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刘捷
“听我把话说完!”李战青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去。“中午在食堂吃饭,周
司药悄悄告诉我,说警察来调查我买药的事。我很奇怪,那么多人都从药房买药,
为什么单单调查我?周司药告诉我,警察指明调查九月二日买胰岛素的人。”他蹙
着眉头,沉吟着自语,“这引起了我的思考,为什么要调查加二日?九月二日发生
了什么?”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盛满恐惧和不安。
“联想到冯法医到医院的目的,她为什么要到妇产科进修?从表面上看,这些
问题杂乱无章毫无联系。可是仔细想想却隐藏着一条线索,就是这条线索把它们串
连起来形成了问题的核心:那就是九月二日这天,医院里发生了什创妇产科又发生
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替你买药?警察为什么追究我把药给了谁……”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我必须把话说完,寒彬,你也必须听我说完!”李战青接着往下说,“这使
我回想起九月二日的情形:那天早晨我在查房,你来找我,说培石约我晚上到家里
小聚,我答应了。你跟着我来到特护病房,有意无意地问起那个被车撞伤的女人,
那个叫曾文君的女人。我以为你认识她、可是你否认了。说实话,当时给我一种感
觉,你不仅认识她而且关心她。当我告诉你她没有生命危险时,你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寒彬惊恐地望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后来就发生了女病人跳楼事件。我和大家一起跑到楼下。当我回到病房时,
我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正匆匆离开特护病房。那个背影很像你——”
“战青!”
李战青握住她的手,接着说下去:“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你的病人正
在五楼寻死觅活地闹腾,你不在妇产科,跑到二楼外科病房做什么?”他苦笑一下,
“现在看来,那个背影就是你——”
林寒彬再度惊跳:“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她拉开椅子转身欲走。
“坐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战青伸手拽住她。
林寒彬跌坐在椅子上,惶恐无助的大眼睛瞪视他。
“我相信我的经验,”李战青接着说下去,“曾文君不是一个危险病例,她不
该猝然死亡。联想到她死前出现的异常症状:大汗淋漓、瞳孔散大、血压骤降,突
然陷入不可逆转的昏迷而导致死亡。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硬生生抽口气,“我
当时就怀疑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脚,所以才要求参加警方的尸体解剖。现在看来,
她的死符合胰岛素中毒的症状。”
“你没有权利审判我。”林寒彬本能地抗拒着。
“我不是审判你,寒彬,”李战青捉住她的手,“我是想帮助你。你既然能把
女儿托付给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苦衷?”
“我不明白。”林寒彬抽回手,颤抖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为什么认为我和那个女人的死有关系?”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分明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
“你骗不了我,寒彬。”李战青直视她的眼睛,“我是外科医生,不仅解剖人
的身体,还透视人的心理。”他顿一下,放缓语气,“你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惊慌和
不安,你对自己似乎有某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才想到把女儿托付给我。”
面对那犀利的目光,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林寒彬无法遁形,也无从逃避。她失
去了所有的力量,精神防线崩溃了。好一会儿,她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我恨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罗培石的姘妇!”林寒彬激灵灵地叫,含泪讲述了曾文君和罗培石
之间的故事,讲述了他们对自己的伤害,“罗培石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
听说这个名字,第一次知道罗培石在我之前曾经爱过另一个女人。我震惊极了!火
过为灰,他原来是燃烧过的!可我没有想到,死灰竟能复燃!”她的声音里滚动着
泪腔,脸色由苍白而涨红,“她是个自私又残忍的女人。为了达到占有他的目的,
不惜用卑鄙的手段破坏我的家庭,伤害我的感情……”她越说越悲愤,越说越沉痛,
“我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痛苦,无法将内心的感受倾吐出来。为了我的父母和孩子,
为了维护家庭的名誉……噢,没人能体会这有多么艰难,明知丈夫有外遇,却仍要
强颜欢笑,用伪装的外表向人们显示我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婚姻,一个多么值得骄傲
的家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颤抖了,“我可以强迫自己吃饭,强迫自
己工作,却无法强迫自己躺在一个背叛爱情的丈夫身边安然入梦……不,我不能!
