人理解,你的内心有着许许多多的委屈,
可你还是在付出,而且无私地帮助了我……你叫我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忘记你呢?”
双瑗不可能接受这一切,她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样对待扬扬,
不公平!”
卓雄洲也很无奈,说:“可是我没办法欺骗自己。”
双扬怎么办?她还不知道在卓雄洲的心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她感到一切
都变了,变得让她无力挽回。也许过去的美好不会重现,只能供她凭吊了。她一个
人来到了雨天湖渡假村,那天艳阳高照,雨天湖风景秀美。她一个人办理了住房手
续,在这里把渡假村的各个景点独自一人又走了一遍,无论是网球场、游泳池,还
是射击以及跑马场,她都能够听见以前的笑声、水声和网球落地的声音。到了晚上,
她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与卓雄洲的恩爱场面历历在目。但是,直觉告诉她,过去
的真的过去了。
这么多年来,生活好像从来没有怜惜过双扬,它让这个女人经历了许多、承受
了许多。双扬会骂生活,会嘲笑生活,但从来没有厌倦过生活。她平凡而忙碌地活
着,一直被一种精神支撑着,仿佛是永远压不垮,吓不倒的。
但是,在这短短数十天里,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浸透她全身的疲倦,感觉到自己
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感觉到生活原来根本不值得去争取和拼搏——因为一切都是枉
然,都是徒劳。她究竟在生活中得到了什么?她应该得到什么?她想得到什么?她
能得到什么?
……
她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不停地问自己,却发现只能问出更多的问题,无法找到其
中的任何一个答案。
卓雄洲让她真正思考,卓雄洲让她真正迷惑,卓雄洲也让她真正绝望。
双扬曾经走过了别人根本无法前进的路,多大的事情她都能斗志昂扬地面对,
但现在,她不再想去承担什么了,够了,真的够了。
双扬看着烟波浩淼的湖面,心突然之间淡得像这一池的湖水。
她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二节 操不完的心
双久忙着卖书,而且他的书商事业蒸蒸日上,一忙起来,家里的事情也就顾不
上了。再说来家一直有双扬操着心,双久又正和疯子恋爱着,还因为卓雄洲的事情,
双久和双扬这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弟生疏了起来,所以连家里的老屋要卖出去双久也
不知道。他挣了不少的钱,又和疯子筹划要结婚,所以正不亦乐乎地计划买房子。
他来到一家房产公司售楼部看房子的平面图,说:“我还是觉得这套比较满意,
而且付款方式我也比较能接受。”售楼小姐说:“先生你还是很有眼力的,这种房
型我们真的卖得很好,不是我夸口,你来过三次,你看已经卖出去多少套了……”
说着指了指墙上的一览表。一览表上已售的方格内均贴着小红花,看上去已经完全
红了。双久说:“我想叫我女朋友来看看再签协议……”售楼小姐劝道:“你不是
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吗?”双久想了想,说:“那倒也是,要不我们还是付定金,签
协议吧。”售楼小姐拿出统一的合同书来,双久也拿出钱来,正要签合同,双久的
手机响了,他这才知道双扬正在要签出卖老屋的合同,急忙赶了去。
在房地产交易市场的一间办公室里,双扬、范国强,几个律师和中介公司的人
正在有条不紊地签合同。双扬的律师正给她讲解合同条款,门被陡然推开,双久气
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把双扬拉走了。
一直回到家,双久才丢给双扬一个破提兜。双扬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双久
说:“这些钱拿去救多尔,总够了吧?”
双扬吃了一惊:“你哪来那么多钱?”
双久说:“反正不是打劫银行……卖书卖的呗……”
双扬不相信:“能挣那么多钱?”
双久说:“是啊,当初借你的房产证用一下,你差点没杀我……”
双扬一听,神色黯然,内心百感交集。
双久歉疚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祖屋给卖了啊,为这几间房子,你失去的
够多了……姐,对不起……我当初不该偷你的房产证,搞到现在卓雄洲也不肯原谅
你……”
双扬久久没有说话,好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半天,她才平静而又无奈地说
:“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跟他没有缘分。”眼中出现了那种只有绝望和疲惫到极处
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淡然的神情。一贯粗心的双久也注意到了,他不能理解这样的神
情,只是本能地在心里一惊,但却也没有再去想。
双扬不卖老屋了,这让范国强很是恼火。在他的办公室,范国强跟双扬发着火
:“扬扬,你不能这么出尔反尔,卖房是你主动找的我,我费尽周折要签合同了,
你却变了卦!你让我怎么跟台商交待?怎么说这也算是两岸关系吧,这么没有信誉
也影响我们大陆的形象啊……”
双扬异常平静地说:“你也别扯那么远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把房子租
给他还不行吗?”
范国强很恼火,说:“说句不好听的话,我都不敢相信你了,你说什么时候签
合同吧?”
双扬平淡如水地说:“文件一做好就签。”
范国强赶紧说:“一言为定啊。”
双扬看着范国强的态度,不紧不慢地说:“……就这几间房子,看你比买主还
着急……”
范国强赌咒发誓地说:“天地良心,你说我能有什么好处?再高的房租也是交
到你手上。我这还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一家人吧?”
