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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几个人的平凡事(46-50)
送交者: loveit2 2006年08月31日14:34:0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46.

这个人就是住在杨红右隔壁的陈智,因为三十多了还没女朋友,是个大龄青年,被人
唤做陈大龄,原名陈智反而被人忘了。陈大龄是七七年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
现在是H大数学系的副教授,因为没结婚,所以不能住家属区,只能挤在青年教师宿
舍里。但因为他工龄长,职称高,所以又享受特殊照顾,可以不必跟人合住,自己
一个人住了一个单间。

陈大龄人生得高高大大,像棋下得好,提琴拉得好,为人也很热心,无论谁家搬家、
买电器,都会拉他去帮忙。七楼的女人都叫他“七楼的苦力”,因为七楼的女人都
爱拉他当差。七楼女人的丈夫们,不是工作忙,就是打牌忙,而陈大龄一般都在家,
随叫随到,所以女人们拧个被子,提个水,牵个电线什么的,都爱找陈大龄帮忙。

外人想不出陈大龄为什么会至今没有对象,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那方面不正常。
杨红现在已经是过来人了,因为见识过男人了,所以也觉得陈大龄那方面可能不正
常,不然怎么可以熬到三十多岁还不结婚?

杨红对这个陈大龄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刚搬来不久,一天清晨,杨红还没睁眼,
就听见有人在拉一首什么曲子。那个曲子正配她当时的心情,如果是一首进行曲,
她恐怕只能跳起来做早操。但那支曲子,很优美,有点哀伤,淡淡的,不象“江河
水”那样哀伤到她要哭出声来。

杨红没学过什么乐器,也不懂音乐,但她喜欢边听曲子,边加入自己的幻想。她不
管原作者写曲子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她只管古为今用,洋为中用,都当是为自己写
的,想在脑子里幻画出一幅什么图就幻画出一幅什么图。那天她在心中幻画出的是
一处林中空地,地上绿草青青,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点缀其中。林中彩蝶翩
跹,一褛褛阳光从树缝里透进来,形成一支支光柱。不知为什么,这幅美丽的图画
总是罩着一点愁云惨雾,很淡,但驱之不去。

正当她静心聆听的时候,就听有人敲了敲隔壁的门,睡意朦胧地说:“大龄啊,还
才八点呢,放假,都在睡觉。”

杨红听见琴声嘎然而止,一个男人应道:“对不起。”。

后来隔壁的陈大龄就改为晚上拉琴。杨红被周宁撂在家里的时候,就爱把电视的声
音关了,一边织毛衣,一边静静地听他拉琴,心中随音乐在那里幻画出种种美丽的
图案,把自己置身其中,就能暂时忘了生活中的烦恼。

周宁刚搬进来时还找陈大龄下过一回棋,去陈大龄家没多久就跑了回来,说:“这
个陈大龄不是人。”

杨红吓了一跳,问:“怎么啦?”

周宁说:“他的棋简直是下神 了,说不定是柳大华的徒弟,连闭目棋都会下。我不
是他的对手,难怪别人都不跟他下。”

杨红问他:“为什么你不愿跟一个下得好的人下呢?不是可以进步得更快吗?”

周宁哼一声:“谁下棋是为了求进步?不都是为了娱乐么?找个明知下不过的人下,
不是象追求一个追不到手的女人一样吗?白费力,还丢脸。”

杨红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追我是因为你觉得追得到手罗?我那时可是学习尖子呢。”


周宁搔搔头,嘿嘿一笑:“我成绩不好,是因为我不努力嘛。如果我像你们女生那
样,肯花功夫,又会死记硬背,我还上H大?我上北大清华都有多余的了。”周宁一
看杨红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这招没过好,马上嘻皮笑脸地说:“哪个男人找老婆是
看她成绩好不好?又不是选学习委员。我主要是被你的细腰大屁股搅昏了头,什么
都顾不上了。”

杨红少不得要拧周宁几把算是惩罚。

后来杨红因为老是帮别人做菜,把每月一坛的计划煤气提前烧完了,有一天正做着
饭,就没煤气了,只好在煤气坛下面放个盆子,泡上热水,又奋力地摇煤气坛,想
把一顿饭凑合完。正好陈大龄从走廊上路过,对杨红说:“嗨,小姑娘,那样很危
险的,爆炸了,我们都壮烈牺牲了。”他把他自己那坛煤气拎过来,帮杨红换上,
说:“你拿去用吧,我一个人,很少做饭,用不着。”陈大龄后来干脆把自己的煤
气证也给了杨红,让她用。

