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刘捷
八
游艇划破海浪,朝港口驶来。
罗培石和郭淮扬陪同外商实地考察归来。他们站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交谈着。
“这里海阔水深,冬天海水不冻,海洋资源非常丰富,是优良的天然渔场。”
罗培石说,“在这里建立深水港条件优越。可以同时发展旅游观光业,又是夏季避
暑的好地方。”
郭淮扬接着说:“我们规划筹建两个集装箱码头,每个码头三个泊位。除此之
外,还要修建露天货场和储运仓库,扩建四车道公路,新建饭店和商厦。这里将成
为国内最大的货运贸易港。”
外商频频点头:“这几天的考察很有收获,到处走走看看,对今后的决策大有
种益。”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操着一口熟练的华语说:“这里完全有条件建成
现代化的深水港和出口加工区。大陆市场很有潜力。这次合作的整体计划和可行性
报告我爹地已经看过了。他完全同意我们的方案。”年轻的外商顿了一下,“不过
爹地也有些担心,他怕你们今后的政策会有变化。”
“董事长的考虑我们能理解,”罗培石说,“由于内地多年政治运动迭起,影
响了一些人的投资信心。不过事物总是发展的,我国政府已经总结了经验教训,政
策也会越来越开明。贵公司这几年在内地投资的生意蒸蒸日上,利润越滚越大就是
最好的证明嘛。”
“是啊,我们也想抓住时机,广开财源。”外商望着罗培石,话锋一转,“我
听爹地谈起罗先生,夸你博学多才精明能干,又能左右逢源通天达地,是个不可多
得的商业人才。”
“哪里哪里,洪董事长过奖了!”罗培石连连摆手,谦虚地说,“我已经是日
薄西山,没有几天奔头了。洪先生年轻有为,来日方长,定能大展鸿图铸就一代辉
煌。”
“我怎么能跟罗总比呢?”外商坦诚地说,“我接管的是现成家业。我从哈佛
毕业后,爹地就把公司交到我手上,一切就算我的了。其实我只是命好罢了。”他
谦逊地一笑,“中鑫集团能有今天的成就,是你一手创下的。你才有真本事啊。”
“要我说,大家是彼此彼此。上帝把机遇的钥匙同时交到我们手中。”郭淮扬
在一旁插话道,“我们这次的合作一定大大成功!”
三人爆发出朗声大笑。
这时,游艇靠岸了。一行人走上堤岸。
早已等候在此的方隶川和丁兆龙迎上来。
丁兆龙走到罗培石面前,向他出示拘传证:“罗培石,你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一
桩谋杀案有牵连,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众人目瞪口呆!
罗培石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转过头对外商说:“这是
个误会,洪先生。请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不会妨碍我们的合作。”
外商怔怔地望着他,不知说什么。
在众人的注目下,罗培石被两个警察带走了。
郭淮扬追上两步:“培石!”
罗培石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拜托,公司和家里都交给你了,请多费心!”
方隶川坐在审讯桌前。两侧坐着丁兆龙和担任记录员的陆雅芹。
罗培石在警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方隶川开门见山:“罗培石,你现在是接受传唤的犯罪嫌疑人。你说的每句话
都要依法被用作证词。”
“犯罪嫌疑人?”罗培石一脸惊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方隶川拿起许丽雯的照片,问:“你认识这个女孩吗?”
罗培石点一下头:“她姓许,叫许丽雯。”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罗培石莫名其妙地耸一下肩膀:“什么关系也没有。”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方隶川再问。
“有些日子了。”罗培石装着回忆的样子,“大概是二月份吧,她因为失恋,
家里又闹了矛盾,悲观厌世跳江轻生。正好我开车经过青江大桥,把她救了下来。”
他笑一笑,“这件事在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有过报道。”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外,三位警察互相对望一眼。
“这以后你们还有过接触吗?”方隶川继续问。
“她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请我吃过一顿饭。”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什么来往了。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方隶川直视他的眼睛:“她死了。”
“死了?!”
“被人杀害了。”
罗培石震惊地瞪大眼睛:“杀害?!”
“别演戏了,罗培石。”方隶川冷笑一声,“你有许多事情需要交待!”
“莫名其妙!”罗培石恼怒地站起来,“我不允许你们对我恶意诽谤!”
“坐下!”丁兆龙目光凌厉而声音威严。
“公司一大摊子事情等着我呢,”罗培石说,“我没时间跟你们啰嗦!”
“许丽雯怀有三个月身孕。”
“无稽之谈!”罗培石愠恼地反洁,“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隶川取出一盘录音磁带放在桌上:“我们是相信你的话呢,还是相信被害人
留下的遗言?”
“遗言?!”罗培石浑身一震,脸色变了。许丽雯留下了遗言?“我……我不
明白。”
“这是许丽雯留给你的,”方隶川拿起磁带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想听听她
说了些什么吗?”
罗培石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把磁带压进录音机里,很快响起了许丽雯的声音
——
罗培石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是的,这是许丽雯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熟
悉,熟悉得可怕!她的身影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乌黑的眼珠闪动着泪花,面颊毫
无血色,苍白得就像她身上的那件连衣裙。她在诉说着,恳求着……难道那段不可
追忆的丑闻就这样顽固地不肯被埋葬吗?难道这可怕的声音要永远不停地敲打他的
耳鼓吗?
录音机的转轴仍在转动着,许丽雯的声音消失了。
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一时间,各种闪念轰击着罗培石的思维。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稍顷,他终
于开口了:“不错,这是许丽雯的声音。”他冷静地反诘:“你们凭什么认定她是
说给我的呢?这上面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也没有说明磁带就是留给我的。”
“我们的痕迹专家做了鉴定,磁带确证是从你的录音电话中取下来的。”
罗培石的眼睛瞪大了,过度震惊使他的脸色灰白:“陶梓榆?!”
“你不否认与许丽雯发生过性关系吧?”方隶川问。
片刻沉默,罗培石本能地开始应战了:“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明白,你们
为什么要把我的私生活作为侦讯重点?”
“因为被害人许丽雯是你私生活的一部分。”
“我救了她,我帮助她,这难道错了吗?”
“罗董事长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诱奸一个少女并使她怀了身孕,这桩丑闻会葬
送你的大好前程。”方隶川举起那盘录音磁带,“这盘磁带告诉我们,许丽雯当时
打算给你找麻烦。可是几天之后,她被人敲碎脑壳,丢进江里。”
“不是我干的,我说过了!”罗培石激灵灵地叫,“我承认我和她发生过关系,
这完全是她自愿的,我没有强迫她。她告诉我说她怀孕了,可我不能确认那孩子就
是我的。她的异性关系很复杂,和她交往的男人并不是我一个。”
“DNA检测鉴定表明:死者腹中胎儿的遗传物质与你的血液物质相符。”
“可我没有杀害她!”
“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在哪里?”
罗培石似乎不能理解这个日子的确切含义:“你在告诉我,她是在十七日晚上
被人杀害的?”
“你一定记得那天晚上自己都干了什么!”
“六月十七日晚上?”罗培石若有所思地回忆说,“我想起来了,我的岳父母
十八日出国探亲。那天晚上因为请客户吃饭我没有回家,直接回公寓里等一个越洋
电话。哦,对了,我的小姨子到我这儿来取东西;我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他稍顿
一下,“时间过去这么久,具体情况我记不清了。”
三个警察交换一下眼色。
方隶川拿出那张“全家福”照片:“认识照片上的少女吗?”
