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颜
(31)
杨红一生中唯一的一个追求者,是她高中时的同学。杨红觉得他算是一个追求者,不
是因为他达到了穷追猛打的地步,而是因为其他人更算不上追求,至少这一个还是
自发找上门来、不是托人传话的,而且还写过情书。
这个高中同学也叫杨红,班主任为了区分他们,就叫他们“男生杨红”,“女生杨
红”。刚开始,杨红还有点恨班主任,觉得给她起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搞
得大家老拿她取笑,叫她“小日本鬼子”。后来看到隔壁班上那两个叫“刘东”的
人的命运,就对自己的班主任感激涕零,没叫自己“杨红2”已是功德无量了。
那两个刘东都是男的,名字不能用性别来区分,隔壁那个班主任又是教数学的,三
句话不离本行,就叫他们“刘东1”, “刘东2”。也许班主任这样取名的时候也没
有什么别的用意,但那两个刘东就象中了魔法一样,被名字主宰了命运。刘东1在班
上就老是第1名,而刘东2就一直是倒数第2名。
“男生杨红”和“女生杨红”似乎没受改名的影响,男生依然是男生,女生依然是
女生。两个人成绩不相上下,有时“男生杨红”在“女生杨红”前,有时“女生杨
红”在“男生杨红”前。那时“女生杨红”一心一意要赶超“男生杨红”,心情之
切,差不多要向上天祷告,让“男生杨红”病倒个十天半月的。好在后来两人都保
送上了大学,去了不同的学校。“男生杨红”去了机械工学院,“女生杨红”去了
H大,从此不再竞争。
上大三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男生杨红”写来一封信,收信人那一栏,没有名字,
落款也是含含糊糊的写着“与你同名的人”,信中都是讲些自己那边学校的情况。
杨红接了信,看到落款,知道是“男生杨红”写的,心里希望是情书,因为自从不
用与他竞争,杨红对他还生出了几份好感。但那信写得那么公事公办的,你也搞不
懂他是不是有那份情。杨红很在意女孩儿的那份矜持,但也不想把他吓跑,毕竟是
第一个写信 给她的男生,就也含含糊糊地回了一信,也不写称呼,落款也是“与你
同名的人”。
他们就这样含含糊糊地,各自写了十几封信,把自己学校的山山水水、角角落落都
写遍了,就是没写一个“爱”或“情”字。最后还是“男生杨红”沉不住气了,写
来一封信:“总是听你说你们校园美,还没见过,想这个星期天来看看,可以吗?”
杨红看了信好笑:说的好像是来看我的学校而不是看我一样,学校又不是我的,你
来看还用得着我同意?当然她不会这样说,这样说就把这个宝贵的追求者吓跑了。
杨红就回信说你过来看吧,我带你去转转。
真的要见面了,杨红免不了设想一下会面的结果。如果他提出来跟她谈恋爱,同不
同意呢?“男生杨红”真的是很不错,但还没令她有“就是他”的感觉,不知道今
后还会不会遇到更不错的人。
杨红不明白为什么生活对她提出的问题,都是单项选择题,而那些个选择都是一次
性的,给了你,你不选,就过期作废了。所有的选择又不是一下就给你,而是一个
一个地给。A选择来了,你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是要还是不要。你要了,
A可能是错的,其后果你要终生承担,后面的选择你却再无权过目;你不要,A可能
是对的,但A不会再来了,你只能在剩下的错误选择中挑选一个。
当“女生杨红”走去会“男生杨红”的时候,还在想:命运啊,可不可以把我今生
所有的追求者全部一次性地拿到我眼前来让我看看?我比较了,鉴别了,选定一个,
就终生不变,也终生不悔。
“女生杨红”见到“男生杨红”的时候,觉得他没有自己印象当中那么英俊,可能
印象是错的,也可能他长变了一些。不管怎么说,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
跟一个男生单独在一起,心跳得有点快。
两个在H大四处走走,说些“这棵树好高啊”之类的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三个小
时。杨红想,他是不是就是来看看H大的啊?走这么半天也只说些鸡毛蒜皮,不关痛
痒的话。最后走到人工湖边,杨红在一个石头凳上坐下,摆出个“参观结束,言归
正传”的架式。“男生杨红”就在她对面的一个石头凳上坐下。两个人就象比耐心
一样,都不说话。杨红觉得这时才真正理解了鲁迅先生那句名言: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男生杨红”可能是不想在沉默中灭亡,终於结结巴巴地说:“我读高中时就喜欢
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杨红松了口气,总算打破沉默了,不会灭亡了,但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爱这个人,