杨红千恩万谢,陈大龄只说:“我是吃小亏占大便宜,放长线钓大鱼的人,今后要
吃你做的菜的。”杨红就经常端一点菜给陈大龄送过去。陈大龄也不客气,吃完了,
会把碗洗 了,还来放在杨红门前的碗柜里,附一张小纸条,写上”谢谢“,然后加
一句评价。如果是一碗扣肉,就写上“横看成岭侧成峰”,如果是一盘炒豆,就来
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盘”。杨红看了,觉得开心,比周宁光会说“好吃,好吃”多
一分情趣。

杨红经常看见陈大龄带他两三岁的侄子玩。有时看见他们在楼下的滑梯那里玩,小
孩子一遍遍地滑下来,在陈大龄面前张开两只小臂膀,陈大龄就一遍遍地把他抱上
滑梯,让他再滑,两个人一玩几个小时。有时也看见陈大龄在水房外放一个大水盆,
装满了水,里面漂着各种塑料玩具,陪他侄子玩水,两个人都很投入很开心的样子。
还有几次,杨红看见陈大龄坐在水房边通向顶楼的楼梯台阶上,抱着熟睡的侄子,
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小孩子。看见杨红,就轻声解释,说小孩玩累了睡了,走廊
上凉快,又没蚊子,就让他这样睡一会。

杨红听别人说,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但到了三十岁左右,身上的父性母性就
觉醒了,就开始想要个孩子了。她觉得这话应在陈大龄身上了。然后又自然而然地
想到自己,虽然离三十岁还远,但也开始想到孩子的问题,主要是奇怪,不知道自
己怀没怀孕。“老朋友”确实是没来,但自己一直就是这样颠颠倒倒的,不能说明
是怀孕了。如果怀了孕,至少是会呕吐一下的吧?是不是自己根本不会有小孩?

担了几天心,杨红就忍不住了,有天晚上就问周宁:“如果我不会生小孩怎么办?”


周宁大大咧咧地说:“不会生就不会生,还少个麻烦。反正我哥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周家有人传宗接代就行了。”

“可别人会怎么说?还不说我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周宁看杨红那么在乎别人议论,就说:“别人问你,你就说是我不会生。只要你不
说是因为我阳萎,说什么都行。对了,去把>拿来,看看男人不生
有些什么原因。”

两个人看了一下>上有关不育的那部分,男性不育的第一个原因恰
好是阳萎,其它的有精虫数量不够、精虫不够活跃等等。

周宁看了一会,就跳起来,嚷嚷着要拿个尺来量一下,看自己勃起的尺寸够不够。
量了,正好,还不尽兴,又说:“这上面说了,正常男人勃起后的硬度应该能挂得
住一条半湿的洗脸毛巾,去给我拿条毛巾来,让我试试。”

杨红无奈,只好递一条毛巾给他。周宁就一本正经地把毛巾挂在他的勃起上,虽然
它头一点一点的,好像有点不胜重负,但终究没掉下来。

周宁大开其心,扯下毛巾,随手一扔,就跳上床来,嘻嘻地说:“我说了吧,我不
阳萎。来来来,做人,做人。”看见杨红有点愣愣的,就补一句,“以后你就说我
精虫不够吧。”

虽然周宁为她找好了借口,杨红还是觉得心情沉重。有人说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只能
算半个女人,那自己到底是半个还是一整个?