生活让双扬永远有操不完心的事情。老屋和多尔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她却又
在酒吧里无意地看到卓雄洲和双瑗在约会。起初她虽然很意外、心情也很复杂,也
有些怀疑,但是仍宁愿相信双瑗是想为她说服卓雄洲。
但是很快她知道了,事情不是她希望的那个样子。
双瑗和卓雄洲完全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卓雄洲充满感情地说:“在我逃亡的路上,很多时候我都坚持不下去了,我像
惊弓之鸟一样,睡不了一个踏实觉,吃饭更是饥一顿饱一顿,而我要找的人或者远
在天边,或者就在我身旁,但希望却越来越渺茫……我也想过去自首,可是世界上
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的……也就是在那些日日夜夜,我想起你对我的帮助,一顿热
茶饭和你身上所有的钱,还有你送我走时的眼神,充满了关切和牵挂……其实那个
时候,你内心的创伤已经十分深重,没有人理解你,也没有人……”
双瑗听不下去了,说:“你别说了……请你不要再说了……”站起来要走。卓
雄洲却一把抓住双瑗的胳膊,说:“双瑗,不要欺骗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你
不是就想找一个理解和认同你的人吗?”
双瑗并不是对卓雄洲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的理智和感情的斗争是这样的艰难,
她流下了眼泪,说:“……可是,为什么这个人是你?”卓雄洲拿出纸巾递给她,
就在双瑗接纸巾的时候,突然发现了站在她面前的双扬,她不知如何是好,慢慢站
了起来。双扬扬手就是一巴掌。
双瑗愣住了,卓雄洲也愣住了。
双扬万万没有想到生活会又一次地如此捉弄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为了这个家
里的人操劳着、付出着,而让她伤心难过给她打击最大的却总是她最爱的家人。她
又不甘心起来。她怎么能够忍受生活对她如此残忍的捉弄呢?她还要挣扎,也许是
最后的挣扎。她的眼睛中又出现了双扬特有的那种坚韧和好强。
双瑗不是不知道双扬的感受,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
但她又总做着最伤害双扬的事情。她好像总是有罪,可她又总是无辜。
双久也知道双扬有多难,但他帮不了她。他找了双瑗。
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里,双久为难地说:“……二姐,本来你和大姐的事是
轮不上我插嘴的……可是……”
双瑗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双久只得接着说:“二姐……你就把卓雄洲还给大姐吧!有时候我看着大姐发
呆,抽烟又抽得凶,心里真不是滋味……咱们从小就没有妈,这么多年,是大姐又
当爹又当妈,把我们带大,也只有我们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当年她卖臭干子,现
在她卖鸭脖子,苦撑着这个家,还不是怕我们吃苦受委屈?现在我们总算都熬出来
了,大姐又为多尔的事奔波,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你想想,大姐她图到个啥?你如
果把卓雄洲抢走了,那她还剩什么呢?”

双瑗无话可说,默默流泪。
双久又说:“……大姐这个人是好强、精明、能干,也做过一些自私自利的事,
可是在对待我们俩的问题上,还有大哥,她是没有缺点的,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不
图回报……别人可以恨她、骂她、不理她,可是她对我们,应该是无话可说吧……”
听到这里,双瑗突然起身离去。望着她的背影,双久大喊:“二姐,我求求你,
把那个家伙还给大姐!!”往门口走的双瑗没有回头,但是泪流满面。
双瑗该怎么办?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告诉她呀。她是个简单的女人,无力对付
这么复杂的生活,可是生活总是不由分说地把如此的纷繁复杂强加给人。她来到江
堤上,在江上灯火之中,在岸边情侣之间,一个人漫步。
很晚了,她才疲惫地回到家,却意外地发现双扬在她的房间等候多时了。双扬
一个劲不停地抽烟,烟缸里全是烟头。姐妹俩相对而坐,谈话很艰难。
双扬的声音有些沙哑:“……直到现在,我也坚信,他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
…如果他想移情别恋,他可以找个年轻漂亮的,但他知道这么做伤不了我的心……
所以他要对你好,这样才能真正伤害我……可是这也恰恰说明了他还爱我,否则他
不会这么恨我,也不会这样折磨我……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怎么想我都不能放弃
他,因为他是我生命中最爱的男人……”
双瑗真诚地说:“姐,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懂得不是自己的就不能
强求的道理……从一开始,我对他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虽然我已经不年轻了,在
感情的路上也是历尽周折,也需要男人的关心和爱护,卓雄洲的条件那么好,像我
们这样年纪的女人都会动心……可是我知道他属于你,你们之间有过很深的感情,
而且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就算我的内心很寂寞,情感世界更是一片沙
漠,我也不会夺走姐姐的心头之爱……”
双扬看着双瑗,眼神很空洞,说:“双瑗,是我误会你了……这些年来,我总
是把气撒在你身上,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血脉相连,可以为对方去死,可又
在不知不觉中彼此伤害呢?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瑗说:“姐,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从小到大,我从来也没有
想过伤害姐姐,我总是觉得无论我做什么,都报答不了姐姐对我的好,对我无私的
爱……要怪只能怪我不争气,混来混去混成现在这样,不但不能接过你肩上一半的
担子,反而无休止让你操心和难过……”
说着说着,姐妹两人在了一起,都哭了起来。
女人在有了一个自己真心爱着的男人以后,就会变得很奇怪,好像原来在乎的
一切都不在乎了,除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之外,什么都不值得计较了。双扬就是这样,