再说,一帆风顺的爱情也没有什么意思,就想设一个小小的考验,看“男生杨红”
能不能更追求一点。杨红就有点调皮地说:“你也叫杨红,我也叫杨红,那以后 ---
”。她没有说完下半句,因为她也不知道下半句是什么。她希望“男生杨红”能轻
而易举地跨过这个“障碍”,本来嘛,一个名字,有什么大不了呢?再说,自己也
没说名字相同有什么不对。
杨红正在考虑就这一个考验够不够,就见“男生杨红”局促不安地站起来,神色慌
张地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你也有这个担心,那就算了吧。”不等杨红
回话,他丢下一句“我会把你的信寄还给你的,也请你把我的信寄还给我”就飞也
似地逃走了。
(32)
杨红坐在那里,觉得石头凳子冰冷,第一感觉是被他抛弃了。等到稍微静下心来,把
两人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重放几遍后,觉得他可能是误会了,以为她拒绝了
他。那时学生寝室里还没有安电话,杨红回到寝室,就想写一封信,解释一下。但
想起他说的那个“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你也有这个担心”,就很茫然。他考
虑过哪个问题?他也有哪个担心?是同名同姓的人不能结婚吗?还是什么别的?
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写一封信,如果写,写什么。“男生杨红”说喜欢她是用嘴说
的,而她如果写在信上,就成了白纸黑字了。他如果要对人炫耀说她追他,他有证
据,而自己就没有证据。她觉得“男生杨红”对谁追谁的问题,是很重视的,销赃
灭迹的措施也很老到。你看他写信时不落真实姓名,又叫她把自己的信退回,就是
防备有朝一日杨红会拿着他的信去对人炫耀。
对谁追谁这个问题,杨红像那个年代很多人一样,是很在意的。男生追女生尚且弄
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女生哪里敢追男生?杨红听到看到的追人先例,都没有好下场。
男生写给女生的情书,在高中时,常常被交给了班主任,为老师惩罚早恋而制定的
杀鸡吓猴战略作了一份贡献;在大学里面就成了女生寝室茶余饭后的笑料,情书里
的某些字就成了追求者的别名,粘在他身上,跟他一辈子。
杨红记得寝室里有一个女生收到过一封情书,写信的人姓陈,信中在描绘自己的相
思之苦时,说“感觉就象头上戴了一个铁帽子”。这个人追求没成功,还得了一个
别名,叫做“陈铁帽子”。这个别名也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总之是不径而走,人
尽皆知。
女追男的下场就更悲惨了。有一个被追的男生甩了那个追他的女生后,逢人就吹:
“我怎么会要她?送上门来的货,哪有好的?不过我也不吃亏,该看的看了,该摸
的摸了,该X的X了,以后谁要了她都是吃我的剩饭。”
而那碗“剩饭”就一直没人吃。
所以杨红就没有立即回信,想等“男生杨红”鼓起勇气,卷土重来。结果过了几天,
“男生杨红”就把她的信全退回来了,还催促着叫她也把他的信寄回去,或者烧掉。
杨红哭了一场,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与其说是因为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候选人,还
不如说是悲叹自己的追求者这么经不起风雨。她回了个信,说自己已把他的信烧掉
了,暗中却保存下来,放在一个小红木箱子里,上面用红绳子结成一个千千结。她
知道撒这个谎很卑鄙,但她真的很舍不得烧掉那些信,这是她一生中收到的第一批
情书,后来又发现其实是唯一的一批情书。
结婚后,她也没把箱子里的东西给周宁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周宁有一天
去打牌被人告知这两天风声紧,派出所正在四处抓赌,牌桌上和打牌人口袋里的钱
加起来达到300元的就要进派出所,所以只好扫兴而归。那天正好杨红跟毛姐出去逛
街去了,周宁就想起那个他觊觎良久的小红木箱子,有点心痒痒的,心想,婚都结
了,妻子还有什么秘密丈夫看不得?就擅自用剪子剪断那个千千结,打开那个小红
木箱子,战战兢兢地拿出一封信,看完了,也没搞懂是谁写给谁的,或者中心是什
么。信里都是些“今天考了英语”“学校的理科大楼修好了”之类的流水帐。连看
三、四封,都是一个风格,也懒得再看,心想:“我还以为是旧情人写的情书,一
场虚惊”。就把信随手一丢,自顾自地看电视去了。
晚上杨红回来,看见自己的情书箱子被周宁打开,就责问他:“你怎么可以不经我
允许就开我的箱子?”