连杨红自己也没觉察,从那以后,自己心里就把“做爱”这个词换成了“做人”。


47。

杨红开始只把陈大龄当作一个一般朋友,没有多在意。她对他刮目相看,是在毛姐向
她学说了陈大龄的爱情史之后,或者说,陈大龄的“无爱情史”之后。

毛姐是H大财务处的办事员,三十多岁了,因为还在熬职称,所以也只能住10平米的
小单间。毛姐这个人很有个性,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算得上是一个侠女。

有人把世上的女人分成四大类:魔女,妓女,淑女,侠女。

魔女包括所有异类女性:疯了的,仙了的,妖了的,鬼了的,所有不食人间烟火的、
不同于普通人类的,都在此列。

妓女比较好定义,不论是专业还是业余,是全职还是兼职,是散打还是群居,是被
迫还是自愿,只要是从事妓者工作的,都在此类。

淑女当然是那些一辈子循规蹈距,不管你雷池、雨池、风池、电池,她是一步也不
跨越的女人,据说是文学家最不愿描写的一类,因为无故事可写。实在要写,也只
好免为其难,但一定要让她最后变成妓女、侠女、或魔女。最不济也要写得她少年
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被人冤,被人欺,被人弃,不如此不成其为故事。

这侠女呢,就不仅是指那些会飞檐走壁、抛针下毒的,也包括性格侠义,爱路见不
平,拔刀相助的女人。

毛姐就是这样一个侠女。但如今天下太平,江湖萧条,哪里有那么多不平让她拔刀
相助?她路上能见到的最大不平就是上公共汽车乱挤,她也没刀可拔,有刀拔也不
知道拔出来该戳谁,因为不分男女老少,都在乱挤。於是毛姐就把这“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和平演变为“路见不婚,撮合相助”。因为毛姐把自己可介绍的人称为
手中的“牌”,男的叫“黑桃梅花”,女的叫“红桃方块”,条件好的叫“主牌”,
条件不好的叫“副牌”,不想帮又推不掉的叫”底牌“,所以又可说是“路见不婚,
抽牌相助”。

毛姐为人撮合多年了,从自己还没有男朋友时就开始,坚持数年,不改初衷,被丈
夫老丁冠之为“生命不息,撮合不止”。毛姐的丈夫老丁,就是当年毛姐手中的一
张牌,结果不爱指定的约会对象,反而爱上介绍人,成了毛姐的丈夫。这是毛姐做
媒生涯中唯一一件违反职业道德的事,被人提起,仍有几分惭愧,只说:还不是被
他那身警服照花了眼。

毛姐敬业,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到某个人,不提他哪个系、哪个院,只以撮合没撮
合、成没成来形容。

“这个小王呢,就是我上次给他介绍一个商校的老师,他没谈成的那个人。”

“老林你可能不认识,就是我介绍给体校那个小魏,人家没要他的那个。”

有一天,毛姐和杨红两人在水房洗衣服的时候,不知是她们当中哪一个提起了陈大
龄,毛姐也是职业性地介绍:“陈大龄呢,其实人还不错,年轻的时候,为了供他
弟弟上学,把自己的青春给耽误了。这个人就是一个人过得太久了,憋坏了,有点
不正常了,我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女朋友,他死不肯见面,害我把手里的红桃Q方块Q都
得罪了。后来,他对我说,

‘毛姐,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我介绍,我相信爱情是可遇不可
求的。’

杨红听到这句,觉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与其说是心动了一下,不如说是心停
了一下,因为心一直是在那里动着的。这个异样就是你感觉时间停滞了一下,身边
的事物消失了一下,眼前亮了一下,灵魂哆嗦了一下。杨红虽然马上回过神来,但
心里一直在念叨:爱情可遇不可求,爱情可遇不可求,这不正是自己心中一直想着
但不能形成文字的话吗?爱情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你身边的,它来了就来了,
它没来就没来,你想要它来、不想要它来,都由不得你。爱情不是一个可以计划可
以安排的事情,不能说“好了,我从明天起,爱上某某某”,也不能说“算了,我
从现在起,不爱某某某”。说当然是可以说,言论自由嘛,但你做得到吗?如果你
做得到,你就知道那其实不是爱情,只是感情,同情,激情或者是矫情。

陈大龄大概是毛姐撮合生涯中唯一不服从安插的一张牌,所以毛姐对他有点偏恨:
“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迂腐?三十多了,还在那里爱情可遇不可求,再这样‘遇’
下去,一辈子就过完了。我跟他说,我知道你是在等一个你爱的人,但是你可以先
找个老婆过着再说嘛。等遇到你爱的人,再爱她不迟。”

毛姐体己地拍拍杨红,说:“我们都是过来人了,谁不知道男人心里都是想着那桩
事的?别说禁几年,禁几天都叫他们受不了。”

