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红为数不多的照片里,我对那幅拍摄于鲁迅家门前的照片特别留意,众多萧红的作品选集几乎没有使用这一张。照片收在端木蕻良的侄子曹革成所著《我的婶婶萧红》一书里(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版),估计是一直为端木所拥有,自然也只能在侄儿的书里才可重见天日了。黑白照片里的少女,双手抱膝,在强烈的直射光线下寂寞独坐,有着俄罗斯韵致的布拉吉,携带着从寒冷地带跋涉到十里洋场的风尘,只以模糊的褶皱予以呈露。她刘海清纯,辫子上扎着白丝带,表情楚楚,有一种暗生植物突然临光的停滞,仿佛还无法从幽暗的梦境毅然起身,而来自山阴路的斜照已经把自己的影子与霓虹灯叠放在一起,她无法好好稳住身躯。
几年前读过李振声主编的《我是鲁迅的学生——关于萧军》(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2000年1月版)以及秋石编著的《聚讼纷纭说萧军》(学林出版社1997年4月版)和反驳曹革成《我的婶婶萧红》的长篇文章,很为往事的纷纭而感叹。如今,再回过头来翻读骆宾基的《萧红小传》(上海书店1947年7月版)、端木后妻钟耀群的《端木与萧红》(中国文联出版社1998年1月版)等书,就发现记忆中的事情还在进一步复杂化。这种情况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大凡一当成为历史的焦点性人物,如果他只是一面光洁如一的镜子,恐怕他恰恰成为不了焦点性人物。这面镜子固然可以反照,但它上面的尘土和污垢、破损的裂纹、缺失的水银、人为损毁之处,正是真实与假象交相辉映的地带。起当事人于地下,恐怕也是无及于事的。这在于有些恩爱情仇,一开始就是不确定的,它们就像流云,在事主的感情水面匆忙投射下暂时的影子。一旦河流远去,影子早被揉碎,独留后人在茫茫天地间揪心而跌足,逝者如斯,只剩无边的萧索供人痛饮。
让我惊异的,是瑞士女作家赵淑侠1986年为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拍摄的合影。这是一张貌合神离的合照,尽管拍摄于主角们的晚年,正如赵淑侠在文中所述那样:“萧军在外观上看来粗犷刚烈,说话直来直往,内里面却有一颗十分慈祥柔软的心。”而“骆宾基看上去形容枯槁面目黧黑,他的外型使我联想到为传道沥血、天涯独荡的苦行僧。”但“与萧军和骆宾基相比,端木蕻良很明显的属于另一个典型,他较萧骆两人细致,外貌也比他们潇洒帅气,有诗人和艺术家那种文采风流的气质……”上天的赋予以及经历的忧患一当混合,其实,一个人的内在就很容易呈现为一种可深可浅的表达,很难遮蔽。只是,他们的晚景表达里,已经找不到被一个特殊女人深深改造的痕迹了,我看不到被犁铧翻耕的土埂。剩下的,是老年人的孤淡、松懈、善意和病厄。
看完这张照片,我产生了一个颇为冲动的念头,很想探究李洁吾、汪恩甲和萧红的表哥陆振舜的长相。颇费了一番力气,可惜未能完全如愿。显然,我缺乏“考证”功力。比如,我见到一个“考证”资料,说“萧红与陆振舜是恋爱,并没有同居的夫妻关系。”连这样的被搁置在时间尘土里的细节都可以被考证出授受不亲的“纯洁”,就至少反证了我不是做学问的料。有关汪恩甲的描绘,“据与萧红年龄比肩的小姨梁静芝晚年回忆,汪恩甲‘也算相貌堂堂’。”(《我的婶婶萧红》,38页,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版)有关李洁吾的文字描绘,倒是偶然在胡辛所著的《陈香梅传奇》(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05年6月版)里找到了。