如果卓雄洲真的不会再次回到她身边,那么生活中实在就没有什么再值得她追求的
东西了。老屋曾经在她的心目中是如此地重要,可如今,它被租出去了,范国强带
着装修队进驻到里面,要掘地三尺地把来崇德虚构的文物挖出来,挖来挖去却什么
也没有挖到。要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双扬根本不在乎。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在卖
鸭脖子,似乎生活的表面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一旦这里的民间乐队奏起了《打靶
归来》,她就会回忆起关于卓雄洲的点点滴滴,不禁会热泪盈眶。
卓雄洲的心已经变了。女人变了心或许还能因为感动而又变回来,然而男人不
一样。从前的卓雄洲心里只有双扬,双扬就占据着他情感的整个空间;而现在他只
想着双瑗,双扬就已经不再是他情感的对象了,尽管他也会因为歉疚而想起双扬来。
卓雄洲照样做着他城建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处理着公务,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
前的轨道上来。他今天的精神很好,因为双瑗主动来电话约他下班之后到香格里拉
饭店见面。
晚上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卓雄洲来到饭店的餐厅,到了预定的地方,看到的不
是双瑗,而是一身盛装的双扬在他们曾经坐过的餐桌前站起来,迎接着他,目光如
水。卓雄洲很是惊讶。
他们保持着冷静,假装轻松地吃饭,然而问题终究是回避不了的。
双扬犹豫着说:“……我们再也不能重新开始了吗?”问出这句话后,她感到
了害怕。其实她这次找到卓雄洲,与其说是要争取他回来,不如说是想让自己真正
绝望,结束这段不生不死的感情。她不能再在这种希望与绝望的边缘上走下去了。
卓雄洲很理性地说:“双扬,你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双扬难受:“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卓雄洲说:“双扬,你也千万不要去记恨双瑗,在这件事上,她没有一点责任,
都是我不好……要怨你就怨我吧,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心……”
双扬激动起来:“你不要做出一付大情圣的样子好不好?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算什么?我们俩共同付出的情感算什么?你说,你说啊!”
卓雄洲也不好受,说:“我无话可说……对不起,双扬……”
双扬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遍遍地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这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但卓雄洲没有办法回答,谁也没有办法回答。
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但他们三个人都在受着煎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幸还是
他们该受的惩罚。卓雄洲和双扬在饭店里难受着,双瑗正一个人在电影院里孤寂地
看电影。她周围的人都是情侣相依相偎。
双瑗始终带着一种无关痛痒的冷漠。
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时候,突然之间她感觉到了一种漂泊无依的感觉。她不知道
该上哪里去,只好一个人在人行道上毫无目标地走着。街上成双成对的人们,让她
更加冷清。她失魂落魄着,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结局
多尔的案子判下来了。那是多尔一生中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而它到底会对多
尔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现在谁也说不清。
法院审判厅里,座无虚席。多尔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沧桑的神情已经不再像个
孩子了。双元、小金分别坐在不同的地方,双扬、双久、疯子、来崇德和范沪芳都
来了。双瑗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站在另一侧。
法官宣布判决的时候,人们的心都悬了起来:“……根据以上犯罪事实,现在
宣判如下,全体起立。来金多尔犯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双元、双扬等人一听,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多尔面无表情。法警正准备
把他带走时,小金嘶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多尔——是妈妈对不起你呀!”嚎啕大
哭着,冲过去,想抓多尔的手想摸多尔的脸,但被法警拦住了。然而,小金疯了一
样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儿子,哭道:“多尔,都怪妈不好!是妈不好!妈给你去顶罪!
一定要给你去顶罪……多尔,你是一个好孩子,妈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但多尔没有表情,任母亲摆布,并没有多看小金一眼,跟着法警走了。双扬望着
多尔的背影,也伤心欲绝。双元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来崇德更是老泪纵横。
范国强没能从来家老屋里挖出他想要的东西,但他雇的装修队的工人在砸墙改
变房屋结构时,从墙壁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上面还有一把生绣
的锁。工人们叫来包工头,说:“范处长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吧?”包工头看了看
说:“估计就是这个……”工人们议论开来:“咱们打开看看吧?”“肯定是值钱
的东西,要不然范处长不会这么紧张,还和他老婆轮流值班看着我们……”“说不
定是无价之宝,不如卖了钱咱们大伙分,反正他也不知道。”“那要遭雷劈的,这
种事可不能干……”“什么劈不劈的,反正劈也是死,穷也是死,穷死还不如劈死
呢!”
