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粉缨
万维读者网 > 恋恋风尘 > 帖子
ZT 罪证 (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刘捷


曙色朦胧,江风浩荡。方隶川站在船舷旁边极目眺望。
远处的群山在乳白色的薄雾中时隐时现,沿岸渐次出现村舍,竹林,稻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丽雯那张膨胀发青的脸庞,后脑上被砸烂腐败的伤口。两个多
月了,这幅悲惨的情景深深嵌刻在他的心里。尽管他和战友们不遗余力地四处奔波,
可侦查工作却一直处于连连碰壁的困境中。他不由握紧拳头,面对无边的江水紧锁
着眉头。
客轮抵达江右镇。方隶川和丁兆龙走下栈桥,走出码头。
这是个古老的小镇。窄窄的街道,细细的巷子,参差不齐的阁楼瓦房鳞次排列
下去。楼前屋顶不时见有花彩的招牌字号摇曳其间。沿街更有一些传统工艺作坊,
给小镇平添了古色古香的韵味。江右镇派出所是一座独立的大院。二层楼房显得气
势威严,与刚才街道两旁的飞檐阁楼有着明显的区别。两人走进院子。
“我们是G市公安局的。”方隶川向门卫出示证件。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民警接待了他们。
方隶川简要说明一下情况,递上从曾文君户口簿上复制的文件。“曾文君是一
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由江右镇迁入G市的。”
“稍等一下,我去找户籍科的人来。”
几分钟后,老民警领着一位女同志走进来。“这位是户籍科的小陈同志。她负
责本镇户籍档案的管理,请她来帮助你们。”
两位警察跟着她来到户籍科。小陈接过方隶川拿来的户籍复制件看了一眼,找
出桌上的登记册,翻开其中一页查看一下,然后打开铁皮柜。“一九七○年到一九
八○年的旧户籍簿都保存在这里。”她一边介绍着一边麻利地在排列整齐的册子中
间查找。册子都是老样式的,用硬纸板做成,册子脊部贴着的标签注明了年代日期。
小陈取出一本,一边翻着一边念叨着:“曾——文——君,哦,在这里!”她
将册子递到他们面前,“瞧,曾文君——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迁入G市,你们要
找的是不是她?”
方隶川接过册子,审视着那上面已经发黄的一页纸片。
户主姓名:曾渭杰……一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因公死亡。
其妻:卢婉平……一九六一年三月二十五日死亡。
其女:曾文君……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由本镇派出所迁入G市。
曾家的地址是:镇北古桥巷78号。
“不错,就是她!”方隶川示意丁兆龙抄下地址,接着询问:“据说曾文君是
个独生女。自从父母双亡之后,她在江右镇就没有其他亲戚了。我想了解一下,她
迁往G市以后,她家的房子由什么人居住?”
“我查一下。”小陈迅速从桌子对面的户籍卡片柜里找出一本登记册,翻到其
中一页,递给他,“古桥巷78号现在的住户姓罗,叫罗培忠。”
“罗培忠?”方隶川重复一句,“请问,到古桥巷怎么走?”
“从这里出去,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经过百货大楼往西拐,看到一个小桥,
过去一打听就知道了。”
“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有事尽管来找我。”小陈与他俩握手告别。
他们很快找到了古桥巷,来到78号院子门前。
踏上门阶,丁兆龙刚要敲门,被方隶川阻止了,“还是先到居委会去看看吧。”
丁兆龙明白了,是那种惯有的谨慎在起作用。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了居委会的办公室里。
女主任为他们沏上热茶,交谈几句之后便切入正题。“不晓得方同志、丁同志
想调查哪方面的情况?”
“我们想了解古桥巷78号的老住户。她叫曾文君。”方隶川说。
“古桥巷78号?”女主任微蹙眉头,问:“不对吧?78号的住户姓罗,不姓曾。”
“她是一九七八年从这里迁入G市的。在此之前,她家的住址是古桥巷78号。”
女主任笑了,“我说呢,住在这里三行五巷的居民没有我不熟悉的。我是一九
八九年嫁到这里来的。二十年前的住户情况我当然不清楚。不过我可以领你们去找
胡阿婆,她可能了解情况。来,我带你们去她家。”
一刻钟后,两位警察坐在了胡家的厅堂里。
七十二岁的胡阿婆满头银丝,圆形脸,细长眼,身材瘦小。
“冒昧打扰。”方隶川向老人家颔首一笑。
“别客气,方同志。”胡阿婆恰然笑道,热情地让孙女沏上香茶,端上糖果。
“二十年前,警察同志可是我家里的常客。”老人眯着眼睛笑了,笑得眼角的
皱纹聚起来像一把放射线,“那时候,甭管大事小事,他们都爱来找我。”
老人在他们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你们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女主任把来访的目的向老人作了介绍,然后礼貌地告退了。
“曾文君?!”胡阿婆吃了一惊,顿时睁大眼睛,“你们来调查文君?!”
“阿婆,您了解她的情况吗?”方隶川问。
“你先告诉我,文君……文君那孩子……出了什么事?”老人的眼底眉梢掩饰
不住关切的神色。
“她死了。”
“死了?!”老人张大嘴,呆怔好一会儿才哑声问:“几时?她几时死的?”
“九月二日。”
老人难过得闭上眼睛,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两位警察静静地等待着。
“如果我没有记错,她今年才四十五岁,对吗?”老人抬起头,问。
“您老记性真好,她今年是四十五岁。”
“她不是正常死亡?”
“她死得很突然,目前还没有证据。”方隶川据实相告,“两个月前,她的大
女儿被人杀害了。我们正在追查凶手——”
“等等!”老人打断他,“你说的是不是文君的继女?”
