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遇:开网约车的八〇后

江南的美景与美食,总是一种诱惑。晚春时节回国探亲,绕行太湖大半周,从杭州到
乌镇,从常州到无锡,从苏州到上海。放慢脚步,更新记忆,才发现自己渐渐成了一
个“熟悉的陌生人”。
感到震撼的,首先是交通。
江南城市之间的距离多数在一两百公里上下。相比高铁,网约车往往更为方便,更何
况价格之低廉、服务之周到。十多天里,我前后搭乘了三十多次网约车,几乎全部是
电动车,其款式之多令人咂舌。虽然部分车辆在细节上仍显仓促,但背后呈现的,却
是一个制造体系的成熟:设计、开模、供应链、组装、量产。中国电动车的普及,早
已不只是新闻里的产业叙事,而成为街头巷尾的日常现实。
“师傅,这是什么牌子的车?”这几乎成了我与司机们交谈的开场白。接下来的旅
途,也意外变成了一场场移动中的田野调查。
第一位印象深刻的司机来自山东。
他开着一辆深绿色的特斯拉,对自己的车十分自豪。从自动驾驶到充电成本,从贴膜
颜色到车辆保养,一路讲得兴致勃勃。后来聊到工作,才知道他原本跟着父亲做建筑
工程。疫情之后行业转冷,工程越来越少,他独自来到经济更活跃的长三角跑网约车。
“家里几个孩子?”
“三个。”
“都在山东?”
“都在山东。”
为了节省开支,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车里,一周偶尔找个便宜酒店休息。妻子留在老家
照顾孩子,他则在江南各个城市之间来回接单。
他说这些时并没有抱怨,更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去年国庆到春节前,生意还不错,
几乎除了睡觉就是接单。但今年春天以后,价格一路下跌。车越来越多,订单却没有
相应增加。
到酒店时,他主动帮我提行李。临别前却有些迟疑地问:能不能微信再转三十元?他
说平台抽成以后,这一单其实剩不了多少。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忽然意识
到,网约车的价格已经低得有些不可思议。从常州到乌镇,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路
程,我支付了不到两百元。扣除平台抽成和充电成本之后,司机能留下的只有百余
元,为此他需要在路上跑将近两个半小时。
另一位司机是浙江人,胖胖的,剃着平头,细细的眼睛。他原本做床上用品生意,很
早便赚到第一个一百万,也买过商铺,与妻子用心经营。说起十多年前的光景,他脸
上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好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后来疫情来了,
再后来生意越来越难做,他暂时投靠朋友的服装厂负责质检工作,闲暇时出来开开网
约车。
我问他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原以为答案会是收入减少、或是生意难做。他沉默
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朋友少了。”
他说以前一起吃饭喝酒的人,如今很少再聚。有人借钱投资店铺,有人贷款买房买
车。景气的时候不是问题,后来环境变了,许多人慢慢失去了见面的心情。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下来。车窗外,浙江的田野与低缓的小山不断向后退去。这
里曾经是中国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地区之一,经历过财富的野蛮生长,此刻正进入一种
倦怠。所谓经济下行,影响的或许不只是收入和订单,而是让那张由生意、信用与情
分编织起来的网络,在不知不觉之间一点点变得稀疏。
第三位司机来自东北。
他的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南下苏州务工,而他算是这座城市的第二代移民。
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九十年代中后期,大量来自安徽、河南、四川、江西以及东北
的人口涌入长三角。许多人最初只是来打工,最终却在这里买房、成家,把异乡过成
了家乡。如今的苏州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一千三百万,无锡约七百五十万,常州约五百
四十万,镇江约三百二十万。曾经以本地人为主的江南城市,早已成为移民城市。
这位司机的人生正是这段历史的延续。
苏州是光伏产业重镇。他赶上了行业发展的黄金时期,进入光伏企业工作,收入一度
相当不错。然而这些年行业进入低谷,他只能一边维持本职工作,一边利用空闲时间
跑车增加收入。
一路上谈得最多的却不是工作,而是孩子。“现在的小孩不容易,竞争太激烈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真是多亏父母来苏州时买了房子,否则靠我自己,真是待
不下来啊。”
后来回想起来,这一路遇见的司机,几乎都是八〇后。他们成长于中国发展最快的年
代,见过机会不断涌现的时光,也正在面对增长放缓之后的新现实。许多人的父母通
过迁徙改变了命运,而到了他们这一代,房贷、教育、养老与工作,成为生活里最具
体的课题。
一路上,我却很少听见他们抱怨。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平静地谈论工作、孩子和未
来。生活未必轻松,却依然认真地经营着每一天。
和网约车一样,让我感到震撼的,还有餐饮。
这些年,大量购物中心出现在城市之中。受到网络购物冲击,许多商场的人流并不算
旺盛,但餐厅门口却往往排着队。外卖、堂食、家庭聚餐、朋友聚会,人们对于餐饮
的需求似乎从未减少。
我特意去体验了一家前段时间因为“预制菜”争议而受到关注的某家连锁餐饮品牌。
为了改变消费者印象,餐厅增加了不少现场制作的菜品。无论是食物品质、环境还是
服务,以这样的价格来说,都称得上物超所值。若以日本或香港的标准衡量,甚至便
宜得近乎不可思议。
真正让我注意的,是那些年轻的服务员。他们穿梭于餐桌之间,添茶、换碟、介绍菜
品。很多时候还没开口,对方已经察觉你的需要。那种专注与认真,并不像标准化培
训后的机械动作,更像是一种希望把事情做好的态度。
身处这样的服务之中,我常常会想,这样丰富而便利的消费体验,究竟是如何被创造
出来的。答案或许就在这些年轻人的脚步里。新品牌不断出现,新菜式不断被发明,
新服务方式不断被尝试。顾客得到的是便利与满足,而无数年轻人则用自己的时间、
体力与热情,支撑着这一切。
这是一种丰盛。只是当价格低到令人惊讶、服务好到超出预期的时候,人也会忍不住
想到:这份丰盛的背后,究竟需要多少努力,才能被维持下去。这种繁荣与内卷彼此
交织,或许构成了今日中国消费社会最复杂的一面:它明亮、丰富、有效率,同时也
疲惫、紧绷,不断要求人付出更多。
离开杭州之前,我去了西湖边的净慈寺。过去总是匆匆经过,只顾着雷峰塔与苏堤。
这一次,却难得放慢脚步。从山门缓缓进入,沿着石阶一路向上。登高之后,西湖与
杭州市区尽收眼底。
寺里的人很多。来进香的,祈愿的,带着孩子来游览的,来吃素斋的,来买刚出炉豆
腐干的,来参加诵经法会的。熙熙攘攘,香火绵绵。烟火气与信仰心,在这里自然地
交织在一起。
站在寺前远眺西湖的水面,我忽然想起这一路遇见的人。那位住在车里的山东司机,
那位怀念旧日生意的浙江老板,那位担心孩子教育的东北移民第二代,还有商场餐厅
里那些步履匆匆的年轻服务员。他们的生活有时宽裕,有时艰难;有时顺遂,有时不
尽如人意。他们身上有这个时代的压力,也有这个时代的希望;有现实的重量,也有
向前走去的力量。中国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单一情绪概括的地方。相比宏大叙事,这
些普通人身上的生生不息,最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