多少个夜晚,我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那一片黑暗……午夜梦回,抓着孤枕单被,
我怎能不恨?”她泣不成声地低俯着头,“没有抗争,没有乞求,既不能向父母女
儿诉说痛苦,又不能在丈夫面前表现软弱。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我受到的伤害,支
撑我的惟有那与生俱来的自尊和骄傲……”她泣不成声。
“你应该跟罗培石好好谈谈。”
林寒彬摇摇头,眼神悲哀:“感情是乞讨不来的。我不会像市井泼妇那样去跟
踪盯梢,也不会和那娼妇撕破脸抓破皮掀翻醋缸。那样做无异于援人以笑柄!我根
本不想见到那个女人,也不想知道他们在一起都干了什么!”她怨愤的脸上掠过一
道冷笑,“只要罗培石甘心放弃他得到的一切,只要他对我说他喜欢那个贱货,我
会给他自由,成全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罗培石?!”李战青恼火地吼道,“你可以跟他离婚啊!”
“我不甘心!”林寒彬眼中含泪,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甘心输在那种女人手
里!我相信总有一天,罗培石会厌倦她,会离开她!”
李战青颓丧地摇头,等待着故事的结尾。
“当罗培石下决心和她一刀两断的时候,她竟然威胁他,敲诈他。”林寒彬深
吸一口气,敛尽眼中的泪水,“那个下流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廉耻,她逼得我
走投无路。”
用不着任何人去激发,她对曾文君的仇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室内陷入可怕的沉寂。
仿佛已经被逼上峭壁悬崖,没有了后退之路。林寒彬此时反倒坦然了。一抹凛
然而虚弱的微笑在唇边漾开,也更加悲哀。
“我看重生命,但并不认为所有生命都是神圣的。丑恶阴晦的生命,自己活得
不幸又给别人带来痛苦的生命,统统都该被打发掉!”林寒彬冷然一笑,“所以,
我解脱了她,让她毫无痛苦地解脱了。”
李战青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你逼我说出了一切。战青,这就是我把女儿托付给你的原因。”林寒彬的眼
里闪着泪光,“万一我有什么意外,我的父母有我大哥和妹妹照顾。可是嘉宁……”
她哽咽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
李战青怔怔地凝视她。好一会儿,他突然激动地跳起来:“跟我走,寒彬!我
的护照还有效。我已经拿到了绿卡,我可以马上邀请你出国!”
“战青?!”林寒彬意外而惊觉地叫,跟着站起来。
“我们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李战青攥住她的手,“带嘉宁一块走!国外
的学习环境比这里优越,她可以——”
“战青!”林寒彬反掌握住他的手,泪水港然而下,“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
我不能连累你,我要为女儿留条路——”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寒彬,我要救你走!”李战青攥住她冰凉的手,坚定地
说:“明天我就去给你办理出国手续!”
酒会散了。罗培石开车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整幢楼房黑幽幽的,没有灯光,没有声息。
走进客厅,他扭开灯,换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上楼。
他知道妻子睡觉很轻,生怕吵醒她。
轻轻推开卧室门,整个人就怔住了——借着月色,他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伫立
在窗前。
“寒彬?!”罗培石惊讶地问,“你还没睡呀?”
林寒彬默默不语。
“你在医院累了一天,不用等我。”罗培石走过去。
林寒彬转过身子,满脸凄惶之色。
罗培石脸上的笑容隐逸了,“出了什么事?”
林寒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声音。
罗培石叹息一声,脸上浮上了然一切的神色,伸出双手把她揽在胸前:“忘掉
那件事吧,寒彬,让我们忘掉它!”
林寒彬黯然摇头:“我想忘掉,真的……想忘掉。可是,警察不让我忘——”
“别胡思乱想!警察已经停止对那个案件的侦查。”罗培石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头,“淮扬他爸不是保证了吗,没人再追究那件事——”
“警察没有放弃,他们还在追查……”
“你说什么?”罗培石睁大眼睛,震惊地问,“警察还在追查?!”
林寒彬点点头,“我怀疑过医学院来进修的那个女孩。可你说有吴主任和常教
授的介绍,不会有假。”她袖口气,“她果真是来调查那件事的……”
“你是说,医学院常教授的助手?那个姓冯的女孩?”
“是的,冯小鹏。她根本不是常教授的助手,她是公安局的法医!”
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罗培石打了个冷颤。
在这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你认为……姓冯的能查出来吗?”