但是包工头还是打电话告诉了范国强这一发现。范国强正在文化局会议室里开
会,一听这个消息激动地站了起来:“什么?是真的吗?”这才发现大伙都看着他,
赶紧坐下了,如坐针毡地等着会议开完。
晚上,范国强在卧室里和老婆一起关着门撬铁皮箱。范妻说:“真不敢相信,
那些工人还会把东西交给你……”范国强满怀希望:“他们拿到文物有什么用?如
果是现金,早就分了!”范妻也憧憬着:“等咱们有了钱,孩子就能出国读书了…
…“
范国强说:“只要有了钱,想干什么不行?我看咱们先买辆车,切诺基也行啊,
双休日的时候可以出去兜风。”
范妻计划着:“那样太奢侈了,我看还是给孩子搞一个教育基金。”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撬,老半天才把铁皮箱撬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令两人大失所
望:仅仅是范沪芳当年的演出海报以及剧照和有她签名的照片。这些东西都已经陈
旧发黄了。
范妻失望不已,说:“这大概是德叔暗恋你妈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家里人多
眼杂,他就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了……”
范国强泄气地说:“德叔可真把我们给害死了……”
范妻没劲地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扔了吧。”
范国强想了想,也没办法,调整心态说:“别扔,我妈是个怀旧的人,今年当
作生日礼物送给她,没准她多激动呢。”
范妻有些嘲弄地说:“嗯,也算是物尽其用。”
双瑗的状态一直不好,让她无法承受的感情纠葛弄得她筋疲力尽,工作的时候
她也不能集中精力。她究竟该怎么办啊?
电视台社教部主任把双瑗叫到办公室来,说:“双瑗啊,最近工作做得很有成
绩,多尔杀人的内幕新闻也是我们做了独家报道……不光是我,台里对你的工作也
很满意。”
双瑗低调且无奈地说:“这是我们从业人员应该做的……”
主任说:“我听说你最近一直住在台里?”
双瑗支吾:“……主要是老加班……”
主任说:“有这么个事跟你商量一下。最近台里要在北京设立一个记者站,主
要是能够更快更好地拿到第一手的新闻选题。台里觉得你比较敬业,负责,而且对
许多政治和社会问题比较敏感,如果把你放在那边,我们会很放心……加上,你的
房子问题,虽然我们已经报上去了,但也不是马上就能解决的,这样缓冲一下,也
算是一个解决的办法,毕竟那边的记者站给你一间单人宿舍。”
双瑗还是打不起精神:“台里已经决定了,还是征求我的意见?”
主任说:“当然是征求你的意见,你还是考虑考虑吧,不要着急答复我。”
双瑗无神地说:“让我想一想再决定吧……”
主任说:“好了,你去工作吧。”双瑗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主任突然问:
“是不是在本地找了男朋友?”双瑗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
卓雄洲在那天晚上又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里见到了双瑗。
卓雄洲第一次跟双瑗发火:“……我又不是东西,拜托你不要把我让来让去好
不好?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情感,也有自己的选择!过去,我是爱过双扬,但
是并不等于我跟她就一定会有什么结果,而且感情也是需要时间去证明的,我重新
做出选择,不是要侮辱她,报复她,我只是觉得我跟她不合适……而且我也找到了
我想找到的人,这纯粹是感情问题,不牵扯道德是非,更不需要掺杂高风亮节,我
希望你清楚这一点。”
双瑗低着头不说话。卓雄洲问:“双瑗,我现在想问你的是,你是不是对我一
点感觉都没有?”
双瑗抬起头来看卓雄洲,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卓雄洲说:“当然很重要,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吗?”
双瑗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就算我们能够在一起,或者过得很幸福……
可是我们想起每天都在煎熬中生活的双扬,我们还会那么幸福吗?毕竟你们真
心实意的,轰轰烈烈的相爱过……“
卓雄洲说不出话来。

吉庆街的老屋租出去之后,双扬和双久以及疯子新租了一套房子,几个人仍然
住在一起。双扬依旧卖着鸭脖子,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今的她显得是那么落寞
和冷淡。吉庆街的双扬变了,真的变了。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却又不能说得清楚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双久和疯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疯子在文学上的成功同时也是双久在商业上的
成功。两人都忙忙碌碌,却又默契地相互照顾。
早上的时候,疯子在厨房里煎鸡蛋,又把鸡蛋和切好的面包拿出来放在外屋的
餐桌上。双久刚睡醒,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伸着懒腰,说:“……是你把闹钟塞
到我被窝里的吧?”疯子说着:“谁叫你天天睡懒觉的”,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来。
双久说:“又没有导演等着我改剧本,我那么早起来干什么?”
疯子说:“你又开始了……我告诉你,少废话,赶紧吃饭,你不是说今天去出
版社谈合作的事吗?”
双久这才想起来,说:“哎呀,对了,我还忘了呢……”说着由臃懒而突然变
得动作迅速,冲到洗手间刷牙。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时,双久说:“今天晚上的群星演唱会你还记得吗?”疯子
说:“当然记得,有我喜欢的刘欢……”双久说:“这票还是我高价搞来的呢,晚
上七点我在体育馆门口等你。”疯子说:“昨天晚上你已经说过三遍了。”
双久笑:“谁知道你这几天改本子,会不会被那个导演缠住?”
疯子说:“你不要那么神经过敏好不好?人家年轻女演员不比我长得漂亮!”
双久故作认真地说:“说不定他就喜欢你这个味道的呢?”