罗培石意外地瞪大眼睛。这几个警察真厉害,居然连这种事情也调查到了。他
咬咬牙,吐出三个字:“曾文君。”
“你和曾文君是什么关系?”方隶川问。
“我们是同乡,也是同学。不过已经二十年没有联系了。”
“不只是同乡和同学的关系吧?”方隶川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既是兄妹,
又是恋人。你玩弄了她而后又抛弃了她。这段往事,在你不过是少年风流,几许尘
烟,对她却是刻骨铭心的伤痛。”他顿一下,“她现在是许丽雯的继母。”
“这……我不清楚。”
“你和许丽雯的交往曾文君开始并不知道。女儿被害后,她也曾追寻凶手。九
月一日那天,她发现了女儿生活中的那个男人。”
罗培石避闪着三个警察的犀利目光。
“九月一日上午,你准备赴紫苑饭店与环宇公司进行会商。曾文君打来电话要
求你到枫岭见面。”方隶川问,“下面发生的事情,还要我替你讲下去吗?”
“不,你不必讲了。”罗培石嘲滤地一笑,“我可以接着你的推理编排故事:
我推迟会商,是为了赶去枫岭会见曾文君。那么结尾呢,这故事该有个戏剧性的结
尾吧?”
“曾文君当天下午在枫岭发生车祸,被送进中心医院的第二天原因不明地突然
死去。”
“这么说,曾文君死在医院里了?”
“为了掩盖罪行,凶手又犯下另一桩罪行!”
“不是我干的!”
“拿出你的证明!”
“我没有去枫岭见曾文君,”罗培石说,“那天的电话不是她打来的。我推掉
和环宇公司的会商是去见一个女人。但她不是曾文君,是我的小姨子林寒棋。”
意外的回答反弹回来,三个警察怔住了。
林寒彬倚着玻璃窗站着。
林寒棋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姐姐的背影。修长的身材,高挺的脊背,未见其
面便感觉到身上那种夺人的气势。
“姐,你着急找我来,有什么要紧事吗?”林寒棋走到姐姐身旁,掏出手帕擦
拭额头上的汗水,“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
那高贵的雕像缓缓转过身。
林寒棋骤然一惊。阳光下,映着一张如此惨白的脸!瘦削的脸颊,黯然失血的
嘴唇,浮肿的眼皮和微乱的鬓发,眼眶一圈黑晕。
实在令她难以相信,几天不见,姐姐的变化如此之大。
“姐!”林寒棋惊惊地叫,“出了什么事?”
林寒彬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林寒棋被姐姐的神态吓住了。她上前攥住姐姐的手腕,立刻感觉到她的手冰凉
如玉石。
“发生了什么事?姐,你快说啊!”林寒棋猜测地问,“是不是爸爸在美国出
了事?是不是妈妈的心脏病犯了?”
林寒彬摇头,再摇头。
林寒棋心中一宽,放松了眉头:“你着急打电话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紧急事
情嘛?”
林寒彬反掌攥住妹妹的手腕。半晌,才吐出哀痛的声音:“你姐夫……被警察
传讯了!”
“传讯?!”林寒棋眉头紧蹙,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传讯什么?”
“警察怀疑……他和一起案件有牵连。”
林寒棋更加糊涂了:“你是说,警察怀疑姐夫有犯罪嫌疑?”
林寒彬点点头,放松了手,扭过脸去。
“因为什么?”林寒棋追问。
“你想不到……寒棋,你根本……想不到……”
“姐!”林寒棋惊诧不已。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冷静而理智的姐姐今天会显得
如此慌乱失措。
林寒棋双手按住姐姐的肩头,急切地问:“经济问题?是吗?姐夫是涉嫌贪污?
还是受贿?”
林寒彬摇头否认。
“问题很严重吗?”林寒棋的声音透着困惑和关切,“你不必太难过,天大的
事情,总有办法可以转圜——”
林寒彬满面凄苦地摇头:“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办法转圜——”
林寒棋闻言一震:“姐夫他……杀了人?!”
“不是他……”
“不是他?那为什么警察拘传他?”
“是我……寒棋,是我……干的!”
林寒棋浑身一震,心胆俱裂,大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
“是我杀了那个女人!”林寒彬用最大的勇气吐出这几个字。
“女人?!”林寒棋更糊涂了,惊觉地问,“那女人是谁?”
“曾文君。”
刹那间,屋子里死一般沉寂。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林寒棋目瞪口呆,一眨不眨地盯视她。她终于了解了姐姐打电话的焦灼和急迫,
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好半天,她低声问:“为什么?姐,你为什么要杀死
她?”
“我恨她!”
“我……我不明白。”林寒棋惶惑不安地问,“姓曾的女人是……?”
“罗培石的姘妇。”
“什么?!”林寒棋再度惊跳,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姐夫他?!”
林寒彬黯然点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是一片泪花。
“姐!”林寒棋低喊一声,拥住姐姐,“难怪你精神不好,难怪你消瘦憔悴,
难怪你心事重重话越来越少,这就是原因?”
掩饰的面具已经摘下,林寒彬一脸羞愧悲伤,喉咙里像哽着黄连,想说什么却
吐不出声音。
“姐夫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他的言行举上不是透着爱意吗?看不出
你们夫妻琴瑟失和的迹象呀?”林寒棋心疼地问,“姐,你怎么能忍受这种屈辱?
你怎么咽得下这口龌龊脏气?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离婚?”林寒彬苦涩地一笑,“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咱们这样的人家闹婚变,
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儿女闹离婚,痛心的是父母。我怎么忍心让劳累了一辈子的
父母为我牵肠挂肚?”她凄然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人闹离婚,受苦的是
孩子。你让嘉宁怎么接受这个打击?不,我宁愿自己吞咽羞辱,也不想带累父母和
孩子……”她又黯悒地叹口气,“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对一切都不在乎。只
有这样,我才能维持起码的自尊。我活得太累了,就要撑不住了,只好去信请大哥
接爸妈出国。这些日子我总有一种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我不想爸妈为我担忧……”
“原来爸妈出国,是你安排的?”
林寒彬点点头。
“告诉我真相,姐!”林寒棋急迫地攥住姐姐的手,“告诉我全部事实,我要
知道所有的一切!”
“我是要告诉你,寒棋。”林寒彬眼圈发红,声音发涩,“只是……我要你答
应一件事。”
“你说。”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爸妈。”她思忖一下,“暂时也不要告诉淮扬。”
“淮扬已经知道姐夫被拘留了。”
“他们不会知道真实情况。”
林寒棋点点头:“姐,你说吧。”
室内好静。林寒棋在沙发上坐下来,默默地望着姐姐。
林寒彬依然站在窗前。她睫毛低垂,眼光凄迷,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终于,林寒棋耐不住了,低低地喊了声:“姐!”
林寒彬转过身:“寒棋,我没想到警察会如此迅速追踪而来。我原本不想将你
拽入漩涡,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局面,我只好找你来商量。”
林寒棋屏息等待着。
“那天晚上……”林寒彬缓缓启动嘴唇,向妹妹讲述了当时的情景——
林寒彬被牵扯进罗培石与曾文君的纠葛中,有着复杂而微妙的感情因素。
那天林寒彬在医院做了两例大手术,回到家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浑身酸痛。随
便吃了口饭,洗过澡便倒在床上沉睡过去。
酣睡中,她忽然醒来,虽然并没有什么声音惊动她。她伸手在身边摸了一下,
罗培石不在床上。
屋里没有亮灯,但月光很好。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看了一眼:两点一刻,午
夜已经过了。
透过窗帘,她发现阳台上有人,烟蒂上的火光闪烁在夜色里。她掀开被子翻身
下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罗培石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
“午夜都过了,为什么还不睡?”林寒彬轻声问。
罗培石转过身凝视她,好一会儿,暗哑地开口:“我……睡不着。”
“为什么?”
“寒彬!”罗培石突然甩掉烟蒂,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我爱你!我不能失去
你!”
林寒彬笑了,笑得苦涩而酸楚:“因为……她的缘故?”
“谁?”罗培石浑身一震。
“曾文君?”林寒彬声音很轻,却有震人魂魄的力量。
“你?!”罗培石松开手,惊惊地后退一步。恐惶和不安使他那英俊的面孔变
了形,“你知道曾文君的事?!”