“阿婆,您老连这事也了解?”方隶川眼里露出惊喜的光芒。
胡阿婆脸色阴郁地点一下头。
方隶川接着说下去:“正当我们调查杀害她女儿凶手的时候,她突然遭遇车祸,
在医院里原因不明地死去了。我们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解她过去的生活经历,想
从中找出某种线索。”
“你们怀疑……?”
“我们想了解曾文君过去的经历,她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听说她迁入G市之后,
她家的房子由罗家居住?”
“文君父母死后,她由罗家抚养长大。至于她家的房子嘛,当年……”胡阿婆
苦着脸,叹息着说,“文君这孩子实在是命苦。说起来话就长了,我不知道该从哪
儿说起。”
“您从曾罗两家的关系说起吧。”
老人微倾上身,开始叙述:
“我和文君的母亲、培忠的母亲,当年都是苏北农村的丫头,解放前一同被招
进纺织厂做女工。我和她们做了几十年街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们两家的情况的
了。曾罗两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三代为邻,情如一家。罗家有两个男孩,培忠和
培石。曾家原有两个女孩,文倩和文君。只可惜文倩八岁那年得了肺炎,不幸死去,
曾家就只剩下文君一棵独苗了。
“一九六○年冬天,他们两家父亲合伙到小煤窑去挖煤,不料那煤窑塌了顶,
两人不幸遇难,一块命归黄泉。文君的母亲本来身子就弱,哪里经得起这个打击?
几个月后也抛下女儿跟着丈夫去了。咽气前,她把文君托付给培忠的母亲张凤琴。”
说到这里,老人闭起眼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两位警察屏息静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凤琴心地善良,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好女人。她待文君如同亲生。她一个人拉
扯着三个孩子实在不易。她白天在工厂里做生活,晚上回到家替别人缝补洗涮,日
子过得十分艰难。镇领导看到他们孤儿寡母生活困难,照顾培忠到电厂做了学徒工,
又免费让培石和文君上学念书。凤琴每每念叨起来,总是忘不了共产党的恩德。”
老人闪动着眼睑,潮湿的眼珠缓缓转动。
“培石和文君都很懂事,也能吃苦。‘文化大革命’那阵,两人一块被选送上
了大学。培石读的外语学院,文君念师范学院。那时候,文君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
大姑娘了,培石也是一表人材。这附近三街五巷的街坊邻居,私下里常有人托我试
探凤琴的口气,有儿子的自然想把文君讨去做媳妇,有闺女的又想把女儿嫁到罗家,
都被凤琴回绝了。她是有心要把那一对小儿女配成双呢。嗳,谁不说他俩是天配地
造的一对呢。那对小儿女看起来也真是情投意合。每逢学校放假,他们一块从省城
回来。假期一过,又一起返回城里。街坊四邻谁都猜到他们将来一准是要配夫妻的。”
老人再度停顿。她瞪着混浊的眼珠,凝视着窗台上那盆文竹,脸色黯淡了。
“后来呢?阿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丁兆龙忍不住追问一句。
“后来?哦,后来就到了他们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是哪年我记不清了。离毕业
还有几个月,文君突然被学校开除了。她回到镇上后什么也不肯说,只把自己反锁
在屋里,不吃也不喝。这可把风琴吓坏了。她跑来找到我,央求我和她一道赶去文
君的学校。一问才知道,说是文君怀了五个月身孕,不能继续留在学校。凤琴气得
打了文君两巴掌,逼问那男的是谁。文君不肯说。我寻思除了培石不可能是别人。
凤琴也猜到了自己的儿子。当我们去找培石的时候,校方说他正在外地实习。于是
我陪着凤琴又回到文君身边,询问她肚里的孩子是不是培石的。文君羞愧地承认了。”
老人再度停顿,深长地叹口气,“那时候不比现在,女孩子未婚怀孕,实在是件丢
脸的大事,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好在凤琴原先就有意要成全这对小儿女。她劝文
君好好保养身体,又请人打通了院里的半堵山墙,重新收拾了房子,只等培石一毕
业就给他们成亲,自己也好早抱孙子。”老人苦叹一声。
“凤琴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好梦是做得太早了。培石竟然不肯娶文君,说要和
省城一个大干部的女儿结婚。他说为了他的事业,他的前程,他必须留在省城。尽
管凤琴苦苦哀求,培石自有他的一番理论。他当时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楚:‘现
实社会中,一个人光有才能是不够的,还需要势力。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有后台。
我得借助在政界起作用的某种家族关系,实现我的理想。’”老人摇摇头,目光更
加黯淡了。
“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凤琴不忍心文君受到伤害,又怕毁掉儿子的前程,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掉过头劝文君嫁给培忠,好歹留下肚里的那条小生命。那总
是罗家的血脉呀。文君伤心极了,那天晚上跑到我家,哀求我想办法替她拿掉肚里
的孩子。我看她实在可怜,就把她带到我大姑爷工作的医院,让他给文君做了引产
手术。想起来就让人心酸……足足六个月的一个男孩啊。”老人撩起衣袖擦拭眼泪,
眨巴两下眼,又继续说下去。
“从医院出来没几天,文君就悄悄离开了镇上,一个人去了省城。后来听人说,
她有个要好的同学替她介绍了一份工作。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到镇上来。”
“阿婆,”方隶川问,“罗培石和城里那个女孩结婚了吗?”