周宁说:“夫妻只间还保个什么秘?更何况又不是什么情书,还珍藏在那里,搞得
我疑神疑鬼。”
杨红忘了周宁的错误是窥探隐私,反而为“是不是情书”生起气来:“为什么不是
情书?照你说,什么样的才算情书?”
“情书,情书,总要有个情字吧?那些流水帐,也算情书?不是看有几封信字迹不
同,我还以为都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咧。”
杨红仿佛被他点了死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在那里哀哀地哭。她想起那些电视
或小说里面,做妻子的被丈夫发现了旧情人的情书,在那里把那些卿卿我我的东西
当作罪状大声宣读,杨红对那妻子羡慕之极:就算她丈夫等一会就要把她大卸八块,
至少她曾经被人热烈地爱过,还有几封让丈夫大发雷霆的情书。不象自己,唯一的
情书还被周宁诬蔑为自己写给自己的。
周宁开始还在那里赌咒发誓,说我再也不会乱开你的箱子了,后来觉察出来杨红不
是为这哭,就对她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讲一个笑话你听。有一次,我们寝
室被盗了,我们的衣物都被人偷走了,我们就去学校公安处报了案。过了几天,公
安处通知我们去领回部分衣物,说这是那些盗贼在逃跑路上,为轻装上阵,去粗取
精,丢弃在那里的,你们把自己的领回去吧。我们都在为衣物失而复得高兴得不得
了,只有高大强一个人拿着他那件不知穿了几代人的旧皮夹克,委屈地大喊一声:
这些强盗真是瞎了眼了,连我这件真皮的衣服都不要!”
(33)
杨红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憧憬被追求,而又如此讨厌被撮合。反正她一听到中
间人问她“某某某问你愿不愿意同他谈恋爱”,就觉得兴趣全消。她想问那些请人
介绍的男生:为什么你们自己不能来对我说一句“我爱你”?为什么你们不能写一
封情真意切的信来倾诉衷肠?我象那种要把你们的爱情拿去炫耀的人吗?就算你们
被“陈铁帽子”的例子弄得不相信每一个女生,你们如果真爱我,还会在乎我怎样
处置你们的情书吗?
当然这样想的时候主要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占上风的时候,大多数时间,杨红想的
是,既然别人不来追求我,说明我不值得别人追求;既然别人不愿冒“陈铁帽子”
那样的风险,说明我不值得别人冒那个风险。她是一个勤于自责的人,对自己永远
没有信心,也许她一定要在学业上出类拔萃,正是因为她缺乏自信,没有考试成绩
放在那里真真切切地让她看见,她就觉得自己没用。有时已经考得很好了,还会突
然冒出一个疑问:这个成绩是真的吗?是不是我在做梦?
杨红对自己的外貌也是极无信心的,所谓外貌,在杨红看来,主要是脖子以上那部
份。她知道自己眼睛不美,因为不是双眼皮,那个时候的审美观,至少是女孩们自
己的审美观,是以双眼皮为美的。杨红就老觉得自己照相不好看,有点无精打彩的
样子,不象有几个女生,平时看也没觉得怎么样, 但一照登记照、毕业照什么的,
就容光焕发,眼睛大而有神,真个是水汪汪的,人见人爱。
杨红听人说,每天用火柴棍在眼皮上轻轻划二十次,就可将单眼皮变双。她试了,
也没什么作用。她还听人说经常用剪子把眼睫毛剪短,可使睫毛便浓变长。也试了,
也是没用。再加上她是戴眼镜的,眼珠都被眼镜戴变了型,就算划成了双眼皮了,
剪成了长睫毛了,还是不如人家天生的好看。
从小到大,杨红很少听人说她漂亮,多半都是说她聪明,成绩好。也有人说她长得
秀气,杨红不是很爱听这种评价,因为人们说你秀气,多半是因为你算不上漂亮,
充其量也就是五官还端正,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那种。不过杨红大多数
时间不为自己的相貌发愁,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相貌太自信,而是因为她觉得相貌
不出色,正好可以看出追求者不是冲相貌来的。男人如果爱的是自己的外貌,那等
自己人老珠黄的时候,男人不是要逃跑了吗?谁个不知红颜易老?女人三十豆腐渣,
三十就豆腐渣了,那追求外貌的男人能爱自己几年?