林寒彬点点头:“我一直很清楚。”
“你盯我的梢?跟踪了我?!”罗培石愕然睁大眼睛。
“你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吗?”林寒彬挺直脊背,昂起头,颤抖的声音回荡在月
夜里,“还记得你母亲临死前拉着你的手说的话吗?她说你这辈子惟一对不住的就
是那个女人。她要你找到她,要你尽最大的力量帮助她。”痛苦的波涛在胸中汹涌
而至,“也就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知道你在我之前曾经爱过另一个女人,你们甚
至还有过……”
“那不是爱,寒彬,”罗培石攥住她的手,“我爱的是你!”
林寒彬恼怒地甩脱他的掌握,扭开脸去,“我知道她成为你的姘妇的确切日子!
这几个月里,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不是吗?”
罗培石惊诧地望着她,一种说不出的困惑浮上心头。难道她一直以为他生活中
的那个女人是曾文君?
“我明白了,这就是最近以来,我们夫妻之间存在的阴影,对吗?”
“这些日子,你白天魂不守舍,晚上辗转反侧,一夜数惊。”林寒彬目光锐利
地,穿透一切地盯视他,“你常常借口工作忙而留宿在永安公寓?别再重复这套谎
话了,我根本不相信!”
“可是……你从来没有提起。”
“那就让我告诉你,”林寒彬痛苦地说,“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天上飘着濛濛
细雨。我出诊路过桥北一个叫鹿坊巷的地方,我看到你的车子停在那里,从车上下
来一个女人,你替她打着雨伞,送她走进巷口。第二天,我找去那条巷子,打听到
那个姓曾的女人就住在那里。”她迎视他的目光,“我不想知道你和她都干了什么,
也无意和她争风吃醋。人生苦短,我不想为一个背叛我的男人浪费精力。”她的唇
边浮起一个凛然的微笑,而后,她坚定地。不急不缓地说:“只要你对我开口说你
爱她,我会放过你,给你自由。”
“不不!”罗培石拼命摇头,“我爱你!寒彬,我不能失去你!人生对我最重
要的莫过于你——”
“撒谎!”林寒彬苍白着脸,愤怒地斥问,“那么她呢?她在你心中——”
“那不过是迷幻一时的游戏,我不爱她,一点也不爱!”
林寒彬闭上眼睛,痛苦地叹息一声:“你曾经对我发誓,说我是你生命中惟一
所爱的女人。你撒谎,你根本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寒彬,你听我说——”罗培石疼惜地上前一步,想揽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了。
“你是燃烧过的!”林寒彬激灵灵叫,“火过为灰。可我想不到……死灰竟能
复燃!”
死灰复燃?一句话提醒了他。辗转半夜,一个颇难启齿的问题在一刹那间解决
了——他决定利用她的错觉。
“寒彬,我对不起你。”罗培石拥住她,使她稳定下来,“既然你什么都知道
了,我也没必要用否认来浪费时间。”他叹息一声,“我和曾文君之间并不存在爱
情,过去——”
“过去的事情你不必重提。”
“好,我就解释现在。”罗培石说,“母亲去世后,我的确托人打听过她的情
况,但一直没有消息。半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她。她。瞧摔得使我几
乎认不出来了。意外重逢,我请她吃饭,把母亲去世的消息和我的家庭生活告诉她。
她也向我谈起这些年的生活境遇,谈到她丈夫的失意和脾气暴躁,经济的桔据和清
苦的生活,以及抚养女儿的艰辛和工作的重荷,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不堪忍受,使
她感到生活毫无乐趣。我同情她,答应尽我的能力帮助她。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
多。分别二十年的苦乐辛酸在不知不觉中淌过。在一起坐了三个多小时,我喝了很
多酒。这期间,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气氛。”他艰涩地干咽一口,“离开饭店,时间
已经很晚了。她看到我有些醉了,就把我搀到隔壁的一家旅馆里,然后去喊出租车。
可是时间太晚,根本找不到车。于是她没有回家,留下来陪我……这件事的确很荒
谬。”他一拳捣在阳台的石栏上,颓丧地说下去,“寒彬,你听我说,那不是爱,
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苟合,或者说是一种生理欲望的宣泄。”
像挨了一棍,林寒彬震怒了。她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深受了二十年
的丈夫!做出这种下流无耻的事情竟然还振振有词!
“你可懂得廉耻?!”林寒彬浑身颤抖。
“不是我不懂廉耻,寒彬,是你没有尽到责任。”罗培石懂得如何把握主动,
“你是医生,是妇科专家。你懂得人的生理需要,你知道要求一个身体健康的男人
压制性欲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这些年来,在你的头脑里,除了你的病人,你的手术,
你的科研,你的医院之外,剩下的那点位置,就只能装下你的父母和你的女儿了。
扪心自问,你为我保留了一席之地吗?你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已精疲力偿。看到
你倒在床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怎么忍心去碰你?一个月两个月难得亲热一回,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丈夫渴望温存,渴望得到——”
“请你公道一点!”林寒彬打断他,“我从来没有拒绝履行妻子的义务!”
“义务?”罗培石点点头,唇边掠过一抹嘲讽的笑意,“不错,你仅仅是在履
行义务。你和我做爱就像是履行一件不得不付出法律义务的特殊苦役!”
“那你要我怎样?”林寒彬睁大眼睛,“你是人,你受过文明教育,你需要的
难道就是在床上表演动物的原始本能吗?”
“你该了解一个事实:性欲不是情爱。能够满足男人自尊的不仅仅是女人漂亮
的外表,也不是她的声誉和地位。要让男人感到被自己所爱的女人需要,这首先表
现在生理上,无法和谐的性生活迟早会把男人推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里。”
林寒彬瞪视着他。这番话极大地震动了她,震动得她张大了嘴,震动得她无话
可说。好半天,她颤抖着开口:“你是在暗示我,那个下贱的女人,她让你得到了
满足?”
“她让我得到一时的满足,却把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
“什么意思?”
“她讹诈我!她要我替她的丈夫谋个好职位,她要我送她的女儿出国,她要我
永远不离开她。我没有想到,贫困和贪婪整个改变了她的品行!”罗培石恼怒地说,
“当我意识到她的危险,下决心和她一刀两断时,她威胁我,要公开我和她的所有
丑闻,甚至包括结婚前,你已经知道的那部分。”
“到法院告她敲诈罪!”
“要是那样,我岂不是也要大出风头?尽管时下社会舆论对这种事情比以前宽
容多了,但顶着这样一桩丑闻我是无法生活下去的。而且我更不愿意失去你。寒彬,
我不能没有你,我宁可失去一切,也决不能失去你!”
“你对她干了什么?”
“今天早晨,她约我到枫岭见面。”
“你去了?”
罗培石点点头:“我去是为了告诉她,我要结束这种欺骗,结束这种龌龊的生
活。我告诉她我们夫妻二十年来忧乐相随,患难与共。我要保护这份信赖和忠诚。
我告诉她我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她不肯放过你,是吗?”
“这事由不得她。”罗培石阴郁地说,“我不能任由她摆布!”
林寒彬盯着他,一时之间,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我想把她推到山崖下去,制造一个失足落崖的假象——”
“你疯了?!”
“是她逼我发疯!”罗培石说,“她当时大声喊叫,我害怕给人听到,仓皇之
中,让她跑了。”
林寒彬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她挣脱了我的掌握,却在下山的路上撞到一辆汽车上。”
“她死了?”
“她受了重伤,被送进医院了。”罗培石强调地说,“中心医院。”
林寒彬的脑海里突然掠过一道回忆……
“我今天见到她了。”林寒彬说。
“谁?”罗培石问。
“曾文君。”林寒彬说,“快下班的时候,我看到担架车推着一个车祸受伤的
女人,李战青指挥护士送她去拍X光片。”
“这么说,她是李战青的病人了?”罗培石问。
林寒彬点一下头:“她住进了外一科特护病房。”
“寒彬!”罗培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乞求说,“如果她从昏迷中醒来,一定
会向警察告发我,她会揭露那些丑闻。帮帮我,寒彬,看在夫妻的份上,看在女儿
的份上,帮我这个忙,我感激你一生一世!”
