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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证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刘捷


九月一日上午,方隶川向局长汇报了有关许丽雯一案的侦查情况。
回到办公室,迎面碰到钟宇激动地冲进来:“队长,我刚才得到消息,西郊柳
河镇派出所抓到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那小子经常在江边的树丛里偷看情人幽会,
偶尔还有滋扰行为。”
“别急,慢慢说!”方隶川兴奋地问,“你是说,那家伙有可能是我们正在寻
找的目击者?”
钟宇大点其头,“鲁所长在电话里说,那家伙从照片上认出了许丽雯!”
方隶川浑身一震,“这么说,他见到过许丽雯?!”
“对,他从咱们复制的照片上认出了许丽雯。”
案发第二天,刑警队把许丽雯的照片复制了上百份,送往青江两岸附近的三十
二个派出所,请他们帮助查找可能存在的目击者。这一招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鲁所长把许丽雯的照片混在七个姑娘的照片中让那家伙辨认。他从中认出了
许丽雯,还说她在江边和一个高个男人发生了争吵。”
这真是柳暗花明。苦苦追寻了两个多月的幽灵,痕迹又一次浮现出来。
“目击者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许丽雯和那个男人的?”方隶川问。
“鲁所长没说清楚,让我们去一趟。”
“走,马上去柳河镇!”方隶川从椅子上抓起外衣,冲出办公室。
一小时后,他们驱车赶到柳河镇。
警车刚在派出所大院驶停,鲁所长便迎了出来。他握住方隶川的手,热情地说:
“小方,你们来得好快嘛。听说是你的案子,我是格外上心哦。”
一年前,柳河镇发生一起碎尸案,隶川和战友们在镇上整整蹲了两个月,协助
派出所抓获了凶手。鲁所长是个性情豪爽的人,他喜欢隶川严谨的工作作风和一丝
不苟的工作态度。
“现在就带我们去见那个家伙吧!”方隶川急迫地说。
“大老远的跑来了,先喝口水喘口气。”鲁所长沏了茶递上烟,然后拿起电话
命令:“小王,你马上把猴子带到我这里来。”
等人的工夫,他简要地介绍了目击者的情况。“侯百顺今年三十八岁。曾因偷
窃被劳教一年,后来又因诈骗被判两年。现在是无业游民,偶尔倒腾个瓜果蔬菜混
两个钱。也许是年纪大了没有娶老婆的原因吧,这家伙有个下作的癖好,喜欢偷看
情人幽会。遇到机会,还会上去讨个便宜。”
侯百顺被带了进来。
这是个地道的无业流浪汉。可是见到他时,并没有不堪入目的感觉,衣衫虽然
破旧,却并不脏污,厚厚的嘴唇,双眼突出。
鲁所长严厉地对侯百顺说:“这两位是市公安局的领导。你必须老实回答他们
的提问。若是要滑头,小心我跟你算账!”他拍拍方隶川的肩头,附耳道:“我把
他交给你了。小心点,这可是只精滑的猴子,别让他给蹬着。”说完走了出去,带
上了房门。
“坐吧。”方隶川客气地说,“我不会对你提及那些让你难堪的事情,我们对
丑闻不感兴趣。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侯百顺没有吭声,凸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年轻的警察。
方隶川掏出许丽雯的照片递给他:“听说你见过这个姑娘?”
侯百顺扫一眼照片,漠然地说:“那又怎么样?”
“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我见到这个女孩是在两个月前。”侯百顺回忆说,“那天傍晚,我吃过晚饭
闲着没事,就提着小桶到江边捉蟹。穿过树林的小路时发现,我经常捉蟹的地方已
经有人了,一个高个的男人和照片上的这个女孩。”
“你看清楚了?”方隶川叮问一句。
“没错,就是她。”侯百顺眯起眼睛思忖着,“这女孩长得很漂亮,披着长头
发,穿了一件白色带红花的连衣裙。不,不是红色的,是……紫色的?对,就是紫
色的小花。”
两位警察对望一眼。这是一个可信的回答——许丽雯落水的尸体上正是穿着这
样一件连衣裙。
“那一男一女的样子是不是很亲密?”方隶川问。
“亲密个鬼!”侯百顺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生了争吵,吵得很凶。
那女孩又哭又叫,后来,她就抱住那个男人,好像在要求他什么。”
“你听到他们争吵了?”
侯百顺摇摇头,“我躲在树丛里,离他们有十几米远,什么也没听清。”
“你看清楚那个男人了?”
“没看清脸长得啥模样。只记得他块头不小,比你还高。”侯百顺比量着方隶
川的个头,说:“一头大波浪的头发向后背着,年纪看上去比那女孩大得多,有四
十多岁的样子,是个十分体面的男人。”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大约是什么时间?”