老人点点头:“他们好像是一九七八年春节结的婚。培石还专程接他妈到省城
住了一个多月呢。凤琴回来对我说,她在城里打听到了文君的消息,说是嫁给了一
个比她大六岁的工人。那人身边还带了个不满周岁的女孩。凤琴托人捎信给文君,
说想见见她。可文君回了话,说是感激凤琴的养育之恩,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想再有人来打扰了。凤琴听到文君的回答伤心极了,一气之下就断了见她的心念。
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直到凤琴前年去世的那个晚上,我才晓得这二十年来,她
一直都在惦念着那个可怜的孩子。”
老人声音低沉而哈哑:“眼看着人已经不行了,可凤琴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
气。她攥着我的手,流着泪说:‘见不到文君,九泉之下,我怎么有脸去见她爹妈
呢?我怎么向他们两口子交待啊?’”胡阿婆说着,泪水淌了下来,一滴滴落在膝
头上。她用手背拭去泪痕,又接着说:“就这么苦苦熬了大半夜,她就是不肯合眼。
我总算晓得了什么叫做死不瞑目。没有办法,我只好把我的大女儿唤到床前,让她
学着文君的口气,请凤琴安心上路。就这样,凤琴才算闭上了眼。”
胡阿婆结束了回忆。
“阿婆,我有一个问题,”方隶川问,“罗培石今年有多大岁数?”
“他比文君大一岁,也有四十六七了吧?”
“他在省城什么单位工作?”
“具体什么单位我也说不清楚。两年前他回来奔丧,听说是当了什么大官。”
胡阿婆嘴角浮上嘲谑的笑意,“到底是苍天不负人,有心上云端,自有好风送哦。”
“罗培石长得什么模样?”方隶川不自觉就提高了声音。不等老人回答,他先
自脱口而出:“是不是大个头,长方脸,一头浓密的头发?”
“怎么,你们已经见过他了?”老人问。
两位警察迅速交换一下眼光。
胡阿婆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绕了一圈,小心地提出了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提到
的问题:“你们怀疑培石……和文君的死……有什么关系,是吗?”老人的嗓音颤
悠悠的。
方隶川歉意地望着老人,绕开这个话题:“阿婆,我还有个问题。”
“你讲。”老人并不计较对方的避讳。她做了多年的治保主任,晓得警察纪律
严明。
“您老知道罗培石的妻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吗?”方隶川又问。
“她是个大夫。省城一家大医院的妇科大夫。”
宛如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掌,方隶川霍然而起:“妇科大夫?!”
“她是妇科大夫。”老人的回答肯定而干脆,“记得凤琴去世那年,培石带她
回来奔丧,我问过她,她说她和我的大姑爷做同一行。”
“您知道她在省城哪家医院工作吗?”方隶川的心怦怦地跳着。
老人摇摇头:“只听说是一家很有名气的大医院。”
这已经足够了。方隶川和丁兆龙深深地对望一眼,脸上露出许久没有的明快神
色。
走过了漫长的侦查之路,终于捕捉到了这个神秘的幽灵。此刻,他们意识到徘
徊多日的侦查工作峰回路转,已经找到了准确的目标。
居委会田主任带着两个工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来到古桥巷78号。田主任敲开了这
家的大门。
“哦,是田主任哪。”开门的女主人用围裙擦拭着湿漉漉的双手,“这两位是?”
“他们是房管所的工人。”田主任招呼他俩进屋来,对女主人介绍说:“这位
小师傅姓陈,这位姓李。”说着又指着女主人对两位化了装的警察说:“这位是机
电厂罗厂长的爱人。”
田主任一边进屋,一边对女主人解释:“咱们这一带房子大都是解放前盖的。
镇上打算规划一下,为日后改造旧房建新区作个统一安排。今天房管所的师傅就先
来查看一下。”
“说的是呢,咱们这房子真是太老旧了。”女主人释然一笑,“我可是一直都
盼着能住上楼房呢。”
女主人高兴地把他们请进屋里,“两位师傅请便。”
客厅很大,家具电器摆设齐全。
田主任走去掀起电视机上的罩子,笑着问:“这彩电是培石兄弟给买的吧?”
“嗳,是培石给买的。”女主人的脸上泛起得意之色,“连儿子跑运输的汽车
都是他给买的。”
“你和罗厂长真有福气,摊上这么个好兄弟。”
“谁说不是呢,”女主人端来茶水和糖果,“培石也就这么一个哥哥,不照顾
他又照顾谁。手足情嘛,这才是亲兄弟。”
“培石现在是大干部了吧?”
“在一家大公司当总经理。”女主人心无城府地说,“听说省里都挂上号的!”
“他可真不简单啊。”田主任说着转过脸,对两位警察说,“两位师傅忙你们
的去吧,我们在这里聊一会儿。”
方隶川和丁兆龙拿着皮尺开始丈量房间。他们首先查了夫妇俩的卧室,检查了
孩子的房间,没有发现罗培石和曾文君的照片。接着来到一间朝北的、关着门的房
间。方隶川用力推了推,里面锁上了。按照胡阿婆的描述,在张凤琴的房间里,有
一张早年拍摄的全家照,那上面有罗培石和曾文君的合影。他们正是为了这张照片
来登门拜访的。
丁兆龙走去客厅请来了女主人。
女主人爽快地掏出钥匙,一边说:“这是我婆母在世时住的房间,老人去世以
后,我们就把它当作储藏室,不再住人了。”
打开门,一股潮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堆满了落漆的旧家具和一些没用的东
西。
方隶川环视四壁。蓦然间,他的目光落在南墙上不动了,眸子里闪出欣喜的神
色。
田主任和方隶川交换一下眼光。她上前挽住女主人的手臂,“让他们慢慢量吧,
咱们姐俩到外面去说会儿话,我有好长时间没到你家来了。”
一俟她们走出房间,丁兆龙像灵猫似的迅速打开皮箱,麻利地取出一架照相机,
调好焦距,对准南墙上的照片,连连接动快门。
这是一张已经泛黄了的旧照片。罗母的身旁坐着一个清秀而瘦弱的女孩。那女
孩扎着两条齐腰长的辫子,两只大眼睛透着淡淡的笑意。尽管岁月倒退回去几十年,
方隶川仍然从她的脸上看到曾文君的影子。她的身后,并肩站着两个男孩。右边的
那个显得稍大一些,看上去强壮而憨厚,这是罗培忠。与他并排的是一个清瘦的中
学生,英俊中透着精明……罗培石?!