杨红想到周宁,就点点头,表示赞同。

毛姐解释说,“我不是教唆陈大龄以后搞婚外恋,我是知道他等不到他想要的人的。
哪有什么可遇不可求的爱情呢?就算有可遇不可求的,也都是发烧烧糊涂了的,新
开的毛厕三天香。过几天不发烧了,多半发现两个人其实不般配,后悔都来不及。
你知不知道啊,杂志上都说了,自由恋爱的,以后离婚率比经人介绍的高得多。你
想,我们帮人介绍的,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得出谁跟谁相配。而且我们是旁观者,
头脑是清醒的,我们给配好的,都是千挑万选,认真衡量了的,不比那些自己遇到
的保险?”

杨红有点心不在焉,只有气无力地哼哼哈哈着。毛姐说:“你知道陈大龄说什么?
他说,毛姐,我不愿这样草率结婚的,如果结了婚,遇到我等了半辈子的人,我怎
么办?那样一段情,我会拿不起也放不下。娶我爱的人,我对不起老婆;不娶我爱
的人,我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我自己。你听没听说过世上最令人伤心的就是‘恨不
相逢未娶时’?”


48.

从那以后,杨红对这个陈大龄就有点肃然起敬,心想,世界上还真的有人这么痴痴地
等咧,而且是个男的。她想,如果是个女人,这么等着也许容易点,女人怕的是孤
独,是别人议论。但一个男人,能这么等,就太不简单了,别人议论不说,光生理
上的痛苦,就够他受的了。

杨红觉得陈大龄那方面应该没有什么不正常,因为他脸虽然刮得光光的,但下巴青
青的,如果留起胡子来应该是马克思一样的络腮胡子。他说话声音浑厚,带点喉音,
一点也不娘娘腔。七楼的女人,仗着自己是结了婚的,都喜欢开玩笑地拍他一下,
拧他一把。陈大龄一般都是一边笑着,一边就灵活地闪开了,脸上是一副大人不计
小人过的神情。

杨红觉得陈大龄单身的原因应该是曲高和寡,因为他的一切都带着点曲高和寡的味
道。棋下得好,所以没人跟他下;琴拉得好,可惜别人嫌他吵;对爱情要求太高,
所以至今单身。他要等待的爱人,肯定是不同凡响的,肯定也是太出色了,出色到
曲高和寡的程度了。两个曲高和寡的人凑在一起,就正好成了知音。我的曲子只有
你听得懂,你的曲子只有我听得懂。

杨红自觉不自觉的就爱把陈大龄拿来跟周宁比。陈大龄比周宁高,比周宁白,鼻子
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很洋气,头发又浓又黑,即便刚洗了头,也是满头黑发,不
象周宁那样,平时看着头发不少,一洗头就显得不多了。陈大龄的背是倒三角形的,
肌肉结实,而周宁则是长方形的,有点瘦精精的。杨红想,陈大龄心目中的爱人应
该也是貌若天仙,肯定也会拉琴的,只有那样才配得上他。

杨红一直想问问陈大龄那天清晨拉的是什么曲子,但都不好意思跑上门去同他谈话,
怕别人误解,也怕陈大龄误解。

有一天晚上,到了陈大龄天天拉琴的时候,杨红没有听到陈大龄拉琴,正在纳闷,
听到有人敲她的门。她开了门,看见陈大龄站在门外,身上有些石灰水印,人很疲
乏的样子。“我想借你的煤气灶煮个面条,食堂关门了,快餐面也吃完了---”。

杨红打断他的话:“你客气什么呀,本来就是你的煤气,你用就是了。”想了想,
又说,“你不熟悉我油盐酱醋放在哪里,不如我帮你煮吧。”

陈大龄也不客气,说:“好,那就麻烦你了,装修房屋,搞得满身是石灰水,我先
去洗个澡。”

杨红煮了面,顺手炒了一点榨菜肉丝,放在面上,双手端着一大碗面到隔壁陈大龄
家去。她用脚踢踢门,听见陈大龄应道:“等一下!”