李洁吾曾经是陈香梅女士的级主任和国文老师,“在孔德小学,李洁吾是最出众老师。一年四季,一袭蓝布长袍挂下来,秋冬加一条灰色长围巾,常常往肩后一甩,这样的装束有种中国知识男人的萧寒的美。”书里说,“半个世纪以后,陈香梅偶读中国现代女作家萧红的传略,读到萧红从呼兰河到北京一所小学找她的男友——李洁吾的名字跳了出来,她不禁吓了一跳,是同时代的同姓同名者?还就是她的老师李洁吾?不过她想,她的李老师倒是值得萧红爱的,只是李洁吾的妻子对萧红很不友好,这未免太让人难堪。后来,陈香梅又翻阅到另一部评传,得知,李洁吾乃是萧红第一个恋人的朋友,他帮助萧红,但引起妻子的误会。陈香梅想,这考证颇合情理。只是想要证实这点时,李洁吾老师却已去世了。”
按理说,后人本不应该对过往的情爱恩仇探究过细,尤其是对萧红这样的女人,事情一当细致化,对她就是一种残忍。应该说,老作家聂绀弩最得个中三味,其名作《在西安》就标举了观察者的仁义风骨。冰中观火,棉里裹铁,灵意飞动,点到为止。聂绀弩删除了花香,只把花放逐到文字深处,读着读着突然心痛,颓然意懒,我索性把书扔了。
一个被“烟士披里纯”完全笼罩的女性,出尘与入尘、飞翔乃至湿淋淋的委顿,均不过是必然的灵魂出窍。就像抽烟从不使用烟斗的萧红,为了拍照,一时兴起,叼起了相馆桌子上的烟斗,做思想家状,留给了我们一幅“学习鲁迅”造型的门生照。烟雾在她周围沉降下去,宛如雾气在水面铺开,由于无法观察自己的倒影,她就必须从环绕于身体的男人那里,看清自己的位置。这种被男人环绕而无法目睹大地景致的感情状况,使她进入到一条无尽的情爱构成的迷宫廊道,每一步都是探险,每一次化险为夷都成为下一次峰回路转的依据,久而久之,她对这种氛围的依恋,与吸烟一样注定成瘾。因此,萧红的确没有成为与美少年纳西索斯完全重合,她在挪移,但她每一次迈步,从一个蒙胧的男性身影里走向另外一个陌生的形体时,手在空气里摸索和问候,脚却陷入了无法预知的硬刺与泥淖。
她在雾天呼出来的道道白气,在男人胸前吹气如兰。
这种纸上的推论能够成立吗?如果能够成立,历史就如白开水了,红颜均是白骨,恩爱情仇就是加减法了;如果不能成立的话,事后那些大相径庭的说法,岂不是在痴人说梦么?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在于,如果我们不用成王败寇的直线思维来观察往事,如果我们还明白,有些感情是不能讨论对与错的,那么,事情也许要好办一些。
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些人本就是为了战斗而降世的勇士,那么,有些人则注定是为情而来。他们演绎个人的剧本,留给后人,然后离开——所有被他们染指的人与事,其实并没有按照剧本的安排僵定如初,而是按照一个神秘的运势,开始了他们的继续革命。萧红在用日渐枯槁的血编织文字的同时,她其实还用她的身体,在几个胴体之间,低回出了一个干净的迷宫。所谓干净,是指事情清楚;所谓迷宫,是说包裹事情的氛围难以详定。我敢说,没有哪个作家,甚至哪个女人,能够在怀着“他者”的孩子之余,两次开始与下一个接力者恋爱;再没有这样的一批男人,可以在拥抱她娇弱的身躯时,也接纳了她肚皮里的孩子。再没有这样的接力赛了,再没有这样的接力者了。往事已经灰暗,天空正在老去,人影晃动的火焰,已经把自己烧得褴褛,一但靠近就血流不止。