客厅里,田主任与女主人谈兴正浓。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话一点不假。婆母在世时,时常念叨培石
打小就比他哥有志气,也难怪他有今日的发达。”
“是啊,在咱们这个小镇上,可就数着培石有出息,进步快呢。”田主任随声
附和。
“人家讨了个好媳妇嘛,”女主人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这老辈人留下的
话,能没有道理吗?”
“我早就听人说,培石的岳丈是省里的高级干部,可不知到底是……?”
“婆母在世时不许我们对人夸耀,培忠也不让我多嘴。”女主人神秘兮兮地压
低声音,“你听说过林启明这个名字吗?”
“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就是原先的林副省长呀!”
“什么?培石的岳丈是……副省长?!”
“那是先前,”女主人笑道,“这阵子老头子退休了,闲在家中享清福呢。”
正从北屋走出来的两位警察听到这番对话,不觉怔住了。
这无疑又是一个意外。

当天晚上,方隶川和丁兆龙搭乘客轮返回G市。
三等船舱里挤满了旅客。昏暗的灯光下,丁兆龙发出均匀的酣声。方隶川却了
无睡意。他把手臂枕在脑后,虚眯着眼睛,注视着舱顶。一连串的画面掠过脑海,
画面上渐渐出现了那张合家欢的照片……
江右镇一行,想不到获得意外收获——罗培石夫妇的出现,使他最初设想存在
两个凶手的推测得到了印证:第一,曾文君熟识罗培石,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恩怨纠
葛。第二,曾文君的意外猝死,表明凶手有相当的医学知识,而罗培石的妻子正是
一位医生。第三,曾文君死在中心医院里。这位女医生恰恰又是中心医院的妇科大
夫。这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尽管他的推理是在没有任何证据和事实的假设上进行的,但他的假设和推理丝
丝入扣,剩下的只待下一步侦查事实来验证。
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掀掉毯子,披上外衣,走出船舱。
江风掠过上涨的潮水,带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倚在船舷旁,极目远眺。夜色
溟濛,雾霭低垂。在江水撞击船体的哗哗声响中,他的思绪晃荡着……把所有的情
况联系起来,那一个个问号无一不在指示着同一个方向:九月一日清晨,曾文君看
到许丽雯字典里掉出来的男人照片,她为什么会大惊失色?又为什么独自一人匆匆
去了枫岭?为什么在枫岭待了几个小时之后,神色仓皇地狂奔下山,以致发生车祸?
为什么她至死也不肯暴露那个男人的姓名?……这所有的问号现在都有了一个合理
的解释。方隶川仿佛看到了那天在枫岭的某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他站得时间太久了,该回船舱了。就算不能入睡,躺下休息
一会儿也好。他正欲转身,不料一只大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骇得他激灵灵一颤。
回头一看,原来是丁兆龙。
“怎么,你也睡不着了?”方隶川问。
“谢天谢地,这案子总算开锅了!”丁兆龙望着江水,心情很不平静,“我和
雅芹商量好了,等这案子一结束,我们就结婚。”
“早就该喝你们的喜酒了!”
“那么你呢?你还要让燕玲等多久?”
方隶川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如果她不怕今后跟着我会吃苦,我们方家娶二
媳妇的日子也快了。”
丁兆龙宽慰地赞许道:“你今天倒是痛快。”
方隶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双手抱臂,凝视江面,仿佛沉浸在遥远的思绪里。
“你在想什么?还在考虑这个案子?”丁兆龙研审的目光盯住他,“我猜你是
顾虑对手的身份和地位吧?”
方隶川点点头,“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案件一旦咬住了与政界有联系的大人物,
侦查工作就要准备和各种力量做一番较量。”他苦涩地一笑,“过去不就有过这样
的案例吗,当案件介入权力时就会被无端压下去。”
“我相信中国的司法是公正不阿的。”丁兆龙坚定地说,“如果罗培石和他的
妻子真的与许家母女被害案有牵连,无论什么门路和关系都不能使他们逍遥法外。”
方隶川紧绷着的脸上绽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我们必须对手中的证据有绝
对的把握。”
“凡事开头不顺,结果必佳。”丁兆龙自信地说,“这是我多年总结的经验。”
当太阳的第一道金辉刺破迷蒙的雾霭时,客轮驶抵青江码头。几分钟后,他们
随着川流不息的旅客,走下栈桥,走出了候船大厅。

李挺局长从外边赶回来,听取方隶川和丁兆龙的汇报。
“现在所有事实都各正其位了。”方隶川把那张全家福照片递给李挺,详细汇
报了在江右镇了解到的情况,从曾文君的身世,到罗培石与林寒彬完婚。
“罗培石夫妇出现在侦查网中,使我们接触到了本案的核心。”
李挺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赏的神情。“如果你们的推测成立,这是一起相当卑鄙
的案子。”他深深叹息,摇了摇头。“医生……一个医生犯罪,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从道德上说,人人都可能犯罪。”丁兆龙说,“只要有充足的理由,并确信
不会被抓获。”
李挺未置可否。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调查开始走
上正轨。但是光凭推测,不管听起来多么严密,是不能给一个人定罪的。我要的是
不容辩驳的证据:人证和物证。”
“我们会给您弄到证据的,局长。”丁兆龙充满信心。
“我再强调一句,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案件,你们务必谨慎行事。”李挺的眉宇
间凝集着思虑,“希望你们随时将调查情况报告给我,夜里也可以打电话到我家来,
我要掌握所有最细微的情况。”
方隶川和丁兆龙相视一笑,两人走出局长办公室。
一小时后,他们驱车来到柳河镇,找到了侯百顺的家。院子里空无一人,房门
紧闭。丁兆龙用力敲门。
好一会儿,侯百顺睡眼蒙眬打开门,操着方言骂骂咧咧地瞪视着他们。
“怎么,不认识了?”方隶川笑容可掬地问。
待侯百顺看清眼前站着的是前些日子来找过他的警察时,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
“方……方队长?!”
