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向昆仑人未老
喀喇昆仑
从狮泉河出发,已是秋风瑟瑟。
车,在喀喇昆仑东面向北飞驰。喀喇昆仑的主体在新疆与克什米尔的交界线上,我们现在走的是它向东南延伸到阿里的部分,平均海拔6000米左右,现代冰川不甚发育。那流沙、碎石、地衣,那恢宏的赤黄、灰白、青黛,那辽阔的荒寒的大地,那仿佛流动的群山,使我感到人的生命原本微不足道。进入了帕米尔的怀抱,我似乎成了一个真正的苯教徒或者一个真正的诗人,因为苯教徒和诗人都是大地之子。如果我能作画那么一定要描绘出地球的宏大和运动的本质,创造出不师古人而师造化的艺术,那些被“清高”、“飘洒”所裹着的单薄的灵魂算得什么?那些为消磨倦怠人生而又自鸣得意的雕虫小技算得什么?
冈底斯和喜马拉雅被抛在后面了,前面就是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还有帕米尔的明帖盖大坂。喀喇昆仑山脉和新都库什山脉围成了弧状高地,环卫着印度河平原(巴基斯坦),阻隔了阿拉伯海的暖风。在印度次大陆还没从南半球飘来的时候,欧亚大陆上的塔里木还是绿莹莹的沿海平原,而今成了高原北面的盆地,失去了雨水,变成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地球是不是在变老?那么人类是不是能永远年轻?
汽车一会儿行驶在宽谷中,一会儿盘旋在干枯了的古湖盆底。放眼望去,两侧危岩色彩斑斓,褐红的是沙砾岩,棕黄的是石灰岩,铁青的是板岩,褐青的是安山岩……本世纪70年代,中国有支科考队到过这里。文字记载说:他们发现了不少古生代海洋生物化石,如珊瑚、 海百合、苔藓虫、层孔虫、腕足贝壳等;还普遍发现了中生代的沉积岩,表明这里过去和雅鲁藏布江一样是大海之底;中生代之后,这里还是丘陵起伏、湖泊众多的陆地;到了第四纪才隆起为地球第三极。在隆起的过程中,经历了热带森林——针叶林——森林草原——草原——高寒荒漠的演替变迁。人类和地球一样,也在演替,那么最终结果有像高寒荒漠的现象出现吗?我的回答是:“有!”中国的50年代末至70年代初,不是么?
幻想中的悬圃
自从有了这条路,据记载,翻越“大坂”的司机已死了不少,不过真正的勇士仍然在这里奔驰。前面就是昆仑和喀喇昆仑之巅,那就是传说中的“悬圃”所在。悬圃也写作玄圃,在 《山海经》和《淮南子》里都有记载。那是昆仑之巅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增城”,有一万一千里那么高。增城里全是神人圣哲,还专门为九天高圣设了一座思辨的讲台。《楚辞》中多次提到这个地方,屈原企图乘驾太阳神的飞车到此演讲。可是,屈原投汨罗江自杀了,没能到达悬圃,未曾和仙圣们辩论,这也许是屈原的遗恨。我是个顽强的苟活者,不但即将到达悬圃,而且还要站上增城的那高高的讲台。
记得少年时,我做过“昆仑之梦”。我的梦魂飘飞到了悬圃的增城,跨上了舌战的高台。 我问仙儒神哲们:“在元代,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血是整个人类最高贵的血,对吗?”
他们说:“不对。”
“我本人是炎黄子孙,又是真正的贫下中农,我的血是人类最高贵的血,对吗?”
他们说:“对极了!”
“那么,凭我极高贵的血,悬圃就是我的,增城就是我的,讲坛就是我的。”
过了一个叫甲岗的小村,顺着一条小溪北行。这条小溪注入班公湖。突然,一辆卡车飞来,由远而近,拖起一路烟尘和我们侧身而过。那蛮荒、空寂、悲壮中的两声喇叭没有打断我的沉思。屈原《天问》云:“昆仑悬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屈原问哪里是昆仑山的尘落之处,这又肥又大的帕米尔明帖盖大坂不就是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共同的尘落之处吗?我从敞开着的西北门登上去,轻飘飘地走进了这个花园悬圃,爬上了花园里的高高的仙人楼阁。
我终于跳上讲台,说:“哈啰,咱们老熟人了!我首先宣读一些数据,大家再作科学的思辨。在公元初,地球上不到3亿人;到了14世纪,黑死病让人口下降;在发现美洲时,世界人口接近5亿;18世纪中叶,大约7亿;法国大革命后,世界人口近9亿;1830年,增加到10亿 ;1900年,16亿;1925年,20亿;1962年,30亿;1975年,40亿;1980年,45亿;估计到2000年,会增加到63亿。哲人们,怎么解决吃、穿、玩?”