即使没有那个因为战争而出现的医疗意外,我想,萧红仍然会按照她的秉性,继续在情爱的迷宫长廊里寻找自己的形象。她的清水镜像不能够叠映清水。也许,那会进一步带出更多悲剧。她其实没有顾及到,她已经带动了一个巨大的运势。而能够带动一个运势的女人,注定就要付出自己难以支付的激情,并一直延续到火焰被黑暗断然收割的一刻。这个判断,丁玲在1942年写的《风雨中忆萧红》就予以了重申,她对作家白朗说:“萧红决不会长寿的。”单纯而又一心拒绝世故,高蹈而又嗫嚅于强烈的光照。滋养她的呼兰河是毫无污染的,是女性之河,自然不会浮载“妻性”的秩序和仪态的脂粉。问题在于,清水永远无法在另一泓清水里,获得自己的形象,涌现于清水的幻象,不过是清水的外翻或内旋。呼兰河的水显然与赫利孔山的灵泉一脉相承,那些情欲的液体已经把烛光与倒影像手里的花瓣被彻底揉碎,萧萧落红下,萧红就是一根笔走龙蛇的鹅毛,字写在水上,永远灿烂了一条无名的大水;但性别的折光,又让亮羽回归为闺房梳妆台上的一茎金枝,这个时候,她却找不到长发。于是,卡在水里,目睹自己在流逝,身体正在被水洞穿,在被庸医切开气管之前,她已经唤不回自己了……
弘一大师圆寂之际,早已经进入凡人难以体谅的境界,但是他还是说,感到“悲喜交集”。萧红是一心想生的,她没有把生与死的转换,看作是从一座花园转到又一座花园的眼界,她热望活着。我老是在想,1941年1月13日,她首次切开气管时,她几乎就不能说话了。那些写在纸上的哀求与痴望,是怎样艰难实现着声带的努力?而到了18日,第二次手术更换喉头呼吸管时,她即便想让全身的血从喉管喷射出来,也要讲一句她必须托起来的话,但血不但没有听从她的命令,血还在冷凝。目睹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像蜡一样开始透明,她,什么也喊不出来。这很自然地让我联想起她在《沙粒•三十四》里的高峰体验:“什么最痛苦,/说不出的痛苦最痛苦。”
萧红逝世的消息传至延安,已是1942年4月。5月1日,延安文化界在文艺界抗敌协会作家俱乐部举行萧红追悼会,萧军作了感人发言,内容不得而知。但这么重要的事情,在王德芬具有编年史意义的回忆录《我和萧军风雨50年》(中国工人出版社2004年1月版)里,却被“忽略”了。会场里的丁玲说,我“把眼睛扫遍了中国我所认识的或知道的女性朋友,而感到一种无言的寂寞,能够耐苦的,不依赖于别的力量,有才智,有气节从事写作的女友,是如此其寥寥呵!”
金枝是《生死场》里的一个关键人物,她的命运几乎暗含了萧红的亲情记忆、爱情观和东北地域体验。在不自觉之中,金枝成了她的全在代言者,诉说着萧红的血。金枝在命运之水里摇晃,羽毛的萧红不得不返回到纸上,书写金枝的橙亮的沉默和突然哑灭的苦涩。
我一直承认,那些男人中,的确不乏优秀者,但是,如果没有了萧红,或者萧红远远绕开了他们,我还能阅读他们的作品么?难道不是因为萧红,我才特别留意他们的文字吗?我甚至希望能够在他们余生的作品里,进一步感觉这个娇弱的女人的体位与抽烟的姿势。但她刻意将发亮的刘海和辫子上的白蝴蝶朝向往事而盛开。在鲁迅为意象飞动的“烟篆”而写下“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飞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之时,萧红却努力将烟雾进行了性别化描绘,在《回忆鲁迅先生》里,她总共写下了29个“烟”字;她更在《鲁迅先生记》里描述:“那烟纹的卷痕一直升腾到他有一些白丝的头发稍那么高。而且再升腾就看不见了。”在后来的岁月里,这道烟雾,篆字一般盘绕在她的刘海上……然而,这一切正在追随雾气而去,成为了雾气的一部分,将萧红进一步漫漶,漫漶为黑白照片上的衰弱,直至漏气,严重走形。
男人们追随在石榴裙左右,将她的德性与自己的人生目标合一,一直是初恋中男人的狂想曲,她已经被贝雅特丽齐的华丽道袍包了个紧实。女人可以激发男人的雄心壮志,优秀的女人却可以平息男人的野心,她们是觇标,可以把男人的灵魂提升到距离躯壳很远的地方,再让男人们成功地独自返回,成为不完整的自我。但羸弱的萧红提不动这些,她的觇标时隐时显,她白蜡的手臂,连笔也抓不住了。