方隶川把罗培石的照片递给他:“好好看看,那天晚上在江边的是不是这个男
人?”
侯百顺接过照片,端详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有点……意思,但不太像。”
“回答准确点!”丁兆龙盯视着他。
侯百顺睥睨丁兆龙一眼:“兴许见了面,我能认得出来。”
“那就恭请大驾,麻烦你亲自去辨认一下吧!”丁兆龙请他上车。
一分钟也没有耽搁,他们立即赶回市里。
华灯初上时分,警车停在中鑫集团公司的停车场上。旁边就是那辆黑色奔驰轿
车。
半小时过去了,又是半小时……汽车里闷热得令人难受。
车前座上,丁兆龙伏在驾驶盘上打着鼾,红润的面颊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后座上,侯百顺的脑袋搭在胸脯上,均匀地呼吸着。
方隶川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盯视着马路对面那座高层建筑的大门。
忽然,他用手肘撞了一下侯百顺,“喂,快醒醒,他出来了!”
侯百顺和丁兆龙同时醒来。
在距离汽车十几米远的地方,罗培石正从中鑫大厦走出来,向停车场走来。
“真是个体面人物,”侯百顺揉着眼睛说,“他一点儿也不像杀人犯。”
“好好看仔细,那天晚上和那个女孩一起在江边的是不是他?”方隶川严肃地
问。
罗培石拎着一个黑皮包走了过来,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
侯百顺睁大眼睛,犹豫不决地说:“我不能肯定。身材很像,头发也是这种大
波浪式的。”他的目光掠过方隶川后停在丁兆龙脸上,“如果我说是他,是不是要
上法庭作证?”
“当然。”丁兆龙说,“你现在只要说一句话:那天晚上在江边的是不是他?”
“可能……是他,但我不能肯定。”
丁兆龙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见了面能认得出来?”
“刚才我不知道要上法庭作证。”侯百顺强硬地回答,“现在我再说一遍:那
天晚上我离江边有一段距离,我没看清楚他的脸啥模样。”
罗培石钻进车里,马达发动,汽车驶出公司大院。
“认出那辆汽车了吗?”方隶川问。
“汽车很像,人……我可不敢肯定。”侯百顺据实坦白。
丁兆龙沮丧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讥讽地说:“如果你协助我们抓获罪犯,
我会付给你一大笔酬金。”
“要能得到一大笔酬金,我会供出我家老爷子是凶手。”侯百顺回击。
“我猜到准会有这么个结果。”丁兆龙一踩油门,发动了汽车,“还是让你家
老爷子多活几天吧!”

翌日上午,方隶川和丁兆龙走进中鑫集团大厦。
身着白色制服的接待员脸上堆满职业性的微笑,礼貌地招呼:“请问两位先生
有什么事情?”
丁兆龙亮出工作证:“我们到公司保卫部联系公务。”
接待员拨通了内线电话,搁下话筒,转过身说:“请到112房间。”他手指大厅
东侧,“喏,往南数第七个房间就是。”
推开门走进去,一个中年男人接待他们。
方隶川出示证件:“我们想见一下陶秘书。”
保卫干部微笑着点一下头:“我带你们去陶秘书办公室。”
乘电梯上到十二层,来到总经理秘书办公室。
陶梓榆正在电脑桌前打一份文件。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正在打字机上忙
碌的手停止了动作,悬在半空。
保卫干部向她说明原因之后便礼貌告退了。
“你们是警察?”陶梓榆从椅子上站起来。
方隶川点一下头:“希望得到陶秘书的帮助。”
“你们要调查什么?”
“我们想了解你的上司在某一时间的活动安排。”
“调查董事长?!”陶梓榆惊讶地睁大眼睛。
方隶川开门见山:“请问陶秘书,九月一日上午,罗培石是否外出了?”
“九月一日?”陶梓榆略一沉吟,“两个星期以前的事情?”
“请务必帮忙。”
“你们为什么要调查董事长?”
“我们是刑事警察。”方隶川说,“陶秘书应该清楚我们的公务和什么有关。”
陶梓榆定了定神:“听你的意思……董事长有犯罪嫌疑?”
方隶川避开这个话题:“请你查一下,罗培石那天上午是否接过一个女人打来
的电话,或者跟什么人有约会?”
“董事长电话很多,约会也不少。我不可能知道每一件事情。秘书也没有这个
义务。”
“请陶秘书帮个忙,”丁兆龙说,“跟我们交朋友,你不会吃亏的。”
“好啊,那我就不妨交两个警察朋友。”陶梓榆双肩轻耸,“让我查一下。”
方隶川喜出望外:“陶秘书有工作记录?”