杨红觉得自己的长处是心灵美,是对爱情的那种金不换的忠贞不渝。她觉得一个男
人追求的,不应该光是善良、贤惠这一类的心灵美,而是一种忠贞不渝的爱情。善
良贤惠固然重要,但善良贤惠是对所有的人而言的,一个善良的人对所有的人都善
良,但一个对你忠贞不渝的人只爱你一个人。杨红觉得如果自己爱上一个人,肯定
是会如痴如醉的,肯定是要同他白头到老的,肯定是连命都愿意交给他的。她也希
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做到这些。做不到这些,还算爱情吗?
在杨红看来,男人不追她,是因为她不美;男人追得不紧,是因为那些男人没有看
到她心灵的美;只有能看到她心灵美的男人、欣赏忠贞不渝的男人,才会百折不回
地追她。
喜欢被人追,被人百折不回地追,也许是杨红渴求通过被人追求来证明自身价值的
一种表现,也许只是心理学家荣格则称之为“集体无意识”的那种潜意识在她身上
的一种外化。“集体无意识”指的是一些人们不用学就拥有的认识或知识,仿佛千
百年来,有一些东西被一支大笔,写在某种文化或整个人类的基因里,代代相传下
来,在某一些人身上呈显性,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呈隐性,又与时代和个人的基因相
结合,变异成种种色色的折射。
相不相信“集体无意识”无所谓,你可以把这称为“文化沉淀”或别的东西。有一
个主题几乎可以从所有的文化中找到相同的影子,那就是被称为“难题求婚”的主
题。古时候,父母在给自己的女儿选丈夫的时候,会出几道难题,考察求婚者,只
有那个能通过所有考验的男人才有资格做女儿的丈夫。这个难题可能是考察体力的,
也可能是考察智慧的,这要看是什么文化、什么地方、什么年代。
西方文化里有著名的“伊阿宋和金羊毛”的故事,中国文化里也有类似故事,至少
在杨红的家乡,就流传着不少被统称为“傻女婿”的难题求婚故事。这类故事一般
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爱上了一个傻乎乎的男人,未来的丈人丈母不甘心把自己的
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傻女婿,就想刁难他一下,测试测试他。既然这人是傻乎乎的,
测试当然是针对他的智力而不是体力的。
有一个故事就这样讲到:傻女婿未来的媳妇私下给他十两银子,让傻女婿赶快去学
点知识,免得测试通不过。傻女婿得了银子,兴冲冲地去找人学艺。他第一个看到
的是一个站在湖边边望湖兴叹的人,说:“一湖好鱼,可惜无网”。傻女婿听得入
迷,拿出三两银子,叫那人教他这句话。那人虽然纳闷,但到手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於是接了银子,把那句话教给了傻女婿。
过一会,另一个人引起了傻女婿的兴趣。那人站在一座独木桥边,吟道:“双桥好
过,独木难行”。傻女婿佩服得紧,就又给那人三两银子,叫人家把那句话教给他。
第三个人正在跟自己的朋友告别,拱拱手说:“县里不见省里见”。傻女婿付了他
最后四两银子,学来了这句话。
媳妇听了傻女婿学来的东西,心下叹道:这下是通不过父母测试了。不过没法,只
有硬着头皮让他去闯。
到了丈人家,丈人给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只给傻女婿一碗汤,却不给他勺。傻女婿见
媳妇在给他使眼色,於是慌忙火急地站起来,背了学来的第一句话:“一湖好鱼,
可惜无网”。丈人丈母大惊,端的好口才!於是叫人拿来汤勺。