杨红被面碗烫得受不了,问:“还有多久?如果太久,我就端回去,等会再来。”

陈大龄应着:“来了来了!”猛地拉开门,杨红见他背心才穿到一半,肌肉结实的
胸脯正对着自己,脸一红,手一抖,碗一歪,把面汤泼了一些在手上。陈大龄慌忙
接过面碗,放在桌上,又跑到水房打了一些冷水来,叫杨红把手放在冷水里浸着,
说:“过一会,擦些牙膏,就不会疼了。”

杨红把手放在水里浸了一会,又把陈大龄递过来的牙膏擦了一些,真的不疼了,就
笑着说:“你还懂得这些婆婆经哪?”

陈大龄说:“上山下乡时从那些农村婆婆那里学来的,不过她们连牙膏都买不起的,
只把手浸在猪水缸里。用牙膏是我摸索出来的。你坐呀,别站在那里。”

杨红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听陈大龄讲他以前的经历。陈大龄讲一段,杨红就追问:
“还有呢?”陈大龄忍不住笑着说:“你就象个孩子,听一个故事,就催着讲下一
个。”

原来陈大龄的父母都是搞音乐的,父亲拉提琴,母亲弹钢琴。不过文化革命中,父
亲被赶到乡下去劳动改造,后来就死在那里。陈大龄从插队落户的地方考上大学,
读完了就分在H大。弟弟陈勇也读的H大,现在在英文系教书。只不过弟弟已经结了
婚,有了孩子,而陈大龄还是单身。

讲了一会,杨红问陈大龄:“你那天拉的那个怪好听的是个什么曲子呀?”

陈大龄自嘲地说:“我拉了好多曲子呢,我以为个个都好听,原来只一个好听啊?”


杨红脸一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一个特别好听的。”然后就把她自
己听那个曲子时在心里幻画出来的景色描绘了一番。

陈大龄听着听着,突然把碗放下,说:“我拉几个,你告诉我是哪个。”说完就拿
出提琴,调了弦,想了想,就先拉一个跟杨红的描绘不同的曲子。

杨红听了一会,觉得不像她上次听到的那首,就说:“好像不是这个。”

陈大龄说:“你要闭着眼听才行的,你看着我张脸,什么好音乐都变得难听了。”
杨红想反驳一下,但又不好意思夸奖他外貌,就依他说的,闭上眼。陈大龄拉了另
一首曲子,杨红一听就觉得这是上次听到过的那首,不等他拉完,就睁开眼,说:
“就是这首。”

陈大龄也不吃面了,只一个劲地问:“你听过这个曲子的?”

“那天听你拉过的。”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

“你学过提琴?”

“没有。”

“那你父母是搞音乐的?”

“不是。怎么啦?”

陈大龄笑着说:“那你不得了,太有音乐天赋了,而且音乐语汇跟陈刚、何占豪可
以一比了。”

杨红见他又是“天赋”,又是“语汇”的,有点搞糊涂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大龄说:“你不知道么?这个曲子是陈刚、何占豪写的小提琴协奏曲>里
面的>一段啊。”


49.

陈大龄解释说:“>一段讲的是梁祝死后,化为蝴蝶,翩翩起舞,从此不分离。
你心里想到的那些景色,基本上就是作曲人想要表现的意境。”然后叹口气说,
“我现在是没有这个本事了,一拉琴,很多精力都放在指法、弓法上去了,不能潜
心体会曲子要表现的东西。”

杨红见他这么懊丧,就安慰他:“你不体会曲子要表现的东西,怎么会拉得这么好
呢?你拉不出曲子要表现的东西,我又怎么能看到作曲家要表现的东西呢?”

陈大龄笑起来:“让我先把我们的姓名写在纸上,免得我们两个这么互相吹捧,飘
飘然起来,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杨红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是胡思乱想出来的,有时,同一首曲子,我在不同
的时候听,可以想到不同的东西。”

陈大龄说:“那是因为你天性就跟那些优美的音乐相通,有些人,生来就是诗情画
意,多愁善感的,内心就是一首诗,所以听到跟自己性情相通的音乐或者读到类似
的诗词,就会引起共鸣。你是不是特别容易被一些凄美的音乐和诗歌打动?比如苏
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之类的?”