“你要我……怎么帮你?”
“不留痕迹的方法数以千计,”罗培石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作为医生,你
可以随便任选一种!”
“你要她……?!”
“我要她死!要她永远闭上嘴!”
“你真是匪夷所思!”林寒彬惊惊地望着他,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缩了,“你这
是犯罪!知道吗?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博!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
父母为女儿想想——”
“就因为要为他们考虑,所以才要干掉她!听我说,我们必须把握时机。她现
在受了重伤,如果她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人们会认为她是因为车祸受伤而死,没人
需要为此承担责任。”罗培石摇着她的手,“你难道能够忍受她变本加厉的敲诈?
承受她肆无忌惮的报复吗?如果我们现在不抓住机会下手,不幸就会接踵而至,我
们只能被厄运控制而噬脐莫及。”
林寒彬的身子摇晃一下,似乎要晕倒。她那已经像大理石般的面颊,惨白得没
有一丝血色。二十年来,她付出她的青春,她全部的爱,她的半生岁月……原本引
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间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和价值。二十年了,她炽热而骄傲地承担
着责任:对丈夫深沉的爱和从未动摇过的信任却换来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耻辱和痛
苦……她憎恨那个女人,憎恨丈夫陷入这可悲的、叫人耻笑的风流韵事之中。令人
哀痛的是大夫竟然毫不顾忌她的家庭名誉!丑闻一旦暴露,社会的抨击,亲人的嘲
笑,鄙视的目光,舆论的压迫,蒙羞受辱的日子了无尽头。痛苦吞噬着她的理智,
不,不能眼睁睁落入地狱……
结束了痛苦的回忆,林寒彬像石雕般伫立在窗前。
林寒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从小到大,端庄秀丽,聪颖过人的姐姐一直被当作
林家的骄傲。她恃才做物,颇具胆识。尽管寒棋以为,她已经够了解姐姐的品德了,
但她依旧被姐姐的力量和勇气惊得目瞪口呆。
“警察拘传姐夫,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林寒棋问。
林寒彬点点头:“只要我否认知道他们的丑闻,也许能摆脱干系。”
“你是说,警察不会查出是你干的?”
“天衣无缝。”林寒彬冷然一笑,“验尸结果表明,那个女人属于原因不明的
意外猝死。没人能揭示真正的死因,谜底已经和她的遗体一起化为烟尘。”
“姐,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林家的名誉,为了保护你的亲人,
所以错不在你。”
林寒彬俯身靠上妹妹:“我不想连累你,寒棋,但是警察已经追到眼前了,我
只有求助于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始终是亲姐妹。”林寒棋说,“还记得爸爸常说的两句
话吗?‘君子名全利亦全,小人名去利亦会。’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一旦失去名声,
一切都将失去。”她神情坚定地握住姐姐的手,“为了保全家庭的名誉,让我们一
起来面对吧!”
“寒棋!”
“说吧,姐,你要我做什么?”
“为罗培石作证。”
林寒棋神情凝肃地点点头。
方隶川例陆雅芹走进人事局秘书处处长办公室。
林寒棋站在窗前,明亮的阳光洒满了她的全身。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
带着矜持而若有所思的微笑。
当方隶川出示警察证件之后,她表现得彬彬有礼,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你们想了解什么?”林寒棋在他们对面坐下。
“九月一日上午,你在哪里?”方隶川问。
“九月一日?两个星期前的事情?哦,这我可得仔细想想。”林寒棋右手拍了
拍桌上的一叠文件,“瞧,每天有这么多事情等待我处理,我无法记住发生的每一
件事。”她目光在两个警察的脸上绕了一圈,从容地问:“看来你们是为了我姐夫
的事情来找我的吧,这个日子跟他有关系吗?”
“请你依照事实回答。”方隶川严肃地说。
林寒棋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抱臂在屋里踱了几步:“我得好好想想。”
陆雅芹取出钢笔和记事本:“想清楚了就回答。林处长,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
要依法被用作证词。”
林寒棋心下一惊,但没有表露出来:“听你的意思,我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可以
用来对付我姐夫了?”
“我们不用‘对付’这个字眼。”
林寒棋一只手托着下巴,回忆着说:“我是八月三十一日从北京回来的,九月
一日上午嘛……”她装作思忖的样子,“噢,我想起来了,我打电话约罗培石到我
家里,我们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多钟。”
两个警察交换一下眼色。
“据了解,罗培石在那天上午有一个商业会谈。不知你有什么重要事情非得在
那个时间约见他?”方隶川问。
“这个嘛……”林寒棋沉吟着问,“这个问题,我一定得回答吗?”
“你必须回答。”
“我应该有保留个人隐私的权利吧?”
“如果你希望在罗培石是否犯罪的问题上留下疑点,你可以这么做。”
林寒棋抿一下嘴唇,不情愿地开口:“只要你们答应为我保密,我可以开诚布
公地谈。”
“我们有职业道德准则,这点还请林处长放心。”
“我请罗培石来,是有事求他。”林寒棋说,“半个月前,人事处张处长调走
了,处长那把交椅暂时空缺。比起我现在这个秘书处处长,那可是个有实权的位置,
所以,我想请姐夫帮忙。”
“说下去。”
“我们何局长的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他想到中鑫集团去。何局长托我请姐夫帮
忙。”说到这里,林寒棋深意地一笑,“下面的话就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吧?”
“人事安排并不是一两个人马上就能解决的问题,林处长有什么必要非让罗培
石放下紧要公务立刻就来见你呢,这在情理上似乎讲不通吧?”
林寒棋涨红了脸,一只手叉在腰上,愠怒的声音冲口而出:“难道你们一定要
我赤裸裸地站在你们面前吗?好,我说,我都告诉你们。”她冷笑一下,甩出杀手
铜,“小姨子和姐夫之间有暧昧之情,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闻。添上这个情节,
我的理由是不是可以推销出去了?”
两个警察怔住了。对方不顾廉耻的坦率着实令他们意外。
“你肯定没有记错?”方隶川不动声色地问。
“我以我父母的名誉发誓:我说的全是实话。”林寒棋一口咬定。
“林处长一定清楚撒谎的代价吧?”陆雅芹追问一句。
林寒棋冷冷地膜她一眼:“我想我对法律的理解不一定比你差。”
片刻的沉寂。
方隶川再度开口:“林处长是否记得六月十七日晚上的事情?你在哪里?和什
么人在一起?”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提出这个问题,对此他并没抱什么希望。
不出所料,林寒棋果然急了:“三个月前的事情?你当我有电脑啊?”
“时间的确长了点,为了帮助你回忆,请允许我提示一下。”方隶川说,“六
月十八日,是你的父母和儿子出国的日子,我想你不会忘记吧?”
“是的,我记得。”林寒棋困惑地望着他。
“在你儿子出国的前一天晚上,你在哪里?想必会有印象?”
“我……”林寒棋的眉头蹙紧了,她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记
不清了。”她的脉搏加快了,短短的几秒钟里,她所有的意识流动都被吸引到这个
日期上来。
——警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罗培石需要有人为这个时间作出证明。
——为什么要为这个时间作证?
——因为他的麻烦并不止枫岭那一件!六月十七日晚上,肯定还发生了另外的
事情!
——为什么姐姐没有对我说明?因为……可能……林寒棋在脑海里迅速搜索可
靠答案。
——不管怎样,只有让罗培石摆脱警察的怀疑,姐姐才不至于被牵扯进这桩谋
杀案中。
——为了姐姐……为了家庭的名誉……
我必须为罗培石作出证明!
良久,林寒棋抬起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好像是在我姐夫那里。”
“在哪里?”方隶川问。
“我……记不大清楚了。”
“请再仔细想想。”
林寒棋咬住嘴唇。
——不能说在自己家里,儿子临出国前的几天,经常有人来看他。
——也不能说在父母家里,两位老人那天晚上都在家里。
——惟一不会碰到外人的地方只有罗培石的公寓……中山路永安大厦!