等一会,菜上来了,却不给傻女婿筷子。傻女婿见媳妇又在使眼色,遂念道:“双
桥好过,独木难行”。丈人丈母那边自然又是一惊,慌忙叫拿筷子来。
吃完饭,傻女婿记起自己还有一句话没用上,於是拱拱手,说:“县里不见省里见。”
丈人丈母大惊失色,怕傻女婿告状告到省里,立即把女儿嫁给了傻女婿。
现代社会当然不用父母出面来用难题考察求婚者了,但在很多文化里,女性仍然在
有意识无意识地翻炒“难题求婚”的故事。结婚要定金的自不待言,女性要求自己
未来的丈夫有钱、有权、有势、有貌、有这、有那,都可以称得上是体现了一个
“难题求婚”的主题。
存在於杨红无意识中的“难题求婚”情结就外化为“渴求被追”的心理。那时杨红
对被追求的渴望,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已经把追求与爱划了等号。她在
心里说,如果有一个人能不顾面子、不怕被拒绝地追我的话,那他肯定是爱我爱疯
了,那么,不管他是老是小,是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是贫穷还是富有,是英俊
还是丑陋,我都会爱他一辈子。
旁观者看到这里,就会想,大概这个周宁就是这样一个追求者,所以得到了杨红的
爱。但事实是:周宁虽然与杨红同班三年,求爱仍然是走的请介绍人撮合这条路。
(34)
大学的前三年,杨红就一直在那里“学业太忙”,“年龄太小”地拒绝被人撮合,也
充满希望地等候被人追求。没人追求也不要紧,还年青嘛,来日方长。
到了大四的时候,杨红突然发现寝室里别的女生个个都有了男朋友,也不知她们是
什么时候对上暗号、接上关系的,也不知道她们怕不怕学校发现了有麻烦,反正是
每个人都有人帮着打饭、打水了,晚上去自修室也不来叫杨红了,周末逛街也不跟
杨红去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二人世界,只有杨红一个人还在唱独角戏,突然感
到好孤独。
第一个孤独的时刻是每周五去看学校放映的露天电影。以前都是寝室里几个女生结
伴而行,左手一个学校发的小板凳,右手一包零食,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去走回,
令路上的男生侧目。现在虽然象王姐这样热心快肠的室友仍然叫上杨红,但去了一
次,杨红就决定不再跟去做电灯泡了。王姐总记得时不时地跟杨红说上两句,但杨
红觉得王姐男朋友的眼神,除了隐忍就是无奈,好像在嘀咕“这姑娘怎么这么没眼
睛呢?”。到了星期五,杨红要么就逃回老家去,要么就自己一个人去看电影。去
的时候已经是苍苍凉凉,看完了电影,夹杂在一群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中往回走,
就有一股莫名的哀愁。
杨红最怕的就是去食堂打饭打水。大四的女生,加上部分大三的女生,都把饭厅当
作男澡堂一样,坚决避免,只让她们的男朋友代劳。饭厅里大多是一众男生,人手
两碗,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朴素,一个花哨,一看就知道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
女朋友的。男生站在队伍里,你笑我“气管炎”,我笑你“惧内”,但个个神气活
现,好像校级护花使者。手里只拿一个碗的男生都有点抬不起头来,更何况手里只
拿一个碗的女生。
杨红站在队伍里,显得势单力薄,快要被淹没了。连打饭的师傅都以诧异的眼光看
她,好像要看清她到底是男是女。如果是男,为何只拿一个碗?如果是女,为何亲
自打饭?