杨红惊得目瞪口呆,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母谈论一篇纪念周总理的文章,文章
的题目叫做“料得日后断肠时,定是年年一月八”,父亲说这个题目是套的苏轼的
>里面的一句。杨红那时还认字不多,就要父亲把>念给她听,
父亲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杨红听了,就说:“这是谁写的?写得好惨。”她要父亲再读给她听,听了两三遍,
就能背下来了。父母日后一直把这当作一个典故讲给她听,说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小
女孩怎么能够听出一首悼亡诗的凄惨。

陈大龄看杨红愣在那里,就说:“音乐比诗歌更容易引起共鸣,因为诗歌还有个识
字的问题,而音乐没有。音乐的语汇是天生就懂的,虽然也可以学,但终究不象自
己悟出来的自然。像你这样多愁善感的女孩,最容易被哀婉的音乐打动,因为你们
心底,有一种很深的忧患意识。遇到高兴的事,比一般人少一份欣喜,但是如果遇
到伤心的事,就比一般人多十分伤心。”

杨红就想到自己真的是这样,遇到高兴的事,还老想,这是不是真的?然后又怕乐
极生悲,怕欢喜必有愁来到,总是克制着,不敢太高兴。遇到伤心的事呢,就反反
复复纠缠在心里,无法开解,无力忘却。杨红觉得陈大龄真是看到她心底去了,就
问:“那我这种性格是不是不好?”

陈大龄安慰她说:“性格没什么好不好的,要我看,你这是最诗意的性格,这个世
界,人人都只来一趟,但你这一趟就比别人经历得多,因为你比别人体会得多。不
过如果你不想伤心,自己就想开点,少去咀嚼痛苦。”陈大龄拿起琴,说:“让我
再考你几首。”说罢,就拉了一首快的。

杨红听了一会,不知道曲子在讲什么,也没有看到象>一样美丽的景色,就
老老实实地说:“我说我是撞上的吧?这首我听不出名堂了,只觉得一群蜜蜂在那
里飞来飞去。”

陈大龄哈哈笑起来:“又被你说中了,这首就叫>,学琴的人练习指法
时常用这个曲子,不是你特别喜欢的那种。”

这下,杨红也猜出兴趣来了,说:“那你再拉一首慢的,如果我猜出来了,我就跟
你学拉琴。”

陈大龄说:“那我一定要选一首你肯定能听出来的。”

杨红听了这话,有点不自在,心想,陈大龄的意思是他很愿意我跟他学拉琴?但她
马上又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看你想到那里去了。

陈大龄开始拉一首曲子,缓缓的,很优美。杨红不由自主地盯着陈大龄的手,看他
长长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移动。她特别喜欢看他揉弦的动作,修长的手指落在琴
弦上,手腕轻轻地动着,速度由慢到快,幅度由小到大,提琴的声音就变得柔柔的。
他运弓的右手也很好看,弯出一个美丽的弧线,手腕轻轻地带动手臂,叫人觉得他
的手腕一定是柔柔的,很有韧性的那种。

杨红无缘无故地想到,这样一双手,如果搂着他心爱的女人,也一定是柔和的,带
着怜惜,好像怕把她揉碎了一样。但是他的搂抱,又肯定是有韧性的,不论谁都不
可能把那个女人从他怀里抢走。他肯定不会象周宁一样,平时都不记得碰你,但疯
狂起来就不管是挤着你哪一块,压着你哪一方,拼命地挤,拼命地压,好像不挤扁
不压碎就不甘心一样。有时腮骨勒在你脸上,差不多可以把你的脸挤碎,真怕哪天
就被他破了相。

杨红见他沉醉于演奏,就偷偷看他的脸,发现他因为垂着眼,有点半闭着的样子,
睫毛好像能遮住眼睛。他拉琴的时候比较安静,不象电视上那些演奏家,挤眉弄眼,
摇头晃脑,捶胸顿足。他常常是垂着眼睛,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波动,好像
沉醉于音乐之中。如果叫他一声,肯定能把他吓一跳。

陈大龄拉完了,问杨红:“听没听出这首讲什么?”

杨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心虚地说:“没注意听,可不可以再拉一遍?”