“大概七八点钟吧。”
“你一直待在江边吗?”
“不,我只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因为我听到黑子在叫。”
“黑子是谁?”
“我养的一条狗。那天晚上,正巧有个朋友来找我。”
“你离开江边的时候,那一男一女还在那里,对吗?”
“是的。”
“你朋友在你家里呆了多长时间?”
“一个钟头吧。”
“朋友走了之后,你是不是又去了江边?”
侯百顺摇摇头:“那时雨下大了,我就没再出去。”
方隶川又提出一个问题:“那对男女不是柳河镇人,对吗?你是不是注意到那
里有什么交通工具?譬如说,自行车?或者摩托车什么的?”
“哦,你这一问我想起来了。”侯百顺拍拍脑袋,“他们是开汽车来的。”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两个警察没有感到意外。
“那辆汽车是什么型号?什么颜色?你看清楚了吗?有没有记住车号?”方隶
川急不可待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车号我没注意。”侯百顺回答,“我只记得那是一辆很气派的黑色小汽车。”
他眨眨眼睛问:“你刚才还问什么来着?”
“车子的型号。”方隶川问,“那辆车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这个……我不懂。”侯百顺摇头。
“那辆车停在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
“汽车就停在江边的土坡上。我可以带你们去。”
警车驶出派出所小院,沿着一条贯穿耕作区沃土的小路一直向前行驶。在侯百
顺的指引下,车子拐了两个弯,驶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大约用了十几分钟,他
们来到了江边。
这里的树林和灌木丛十分茂密,一直伸延到青江的岸边。在距离江边不足二十
米处的山坡斜地上长着几棵枝叶茂盛的桑树,树下长满了合欢灌木。
“喏,汽车就停在树下的草地上。”侯百顺又转身指着江边,“那一男一女就
站在那里。”
此时的现场勘察已毫无意义,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就算找到什么可疑的
东西也不能作为指控犯罪的证据。但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许丽雯是自愿跟着凶手
来到这里的。她在这里被凶手杀害后直接被抛入了江里;想到许丽雯那被砸烂的头
颅,方隶川估计凶器就是江边的石头。但凶手完全可能在抛尸之后连同凶器一并抛
入江中。
太阳当头晒着,氤氲的水气从江面上冉冉蒸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艾蒿
的气味。
方隶川走到侯百顺跟前:“告诉我日期。”
“什么?”
“你看到那一男一女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侯百顺顿时瞪大双眼:“你们也太他妈地折腾人了!我一年混到头,从来不记
什么乌日子。”
话说得有道理,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记住什么日期。
方隶川仍然不死心:“你仔细想想,这对我们很重要。如果你想马上回家,就
好好回忆一下。”
侯百顺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好说话的警察。他嘟着嘴,坐在土坡上,好半天,
神情犹疑地开口:“我真的记不清日子了。我只是想起来,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下得大极了。第二天听广播里说,什么地方冲塌了一道防洪堤——”
方隶川在他的肩上用力击了一掌,兴奋地说:“上车吧,侯老哥,耽误你半天
的工夫,中午我请你吃饭!”
侯百顺怔怔地站着,一时转不过弯来。
钟宇发动了汽车。
方隶川回头招呼侯百顺:“喂,你肚子不饿是不是?”
侯百顺这才相信这位警察真的要请他吃饭,乐得屁颠屁颠跑过来:“恭敬不如
从命。我懂得这个道理。”
警车驶向城里。半小时后,在街心一家饭店门前驶停。
方隶川请侯百顺吃过午饭,三人来到门前的停车场。各种牌号的汽车驶进驶出。
方隶川拍拍侯百顺的肩膀:“酒足饭饱,你还得再帮我们一个忙。”
“你够朋友,我也得讲义气不是?”侯百顺爽快地应道,“要我干什么你就只
管吩咐。”
“你看清楚,这里哪种型号的汽车像那天晚上停在江边的那一辆?”
侯百顺顺从地点点头。一顿丰盛的午饭让他心满意足,他对眼前这位警察产生
了好感,一心想回报他。
午后的阳光灼热难耐。十分钟过去了,侯百顺的脸上、额头上缀满了细密的汗
珠,他的目光仍旧不停地在车场上梭巡游移。
“要不要到大树底下凉快凉快?”方隶川问。
侯百顺忽然神情紧张地挥一下手,阻止了他。
这时,从广场东边驶进一辆黑色小轿车。
“就是这种汽车!”侯百顺叫道,“那晚停在江边的,和这辆车子一样!”