到了冬天,别人的男朋友提两大桶热水到女朋友的寝室,催促“快洗,快洗,免得
凉了”,杨红还要亲自出马,去水房提水,提不动两个大桶,只好提两个热水瓶,
一瓶今晚用,一瓶明早用。有一次不注意,滑翻在地,回来借机会哭了好半天。
二十二岁的杨红突然有了一种“大龄青年”的恐慌。在学校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地
方,尤其是在这个男生占压倒多数的系里,尚且没有人爱上自己,那以后到了单位
上,就算那里老中青各占三分之一,尚未婚配又没有女朋友的男生也是寥寥无几,
还有机会遇上一个爱自己的人吗?那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恐怕也是在学校无头苍蝇
般地忙碌过但没找到对象的人了。会不会有那么一个男生,因为一定要找一个像我
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在那里等着,而命运又那么宽宏大量,恰恰把他跟我分到一
个单位,於是成就一段美好爱情?杨红觉得这个幻想太美好了,美好得只能是幻想
了。
杨红也开始检讨自己的恋爱观,象自己这样相貌平平的女孩,希望别人因为自己忠
贞不渝的爱来爱上自己,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不做别人的女朋友,别人怎么知道
自己的爱是忠贞不渝的?这份忠贞不渝是要用一生来证明的,这一生也只能证明给
一个人看的。杨红这样想一会,就把自己想糊涂了,这有点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的问题,除了在那里争得脸红脖子粗,没有什么别的作用。
杨红想起北京的那个表姐说过,她也曾经是心高气傲的,一定要找一个自己爱得上
的人。无奈心有天高的人,肯定命如纸薄,她等了多年,没有找到一个自己爱得上
的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一个爱自己的人。结果可能是错过了好年华,连一个爱
自己的人也找不到了。最后只好再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可以凑合的人结婚算了。撮
合就撮合,见面就见面,相亲就相亲。相了无数,见了无数,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
人。
慢慢的,介绍人开始把离过婚的,带小孩的,手脚不灵便的,没有北京户口的都带
到面前来了。想想介绍人撮合婚姻都是讲门当户对的,就由不得你自己不在心里一
再把自己贬值。最后表姐跟一个四十多岁的死了老婆的男人结了婚,再也没回过家
乡。杨红听家乡人讲起表姐,都说她做了人家的“填房”、“续弦”,当了后妈,
一过门就有人叫娘,连表姐的父母在当地都抬不起头来。镇上的人分析起来,个个
都说是表姐书读多了。表姐就成了一个反面教员,被那些家长拿来教育家里那些好
高鹜远的女孩:读,读,再读读得跟静玲那样,看你还读不读。
有一年过年,表姐接杨红去北京玩,带着杨红去长城、去故宫,把表姐夫丢在家里。
杨红不理解为什么模样俊秀的表姐会跟这么一个又矮又秃的人结婚,住在一间屋里
不害怕吗?问表姐,表姐只是说:“女人年纪大了,自己就把标准降下来了。杨红,
你莫学我,年轻时候,遇到一个差不多的就行了。通常的状况都是一蟹不如一蟹。”
杨红问表姐:你爱他吗?表姐凄然一笑:爱?这个字早就从我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这个世界你要钱要权都要得到,唯独爱情你要不到。
还有一件事,差点把杨红气得晕死。那时候突然流传一个故事,说H市某工厂有个年
轻女孩长得美丽无双,工厂里个个都追求过她,但她都没同意,反而嫁了一个又丑
又老的男人,令别人百思不得其解。结婚后,人们才得知,原来那个女孩是长着一
条小尾巴的!她找一个最丑最老的人,原以为这样的人就不会嫌弃她,哪知这男人
丑是丑,老是老,别人还算是个正常人,正常人谁愿意娶一个长尾巴的女人为妻?
所以仍是以离婚告终,尾巴的事也传得人尽皆知。有的版本说那个女人自杀了,有
的说那个女人疯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杨红也听过这个故事,但没有太往心里去,长尾巴也就是返祖现象而已,到医院割
了不就行了?
结果有一天,寝室里的王姐气呼呼地告诉杨红,她今天跟班上几个男生吵起来了,
是为了杨红,因为那几个男生在那里猜,说杨红人长得不错,怎么没有男朋友?是
不是因为有尾巴?王姐说:“你看他们无聊不无聊?我告诉他们,你们再这样瞎说,
看我不撕你们的嘴!我跟杨红一起在澡堂洗过澡的,我敢肯定她没有尾巴!”
杨红惊呆了,连谢谢王姐都忘了,只在那里想:看来我不光需要一个处女证明,当
务之急是弄一个没尾巴证明了。再到教室去上课的时候,杨红就觉得男生的眼光都
盯在她那个该长尾巴的地方,心想表姐说的一肩高一肩低跟这个相比,真的不算什
么了。如果男生都这样推理,心里喜欢我的人也不敢喜欢我了,更谈不上追求了。
杨红就老觉得心里憋得慌, 好像老想跟谁吵一架一样,但又不知道拿谁开刀。总不
能自己跳出来,发个申明,说自己没有尾巴。
有一天,王姐问杨红:“周宁说他挺喜欢你的,你愿不愿跟他接触一下?”