林寒棋开口了,语气犹疑不定:“在罗培石的公寓里。”
“详细地址?”
“中山路17楼,也就是永安大厦901室。”
“你是什么时间去到那里的?”
“吃过晚饭。大概……八点多钟吧。”
“什么时间离开的?”
“十……十点多钟,十一点左右吧。”
“那天晚上,公寓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的。”林寒棋答。
“你去罗培石的公寓干什么?”
“我去取带给大哥的东西。”林寒棋说,“我托姐夫买了些礼物和药品,让我
儿子带给国外的亲朋好友。”
方隶川示意陆雅芹把询问笔录交给她签字。
林寒棋没有马上签字。她盯着方隶川的眼睛,谨慎地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六月十七日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少女被杀害了。”方隶川答,“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林寒棋的脸上掠过一道惊诧之色。
“九月一日,女孩的母亲发现了凶手的真实面目。当她决心揭露罪犯真相的时
候,不幸遭遇车祸,在被送进医院的第二天下午猝然去世。”
林寒棋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有了反应:“那女孩的母亲是?”
“曾文君。”
曾文君?!不不,这不是真的!林寒棋抑制着全身的颤抖。
“在少女被害前的几个月里,罗培石与她有过密切来往,而且他与被害少女的
母亲曾文君自幼青梅竹马,兄妹相称。在罗培石与你姐姐结婚之前,他和曾文君曾
经有过一段恋情……”
方隶川的声音继续流进她的耳朵里……够了,全都明白了!一股油然而起的暴
怒在她的体内爆炸……至此,她终于明白,她和姐姐掉进了一个卑鄙的陷阱里!罗
培石,你好阴险,好歹毒,你玩弄了那个女孩而后又杀了她。当曾文君发觉你的罪
行,并决心揭发你时,你设计挑起姐姐的忌妒之心,借她的手除掉了威胁你的女人。
圈套!一个卑鄙的圈套!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林寒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胸口像烧了一盆火,而浑身却冷汗涔涔。
“这是你的证词,林处长,请你慎重考虑,如果——”
“不必了!”低若蚊蚁之声的回答。林寒棋从陆雅芹手中抓过那份证词,拿起
钢笔,看也不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中鑫集团大厦。董事长兼总经理办公室。
郭淮扬倚在大班台前注视着电子显示屏幕,上面各种数据。信息变化不停。中
鑫股票价位直线下跌。郭淮扬脸色青白不定,呼吸都感觉不畅快了。
陶梓榆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站在他的身后,低声轻语:“郭总,这是香港孟氏
集团董事长发来的传真,要求暂缓合作计划。”
郭淮扬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大屏幕上,伸手接过电传,上面只有—句话:“投资
计划暂缓进行。”他感到好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气恼地把传真摔在大班台上。
“妈的,老狐狸!”
陶梓榆又递上一份:“这是日本三岛总经理——”
“行了,你都放在桌上吧!”郭淮扬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
大班台上几部电话铃几乎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
陶榨榆接听:“喂?董事长不在。采访?不,不接受采访!”放下电话,又拿
起另一部:“领导都不在,无可奉告!”她伸手欲抓另一部电话。
郭淮扬厉声吼道:“不要再接电话了!”
这时,电视财经节目播放股市消息:“中鑫集团董事长罗培石被警察拘留的消
息不胫而走,致使中鑫股票价位暴跌。今日已成跌市之星,引起股市严重混乱——”
“啪!”郭淮扬气恼地关上电视。
各部门主管纷至沓来:“郭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出了什么事?”
“广东亚泰公司要求取消——”
郭淮扬脸色铁青,恼怒地吼道:“吵吵什么!都给我回到岗位上去!有人问到
这件事,就说无可奉告!凡是与生意商务有关的事情,不管是撤销合同还是取消合
作,都统统接下来!”
“淮扬,董事长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名部门主管问,“前两天还好好的,怎
么突然就被公安局传了去?”
郭淮扬懊恼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正派人打听消息呢。”
另一名部门主管举着一份协议书说:“这个项目的整体计划。可行性分析、机
械设备、工艺流程都做了部署,现在投资却触礁了——”
“我有什么办法?”郭淮扬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跌坐在沙发上。“人家投资
两个亿的大工程,就好比送下大海一艘巨轮,为的是将来能满载利润返航。而今碰
上弥天大雾,人家看不清前程远景,只好抛锚搁浅呗。唉,”他叹口气,“这不是
我们一厢情愿的事情,人家得对自己的投资负责啊!”
“是呀,只有盼着董事长没事出来就好了。”那位部门主管关切地问,“郭总,
你估计问题大吗?”
“我也摸不着头脑,”郭淮扬蹙着眉说,“会不会是经济问题?”
“如果是经济问题,应该跟检察院打交道,怎么会惹上警察的麻烦?”
“郭总,你怎么不问问你家大嫂,她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问过我老婆,”郭淮扬说,“她说警察误会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听说是杀人案件?有人说是因为女人?现在外面的谣传可多了。”
“不管外面怎么说,我们得相信董事长。”郭淮扬说着挥挥手,“你们赶紧回
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现在公司上下人心浮动,你们有责任做好安抚工作。告诉大家
董事长没什么事,很快就会出来的。”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朝外走。
郭淮扬也跟着走出去,到了门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陶梓榆丢下一句:
“关闭所有的电话!如果有媒体询问,一律按我刚才说的回答!”说完摔门而去。
陶梓榆怔忡地站在那儿,下意识地望着大屏幕上闪跳的信息数据,心绪复杂地
自责道:“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为什么要把那盘录音带交给警察……”
罗培石在拘留所的单人监房里坐卧不宁,像只困兽似地团团打转。“我这一出
事,中鑫上下肯定一片混乱,股票会暴跌不止,外商有可能撤资,最糟糕的还是那
些刚刚谈妥的合作项目,肯定会受影响。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眼睛发红,眉
头拧结,胸腔沉重地起伏。他在室内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按捺不住地冲到门口,抓
住铁栅门大声吼叫:“警卫,警卫!我有急事报告!”
年轻的警卫跑过来:“你嚷什么?”
“电话,我要打电话!把我的手机给我!”罗培石叫。
“这儿是拘留所!”警卫满脸不屑地斥责,“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最好脑袋
清爽点,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再开口!哼,你想打电话?我还想坐飞机呢。”
“我不跟你啰嗦,马上叫你们领导来!”
“你老实蹲着吧,队长听你调遣?”
“你叫他马上来!我有要紧事找他!”
警卫不理睬他,转身欲走。
“喂喂,你别走!”罗培石叫住他,放缓口气,“你听着:我是中鑫集团董事
长,被你们抓进来,纯属误会。如果因为我被拘留而影响了公司的生意,损失非同
小可。”
警卫眨眨眼睛:“这……”
“我要见你们队长,让他马上来一趟,我有话对他说!”
警卫犹豫一下,跑去打电话。
片刻之后,方隶川匆匆赶来,看着满脸憔怀、焦躁不安的罗培石,问:“你考
虑好了?”
“我没有杀人!”罗培石嘶哑地说,“但我现在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你能不
能让郭淮扬来见我一面,我有事交待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想见谁就见谁?”方隶川斥问,“这是刑事拘留所!”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罗培石说,“你们错误地拘留我,会给中鑫的商务和
生意造成严重损害。我可以肯定,中鑫股票这两天会暴跌不止,外商有可能撤销合
作项目。”
“你知道利害关系,为什么还要做出违法的事情?”
“许丽雯不是我杀的!你们搞错了!”
“你等着,我会拿出证据让你低头认罪!”