这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

丁兆龙在交通管理处忙活了一上午,希望寻找那辆黑色汽车的线索。吃午饭的
时候,他怀着一腔失望走出交管处大门,步行来到广场大街。
街道两旁红白相间的遮阳篷格外引人注目,个体饮食摊的小老板正在热情地招
揽顾客。
“老板,来瓶啤酒,再来四两大肉面。”丁兆龙在小木凳上坐下。
小伙计送来一大碗肉面。
丁兆龙掏出许丽雯的照片,丢在桌上,“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小伙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照片看了看,摇头说:“没见过。”
丁兆龙收起照片。一杯啤酒灌下肚,刚端起面碗,腰间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陆雅芹打来的,声音里透着急迫:“兆龙,你在哪里?”
“有事吗?”丁兆龙问。
“许世祥找到我这里,说他妻子不见了。”陆雅芹说。
“那应该到他老婆单位去找啊,大白天的,一个大活人还能走失不成!”
“你赶快回来吧,我好像有一种预感——”陆雅芹收住口,大概许世祥就在她
的身边,她不想引起对方不安。
“隶川知道了吗?”丁兆龙问。
“他和钟宇去了柳河镇。听说那边找到了目击者。”
“嗬,了不起的发现!”丁兆龙高兴地说,“喂,你等着,我这就赶回去!”
他端起面碗赶紧扒了几口,匆匆赶回刑警队。
两个月不见,许世祥看上去苍老又疲倦。他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看样子是从工地直接赶来的。
看到丁兆龙出现在门口,他立刻迎上来:“丁同志!”
“许师傅,出了什么事?”
“文君不见了!”许世祥攥住他的胳膊,说:“所有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别着急,你慢慢讲。”
“下午一上班,文君单位的同事打电话给我,说她上午没去上班,他们有急事
要找她。”许世祥撩起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我赶回家,她不在;我找到女儿
的学校,丽华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问遍左右邻居,谁也没看到她。我把能找的地
方全都找遍了,没有一点消息。最后我就想到了你们。”他喘息着说,“我以为她
有事来找你们,谁想到……”
丁兆龙总算从这堆杂乱无章的叙述中理出头绪,“你确信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你都找过了?”
许世祥点点头:“我整整跑了三个小时,该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到现在连午
饭还没吃呢。”
丁兆龙沉吟一下,问:“她这两天有没有对你谈起她想到什么地方去的打算?”
“没有,她昨晚……哦,她今天早晨还好好的,什么也没提起过。”
“她最近情绪上有什么反常吗?”
“前些日子,丽雯的死对她刺激很大,我很为她担心。最近这一阵,她总算挺
过来了。”
“想想看,有没有可能是她在上班途中偶然遇上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她们或
许到什么地方坐坐呢?”
“不,这不可能。”许世祥断然否定,“文君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无故缺勤的事。
就算遇到熟人,她也会打电话到单位请假。她不是那种不懂规矩的女人。”
两个警察迅速对望一眼。
“这样吧,我们马上联络交通部门和各家医院,看看有什么线索。”丁兆龙说,
“许师傅,你先回家等着,没准文君大姐这会儿已经平安回家了。”
许世祥握住丁兆龙的手:“请你们多帮忙,我不想文君再发生意外了!”
丁兆龙握着他的手,本想说几句安抚的话,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他的脑海,
使他微微一颤。

夜幕降临了。方隶川拖着一身疲劳回到家。
虚掩着的大门里飘出阵阵欢声笑语。厅中,一家老小正围桌吃晚饭。
方隶康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方隶川走进来,“是不是阿康买彩票中了头奖?”
“比中头奖还值得庆贺呢,”方母笑着说,“阿康要出书了!”
“真的?”方隶川高兴地望着弟弟。
“我的一部中篇小说要发表了。”方隶康红着脸说,“是写你和龙哥去年侦破
的那起山林焚尸案的故事。”
“你听谁说过那个案子?”
“法制报上不是登过一则消息吗?”方隶康说,“我又采访了龙哥和芹姐,他
们给我提供了许多素材,我就试着把它写成小说了。”他面呈得意之色,“主编夸
我文笔好,说是有可能在报上连载呢。”
方隶川在他肩头拍一掌:“不错,你没有辜负全家的希望。”
“咱们方家也就阿康最有出息了。”大哥插进一句。
方隶康看着两位哥哥,感慨地说:“若不是你们两位哥哥支撑着这个家,我怎
么有希望念大学?”他望着方隶川,又说:“教过我们的李老师说,你是我们三兄
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阿康!”方隶川叫。
大哥叹息一声,说:“可惜那年老爸出了工伤事故病退在家,妈身体又不好,
我一个人实在无力供两个弟弟上大学。”他歉疚地望着方隶川说,“当年我没让你
考大学。现在想想,真的好后悔——”
“哥,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方隶川笑着说,“我现在不
是很好嘛!说真的,我喜欢干警察这一行。”
“做警察当然没什么不好,只是太辛苦劳累,又担风险。”大哥说。
两位老人看着三个高大孝顺的儿子,心中感到莫大的安慰,几乎要落泪了。
方母端起一碟炒鸡蛋,拨在方隶川碗里:“快吃饭吧,跑了一天,肚子准饿了。”
她怜爱地用手轻抚二儿子的头发,“大家等你回来吃晚饭,以为你又忙案子,回不
来——”
话音未落,方隶川腰间的手机响了,“喂?兆龙!”