惊心动魄的美总是陌生的。比如,地铁站上的那位女孩有着一张令人屏息的绝色面庞,这样的女人你一定是不认识的,也是不能靠近的。这就是艾滋拉•庞德的名诗《在地铁站》的来历。他只写了两句——“这些面庞从人群中涌现,湿漉漉的黑树干上花瓣朵朵”。这些陌生的面庞,像一缕光,不但把美照亮了,也被寻找的眼睛镀上了一层光晕。它们彼此“互证”的历史,构成了寻美者内心的巅峰。这种女人是让人一见面就无力忘怀的。这并不在于她们的外表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也不在于她们自己都难以控制的逼人气质,而是让人感到,她们好像从来就不曾生活在芸芸众生之间。因此,固有的审美、道德规范显然是与之绝缘的。因此,不要企图与这种女人亲近,因为人们既把持不了自己,更把握不住命运。于是,男人们“遗弃”而逃,或者“游击”而去,并与李玛丽、汪林、陈涓和“密友的妻子”暗度陈仓,或者“突围”而走,而眼前剩下的世界,正觊觎着残剩的烛泪……
所以,失败不是指被异性击败,而是指被感情覆盖着的无边忧郁所淹没。犹如一个伟大的梦幻破灭的时候,那种痛苦也是伟大的。被浓重的悲剧意识浸透的灵魂,是穿行于人类感觉最深层的灵魂,知道爱是一种完美的假定,但仍肯为一个伟大的梦想历尽艰辛。正因为有过一次这种体验,成熟的人才能直面后来风尘中的男女。
聂绀弩在另一篇文章《忆萧红》里记载了萧红的一个重要观点,萧说:“我觉得我不配悲悯他们,恐怕他们倒应该悲悯我咧!悲悯只能从上到下,不能从下到上,也不能施于同辈之间。”这也应验了她在《呼兰河传》里高挂起的北方的天空:“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处,为什么这么悲凉?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唯独到了最后,那河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风心无由地来了空虚。”然而,我没有在作品里看见河灯,只看见这拒绝浮起的一茎亮羽,弱得无法被水带走,举着悲悯的火焰。而作为女人喻象的金枝,则已经被水泡软,消融,不知去向。萧红曾经对骆宾基说:“筋骨若是疼得厉害了,皮肤流点血也就麻木不觉了。”这自然意味着,我远没有悲悯的高慢身份来看待这个女人的身世,真的,只有悲凉和心死如灰,然后,在死火重温的另一个时间下,让那些疼痛回到身上。
然而,悲剧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逆转为喜剧。悲剧只能继续。1996年端木蕻良逝世后,其妻钟耀群携带部分骨灰来港,洒于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的花园。骨灰企图进入骨灰。萧红临终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自己能够在鲁迅墓边相守,这个看来几乎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又因为烧成灰也认得之人的强力加盟,进一步阻断了她的北望。一个人命运的苦痛,看来真是“绵绵无绝期”了。
萧红对自己的总结是——“我最大的悲哀和痛苦便是做了女人。”准确地讲,她是想做不愿行走、但也不希望飞得太高的女人,这既是自况,也是谶语。就如同她在诗作《苦杯(之十一)》的所感叹的,结束之处,仍是无尽的迷惑和哀痛——
说什么爱情!
说什么受难者共同走进患难的路程!
都成了昨夜的梦,
昨夜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