杨红就没觉得这话刺耳,反而觉得王姐这话说得有水平,应该不算是撮合,最多算
是传个话,说了周宁是喜欢我的嘛,再说,也只是接触接触。
杨红就答应当晚到人工湖边去“接触接触”喜欢她的周宁。
(35)
生活中有些事,虽然事后看来都是阴谋诡计,但当时并不让人起疑;或许本来就只是
凑巧,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圈套是后来被人分析出来的,不是当初设下的,也未可
知。
杨红是王姐用自行车带到人工湖边去会周宁的 。杨红本来自己有自行车,不过那天
王姐坚持要带杨红去,杨红也不想给周宁留下一个“杨红飞车会周宁”的印象,就
让王姐把自己带去了,显得矜持一点。
王姐是严格按照当时的约会礼节做的,女方绝不可以比男方早到,所以等王姐把杨
红带到湖边的时候,周宁已经坐在石头凳子上抽烟了。看到王姐带杨红过来,急忙
扔了烟,站起来迎接。王姐说声“你们都认识的,不用我介绍了”,又聊两句,就
匆匆离去了。
周宁仿佛也懂约会条例,知道自己有维持谈话的责任,就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闲话,
不知怎么就扯到人的名字上来了,周宁就极力夸赞杨红这个名字好,好听,又好叫。
杨红倒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周宁讨好得有点过分了,就说:“叫‘红’的
人太多了,搞不好就同名同姓。你的名字起得不错,没落这个俗套,看来你父母很
有水平。”
周宁就呵呵一笑,说:“我父母都是大老粗,有什么水平?这名字是后来改的,我
以前叫周奋钢。”杨红听到“周粪缸”几个字,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别开玩
笑了,哪有父母给自己的儿子起这么一个名字的?”
周宁说:“你不相信?可以去问我父母。”然后周宁就把他改名的故事讲给杨红听。
原来周宁生下来并不叫周宁,父母跟他起的大名叫周奋钢。“奋”字是他的派,是
不知哪一辈老祖宗选好了的,到了他这一代一定要用在名字里的,而且一定要用在
中间。这个“钢”呢,是父亲选的。周宁的父亲曾在矿山干过,家里几个儿子的名
就都带个金属,“钢”啊,“铁”啊,什么的。也不是父母没把这“奋”和“钢”
连起来琢磨过,儿子的名字嘛,父母是想破了头也要想出一个寓意深刻的名字的。
问题是在周宁老家,粪不象别处的粪那么文雅,他们那里的粪粗野一些,只算个
“屎”,而且待遇也差些,不用缸盛,只挖一个坑装着就行了,所以周宁老家只有
“屎坑”,没有“粪缸”。
在周家冲的时候,虽然老师也号称是普通话教学,但也就是把声调变了一下,发音
还照当地话发,所以也没人意识到奋钢就是“屎坑”。一直到周宁搬到银马镇了,
那里的老师到底是大地方的老师,水平高多了,学生也毕竟是大地方的学生,知道
奋钢在普通话里就是“屎坑”,就有同学围着周宁“粪缸”“屎坑”地叫。
周宁跟人打了几架后,才明白为什么别人管自己叫“屎坑”。又打了几架,还背了
个记过处分,才认识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用在这里不合适,这不是一个夺取政
权的问题,而是一个如何限制言论自由的问题。自己能力有限,打遍银马镇也封不
住别人的嘴,治标不如治本,所以就闹着要改名。最后请学校语文老师帮忙选了一
个名,跑到镇上派出所把名改了。周宁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为他选这个“宁”字,
可能是希望新名字象个紧箍咒一样,把调皮捣蛋、扯皮拉筋的周粪缸给镇住。
周宁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用的是“痛说革命家史”的语调,但杨红听着,却一路忍
不住格格地笑,想不银铃般都不行。心想,这个人挺好玩的,如果是别人,肯定不
愿把“周粪缸”的事讲出来,谁愿意屎不臭挑起来臭?不过他这样大大方方地讲了,
自己不但没有产生坏印象,反而觉得他诚实,生出几分好感。
两个人扯了一会闲话,杨红就起身要走,不想给周宁一个恋恋不舍的印象。周宁也
不挽留,只站起来,说:“我送你,我自行车都借好了。”说罢,就把自行车推过
来,两腿叉在横杆上,说“上来吧”。
杨红真是受宠若惊,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唯一用自行车带过她的男孩是她