“隶川!”丁兆龙报告,“曾文君发生了车祸,现在在中心医院抢救,你赶快
过来!”
这消息太突然了。方隶川一下怔住了:“曾文君发生了车祸?!”
“下午四点多,在枫岭公园路口。”丁兆龙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到家。”
“我马上开车来接你!”
“不必了。你守在她身边,千万不要离开。我这就去医院。”方隶川关上手机,
匆匆抛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整个人就冲出了家门。
暮色苍茫中,他拼命蹬车朝医院奔去……
丁兆龙焦急地等待在门诊大楼前,不时抬腕看表。
二十分钟后,方隶川满头汗水地冲进医院,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奔上台阶:
“兆龙!”
丁兆龙迎上去。
“曾文君有危险吗?”方隶川劈头就问。
“伤得不轻,”丁兆龙掏出手帕递给他,“不过,李主任说不会有生命危险。”
方隶川松了口气,一边擦着汗往里走,一边听丁兆龙汇报车祸经过。
“曾文君去枫岭干什么?”
“不知道。”丁兆龙说,“车祸发生在从枫岭公园下山的坡道和丁字路口交界
处。根据肇事司机和现场目击证人的陈述,曾文君应该对这起事故负主要责任。”
他指着坐在候诊长椅上的几个男人,“他们都在这儿。”
方隶川走过去,一边低声问:“通知家属了吗?”
“我已经把许家父女接来了,他们在观察室。”丁兆龙说,“曾文君单位的领
导刚才也来过了。”
候诊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三个人,其中表情委顿的年轻人是肇事司机。
看到两位警察走过来,年轻人惶惑不安地站起来:“不是我撞的她!”他沙哑
而急迫地说:“我们从外地来,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可我敢肯定,当时的车速并不
快,是那个女人从坡道上冲下来,扑到我的车头上。”
“冷静点,慢慢说。”方隶川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这次事故责任不在我,”司机干咽一口,“当时情况太突然,我踩了刹车,
可到底距离太近,她又跑得那么猛。”他目光投向身边的老军人,“这位老伯,您
是解放军首长,请您说句公道话。”
“他说的是实话。”老军人从口袋里掏出红皮证件,自我介绍,“我是省军区
的离休干部,是枫岭区的人民代表。车祸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路口东侧的草坪上练
气功,离事故现场不足十米,整个经过我看得清清楚楚。”老人回忆说:“那位受
伤的妇女从枫岭的坡道上跑下来时,神情很怪,给我的感觉好像正被什么人追赶似
的。她失魂落魄地从坡道上冲向路口,没有看到由东向西驶来的这辆吉普车。司机
踩了刹车,那声音特别刺耳,可还是来不及了。那妇女出现得大突然,一下子就撞
在了车头上,然后又掉到地上。”
司机又接着说:“撞了人,我当时吓傻了。是孙局长,”他指一下身边的中年
人继续说,“孙局长跳下车,看到受伤的妇女还活着,立刻招呼着送医院,我才醒
悟过来。也多亏了这位解放军首长,他看到我们不是本地人,不晓得附近哪有医院,
就主动给我们带路,把受伤的女人送到这家医院来了。”司机抹一把头上的汗水,
苦恼地说:“警察同志,我开了四年车,从没出过事故……再过几天,就是我结婚
的日子了。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叫我怎么向家里交待?”
孙局长望着两位警察:“相信你们一定会依据事实公正地处理这次事故。”
“你们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方隶川说,“回头你们可以把这些情况详细地向
交管局事故部门汇报。你们放心,交管局的同志会根据事实依照有关法规处理好这
件事的。”
“怎么,你们不是来调查交通事故的?”司机睁大眼睛。
“我们是刑警队的。”方隶川说,“被车撞伤的妇女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刑
事案件有些关系。”
“哦,我还以为……”司机颓丧地跌坐在长椅上。
方隶川询问老军人和孙局长:“我想换一个角度提几个问题。”
“请说。”
“你们看清楚了,那位妇女当时是从枫岭的斜坡上跑下来的?”
“是的。”老军人肯定地回答,“不是我为司机辩护,当时若不是他准备穿过
路口减慢了车速,只怕那位女同志早就没命了。”
“那么,你有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后跟着什么人,或者有辆汽车尾随后面?”