疯子又较真儿了:“来双久,你觉得为这种空穴来风斗嘴有意思吗?”白了双
久一眼,吃完面包,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了书包,背着包就要出门。双久又叮嘱
道:“别忘了七点钟啊!体育馆门口!”疯子说了句“你烦不烦啊”,出了门。
可是晚上的时候,双久在体育观门前等着疯子,但却不见她的人影。人们潮水
般地入场,分外热闹,双久左等右等,焦急万分。演唱会已经开始了,双久能听得
见里面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歌星隐约的歌声。体育馆门口几乎都没有人了,双久绝望
了,觉得疯子不会来了。
双久几乎不再等了,只是站在门前生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很是沮丧,只
好准备走了。只听疯子老远地大叫着“双久”,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还喘着气。双
久火了:“你还来干什么?完都快完了!!”说完扭头就走。疯子上气不接下气地
说:“你听我说嘛。”
双久转过头来,说:“你说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
给不给你出书,反正你是要红的,而我是个没有品位的小书商,甚至屁也不是!我
干嘛还要缠着你,是我莫名其妙不知天高地厚!疯子,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总可以了吧?”
疯子急了,说:“你听不听我说嘛?”
双久的火气很大,说:“不听!”扭头就走了。疯子追上去拉住双久,说:
“你听我说完咱们再分手行不行?”双久也不看疯子,恶声恶气地说:“你说吧。”
疯子解释道:“……我都已经坐上了郊线车,突然想起我的包在忙乱中拉在剧
组了,又下车回去找……”
双久打断说:“这个故事很奇特吗?反正你明天还要去剧组,这是很紧要的事
吗?这就是你迟到的理由吗?”
疯子说:“我怕这个包丢了,因为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双久没好气地说:“什么破包值得你……”但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嘎然而
止,因为他发现疯子背的正是当初他送给她的那个绿色的帆布面、黄色皮边的包,
只是用得有些旧了。他看着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疯子看着双久也什么都没有
说。
突然之间,双久把疯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深情地吻着她。
九妹离开张所长家快半年了。九妹在的时候,张所长看不起她,甚至瞧着她不
顺眼,没少让她受气,可九妹这一走,张所长才知道没有了九妹,整个家有多么不
对劲,对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是多操了不少的心。他也开始怀念起九妹在
的日子了,希望能够找到九妹劝她回家来。
张所长把双扬请到新久久饭店的雅座里吃饭。双扬知道张所长这人不是有求于
人绝对不肯这样做,于是直说道:“张所长,我要能帮你办什么事,那是我的造化,
你的饭我怎么敢吃啊?”张所长还是客套着:“看你说的,扬扬,你不是瞧不起我
吧?”双扬说:“我哪儿敢啊……”张所长说:“那就别客气了,我这也是不成敬
意。”
等菜上齐后,双扬看着张所长说:“张所长,半年不见,你怎么……”张所长
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说:“老得都不像话了吧?”双扬说:“那倒也不至于,但
也真是不如原先精神了。”
张所长总算开口说正事了:“扬扬啊,有一件事,我是不得不求你了……”
双扬说:“您这么说我怎么担当得起啊?什么事啊?”
张所长几乎是在哀求,说:“你老实跟我说,九妹她到底去了哪儿,你一定得
告诉我。”
双扬说:“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张所长说:“你别担心,我也不会把她怎么着……我只是想亲自去把她给接回
来。”
双扬认真地说:“我要是真的知道,我干嘛不告诉你……”
张所长不相信:“她不是你的干妹子吗?结婚的时候你又送了她那么多陪嫁…
…她就是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安顿下来以后,不可能不给你捎信……“
双扬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谁会领你的情啊?我也不怕你不高兴,就为
了张驰娶她的事,她还恨上我了……无怪人家都说,不做媒人三代好……”
张所长说:“我倒是到处求人打听,有人说她回家乡跟人合开了一家裁缝店,
还有人说她去了海南,搞了一个‘湖北佬餐厅’,生意挺火红的……不过有些传闻
就太离谱了,说她在深圳当了三陪……”
双扬说:“我还真没听到什么,当初你跟我说她留了张纸条就走了,我还以为
她是跟张驰闹了点小别扭……”
张所长后悔地说:“他们俩倒挺好,现在张驰跟我别扭大了……好像是我把他
媳妇拐跑了似的,而且孩子又小,我都快愁死了……”
张所长又能去埋怨谁呢?九妹是不会回来的了,他如果真要愁死了那也只好愁
死。这就是生活,种下的果子是酸是甜都得自己把它给吃了。
双扬从张所长那儿回来,看到双瑗正坐在楼梯口等着双扬,十分意外。双扬开
了门进屋,淡淡地对双瑗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啊?总住办公室也不是个事。
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双瑗神情有些异常,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来
看看你……“双扬没有留意双瑗的表情,打断她说:”我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
样…
…“她说着甩掉高跟鞋,还是不冷不热地说:”想喝什么自己在冰箱拿。“自
己到处找烟,又把烟点着。双瑗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双扬,说:”……一时半会儿
戒不掉,也要少抽一点……“双扬疲怠地说:”嗨,过一天算一天吧。“这话一出
口,两人似乎都有点尴尬,突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一阵双瑗才打破沉默:“姐,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
双扬没有什么触动:“你又要到哪儿去?”
双瑗说:“台里在北京开辟了一个记者站,决定派我到那边去工作,听说那边
的条件还挺不错的,福利方面也有很多优惠……”
双扬沉吟了一阵,说:“……你真的决定去吗?”