哥哥,而且也不是象坐出租车一样,司机等你上车了才起步,都是哥哥只顾骑他的,
而杨红在后面跟着颠颠簸簸地跑出十几米,猛地一跳,才能跳上去。杨红见周宁已
经把架势都端好了,又想到自己没骑车来,也不好拒绝,就有几分害羞,也有几分
激动,战战兢兢地坐上去,也不敢碰周宁,只用手抓住车座椅下面的铁杆。
哪知周宁刚一启动,车就往右一倒,杨红仰面掉下车来,姿势肯定是不雅观的了。
杨红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同周宁见面就搞得这么狼狈,又恼又羞,几乎要哭了。那边
周宁也吓了一跳,赶紧把车一丢,上前来扶杨红,一边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没
带过女生”,一边帮杨红拍背上的泥土,又抓过杨红的手,看有没有摔破。结果还
真的破了一点皮,虽然杨红一再说不要紧,不要紧,但周宁坚持要送杨红去医务室,
杨红也怕地上不干净,会得破伤风,只好跟周宁去医务室。周宁一路小心骑车,时
不时地往后伸过手来,碰碰杨红。杨红问他干什么,周宁说:看看你在不在车上,
怕又把你摔下去了。说得杨红竟然有些感动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杨红对经人介绍一节还有点耿耿于怀,心想,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呀。再说,自己对周宁差不多都没什么印象,如果喜欢他,在一起同学三年应该早
就喜欢上了。但回想起刚才见面的细节,背也被他拍了,手也被他抓了,医务室的
人也看到他们俩在一块了,又莫明其妙地感到好像跟周宁已经走得很近了。於是又
想起刚才见了面,周宁也没提喜欢她的事,也没说要不要继续接触,知道多半是不
会有下文了,心里居然有一点落寞的感觉。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刚过八点,杨红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同寝室的姐妹都开始抱
怨:“是谁呀?不是讲好星期天不准任何人的男朋友打早饭的吗?”
杨红赶紧起床去开门,她倒没想过会是周宁,她没叫周宁为她打饭,也没把碗给周
宁。只不过是她的床离门近,一般别人不愿起来开门,都是她去开。她眼镜都没带,
披头散发的,就把门拉开一个小缝,赫然看见周宁站在那里,一手端碗稀饭,另一
只手拿着一个花卷,见开门的正是杨红,就说:“我帮你把早饭打来了,买了个花
卷,不知你爱不爱吃,你不爱吃我去换个馒头。用的是我的碗,洗了的。”
杨红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连接触接触都还没定呢,怎么一下就连跳几级,履行起
男朋友职责来了?她急忙把稀饭和花卷接过来,说声“谢谢”,一头钻回寝室。
同寝室的女生都醒了,见杨红端进来稀饭花卷,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新人,难怪不知道本室的规矩。”
“杨红,你男朋友追得好紧啊!”
杨红听了,也很开心,也不声明说那不是我的男朋友,最多只是我的“接触接触”。
她拿了漱洗的东西,到水房去,准备弄停当了好吃早饭。结果走到水房附近,看见
周宁还没走,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抽烟。
杨红脱口而出:“怎么你还没走?”
周宁摸出两张电影票:“我买了电影票了,十点的,车也借好了。你去漱洗,我在
这等你。”那神态就象是杨红托他买票的一样。杨红看惯了追求者躲躲闪闪,仓皇
逃窜的样子,突然遇到一个过分自信的,反而乱了阵脚,糊里糊涂就答应了,一边
后悔让他看到自己头不梳,脸不洗的样子,一边红着脸进水房去了。
周宁就耐心地站在那里抽烟,想必那周宁也是个知名人士,杨红听见不时地就有人
跟他打招呼:“周宁,你怎么站在这里?”
“等杨红一起去看电影。”
那句话放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里,其功效不亚于日今在地方小报上打一个订婚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