陈大龄笑着说:“我说了的,要闭着眼听的,你不信。再来。”

杨红心想,为什么要我闭上眼,难道他知道我睁开眼会在那里看他?这个人好像能
看透别人心思一样,可怕可怕,在他面前说话做事要小心。杨红闭上眼,认真地听
了一遍,说:“反正我不是真想学琴,乱说一通吧。这首没听出什么,只觉得有水
有树,仙境一样。”

陈大龄说:“你这回不跟我学琴不行了,因为这首是圣桑的>。”

杨红使劲摆手,笑着说:“不算,不算,这个不算,我没听出天鹅。”

陈大龄也笑着说:“但是你听出了里面的水啊,这只天鹅是在湖上游着的。”然后
停了笑,说:“真的,我教琴也教了好长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多少能听
出曲子的意境的。你小时没学琴,真是浪费了。现在的家长不得了,个个都逼着小
孩学琴,有的小孩根本不想学,被逼得无奈了,勉强学,终归是很难学好的。家长
问起来,我还不好说他的小孩没天赋。”

杨红笑着说:“你知道被逼着学是学不好的,你还逼着我学?”

陈大龄说:“我还不是跟别的家长一样,望女成凤嘛。”

杨红叫起来说:“你才多少岁呀,就想当我的家长?”

两人问了一下彼此的年龄,发现陈大龄比杨红正好大出一轮。


50.

杨红从陈大龄那边回来后,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一点音乐天赋,心
里头很高兴。不过自己真的没心思学琴,只想听人拉琴。一到晚上,陈大龄拉琴的
时候,杨红就把电视关了,连灯也关了,闭着眼睛,坐在那里静静地听。陈大龄好
像也特别喜欢优美哀婉的曲子,拉的大多数是这一类的。

杨红想,我不能再到陈大龄家去了,免得他起误会,以为我喜欢他。不过如果陈大
龄有什么事请我帮忙就好了,那样就可以跟他说说话,而不会感到心虚。早上在这
么想,中午陈大龄就来敲她的门,问她:“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杨红心里一惊,他怎么好像能听得见我心里说的话?不过她想起,生活中确实有这
种事,别人借了你的东西,好久没还,你正在家里念叨,说怎么这么久还没还来,
别人马上就还来了,搞得你以为别人在门口偷听了你的话,其实只是巧合。

杨红说:“别这么客气,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好了。”

陈大龄犹豫了一下,说:“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有一个从前的学生要来,女的,她
主要是想证实一下我究竟有没有女朋友。你能不能在我那边坐一会,就在那里织毛
衣,什么也不用说。”

杨红笑起来:“你要我冒充你的女朋友啊?你如果不喜欢她,怎么不直接跟她说明
了呢?”

“女孩子都是又敏感又爱自责的嘛,何必要搞得她在那里追根究底,硬要在自己身
上找几个毛病出来呢?。”

杨红有点担心:“这样撒谎不太好吧?”

陈大龄笑笑,露出又白又整齐的牙:“你怕撒了慌遭雷打呀?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你不是女的吗?不算撒谎的。”

杨红答应了,又问:“那我要不要打扮一下,免得丢了你的人?”

“打扮什么,越家居越好。别说什么丢我的人的话,我只怕委曲了你,让她说你这
么年轻漂亮,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老家伙。先打个招呼,别到时候你一赌气,就把真
相给说出来了。”

快四点的时候,陈大龄就把杨红叫过去,让她坐在那里织毛衣。四点钟的时候,一
个挺漂亮的女孩来了,杨红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太水货了,别人一看就知道自己
是冒充的。不过那个女孩倒没看出破绽。等陈大龄含混地介绍说“这是杨红,这是
李晶晶”,李晶晶冲她点个头,就不再理她,只跟陈大龄说话。

刚好这时门卫刘伯上来叫陈大龄下去听电话,陈大龄客气地对李晶晶说:“你坐一
会,我马上回来。”就跟刘伯下楼去了。

李晶晶问杨红:“你们家怎么不安电话?”

杨红没想到自己还有说话的任务,根本没准备,而且一听“你们家”就自然而然地
想到她跟周宁的家去了,就说:“刚参加工作,手头也不宽裕,再说集体宿舍也不
让安电话。”

李晶晶听了,有点疑惑不解的样子,又问:“陈师母刚参加工作?陈师母跟陈老师
不是同学吗?”