老人摇摇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来不及注意其他情况。”
“我当时坐在车子后面,”孙局长接着开口,“撞车的情景我不清楚。我只是
在那一刹那,才注意到有人扑向汽车——”
“等等,”方隶川警觉地打断他,“你说那位妇女自己扑向了汽车?”
“我在车子里面有这种感觉。”
“那情景很像要自杀?”丁兆龙问。
“自杀?”孙局长怔了一下,困惑的目光投向老军人。
两人对视一眼。
“是不是自杀我不敢断言。”老军人说,“我认为她是因为奔跑的速度太快而
收不住脚步,这才撞到了汽车上。”

曾文君一直昏迷不醒。露在白被单外面的右小腿打了石膏,右臂上缠着绷带,
脸颊和额头有一片青紫擦伤。
静脉注射滴液正缓缓流入她的体内。
许世祥双目无神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两眼红肿的许丽华则站在母亲的床头。
护士长对两位警察说:“病人目前的沉睡是因为注射了镇静剂的缘故。”
方隶川示意许世祥父女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据说车祸发生时,你妻子正从枫岭公园跑下来。”方隶川问,“你们知道她
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文君去了枫岭?”许世祥困惑地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你们在枫岭附近有什么亲戚朋友吗?”
“没有。”
“最近这两天,你们是否发生过争吵?”
“争吵什么?”
“譬如说,对某件事情的看法不一致,或者因为与什么人产生了矛盾而使她心
绪不宁?”
“没有。”许世祥摇头。
方隶川微蹙眉头:“这么说,你不清楚你妻子为什么要去枫岭?”
“她没有理由去那里呀。”
方隶川谈到肇事司机和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词,“我相信,的确有某种原因使她
必须去那里会见什么人。”他目光调向许丽华,“你能向我们谈点什么吗?”
许丽华眨眨眼睛,愣怔一下:“哦,你……你刚才问我什么?”显然她走神了。
“我希望你能对我谈谈这一两天,特别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你母亲的细节情
况,比如说情绪有什么反常?”方隶川耐心地问。
许丽华朝父亲投去一瞥,垂下眼帘:“我……我不知道……”
方隶川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温和地问:“真的没有发生引起你注意的事情吗?”
小姑娘眼中流露出片刻的犹疑。在回答“没有”之前,她曾有过短暂的,几乎
是令人觉察不到的踌躇。
这细微的表情引起方隶川的注意。他确信,小姑娘一定看到或者注意到了什么
事情,只不过由于某种原因不肯说出来。
他不能勉强她。对待这样一个少女,勉强不会有好结果。然而他确信其中必有
缘故。
这时,李战青走了进来。
“李主任,”正在替曾文君把脉的护士长抬起头,“镇静剂使她的脉跳减慢了
一些,目前还没有恢复正常,其他情况还好。”
李战青用商量的口吻对许家父女说:“你们在这里帮不上忙,今晚是不是先回
家去,明天再来?”
“不,我们要陪着妈妈。”许丽华执拗地说。
李战青不再说什么,目光落在两位警察身上。
方隶川递上工作证,自我介绍说:“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刑事案件与她有关。”
“噢?”李战青有几分意外,“能谈谈吗?”他引领他们走出病房,来到走廊
上。
“你们怀疑这起车祸并非偶然?”李战青问。
“这只是猜测,毕竟证据不足。”方隶川坦白地说,“李主任,能谈谈曾文君
被送来时的情况吗?”
“她被送来时处于昏迷状态,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李战青说,“大约一
小时后,她恢复了知觉,情绪焦躁不安。我当时怀疑是颅脑损伤造成精神障碍,立
即送她做X光片和脑波检查,未发现异常。”他顿一下,“现在看来是撞车受到了刺
激。”
“李主任,您记得她当时说了些什么吗?”
“那些话是断断续续的,就像是梦中呓语,连不成句。”李战青说。
“请回忆一下,这对我们很重要。”
“好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不过我没有听清楚。”李战青说,“你们可以找护
士了解一下。”
方隶川极力想抓住某种事实:“曾文君入院以后,有什么人来打听过她的情况
吗?”
“没有。”
“有件事还请您务必帮忙。”
“你说。”
“尽管病人的伤势不会危及生命,我们还是希望您能为她安排一名特别护理,
保证她不会发生意外。”
这个要求使李战青微微吃惊:“你的意思是?”
方隶川不便更多谈及案情,但又必须做出适当解释:“伤者的大女儿在两个月
前被人杀害了,我们正在调查这个案子。我以为,”他顿一下,“曾文君今天的枫
岭之行可能与案情有关。”
“哦,有这样的事情?!”李战青面露惊讶之色。
“今天的车祸发生得太突然,这使我们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战青点一下头:“我明白了。”
“明天一早,我会派人来病房监护。”方隶川说,“在此之前,还请李主任多
费心。”
“你们尽管放心,我保证她今晚平安无事。”

曾文君从蒙眬中醒来。一股浓烈的药水味触动着她的思维:这是在医院里!