罗培石举双手投降:“好好,我现在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砍悉听尊便。可是
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中鑫不是我个人的。企业受到损害,影响的是国家利益。你不
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方隶川没有吭声。
“我知道,我现在是被拘留受审的嫌疑人,不能与外界联络。请你宽容一点,
让我当着你的面给郭淮扬打个电话,把公司里的事情交待一下,这样总可以吧?”
方隶川思忖一下,说:“我请示一下再给你答复。”转身走了出去。
罗培石冲着他的背影喊:“叫郭淮扬来,我有话对他说!”
方隶川来到局长办公室,把情况向李挺做了汇报。
李挺考虑一会儿,沉吟着说:“中鑫集团是省里的支柱企业,也是创汇大户。
罗培石被我们拘留,已经给企业造成了不良影响,对社会也有一定震荡。”他拿桌
上的报纸递给方隶川。
“我已经注意到了。”方隶川说。
“我们得考虑国家利益。”李挺说,“这样吧,让他当着你的面与公司主要领
导通个电话,只许谈商务,不许涉及与案情有关的问题。”
方隶川领命而去。
拘留所监房里,罗培石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接过警察送来的手机与郭淮扬通
话。
“淮扬,我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一定很糟糕,”罗培石不敢耽误时间,谈话直
奔主题,“你立即通知全线回购集团股票。对要求撤销合作项目的外商以礼相待,
告诉他们生意不成情谊在,希望今后继续合作。对要求撤销商务往来和订货合同的
企业,向他们讲清道理,不要勉强。所有损失我们自己承担。”
“培石,你怎么料事如神,我还没有告诉你呢,你怎么晓得中鑫股票暴跌,怎
么猜出外商撤资的事情?”郭淮扬在电话里问。
“商场上打滚多年,我当然猜得到。我这一不在,公司肯定乱成一团。淮扬,
你只管告诉大家,我没事,各部门要稳住。相信我很快就会回去!”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真的,培石,你再不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真
得从中鑫大厦跳下去了。”
罗培石接着问:“美国洛克公司和香港孟氏的那两个项目有没有变化?”
“香港方面已经发来传真,暂缓投资计划。”郭淮扬说,“洛克公司还没有动
静。”
“这次投资计划触礁全是因为我啊,”罗培石深深叹息,“我真的很抱歉,淮
扬,给公司造成这样大的损失,我……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支柱额头,不想让警察
看到他眼中的泪水。
“别太难过了,培石,”郭淮扬安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伤心也于事
无补。现在的问题是要想办法赶紧出来,中鑫不能没有你啊。”他顿一下,“告诉
我,到底因为什么?现在外面各种猜测都有,有人说因为女人,还有说是经济问题。”
“是误会,警察搞错了——”
“不许涉及案情!”方隶川在一旁监听,提出警告。
“沉住气,淮扬,”罗培石稍稍压低声音,“我比你还着急,我是一天也不想
在这里呆下去了——”
“只许谈工作!”方隶川再次提醒他。
罗培石瞥他一眼。
“你放心,我们正在想办法。”电话里,郭淮扬不知内情,自顾说着:“省里、
市里我们都托了人,想办法打通关节——”
“我恐怕还得在这儿呆几天。”为避免麻烦,罗培石打断他的话,“眼下的局
面全靠你支撑了。”
“我一个人哪里撑得住?唉,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在里面怎么样?”
“还可以。”罗培石避开这个话题,“淮扬,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寒彬和嘉宁,
不知道她们的情绪会不会受到影响?”
“你放心,有我和寒棋,她们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千万不要惊扰爸妈,他们身体不好,不能让他们操心。”罗培石最后
说,“公司和家里都拜托你了!”
林寒彬走出手术室,经过护士值班室门口,听到里面的对话。
张医生对小护士说:“李梅,给我拿点安眠药。”
小护士打开药品柜,开玩笑地问:“张医生,跟老公吵架失眠啊?”
“是他失眠!”张医生苦着脸说,“他这几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整夜不
吃不睡,就差没跳楼了!”
小护士惊讶地问:“出了什么事?你们那位不是做股票生意的老板吗?”
“就因为股票输惨了!”张医生坐在椅子上,“他老兄刚买进二十万中鑫股票,
哪想到中鑫董事长犯了事被警察拘留了。你说这事要命不要命?”
小护士拿出药瓶倒出药片,压低声音:“听说是林主任的老公?”
张医生点点头:“她那位精明能干的老公刚被警察抓进去,股市立马狂跌不止,
买家一路大手出货。我们那位吓傻了眼,哭都没有眼泪了。”
“那你们也赶紧抛出啊。”
“现在往外抛也注定赔惨了。唉,真他妈窝心,倒霉死了!”
小护士把药塞到她的手里,两人走了出来,恰好与林寒彬碰个照面。
张医生表情不自然地笑笑,没话找话地问:“林主任,手术做完了?”
林寒彬点一下头,走进主任办公室。
张医生与小护士吐一下舌头,赶紧跑开了。
林寒彬颓然跌坐在办公桌前。罗培石被警察拘留后,各种猜疑的目光投注在她
的身上,背后的议论打击着她的自尊。她整日恍恍惚惚,吃不好睡不安,致使她不
敢再接大手术,生怕发生意外。
内心的刺痛与时俱增,可她仍然得上班工作,仍然得面对各种目光和流言。她
不能像女儿似的躲在家里以泪洗面。她必须用自己的双肩支撑这沉重的压力。此时,
她将肘臂抵在桌上,双手抱住头,发出无声的啜泣……
电话铃响了。
她被动地抬起头,被动地擦去泪痕,拿起话筒:“喂?”
电话是妹妹打来的:“姐,是你吗?”
林寒彬哽咽着:“是我,寒棋。”
“报告你一个消息。”林寒棋激动地说,“淮扬告诉我,他已经和姐夫通了电
话——”
“他怎么样?”林寒彬急迫地问。
“姐夫没事,你放心。”林寒棋说,“他担心公司的生意,也担心你和嘉宁。
淮扬告诉他你们还好,让他自己保重。”
“他有没有说警察到底查出了什么?有什么证据吗?”
“没说。淮扬估计可能警察在他身边,他没敢多谈案情,只是交待了一下工作
上的事。”林寒棋说,“姐,你别太难过了,这种事情赶上了就认倒霉吧,这也是
没有办法的事。我和淮扬正在托人想办法,得尽快把姐夫弄出来,不然损失可就太
大了。”
“拜托你们了,寒棋……”林寒彬声音哽咽。
“姐,你放心,事情总有办法通融转圜。”林寒棋说,“淮扬他爸这两天在外
面开会,今晚回家。公安局李局长是他的老部下了,我们让老爷子出面说句话,我
就不信警察不放人。”
这边刚放下电话,李战青走了进来,“寒彬,听说培石出事了?”
林寒彬只觉得眼眶一热,张口喊了声:“战青!”就再也憋不住了,百感交集
的眼泪跳出眼眶。两滴泪珠顺腮而下,紧接着又是两滴,啜泣到后来泣不成声,泪
水泼湿了一脸。
“别着急,寒彬,别难过,来来,快把眼泪擦掉,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惹人说
闲话。”李战青把自己的大方块细麻手帕递给她,小心地问,“是不是培石做生意
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不清楚,”林寒彬哽咽着说,“听培石的意思是警察误会了什么。”
“既然是误会就有解释清楚的时候,你不用太担心了。”李战青释然一笑,放
松了表情,“瞧你,眼圈都黑了,人也瘦了一圈,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你这个样子
怎么上手术台?还是闻名遐迩的妇科专家呢,竟然这么沉不住气,一点小事就哭天
抹泪,像个不经世事的毛丫头。”
温柔笃定的语气缓和了林寒彬的心情,她连忙用手帕擦去泪痕,还给了他。
李战青从衣架上摘下皮包,递到她的手上,“寒彬,不着急回家吧?走,我们
出去坐坐。”
“不了,战青。”林寒彬用感激的目光望着李战青,说:“嘉宁一个人在家,
我有点不放心。”
市政府秘书长郭楚覃家的餐桌上摆满菜肴和酒水。
郭淮扬的母亲腰间系着围裙,忙着端菜盛饭。
林寒棋一边帮忙,一边低声对婆婆说:“妈,你跟爸说说,让他出面找找李局
长。”
“我昨晚跟他说了,”郭母朝屋外望一眼,压低声音,“他说他张不开这个口。”
林寒棋脸色变了:“这么说,爸是成心不想管了?”