仙圣们争论得很激烈,关于拥挤的地球人的吃、穿、玩的解决办法,结论只有一个字:权 !
“我不反对圣人们的结论。”我说,“那么,我要权!”
“那么,你得保证63亿人的吃、穿、玩,特别首先要保证我们悬圃的吃、穿、玩。”他们说。
我火了,说:“我的权只保证我和我的亲友吃、穿、玩。从现在起,你们再叽叽喳喳,我就使用我的权力了!”
车子一跳,我从冥想中醒来,原来我们正在通过一段崎岖的石子路。屈原的《天问》是精神冲突的幻觉,哪来的悬圃?这明明是杳无人烟的帕米尔,帕米尔永远不会人口爆炸!
班公湖的黄昏
班公湖,喀喇昆仑的明珠,在整个帕米尔大坂上再没有这样大的内陆湖。
曾经,这里是象雄的中心,苯教势力的西翼。吐蕃吞并象雄后,从班公湖、辽阔的藏北到那仓(色林湖、纳木湖南北),仍然保持着苯教色彩。吉德尼玛衮的大儿子班吉衮以班公湖为中心建立了湖泊围绕之国,这片辽阔的地球高地叫芒域(拉达克),中心在森格藏布(狮泉河)河上的列城(列城,现在是克什米尔境内的一个村庄)。元时的列城叫纳里速,明时的列城叫俄力思,象雄语“领土”的意思。后来,甘丹才旺抗击拉达克胜利了,可班吉衮的领土却大部分归了拉达克,只留下了班公湖的大半截及其周围。
我们顺着那条北流的小溪下行,然后翻过一座山,盘旋而下,一片宽阔蔚蓝的水域展现眼前。班公湖由尼亚克错、厄姆巴错、班公错三个条形湖泊组成,东西排列。东西长155公里,南北最宽处15公里,最窄处40米。两岸山峰高出水面千米以上,谷区属于中亚期地洼构造和西海期地槽构造。水域面积600平方公里,水面海拔4241米。谷区气候相当暖和,湖滨是淡绿的草甸,草甸上点缀着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小河入湖的三角洲上,生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湖滩上红柳簇簇,片片田畦里的青稞还未收割。牛羊悠闲地漫步在灌木丛草原之中。沟谷中的树皮灰白的柳树竟然有五六米高。我们绕着湖滨跑呀跑,奔驰在地球创造的纯美之中。到了一个亭肯的地方,这里三面环水,有新疆军区的兵站。我们住了下来,夕阳西下,时值黄昏。
我和阿旺多吉在班公湖滨散步,夕阳斜照,近山逐渐暗黛,远山仍旧放光。湖水包围着我们,水域显得特别宽阔。西天烧起了彤云,蓝色的涟漪开始染上桃红。水鸟特别多。湖中有两个鸟岛,一个是斑头雁的家(蛋岛),一个是棕头鸥的家(海鸥岛)。可惜我没有新疆军区的证件,不能登上海军汽艇,去不了鸟国。班公湖的黄昏,水鸟和彩霞一同飞舞,在宁静的世界里清脆地啼唱,双双对对,成百成千,狂乐天伦。在那遥远的彼岸,隐约可见的,好像是野马在比试飞驰,好像有拖儿带女的羚羊正在归家。
班公湖没有人的威胁,还是混沌初开的原始生态。虽然这里空气中的氧只有正常状况的50—60%,但这里没有人口增长、工业和技术带来的污染。人类每年把2000吨二氧化碳和热能以及放射废料按几何级数的递增输送到自我存在空间,但班公湖是释迦牟尼或者辛饶弥活(苯教教主)的领地,还未曾接受人类自我毁灭的馈赠。
鲜红的太阳已没入山脊,湖水由紫红而变得墨绿。那遥远的水边反射着白光,绯霞的面积在缩小,变得十分沉重。水鸟渐渐地栖息,羚羊、野马已经归窝。气流的力逐渐强大,扑过湖面,原来的涟漪变成了墨绿波涛。空中,狂风带着哨音霍霍飞驰;湖面,大浪拍岸,鼓钹嘡哒一阵催一阵。美丽的班公湖像佛教女神班丹拉姆一样,脸孔变得多快呀!
我和阿旺多吉出门时都没穿皮衣,寒气逼来,不觉一身瑟缩。
在那墨绿波涛的远处,巡逻汽艇破浪归来了。国境线就在水域前方,那里驻扎着印度的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