“一般情况下,董事长的工作安排和活动去向我都有记录,以便及时提醒他。”
“能让我们看看你的记录本吗?”方隶川问。
“哪里有什么记录本,不过是一本记事台历。”陶梓榆笑了,“我在上面记录
每天的电话、通知和需要提醒董事长的活动安排。”她从写字台上取过一本台历递
给方隶川。
丁兆龙凑上来观看。
这是一本印制精美的台历,像是专门定做的。翻开的一页是当天的日期,上面
写着一行小字:上午九点到中山宾馆306房间会见香港康德实业公司总经理洪仲柏先
生。
方隶川一页一页往回翻。几乎每一页上都有记录,有电话号码、进出口批文代
号、会议通知、与某某人约会……随着手指的掀动,九月一日这天终于展现在两个
警察面前。
方隶川看过之后,问:“从记录上看,九月一日上午,罗培石应该在紫苑饭店
与环宇公司董经理会商。可这上面却写着董经理询问会商改在什么日期。很显然,
罗培石没有如期赴约。陶秘书能否解释其中的原因?”
“让我想想,”陶梓榆回忆说,“那天一上班,董事长让我准备好有关会商的
文件资料。当他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收住口。
“说下去。”方隶川盯视她。
“我接到一个电话。”
“一个女人打来的?”
陶梓榆点点头。
“知道是什么人吗?”丁兆龙追问一句。
“不,我从没听过她的声音。”陶梓榆说,“她很急躁,直呼董事长的名字,
说有要紧事找他。我告诉她董事长马上要出去。她口气强硬地说:‘罗培石要是不
肯听电话,你告诉他可别后悔!’我一听这话,赶紧追了出去,把已经下楼的董事
长喊了回来。”
“罗培石接了电话?”
陶梓榆点点头:“那个电话很让董事长吃惊。他接过电话就让我通知董经理会
商改期。”
“你肯定打电话的女人不是罗培石的爱人?”
“我熟悉林大夫的声音,那天的电话不是她打来的。”
“罗培石接过电话就走了?”
“是的。”
方隶川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大胆的设想。他掏出许丽雯的照片递给她,“陶秘
书见过这个女孩吗?”
陶梓榆接过照片,微微一怔:“这女孩……出了什么事?”
“她死了,被人砸死了。”
陶梓榆浑身一震:“砸死了?!”
“你见过她,对吗?”方隶川盯视她的眼睛。只见她流露出片刻的犹疑,那是
一种短暂的、几乎觉察不到的踌躇。之后,她摇了摇头。
方隶川注意到了,其中必有缘故。他对此确信不疑。“你真的没有见过这个女
孩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陶梓榆肯定地回答。
这是个精明的女人。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讳莫如深的神态。对这样的女人勉强
是不会有好处的。方隶川清楚,如果由于某种原因使她决定保持沉默的话,她是不
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两位警察对望一眼。没有证据,不能对她进行严厉盘问。
“如果我们发现有什么能够帮助你回忆的事情,或许还会再来找你。”方隶川
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陶梓榆竭力想装得神态自如一点,但仍
然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
丁兆龙向她要了环宇公司的地址。
两个警察走出中鑫大厦。很快,他们做了分工。
丁兆龙驱车前往环宇公司核实调查。在那里,陶梓榆的陈述得到证实——九月
一日上午,罗培石没有按约定时间赴约会商。
方隶川踅转身又走进中鑫大厦,推开了人事处办公室的房门,“请问哪位是负
责同志?”
一位女同志用笔杆指一下对面:“马处长!”
方隶川走到马处长面前,出示了证件:“我是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陶秘书家
的住址。”
“为什么不直接上楼找她?”马处长问。
“有些事情恐怕在家里谈会更方便。”
马处长朝身后的男青年喊:“小王,查一下陶秘书家的住址!”
小王很快写在纸上交给方隶川:“她家住在中山路永安大厦1504室。”
方隶川看一眼,随口说了句:“到底是大公司,都能住上好楼房。不像我们,
干了十几年还分不上两间小平房。”
马处长不以为然地说:“大公司也不是人人有面子。”他指一下对面的女同志,
“高科长称得上三朝元老了,也没住进永安大厦啊。”
坐在对面的高科长自嘲地撤撇嘴:“我能跟陶梓榆比吗,人家有通天的本事。
现在的女人,只要脸蛋漂亮,身体放得开,想要什么有什么!”

中秋节夜晚,陶梓榆沿着江边马路朝街心公园的方向走去。
方隶川被家人拉来江边赏月,本来他打算今晚去找陶梓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
遇上了。
当方隶川突然出现在陶梓榆面前时,她大吃一惊:“是你?!”
“我和朋友打算渡船去江心岛参加中秋晚会。”方隶川笑着问,“陶秘书是否
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
“谢谢,我没那个雅兴。”陶梓榆转身欲走。
方隶川趋前一步拦住她:“今晚我原本打算去你家里找你。瞧,这是地址。”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她手上。
陶梓榆看一眼,“你们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这难道就是警察的性格?”
“前面拐角处有一家挺不错的咖啡馆。请你喝杯咖啡不见怪吧?”方隶川脸上
的笑容生动而温和。
陶梓榆双肩轻耸,还他一笑:“好吧,那我就看看一杯咖啡对我能有多大的诱
惑力。”
咖啡厅二楼客人稀疏。他与她对坐在高背沙发上。
侍应生送上咖啡。
方隶川呷一口:“味道还可以吧?”
“不错。”陶梓榆淡然一笑。
“许多人对警察抱有偏见,”方隶川放下杯子,“陶秘书该不会也有同感吧。”
“你想让我说什么,警察先生?”陶梓榆避开他的目光,“你不能要求我为一
杯咖啡出卖做人的原则。”
“陶小姐,请不要误会。”方隶川直视她,“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在接触实
际问题之前,我们彼此应该建立起一种信任。”
“朋友之间还可以保留小小的虚伪,何况你我并不是朋友。”
“既然这样,我们之间不是连那点虚伪也不必保留了吗?”