郭母停下手,对儿媳妇说:“不是不想管,是怕管不好惹出更大麻烦来。现在
是什么时候啊,动不动一点事情就捅到上面去了。”她叹口气,“罗培石也是的,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招惹麻烦。”
“我姐夫跟警察那个案子根本不沾边,是他们搞错了嘛。”林寒棋不死心地缠
着婆婆,“妈,李挺是爸的老部下了,只要爸打声招呼,他怎么会不给爸这个面子?
你再跟爸好好说说嘛。”
“待会儿饭桌上,咱们一块说吧。”郭母答应了。
“我姐夫被警察拘留,中鑫群龙无首,公司已乱成一锅粥了。淮扬哪能撑起这
一大摊子啊!妈,你就算不疼我姐夫,也该心疼淮扬嘛。你看他这两天忙得团团转,
累成什么样子了!”
“我心疼淮扬,也心疼你们,哪一个不是我的孩子?”郭母说,“跟你父母好
歹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但凡有一点本事,也要帮这个忙的。”她忽然想到什么,
“寒棋,你父母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能让他们知道!”林寒棋说,“我爸妈身体都不好,知道家里出了这种事,
还不得气出病呀。”她摇着婆婆的手臂说,“妈,求你了,赶快想办法把我姐夫弄
出来吧,我姐都快急死了,连嘉宁都跟着抬不起头,这两天不敢去学校上课。”她
深深叹息,“好好的一个家,搞成这个样子!”
外面客厅里,郭楚覃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
郭淮扬坐在父亲对面,愁眉苦脸地恳求着:“爸,你就找一下李局长吧。如果
没什么大事,赶紧把培石放出来算了。这几天中鑫股票暴跌,外商撤走资金,一些
刚刚谈好的合作项目都搁浅了,公司上下人心大乱。没有培石,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停顿一下,“爸,你想想办法,找人打通关节通融一下——”
郭父没有吭声。
林寒棋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他们吃饭。
郭淮扬和父亲一起走进餐厅,在餐桌前落座。
林寒棋把饭碗递给公公,在他身边坐下,“爸,我姐夫这件事,只有你出面帮
忙——”
“你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职权干预警察办案吗?”郭楚覃脸色阴沉。
“我姐夫不会干那种事,根本就是警察搞错了嘛。”
“他有没有犯罪,得由司法部门裁定。”郭楚覃说,“我怎么好出面干涉呢?”
“我姐夫好心救了那个女孩,结果倒被扯进杀人案了。”林寒棋说。
郭淮扬望住父亲,说:“爸,是真的,当时电视新闻里还播放了这则消息呢。”
“我姐夫和那个姓曾的女人不过是中学同学,这些年一直没有来往。那女人是
被车撞死的,警察又把这件事跟他扯在一起。”林寒棋说,“爸,我们现在面临着
关键时候,这件事对大家都会有影响。”
“谋杀犯罪是十分残忍的事。罗培石根本就不是那种人。”郭淮扬接着说。
“警察都是吃干饭的?”郭楚覃冷着脸反诘,“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没有真凭
实据人家会随便拘留他吗?”
“听您的意思,我姐夫肯定是杀人犯喽?”林寒棋不满地嘟着嘴。
“寒棋,你不是孩子,该有头脑啊,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感情用事呢?”
林寒棋正要发火,桌下郭淮扬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于是,她不再吭声。
“爸,”郭淮扬恳求说,“寒棋的父母都不在家,出了这种事,我们理所应当
帮忙的。如果你不愿意亲自出面,可以通过关系想办法私下斡旋嘛。只要能帮忙放
人,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我已经从银行提出二十万现金——”
“你们这是徇私枉法,贿赂法律!”郭楚覃把饭碗用力蹾在桌上,恼怒地说。
被他这一吼,大家都怔住了。餐桌上的空气顿时沉闷起来。
“楚覃,”郭母打破沉默,替儿女开口恳求,“看在寒棋父母的份上,你就出
面找找李局长,让他们通融一下嘛。我们和林家交往了这么多年,哪一个人我们不
了解呀。我也不相信罗培石会干出那种事情。”她一边说着,一边夹菜在丈夫碗里,
“再说了,前些日子李局长还来找过我,他想让寒彬亲自为他的老婆做手术呢!”
“这根本是两回事!”
“爸,你只要稍稍向他们暗示一下,这件事就不会纠缠在姐夫身上了。”郭淮
扬跟着开口。
郭楚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涨红了脸嚷道:“就是办得到我也不能这么干!这
是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爸,您这话未免太过分了。”林寒棋抬起头,冷冷的目光盯视公公,“什么
叫滥用职权?想当年,您被打成叛徒,关进牛棚折磨得死去活来时,是谁甘冒生命
之虞为您作证?当您受人诬陷被免去职务时,又是谁为您主持公道,再次让您官复
原职?”她昂着下巴,唇边掠过嘲讽的笑,“爸,我今天张口求您,因为您是我的
公公。其实您该明白,我尽可以去找别人。在G市,我父亲的老关系并不止您一个!”
“寒棋,我不是这个意思……”郭楚覃的声音软弱下来。
“当然,我明白您的意思。”林寒棋把筷子摔在桌上,“我马上打电话给我父
母,要他们回来当面求您!”
郭楚覃无言以对。
林寒棋接着说:“我姐夫被警察拘留,林家塌面自然是无话可说。这对您郭秘
书长的脸上恐怕也没什么光彩吧?套用《红楼梦》中的那句老话,林郭两家,现如
今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哦。”她顿了一下,“我决不相信我姐夫是罪犯。
如果您不肯出面帮助我们,我会去找其他人。我告诉您,我要千方百计保护林家的
名誉,不管采用什么手段,我都不在乎。我决不让父亲一世清名蒙羞受辱,也决不
把林家的人出卖给警察!”说完这番话,她站起来,转身离开餐桌,昂着头走出了
餐厅。
郭楚覃愣怔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心事重重地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
听到爸爸被拘留的消息,罗嘉宁一整天都在吞咽泪水。她没有去学校上课,把
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直到母亲再三叫她出来吃晚饭。
餐厅里,母女俩默然相对,在沉闷中将食物往嘴里填塞。
林寒彬第一次看到女儿这样难过和伤心。仅仅一天时间,就与过去判若两人。
她内心一阵绞痛。“嘉宁!”
“妈!”罗嘉宁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警察要拘留爸爸?”
“因为爸爸的一个朋友遇到了麻烦,警察传讯他是为了调查情况。”林寒彬宽
慰地说,“别担心,爸爸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罗嘉宁把报纸递给母亲,“妈,你看!”
《青江日报》消息:“中鑫集团董事长罗培石被警察拘留,中鑫股票暴跌。”
林寒彬接过报纸瞟一眼,丢在一边,“警察只是例行公事,传讯只是为了了解
情况。”
“如果是了解情况就不该把爸爸扣留在公安局呀。除非,”罗嘉宁咬一下嘴唇,
小声说,“除非他是犯罪嫌疑人——”
“嘉宁!”林寒彬低声喝止。
罗嘉宁垂下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半天没有吃进一口饭。一滴泪掉到碗里,
紧接着又是一滴……
林寒彬一阵心酸,想安慰女儿,却张不开嘴。
“妈,我从来没有看过你流泪,可是……”到底是孩子,罗嘉宁忍不住,“昨
晚你哭了。”
“有很多事情都会令我流泪,甚至开心时我也流泪。”林寒彬勉强地笑一笑。
“别骗我,妈,”罗嘉宁把手盖在母亲的手背上,“如果不是问题严重,你昨
晚为什么整夜都不睡觉?我从来没有见到谁的眼睛像你这样忧伤。”
林寒彬默默地望着桌上的饭菜发怔。
“我听见你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好沉重。”罗嘉宁望着母亲说,“我知道你
在为爸爸担心。”
“不,我没有担心爸爸。”林寒彬夹一筷子菜在女儿的碗里,“我昨晚在考虑
一个病人的手术方案——”
“你骗不了我,妈,你对自己从来都有信心。你不会被一个手术压迫得如此紧
张而忧郁。”
林寒彬喉头哽咽。她心里清楚,女儿长大了,再不是小时候随便编上几句谎话
就能蒙骗过去了。但是,她又怎能告诉女儿事情的真相?