这一惊,使她完全清醒过来。她看到丈夫和女儿伏在床边睡着了。
轻轻一声呻吟,惊动了许世祥。他抬起头,欣喜地叫道:“文君,你醒来了!”
许丽华揉揉眼睛,醒了过来:“妈,你醒了?噢,你可吓坏我和爸爸……”小
姑娘哽咽了。
“丽华,”曾文君刚一张嘴,脸部肌肉感到牵痛。她努力想挺起身体坐起来,
忽然感觉下肢有些异样:“我的腿?”
“妈,你不记得了?你昨天下午撞车受伤了呀!”许丽华说。
曾文君望着女儿,眼神困惑。
“在枫岭公园的丁字路口。”许世祥接着说,“你的右小腿骨折,肘臂也受了
伤。大夫说不很严重,治疗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一幕惊心动魄的回忆腾然而起,迅速掠过曾文君的脑海——
她从枫岭公园奔出,在冲向丁字路口的刹那间,斜刺里突然驶出一辆汽车,她
惊叫一声,不等收住脚步,一阵剧痛就把她推落到无知觉的世界……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激灵灵一颤。
许世祥没有忽略她的震颤,间:“是不是伤口很痛?”
曾文君摇摇头,勉强挤出软弱的微笑:“你们昨晚一夜都守在这里?”
“我们很为你担心。”许世祥坐在床沿上,轻执她的手,“文君,你昨天怎么
突然去了枫岭?是陪什么朋友吗?”
“我……我只是……”曾文君张口结舌地支吾着,情急之中竟找不到一个合理
的借口。
“妈,你是不是想喝水?”许丽华机敏地端过茶杯,递到母亲手里。
曾文君感激地望着女儿,眼睛湿润了。
许世祥似有所察,看一眼女儿,然后把昨天的情况向妻子叙述了一遍。“多亏
了那两位警察,他们打电话问遍了全市交通部门和各家医院,才打听到你出了车祸,
被送到这里来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文君,你真把我们吓坏了。”
“让你们为我担心了。”曾文君歉意地苦笑。
“文君,这个家可不能再出事了。丽雯几乎毁掉了我们的生活。”许世祥苦哀
衷地恳求道,“丽华还小啊。”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昨天去枫岭,到底有什么事情?”许世祥不肯放过心中的疑惑。
默然片刻,曾文君开口:“现在不要问我。回家以后……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
告诉你。”
“可我担心啊,”许世祥说,“警察怀疑你昨天去枫岭和丽雯那件事有关系。”
曾文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别胡思乱想,世祥,车祸是个意外。”她不想继
续这个话题,转头对女儿说:“你和爸爸一夜没睡,现在回家去休息吧。”
“妈,让我们陪着你嘛。”
“你有你的学业,爸爸有他的工作,不能因为我再受影响。听妈一句话,现在
就跟爸爸回家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上半天,下午就去学校上课。”
“妈!”
这时,护士长推开门,看到曾文君醒来了,笑着说:“你醒了?精神还蛮好嘛!”
曾文君报以感激的一笑。
陆雅芹跟在护士长身后走进来,对许家父女说:“我是来接班的。”说着径自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缕清新空气穿窗而入。
“许师傅,您带女儿回家休息吧。文君大姐就交给我好了。”陆雅芹说。
许世祥望着妻子,踌躇不决地问:“你真的没事啊?”
“有医生护士在身边,又有公安局的同志在,你们还担心什么?”曾文君劝他,
“这些日子你没日没夜地赶工程,昨晚又在我这儿熬了一个通宵,你是个铁人呀?!