“大家在社会上混都不容易,谁也不想扼断自己的活路。”陶梓榆轻轻搅动杯
中的咖啡,“我是一个弱女子。我要生活,即使不为自己,还要为瘫在床上的母亲
和双腿残废的妹妹。”她吸一口气,抬起头,“我不想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想推倭
什么,只求你不要逼我。”
“我能理解,”方隶川深深地望着她,“命运使你失去很多,父亲早逝,母亲
瘫痪,妹妹双腿落下残疾。你们母女三人曾经度过一段十分艰难的日子。当然,”
他停顿一下,“经过你个人的努力,甚至做了某种牺牲,你的家庭状况有了转变。”
陶梓榆惊诧地望着他。这个年轻的警察,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打听到了她的全
部情况。一种莫名的惶恐和不安兜心而来。
“你下过乡,在纺织厂做过挡车工;通过邝某人的关系,你认识了罗培石。然
后调入中鑫集团当打字员,两年前升职为罗培石的秘书。”方隶川继续说,“你们
一家从那间破旧的木屋迁入永安大厦的新居。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你得到命运的如
此青睐,意味着什么?”
陶梓榆的脸色由红变白,美丽的眼睛蒙上一层怒意:“你有什么权利调查我的
私生活?”
“我想得到确切的答案:你在为自身利益明哲保身。”
陶梓榆端起咖啡,杯未沾唇又放下。为克制心中的激动,她从手袋里掏出香烟,
抽出一支,颤抖着手点燃,狠狠吸一大口。
方隶川把烟缸朝她面前推了过去。
陶梓榆的面具被剥了下去。此时她脸上的忧郁和愁闷一览无余。“我知道你看
不起我。”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我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可以依赖的朋友相助。
清高和矜持不能给我一份好的工作,不能使我的亲人过上舒适生活。那么,我该用
什么来负担如此沉重的生活担子?”苦涩在她的眉宇间凝聚。“我只有用我手中准
一的货币去买我的前途,买我母亲和妹妹的生活保障。”她凄然一笑,慢慢抬起头
来,望着天花板,努力不使眼中的泪水落下来,“我想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方隶川点点头。
“我陶梓榆能有今天,总是沾有这个人的恩惠。”
方隶川凝视她,感慨万分。在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在华丽服饰包裹中的是一
颗怎样屈辱的灵魂?他明白她说的那惟一的货币是什么。
“你不该向命运低头。”
陶梓榆自嘲地笑笑,细长的手指优雅地在烟缸上点了点,将烟灰敲掉。“当你
处在为斗米而折腰的境地,你就会明白谈论志气是最愚蠢、最令人讨厌的。”默然
片刻,她又吐出一口烟雾,“所有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没有权利追究我做的
是对还是错。”
“我不是在追究你的道德品行,也没兴趣打听谁的艳闻隐私。每个人都有自己
的做人原则,她应该怎样生活,只能由她自己选择。”方隶川说,“我搞的是杀人
案件,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出实话。我惟一关心的是谁杀了那个女孩。”
“你认为……罗培石与那个女孩的被害有牵连?”
“不是我认为,而是你在担心。”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陶梓榆神色惶然,“这件事……难以想象。”
“你在为那个人烦恼。”方隶川直视她的眼睛,“可是我要提醒你,为一个不
值得你爱的人恪守忠诚是毫无价值的。”
陶梓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女孩怀了三个月身孕。她被人敲碎脑壳丢进江里。尸体打捞上来时,整个
人已经浮肿。那份惨状,你想象不出。”
陶梓榆的心情混乱极了,她颤抖着声音说:“如果你不想我砸了饭碗,就不要
逼我。”
“我尊重你的谨慎,但你必须说出实话。”
“忠诚是做秘书的起码道德——”
“你的上司比你聪明。”方隶川打断她,“他先取得你的忠诚,然后把你抛在
一边。”
一语双关,陶梓榆无言。
“作为罗培石的秘书,你对他的一些事情相当了解,并且十分注意。”方隶川
说,“倘若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认为你与谋杀有牵连,存心保护凶手。”
“我没有!”
“那就说实话。”
“我是了解一点情况——”
“你见过那个女孩?”方隶川不容她再犹豫下去,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是的。”陶梓榆终于点了点头,“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在哪里?”
“距离公司不远的十字路口。”
“她在等罗培石?”
“我想是的。”陶梓榆回忆着,“那天我有事提前下班。骑车经过十字路口车
带被扎了,于是我就推车到修车摊上去修理。正在这时,我看到罗培石那辆黑色奔
驰朝路口驶来,在路边停下来。我以为他是为我停的车。”她苦涩地一笑,“我迎
了上去,却发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朝他跑过去。他打开车门,让那女孩上了车。”
“是照片上的女孩吗?”
陶梓榆点一下头。
“他们的车朝什么方向开去?”
“沿滨江大道向西的方向。”
“在这以后,你是否又见过她?”
“我接过她几次电话。”
“找罗培石的?”
“是的。”
“罗培石接了电话?”
陶梓榆摇摇头:“罗培石不肯接。记得有一天下午,她打来电话,我告诉她,
董事长不在公司。她不相信,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发火了,说什么‘我知道他在躲
我!你告诉他,如果他不肯见我,他会后悔的!他要为他的怯懦付出代价!’我听
她的语气像是有什么急事,就问她的姓名,她说她姓许。我又问她如果董事长回来,
到哪里找她,她说罗培石知道。”她清冷地一笑,“整个故事就是这样。”
方隶川一眨不眨地盯视她:“接着往下说。”
“什么?”陶梓榆又在装糊涂了。
“这故事还有下文。”
陶梓榆夸张地瞪大眼睛:“你就那么肯定?”
“据我推测,你手里还握着一张王牌。”
陶梓榆注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难道你有特异功能,会心灵沟通术?”
方隶川摇摇头:“直觉。”
“你还能直觉到什么?”