双瑗凄然一笑,说:“当然……我是明天下午的飞机。”
双扬望着双瑗,眼中慢慢有了泪水。她慢慢地走过去,搂住双瑗说:“双瑗,
我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我明白……”
双瑗忍住泪水说:“姐,你要耐心一点……你要少抽一点烟……”
双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该离开的人是我……离开
你们,离开生活……”
双瑗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不会因为谁的离开有任何改变。
马路依旧穿梭交织,人流依旧来来往往,似乎永远看不出什么变化。人在社会
里就是这样微不足道,但好在或许我们对于某个人或某些人来说还是举足轻重的,
这样才不会因为这种渺小感而绝望。
双瑗的离开对于卓雄洲来说就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双瑗没有告诉卓雄洲这件事
情,她要悄悄地离去。卓雄洲往双瑗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好不容
易,她的一位同事告诉卓雄洲双瑗不是出差,而是调到北京记者站去了,坐下午三
点的飞机走。
卓雄洲看时间已经快赶不及了,飞奔出办公室,像疯了一般地开着他的奥迪车
向机场驶去。但是又不巧碰上塞车,卓雄洲坐在驾驶室里心如倒海翻江,急得忍不
住骂粗口。费了好半天劲,车流才畅通起来。卓雄洲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双瑗
要乘的航班登机的时候。
双瑗排队拿到了登机牌,脸上异常宁静。
卓雄洲飞跑进了候机厅,撞到了好几个旅客,也来不及道歉,只是四处环顾,
却没有看到双瑗。
双瑗已经上了飞机,飞机滑出跑道,越飞越远。
卓雄洲找不到双瑗,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三点。他知道他在这里找不到她了。他
坐在机场候机厅里,看着无数的陌生面孔。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希望着哪一次抬起
头来,奇迹可以发生,或许双瑗没有走,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双瑗真的走了。
离了婚的小金要独自面对生活了。她又来到了工人文化宫里的“姐姐妹妹站起
来”协会,想找一份工作。工作人员问她:“家政服务的工作你愿意做吗?”心灰
意冷的小金已无往日的嚣张,说:“愿意,我什么工作都愿意做。”
工作人员看着小金觉得眼熟,说:“你好像到我们这儿来过……”
小金说:“对,去了面食一条街卖馒头。”
工作人员问:“现在怎么不卖了?”
小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集资的事,大伙都跟我翻脸了,我也没法去了
……”
工作人员说:“以后千万别相信那些骗人的把戏。”说着把她介绍到家政公司。
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问小金:“你会带孩子吗?”小金说:“当然会……”家
政公司工作人员说:“有个老太太想找个能干的人带孩子,都换了8 个保姆了……
你看,她又来了……”小金循声望去,只见张所长的老婆走了过来。小金并不认识
她,她也不认识小金。张所长的老婆和小金聊了聊,同意她到家里做保姆。
小金跟着张所长的老婆来到张家。家里有一个女孩正在看着张驰的儿子。张所
长老婆说:“这是我饭店的服务员,年纪太小的人还是不放心……你来了就好了…
…“说着抱起孙子,交到小金手上,问:”你自己的孩子多大了?“小金抱着
孩子,想到了多尔,鼻子发酸,说:”该上六年级了……“张所长的老婆随口问着
:”都挺好的吧?“小金支吾着:”……挺好的……“说着到了客厅里的全家福,
吃惊地说:”这不是张所长和九妹吗?“张所长的老婆也奇怪了:”你认识他们?
“小金说:”当然认识了……“张所长老婆说:”这就是九妹的孩子……“
小金感叹道:“世界可真小啊。”
来家的祖屋经过一番改造和装修,已经焕然一新,变成了一家木艺精品店。大
门修得古色古香,上面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有行草体的四个大字:雅香木艺。
这天正值木艺店开张,门口立着一个木牌,上面贴的红纸上写着:开张致喜,
八折优惠。古筝奏响的乐曲之中,有一个好听的女声解说着:“‘心境观乎眼境,
欲活泼其心,先活泼其眼。’这是明末清初的学者李渔对于家具摆设的心得。将传
统的古典家具融合点缀在现代空间中,不仅是潮流所趋,更能彰显主人的非凡品位
……”店里的木艺品很是精美,榆木的冰裂嵌花窗,鸡翅木的弯脚有束腰独围板罗
汉床……吸引了很多顾客来光顾。
范国强陪着双扬在店里看家具,说:“扬扬,你这祖屋,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
吧?”双扬看了看,说:“还真得感谢你,我爸来看过吗?”范国强说:“德叔和
我妈都来过了,德叔还特别感慨呢……”
而这个时候,在店里的另一边,卓雄洲正陪着朋友在挑家具。朋友的老婆说:
“老卓,你眼光好,你给参谋参谋……”卓雄洲说着:“我看这儿的东西都挺不错
的。”帮着看一张酸枝的明式方桌。
就这样,双扬和卓雄洲不期而遇了。两人都看着对方。卓雄洲愣了半天才说:
“……祖屋历尽周折,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双扬有些嘲弄有些无奈地说:“我没有拿它给你抵债的事,你还要记多久?”