再说就算你挺得住,丽华也吃不消啊。”
许世祥的确又累又困,“好吧,我听你的,这就带孩子回家去。”他替妻子拉
上被单,嘱咐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可别硬挺着,赶紧让小陆同志招呼大夫。”
“放心,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曾文君催促道,“快带丽华回去吧。”
“妈,”许丽华俯下身子,贴着母亲的耳边小声说,“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我和爸爸离不开你。”
“我很快就会回家去的。”曾文君笑着嘱咐,“记住,爸爸胃不好,让他吃点
热东西再睡觉。”
许丽华点点头,“我下午放学以后再和爸爸一起来看你。”说完她朝护士长和
陆雅芹微微一躬,“谢谢阿姨照顾我妈妈。”
陆雅芹令人宽心地在她的肩肿上拍了拍,“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你妈妈的。”
父女俩走出病房。
护士长为曾文君量过体温,测了脉搏,接着又检查了输液器具,一切正常,待
离开病房时,嘱咐陆雅芹:“有事到值班室找我。”
“知道了。”陆雅芹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刑警队召开侦查会议。
李挺局长赶来参加。
“以上是车祸发生的全部经过。”丁兆龙汇报了曾文君发生车祸的情况,“我
认为,这次车祸是一起意外事故。从肇事司机和现场目击证人提供的情况看,此例
事故曾文君本人应负主要责任。这里,有两个细节我们必须考虑:第一,司机不是
当地人。他与曾文君没有恩怨瓜葛。开车办完事后他准备当天赶回县城,因为上司
临时提出要到枫岭探望朋友,司机才开车来到枫岭丁字路口。第二,从事故发生的
经过分析,没有丝毫犯罪预谋。关于这个问题,事故现场的执勤交警和目击证人都
出示了证明。”
“这么说,谋杀的可能被排除了?”李挺燃起烟斗,问。
“不是谋杀,这点可以肯定。”丁兆龙说,“车祸只是意外事故,交通部门已
经裁决。”
“车祸的本身可以不再探究,但是曾文君的枫岭之行却应该引起我们注意。”
方隶川接着说下去,“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枫岭?是和什么人会面吗?那么她
想要见到的是谁?此外,为什么她在枫岭待了几个小时之后,竟然那样仓皇失措地
从岭上跑下来,以致发生车祸?”他停顿一下,然后语气坚定地接着说:“合理的
解释应该是她受到了刺激。这种刺激如果不是因为理智受到打击的话,就一定是自
身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同时我还认为,在此之前,一定有一件绝非偶然的事情支配
着曾文君的意志,促使她抱定必须去枫岭的决心。”
“许家父女对曾文君去枫岭有什么看法?”李挺问。
“许世祥对妻子的枫岭之行一无所知。但我注意到他的小女儿似乎有难言之隐。”
“那就多做做小丫头的工作,打消孩子的思想顾虑。”
“是。”
“还有什么情况吗?”
“据医院护士介绍,”方隶川继续说,“曾文君昨晚被送进医院,昏迷中一直
喊着‘雯雯’这个名字,还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我不要……赔偿……你休想……女
儿……放过……’把这些话连贯起来,很可能就是‘我要我的女儿’、‘你休想让
我放过你’。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曾文君去枫岭要见的人必然是杀害许丽雯的
凶手,而且这个凶手她似乎应该认识。”
“曾文君当面揭露了凶手的罪行,这就迫使他采取极端的行动,为了逃脱法网
而拼死攻击。”丁兆龙兴奋地接着说,“曾文君一旦意识到自己有生命之虞,她就
会与凶手展开搏斗,危急之中当然有可能夺路而逃。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为她失魂落
魄地奔下枫岭之谜呢?”
“等等!”李挺从嘴上取下烟斗,“曾文君仓皇失措奔下枫岭的时候,凶手一
定尾随其后,他肯定看到了她在丁字路口发生的车祸。”他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上,
“曾文君生死未卜,凶手必然恐慌不安。如果他知道曾文君被送进中心医院——”
“局长,”方隶川报告,“今天早晨,我已经派陆雅芹到医院去了。”
李挺点点头,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赞赏表情,“两个多月来,许丽雯被害案扑
朔迷离,在座的各位历尽辛苦。而今打开迷宫的钥匙就握在曾文君手里,破案已是
指日可待。在这个时候,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失败。希望大家全
力以赴,侦破此案,抓住罪犯。”
然而谁也想不到,事情一旦发生,往往是接踵而来。

曾文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沉浸在冥想中。
“文君姐,”陆雅芹小心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愿意和我谈谈吗?”
曾文君的眼皮微微掀动一下,把头转向墙壁。
“我们都很为你担心,”陆雅芹俯下身,温和地说,“你这次奇迹般地从车轮
下脱险,实在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你也许想不到,许师傅当时有多么着急,我们大
家都为你担心。”她顿一下,“希望你能相信我,告诉我你昨天去枫岭——”
“不要问我!”曾文君凄惶地呜咽,“现在……不要问我……”
陆雅芹轻轻拥住她的肩头。她感到那瘦削的肩头在她的手下战栗。
“你去枫岭是为了会见什么人吗?”
“不要……问我。”曾文君凄楚地摇头,脸色更加苍白。
护士长推开门走进来,双手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早餐。她对陆雅芹说:
“李主任交待把你的早饭送到这里。”
“谢谢!”陆雅芹接过来。
护士长走到床前,俯下身对曾文君说:“你还要继续输液。咦,你怎么哭了?”
“是我不好,”陆雅芹歉意地说,“我刚才向她提问——”
“现在什么也别问她。”护士长嘱咐说,“病人精神受到刺激,情绪还不稳定,
等她恢复两天再问也不迟。”
“我知道了。”陆雅芹目送护士长走出病房。她转过身,对曾文君歉意地笑笑,
“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对我说点什么,我们再谈好吗?”