“一封信?或者……电话录音?”
“噢,老天!”陶梓榆叫了起来,把握在手里的烟盒扔到桌上,“我服了你,
真服了你!看来我得对你全盘托出了!”
方隶川的心跳加快了。为了揭开这个谜底,他费尽心力。现在马上就要得到回
报了。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透了口气。
陶梓榆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盘录音磁带,放在桌上。“今晚若不是被你纠缠,
此刻这盘磁带也许已经躺在青江水底了。”
“你打算扔掉它?”
“既然它的主人已经命归黄泉,我为什么还要保留一个幽灵的声音,时时遭受
那阴影的侵扰?”
方隶川拿起磁带看了一眼:“这是许丽雯留下的?”
“我想是的。”陶梓榆微微一笑,“这是罗培石办公室录音电话上的磁带。他
不在的时候,由我替他记录电话内容。遇有重要事情就得与他取得联系。”她顿了
一下,“这是罗培石到香港签约时,我替他整理电话录音听到的。”
“你没有把这盘磁带交给他?”方隶川问。
陶梓榆摇摇头:“凡是当领导的,没有谁会希望他的下属知道自己的隐私,何
况这样一件见不得光的丑闻。”她把烟蒂扼熄在烟缸里,“每每听到这女孩的声音,
我都彻夜难眠。上午你们来找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打算把它丢到江里。”
她苦涩地一笑,“我不想卷入你的案件。”。
“我也不想拖你下水。”方隶川眼里漾起一抹同情,“可我没有办法,因为你
的鞋已经打湿了。”
“我知道,”陶梓榆点一下头,“我知道比名利更重要的东西,处于关键之时,
我应该挺身而出。”
“谢谢!”方隶川握住她的手,从桌上拿起那盘磁带。
几分钟后,他们在咖啡馆门口分了手。

刑警队会议室里,方隶川把磁带压进录音机,按下放音键。
转轴缓缓转动。一个悠邈、凄婉而伤感的声音随着磁带的转动而流泻出来——
“……我求你不要再躲避我了,我现在的情形已经无法再拖下去。事情到了这
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全都明白了。我知道你现在后悔了,后悔和我玩
了这场爱情游戏。你正在下决心割断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我能理解。为了一个女人
而抛弃事业和前途随后又追悔不已的男人不乏先例,你当然不是第一个。我是一个
又傻又蠢的女孩,我真的很傻,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位身心可托的男人。你还记得你
曾经对我许下的承诺吗?你说你会让我快乐,让我幸福;你说你有的是钱,你会带
我离开这里,远走天涯,到能给我们自由的地方去;你还说过,要是我们不能长相
厮守,就让我们拥抱着长眠不醒……哦,你还说过许多许多,这些话至今还在我的
耳畔萦绕。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对我厌倦了。你不愿意为我而抛弃你那有权有势的
家庭和地位。你后悔与我之间玩了这场愚蠢可笑的游戏。可你不知道,永远也不会
知道,为了这份爱,我付出了整个身心……我做了一场梦,而今梦破人醒。在这个
世界上,我从来不曾得到过真正的爱。失去你,我将一无所有。你是个聪明人,当
然清楚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有所顾忌。现在我只要告诉你一句话:
你想要结束一切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不能再继续逃避我了。否则,我会去见你那出
身名门、秉性高贵的妻子,去见你那位德高望重的岳父大人。”
许丽雯的声音消失了。会议室笼罩着一片沉寂。
丁兆龙站起来发言:“有关犯罪动机的推测,我看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根据陶
梓榆提供的情况,我们没费多大周折就查清了罗培石与许丽雯交往的证据:五个月
前,许丽雯经常到罗培石在中山路东区17楼901的公寓去,几位邻居从照片上认出了
许丽雯。三月份以来,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常常到城北的一家小旅馆幽会。”
他打开卷宗,从中取出两份笔录证词,“这是证人证词。九月一日上午,也就是曾
文君发生车祸的当天,罗培石原本与环宇公司总经理约定在紫苑饭店会谈,因接到
一个女人的求见电话而不得不延期。依据事实推测,这个电话正是曾文君打来的。”
他的目光掠过整个会场,“现在案情已基本明了,许丽雯偶然认识了罗培石,经不
住罗的诱惑与之发生关系并怀了身孕。许以此胁迫罗培石,万般无奈之下,罗挺而
走险,于六月十七日晚将其杀害。九月一日清晨,曾文君意外地发现女儿被害前收
藏了罗的照片,大为震惊。于是打电话约罗到枫岭见面,并当场揭发了他的罪行。
这个推论,离事实大概不会有太大的出入。”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下去,“我们从
中鑫集团了解到,罗培石配有一辆黑色奔驰轿车。这与侯百顺的证词相吻合。”
丁兆龙的分析,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挺从嘴上取下烟斗,问:“曾文君的那桩案子怎么样了?”
“这两桩案子显然是密切相关的。”方隶川的目光环视整个会场,“曾文君原
因不明的摔死表明罪犯有相当的医学知识,而罗培石的妻子恰恰是中心医院的妇科
大夫。尽管目前尚缺乏直接证据指控林寒彬是杀害曾文君的罪犯,但我认为,杀人
不留痕迹的方法,对一个医生来说应该是可以找到的。”
片刻的沉默。
李挺将烟斗在烟缸里磕了两下,严肃地下达命令:“立即拘传罗培石!”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
一周点击热帖 更多>>
一周回复热帖
历史上的今天:回复热帖
2004: 纸月亮
2004: 阿唐的故事 (京华沉浮) [24]
2003: 路不平,有人睬。
2003: 重贴经典诗词图文配(组图)zt
2002: 奇怪不奇怪
2002: 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