卓雄洲只是说:“我已经忘记了……扬扬,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双扬一听,心里透凉,她的冷静掩盖不住凄凉:“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个人,
如果不是情人,就一定是敌人,因为我们爱得深,也就恨得深,所以永远也不会成
为朋友。”
卓雄洲说不出话来。
几年了,每个人都经历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世事无常,但天地轮回依旧
——中秋又快来到了。
这个中秋双瑗注定只能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了。到北京后的双瑗忙碌着,工作让
她自信让她暂时忘却烦恼,甚至让她改变着自己的行为举止,但是她内心的东西却
无法抚平和抹去。她也会想家,会想双扬双久,会想卓雄洲,但是她不想回去,她
知道有的东西不管逃不逃得掉,但自己必须逃避。
夜里,双瑗回到自己的宿舍,接到了双扬的电话:“双瑗,我是扬扬……”双
瑗心里一暖,说:“哦,扬扬啊……我还行,反正瞎忙呗,家里没什么事吧……”
双扬说:“事倒没什么事,问题是你八月十五还是回来过吧。”
双瑗的脸色微微变了:“我不想回去了,来了也没有多长时间,而且我们人手
不够,工作特别多……”
双扬很失望地说:“那你就不回来了?”
双瑗说:“我想春节再回去……姐,有什么事吗?”
双扬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却欲言又止:“……没,也没什么,你可要注意点
身体啊……”
来崇德盼着中秋节赶紧到,希望又一次享受到子孙满堂的热闹和快乐。中秋这
一天,他又早早地和范沪芳挎着篮子在农贸市场里买东西。两人来到买鱼的地方。
范沪芳问了价钱,咋舌说:“武昌鱼又贵了嘛。”鱼档师傅说:“中秋节都是
这个价,进货就贵。”范沪芳犹豫着。鱼档师傅嘴挺巧,说:“合家团圆,年年有
余,你干嘛那么想不通呢?”范沪芳正要买,来崇德赶来找她,说:“先不买,先
不买……”又对鱼档师傅说:“对不起啊……”范沪芳奇怪了:“今天你过生日,
孩子们又回来吃饭,不买东西,晚上吃什么?”
来崇德把范沪芳拉到一边,说:“你听我说嘛,刚才扬扬打我的传呼,叫我们
晚上去她的饭店吃饭,还让你通知国强一家呢……”范沪芳说:“这样啊……”来
崇德说:“你买那么多东西不是浪费吗?”说着打量老伴,“……我看你还是买件
衣裳去吧,出门还是得体面一点……”范沪芳反问道:“我平时很不体面吗?”来
崇德说:“反正我没有什么能出街吃酒席的衣裳……”
两人高高兴兴地挑衣服去了。
中秋的的吉庆街总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常,花灯盏盏,笑语欢声。许多人都来
到这里来吃团圆饭。整条街都充满了温馨。
在老久久饭店的包房雅座里,来崇德和范沪芳都穿着新衣服坐在餐桌前,他们
的儿女双元、双扬、双久、疯子,还有范国强一家三口围了一大桌。
来崇德看时候不早了,双瑗还没有到,问:“双瑗怎么没来?”
双扬说:“她调到北京记者站去了,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回不来了……”
来崇德有点伤感,又看了看双元,说:“双元也成了光杆司令……”
双元脸色本来就不好,听了这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双扬赶紧截住来崇德的
话,说:“爸,你说这个干什么?大伙儿好不容易在一块吃顿饭……”
来崇德还是不太高兴,说:“就是一年才吃这一顿饭,人都没齐过……”范沪
芳忙叫来崇德别说了。
双久说:“月亮还有不圆的时候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疯子一嘴接了过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阳缺……”
双久说:“对对对,就这意思……反正人再不齐,我们也要团圆啊!”
范国强也来解围,说:“就是就是,咱们把酒杯举起来吧……为了德叔年年有
今天,也为了全家团圆,干杯!”
众人的酒杯撞到一块,席间方才有了点节日的气氛。在大家喝酒、吃菜、聊天
的时候,双扬用心地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那样专注,仿佛是一去不复返的人在
临别时的心情和表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范国强的孩子主动要表演舞蹈,于是一大家子人逗着孩子,
看着她跳舞,又是笑又是鼓掌欢迎。来崇德和范沪芳都很高兴。双扬看着却有些难
受,小声对双元说:“呆会儿我们去看看多尔吧……”
双元叹了口气。
双扬又嘱咐说:“把他的课本都给他带上。”
双元说:“我知道,都在车上呢……”
双扬说:“我还给他买了好多新书,这孩子从小像双瑗,爱看书……”
双元伤感不已:“一想起多尔,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正说着,范国强的
孩子跑过来,调皮而稚气地问:“你们为什么不鼓掌?”