曾文君不语。她的啜泣已成为轻微的抽噎,渐渐地,那抽噎也不复存在。她一
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好像古罗马中世纪墓穴顶部的大理石雕像,两眼睁着,
面部毫无表情。
窗外,蝉儿在树梢间慵倦地鸣叫,搅得人心烦。
曾文君的意识在往事的回忆和昨天的经历中交织跳跃……昨天发生了什么?她
为什么要去见那个人?二十年了,那被埋葬的痛苦早已不复存在,她为什么要重新
掀起记忆的筛幕?!
为什么?为什么?这答案只有她心里清楚——因为那个人杀害了她的女儿!
曾文君的眼前幻化出枫岭公园里的情景……

枫岭北麓,树影迷离。
曾文君登上山间那座破旧而冷清的石亭。漫山高大挺拔的枫树枝叶繁茂,石亭
周围怪石嵯峨,寂静而荒凉。二十年了,枫岭别来无恙。
“文君?!”罗培石沿着小径走上来,声音里透着惊喜,“文君,真的是你吗?
我真不敢相信,你会突然打电话给我。”他喘息着走过来,激动得不能自抑,“一
晃都快二十年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妈前年去世了。她临死的时候,还再三叮嘱
我要找到你——”他突然收住了口。
四目相瞩。她冰冷愤怒的目光令他惊悸。
“文君?”罗培石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为她的变化而惊讶,“你……变多
了。”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在变。你变得更让我无法想象了。她的嘴角抽搐两下,想
说什么,却好像被人突然塞进了黄连,满嘴发苦而吐不出一个字。
“文君,你今天打电话给我,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对吗?”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曾文君愤怒地喊道,“你这个流氓!骗子!你这个没
人性的东西!”
“文君!”罗培石大感意外,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你怎么了?你今天来找我,
难道就是为了算二十年前的旧账吗?”
“你真是厚颜无耻!”曾文君用力推开他,“如果你以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可以
为所欲为而不为人知的话,那你就太狂妄了!”
罗培石怔住了。尽管他和她之间曾经有过一段宿情旧怨,但那已经过去二十年
了。眼下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激愤使他震惊。“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曾文君沙哑地、悲愤地叫道。
罗培石浑身一震。他诧异而又惊慌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许——丽——雯!”曾文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罗培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间,宛如遭到雷殛,他的脸像死一样惨
白,仿佛丧失了思维能力,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颤栗地问:“你怎么会和她……”
曾文君挣脱他的掌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狠狠摔到他的脸上。照片落在
地上,他捡起来,整个人就怔住了。
这是他的照片——去年夏天到海南岛开会时拍的,一直摆在他公寓里的写字台
上。这会儿怎么到了曾文君手里?朦胧之中,有种近乎恐惧的感觉从他的内心深处
往外扩散,他顿时觉得脊背发冷,口齿不清地问:“我……我不……明白。”
“丽雯是我的女儿!”曾文君激灵灵叫着,凄厉的声音如同母狮的哀鸣:“你
欺骗她!你玩弄她!你让她怀了身孕,然后像砸死一条狗似地杀害了她!”
罗培石再度震惊,嘴大张成O形,却吐不出半点声音,踉跄一步,整个人就靠在
了石柱上。
“不不,这不可能!你在撒谎!你在骗我!”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她今年
已经二十岁了,你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丽雯不是我亲生的,却是我付出二十年心血养大的女儿!”
罗培石颓然地把头埋进手掌里,想起了许丽雯曾经说过,她有一个继母……可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继母竟会是曾文君啊!
“她刚满二十岁,还是个孩子。以她的年龄,简直可以做你的女儿!你怎么可
以……怎么下得去手?!”曾文君哽住了。
“文君!”罗培石喊。他迅速抬起头:“你听我说,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我一点也不知道——”
“住嘴!”曾文君一脸的狂暴和愤怒,一步步逼近他,“不是我的女儿你就可
以欺辱她?可以杀害她?你身为人夫,你身为人父,你受过高等教育,你怎么能说
出这种话?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
“我没有杀她!”罗培石开始本能地反击,“你不能仅凭她手里有一张我的照
片就给我定罪!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曾文君打断他,凛凛的目光逼视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你了。丽雯还是个孩子,她无法抵御你的诱惑,也无法洞穿你的谎言,就如同我当
年……”胸腔掠过一阵痉挛,痛得她闭上眼睛——老天!是谁在制造这疯狂的孽缘
怨债?!
曾文君头脑发昏,两腿发软,整个人瘫软地滑落下去。
罗培石趋前一步,双手扶住她。
“滚开!”曾文君一把推开他。
罗培石跌坐在石栏上,噩梦般挥之不去的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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