杨红也不知对这个问题,陈大龄的版本是什么,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也算是吧。”

李晶晶好像并不真的在乎他们两是不是同学,只要这一声“陈师母”被杨红应了,
就能说明问题了,所以很快便站起来告辞,说:“我还有点事,陈老师回来你跟他
说我先走了。”

陈大龄回来,杨红对他说:“你说不用讲话的,现在我应了她那声陈师母,那不是
我在骗她吗?真的替她难过。”

陈大龄安慰她说:“当断不断,必为其乱。这种事情只能是快刀斩乱麻。她过了这
一段就好了,再说她会觉得这只是个先来后到的问题,比较容易接受。不是她条件
不好,只是迟到了嘛。”

“她到底哪点不好呢?我觉得她跟你挺般配的。”

陈大龄忍不住笑起来,说:“你现在的口气听上去跟毛姐一样,看别人都一对一对
挺般配的。只要是好人你就会爱上他?不一定的嘛。像你跟周宁,一个班那么多男
生,别的肯定也不错,为什么偏偏爱上他?爱情这种事,总要讲点心动的感觉吧?”

杨红想到自己跟周宁的爱情,不知道自己感受的算不算心动,无意当中,就说:
“其实我小时候立的志是嫁一个会拉琴的人。”说了这句,杨红突然觉得脸很发烧,
怕陈大龄误会到别处去了,赶快声明说:“那都是小时候瞎说的,其实周宁也算是
一个拉琴的,只不过他现在不爱拉了。”

陈大龄就问周宁拉什么琴,听说是二胡,就说自己以前也学过一段时间的二胡,因
为提琴是西洋乐器,学提琴怕别人说崇洋媚外。但后来觉得二胡的声音太悲怆,一
拉就恨不得哭,所以还是学了提琴。

陈大龄说:“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二胡的声音太愁苦,表现的是一种家里揭不开
锅似的愁苦。而提琴呢,虽然也可以是哀伤的,但只是一种淡淡的哀伤,或者说是
情感上的哀伤。也许这跟中国人的生活经历有关。西方文学艺术中的哀伤,主要是
爱的哀伤,但中国近现代文学中,就有很多是直接描写人们在生死线上的挣扎,没
有那番经历,是很难体会那样的愁苦的。”

陈大龄就把他插队落户的故事讲给杨红听,说他去的地方是一个非常贫穷落后的地
方,那种贫穷不仅是物质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感情上的,因为贫穷落后跟愚昧无
知是手挽着手的。那里男尊女卑的思想非常严重,丈夫对妻子都是呼来唤去,非打
即骂。女人想的也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很多小女孩,连小学都不能去上。

杨红听着,就想起周宁的故乡周家冲,心想,跟他家乡那些打骂妻子的男人相比,
周宁大概已经算是非常疼爱女人的了。杨红说:“有时真的很想为那些地方的人做
点什么,特别是为那里的女人做点什么。”

陈大龄说:“那你可以参加讲师团啊。现在每个系都要抽出人来,组成讲师团,到
乡下去宣讲党中央的精神,我也报了名。我倒不太懂党中央的精神,只想去那里教
教书,教教琴,也算帮助那里的小孩子。不过H大很滑稽的,走的那天还要披红戴花,
让全校师生在学府大道上夹道欢送,搞得我差不多不敢报名了。更滑稽的是,学校
还分给我一室一厅的房子。我在这里的时候,不分给我,我下乡去了,反而分给我。
其实我这个人,住什么房子无所谓。在那样贫穷的地方呆过,我现在无论住什么样
的房子,过什么样的生活,都觉得很幸福。物质生活上我是典型的不求上进,满足
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杨红吃惊地问:“你分了一室一厅了?那你要搬走了?怎么你早没说?”连她自己
都听出了自己声音中的惊讶,赶快住了口。

陈大龄微笑着,看了她一会,才轻声说:“我又不是搬出地球去,我还是在这个学
校里的,就在五区,从这里的校门出去,沿着滨湖路,骑车不过十多分钟就到了。”


“那你讲师团要去多久?”

“去一年,如果愿意,呆长点也不会有问题。”

杨红觉得心乱如麻,又怕他看出了她心里的不舍,慌忙告辞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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