双元和双扬只好强颜欢笑地拍手,说:“好好好,鼓掌,鼓掌……”。
多尔的中秋是在少管所的小礼堂里过的。礼堂里布置得很有节日气氛,少年犯
们在看自编自演的节目。多尔正坐在台下看节目,管教走过来,把他叫了出去。
在少管所犯人会见室里,多尔见到了他的母亲小金。这里的冰冷氛围完全没有
一点节日的温馨,似乎与世隔绝了。小金给多尔带来了月饼和水果,多尔没有高兴,
只是微低着头不作声。小金哭着说:“……多尔,谢谢你在中秋节,肯跟妈妈见一
面……是妈妈害了你,所以妈妈要赎罪……妈妈现在在给人当保姆,带的是一个外
来妹的孩子……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可是现在,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多尔还是什么都不说。小金难过不已:“多尔,你说句话好吗?你跟妈妈说句
话……你骂妈妈也行……实在不想说,你叫一声妈妈,妈妈心里也好受一点……”
多尔仍不说话,但是眼泪滴落下来。
这时候,双扬和双元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里面母子相见的情形,
心里都不好受。他们看着小金和多尔的情绪,没有忍心进去,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交
给了管后就默默离去。
双扬回到家里,觉得一切空得那么澄澈。原来那个俗世中忙碌着、拼打着、争
斗着也挣扎着的双扬看着自己,觉得是那样的陌生,这样一个双扬好像从来没有存
在过。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双扬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双扬也会累,也会灰心,
也会逃避,心也会死。
双扬一个人在灯下写信,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双久,疯子: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正式告别尘世,离家出走。
请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身在何处,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选择这一天离家出走,并不是一时的冲动,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做出这个决
定,而且在今天平静地离开,也说明我远离尘世的决心。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无比坚强的女人,不会被任何困难所吓倒
……然而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实在是太普通了。我爱钱,但是也爱我的亲人,为了
你们,我愿意一掷千金;我急功近利,但也不计后果地帮助过别人,无怨无悔;我
憎恨男人,对他们不抱任何幻想,但也希望得到最真挚的爱情……当这一切像水一
样在我身边匆匆流过,我突然明白了,如果我不纠缠在其中,便不会有那么深重的
烦恼……
“我已经心力交瘁,希望在平静中度过此生……”
双扬要走了,可是唯一放不下的还是卓雄洲。临走的时候,她来到了卓雄洲家
的门口。卓雄洲不在。双扬把两盒鸭脖子放在门口的地上,黯然离去。
在张所长的家里,这顿团圆饭也不好吃。张驰到海南找九妹去了,不知道会是
一个什么结果。他说今天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张所长抱着孙子坐在餐桌前,老伴还在忙乎着。张所长说:“人都还没回来,
你瞎忙什么?”老伴说:“昨天不是有电话吗?说今晚一定赶回来……”张所长逗
着孙子:“……这孩子真是命苦,从小他妈就不要他了……”老伴不高兴,说:
“大过节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张驰回来了。张所长和老伴迎上去,接下他手中的行李。张所长迫不及待地问
:“找到九妹没有?”老伴埋怨地说:“你倒是让孩子喘口气儿再说……”
张驰说:“没有……”
张所长失望地说:“你是按照人家给的地址去找的吗?”
张驰说:“是啊,那一片我全找了……根本没有什么餐厅,是一家医院整整齐
齐的围墙,我就跟人打听,这里有没有过餐厅……”
张所长说:“人家怎么说?不可能没餐厅没人,给我地址的人说,都看见她了
……人家说,没错,就是九妹……”
老伴在一旁说:“你不能让孩子坐下再说吗?”
张所长火了:“不能!你一边呆着去!”
张驰说:“爸,你也别发火,今天是中秋节……”
张所长说:“就因为是中秋节,锣齐鼓不齐的我才窝囊!”
张驰说:“人家说,原来那儿是有几个小吃店,后来清理市容,才知道是违章
建筑,全给强行拆除了……”
张所长和老伴都很失望。老伴难过地说:“这孩子混得不好,为什么就不回来
呢?”
中秋夜,双瑗还在宿舍的电脑前工作着。同事们打电话催双瑗赶到全聚德去和
大伙一起聚餐,准备着狂吃一通。双瑗答应着:“我这儿马上就好了……这节目明
天台里不是要播吗?好几段解说词要改……不过也差不多了,你们先吃,我马上就
到……”同事说:“……站长说,开个车回去接你。”双瑗说:“不用不用,我马
上就到……”挂上电话后继续工作着。
等到做完手里的活,双瑗关上了电脑,来到阳台上,看见明月又大又圆,情不
自禁地想起她和洪涛过去的生活,她和双扬的恩怨,以及她和卓雄洲的奇遇……这
一切令她百感交集。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双瑗以为是同事来接她的,拿起手提包,还对着镜子拢
了拢头发,说道:“来了!来了……”但当打开门时,她愣住了:卓雄洲站在她的
面前。双瑗太意外了,她好像完全傻了似的看着卓雄洲。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但心
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阳台上,一轮明月照着他们,那么温柔,那么朦胧,那么诗意,其间又有那么
多说不清的一丝丝一缕缕的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两人。
而同一轮明月也照着深山中的一座无名的古寺。古树参天,青灯黄卷,颂经的
声音带着超越红尘俗世的单调,冷漠而固定不变地在空中蔓延。
青石的地板上是一地的青丝。
双扬透过青灯的摇曳,无悲无喜地看着那尘世的月色。
不知那个灯火辉煌的吉庆街此刻会是什么景象?会不会有熟悉的客人发现,从
此那里少了一个风姿不凡的女人,优雅地站在街头卖着她的久久鸭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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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血玲珑 (12)
2005: 七夕望星空,看那美丽的一夜情
2003: 米卡(十)
2003: 摘下有色眼镜看美国 ZT
2002: 答诸大侠
2002: 歪谈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