“我向你保证,嘉宁,爸爸不会有事。用不了几天,警察就会发现他们拘留爸
爸是个误会。”
“真的?”罗嘉宁天真地展颜一笑,“如果爸爸平安无事,那就太好了。我昨
晚躺在床上,对着月亮许愿——我要爸爸回家,要他平平安安回家来。”
“傻丫头,你当你爸爸怎么了?”林寒彬嗔怪地在女儿的手背上拍了拍,温和
地说,“明天去学校上课,嘉宁,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耽误功课。”
罗嘉宁一脸惊讶:“这怎么是小事?我们家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呀!”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妈,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外公外婆?”
“不不,嘉宁,这件事决不能告诉外公外婆!”林寒彬斩钉截铁地说,“外公
外婆辛苦操劳了一辈子,身体都不好。他们刚刚卸下工作重担,应该让他们轻松快
活地度过晚年,决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
“可是他们很快就要从大舅那里回来了呀!”
“至少要到十月份以后,他们才会离开美国。”林寒彬说,“爸爸很快就会回
家,一切都会风平浪静,生活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保证,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
发生了。”
“真的?”
“妈几时骗过你?”
罗嘉宁放心地笑了:“妈,我不要你和爸爸离开我。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是最
好的爸爸和妈妈。”
“嘉宁,明天一早,你就回学校去——”
“不,我要等爸爸回来。”
“你不能耽误功课。”林寒彬语重心长地说,“爸爸是清白的,他一定会很快
回家。记住,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中断学业。你还年轻,在你面前,
还有很长一段人生。若是没有知识,你很难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她握住女儿的手,
冰凉的手指透出心里无法诉说的复杂感情,“无论如何,你要完成你的学业,顽强
地生活——”
“妈,你怎么了?”罗嘉宁心里一阵颤栗。她刚刚放松的心又一次收紧了,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听着,嘉宁,”林寒彬摇着她的手,眼里闪着泪光,“你要相信父母,无论
我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她心中隐隐作痛,声音愈发沉滞,
“人生……常常要面对许多意外——”
“妈?!”罗嘉宁神思不宁地叫。
“妈不想你受到伤害。”林寒彬幽幽一叹,“也许现在……妈说这些话你还不
能理解。可我要你对我保证,不论你受到怎样的打击,都不要消沉,不要堕落。颓
废、怨天尤人是没有出路的
“别说这些,妈,”罗嘉宁眼中含泪,“我好害怕,我永远不离开你和爸爸—
—”
“不,嘉宁,我要你独立,要你坚强。除了学会照顾自己,还要懂得照顾外公
外婆——”
“天哪,如果没有你和爸爸,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答应我,嘉宁,”林寒彬眼中闪烁着泪花,声音也颤抖了,“我要你肯定的
答复。”
“妈!”罗嘉宁扑到母亲怀里,“我不离开你和爸爸,永远不离开你们……”
当晚,罗嘉宁陪母亲睡在大床上,母女俩依偎着,时而难过伤心,时而又充满
信心,互相安慰着,几乎一夜没有睡。天快亮的时候,她们才迷糊过去。
罗培石被拘留的第十天。
林寒彬洗手消毒,准备做上午第一例手术。
两位助手在旁边的盥洗盆洗手。
护士站在林寒彬身后,双手捧着消毒过的手术服和手套。
电话铃响。
正在检查麻醉设备的麻醉师走过去拿起话筒,随即对林寒彬说:“林主任,你
的电话。”
“你问问有什么事。”林寒彬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服。
麻醉师问过一声,对她说:“患者家属想见您。”。
“告诉他们我正在做手术准备,不见任何人。”
“是公安局李局长。”
林寒彬微怔一下,把刚接过的手术服重新递回护士手里,对两位助手说:“你
们继续做准备,我去看看就来。”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李挺正焦灼地等候着。
林寒彬推开门走出来。
李挺快步迎上来,问:“林主任,我爱人的手术?”
林寒彬颔首一笑:“马上开始。”,
“有件事我想亲自告诉林主任,按照市委领导的指示,我已经下达了释放罗培
石的命令。”李挺抬腕看手表,“今天上午十点,哦,也就是这会儿,罗培石已经
获得了自由。希望林主任不要有思想负担——”
“李局长多虑了。”林寒彬打断他,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平静,“作为一名医生,
不论自身有多少烦忧和痛苦,当她走上手术台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心念:患者的
利益高于一切。我会竭尽全力挽救我的病人,这点还请李局长放心。”她的双手插
在白大褂口袋里,遍布在脸上的是一种高雅的、圣洁的、天使般的微笑。
“林主任精湛的技术和卓越的医德在中心医院是有口皆碑的。我的老伴有幸请
林主任做手术,我是一百个放心。”
“谢谢李局长对我的信任。”
“我干了一辈子公安。”李挺满脸歉疚地说,“几十年来,我对家里人照顾很
少。我妻子为了我和这个家吃尽苦头。她的生病完全是因为我对她太忽略,太不注
意了。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她应该享点儿福了,却又得了这个病……”
“这的确是一例典型的疏忽所致的病例。假如您妻子对自己的健康关心,定期
进行检查,这样的病例完全可以及早发现并得到及时治疗,患者也许会少受许多痛
苦。”林寒彬遗憾地说。
“林主任的意思?”李挺脸色微变。
“您看过X光片和扫描图。您妻子的恶性肿瘤已经扩散到膀胱和直肠,可以确定
是宫颈癌。扩散得如此之广的恶性肿瘤需要将骨盆内的器官全部剜除。”
“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打开腹腔后,我会检查她的内脏器官是否被侵入。如果没有发现肿瘤扩散的
迹象,预后或许能乐观一些。”
“我听别人说,患宫颈癌的妇女即使做了手术也只能活几个月?”
林寒彬轻轻摇头,安抚地说:“盆腔清扫术的确是一种复杂的妇科手术。这许
多年来,随着医学的不断发展,这种手术得到了重大改进。过去患病的妇女一般只
能存活几个月,不过现在获得长期生存的希望已经超出了百分之七十。”
这时,担架车推了过来。
李挺的三个孩子随侍在医护人员两旁。
“玉勤,我又来晚了!”李挺趋前几步,握住妻子伸过来的手,“今天凌晨东
郊发生一起大案,我刚从现场赶回来。”
“有句话我没有来得及对你说,”李挺的妻子握住丈夫的手说,“现在我必须
说出来。如果我今天的手术有什么意外,你要坚强,要自己保重。今后,父亲兼母
亲的双重责任是艰苦的。你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凡事不要那么拼命。”
李挺点点头:“你放心,林主任是有名的妇科专家。”
“我相信林主任。只是病在我身上,我知道得比别人清楚。”李挺的妻子朝林
寒彬笑笑,对丈夫说,“死,我不怕,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和孩子。”
李挺无语凝哽。
林寒彬俯身拍拍她的手背,温和地说:“大姐,你放心,只要我们好好配合,
你一定能恢复健康,回到丈夫和孩子们身边。”
李挺握住林寒彬的手,恳切地说:“林主任,拜托了!”
“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做好这次手术。”
林寒彬向护理人员挥手示意,担架车被推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