“我不知道,培石,不过我很担心。”林寒彬一脸的迷惘和无助,“她已经找
到打开迷宫的钥匙,揭穿真相……恐怕只是迟早的问题。”
“可你说过,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没人能检查出来。”
“我低估了他们。”林寒彬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俯身靠上他,“我好害怕……”
“别害怕,寒彬,有我在你身边。”罗培石紧紧拥住她,“你是为我而做出牺
牲的,我必须为你承担责任,绝不会让你陷入困境。”
林寒彬抬起头,望着他:“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们必须有勇气……必须拿出最大的勇气一起去面对。”罗培石握住她的手,
“记住我的话,寒彬,我爱你!我要竭尽全力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什么
也不能阻止我!”
“你打算……怎么办?”
“要她沉默!像曾文君一样,永远对这件事闭上嘴!”
当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时,林寒彬倒抽了一口冷气。
昨夜一场秋雨,天气变得有些寒意。
刚刚从医院回到家中的冯母,披了件毛衣,顾盼失魂的眼神凝视窗外。一天一
夜了,冯小鹏没有回家。她心里牵挂着女儿。
忽然间,她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贺东征朝家里走来。
未等他抬手敲门,冯母便打开了门,笑吟吟地迎出来。
贺东征递上礼品盒:“阿姨,您怎么猜到我来了?”
冯母笑着说:“你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我是天天盼着你回来。”她把东西放
到桌上,倒了杯茶递给他,“这趟出差又瘦了一些,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贺东征喝口水,“小鹏在家吗?”
冯母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还提她呢。打你出差走后,这些日子她就没少和
我怄气。这下可好,连家也不肯回了,干脆就住到外面去……”话未说完,两行泪
水直淌下来,“也不晓得前世我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今生养下这个讨债物来算
账……”
贺东征微蹙眉头:“怎么回事,阿姨?小鹏她……不是请假在家里照顾您吗?”
“照顾我?”冯母怔了怔,眼里的怒气更盛几分,“她请假在家照顾我?这是
谁说的?我几时修得那么好的命,有个孝顺女儿照顾我?我上个星期给她气得……”
她立刻咽下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换了一句,“哦,我心口疼又犯了,一下子昏死过
去,她把我送去医院就不管了,一天到晚连面也不照。倒是你妈每天做了好吃的送
到医院来,弄得我实在不好意思,只好出了院,自己回家照顾自己。”
“可是我打电话去小鹏单位,”贺东征困惑地说,“她的同事说您犯病了,她
请假在医院照顾您,这几天没有到单位去上班啊。”
“她没有去上班?”冯母更惊讶了,摇头道,“不会吧,她这些日子比往常还
要忙,有时还要加夜班,连晚上也不回家来。”
贺东征思索片刻,宽慰地说:“也许小鹏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他们不方便告
诉我们。”
冯母听他这么一说,想起那天晚上方隶川来找女儿,说是有工作要谈,兴许就
是为那事?这样一想,便也释然。
她坐到贺东征身边,递一只橘子给他。“你妈上次到医院来看我,说是正在给
你们收拾房子呢,也不晓得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您身体不好,多注意自己的健康,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贺东征把剥好的
橘子递给她。
冯母摇摇头:“你吃。”
“我这趟出差回来,就打算一心一意准备婚事。我要让小鹏称心如意,不要她
有一丝遗憾。”贺东征笑着说,“阿姨,后天是星期天,我妈要我请你们到家里来,
一块商量商量。哦,妈还要我问问小鹏,婚礼服装是订做呢,还是买现成的?她说
这事要小鹏拿主意才是。”
“你妈是太宠爱小鹏了。”冯母欣慰地说,“这些事情,总该婆婆说了算的,
哪里有没过门的媳妇说话的份呢。”
“瞧您说的,小鹏嫁给我,就是贺家的人了。”贺东征说,“我爸妈一定会当
她自己女儿一样疼她,我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阿姨尽可放心。”
冯母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把小鹏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即刻就是咽了
气,也能闭上眼了。”她的眉宇间掠过一抹难言的苦涩,“让我不放心的倒是小鹏,
她从小任性惯了,日后若是委屈到你,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贺东征爽朗地笑了:“阿姨,您担心什么呢,没人比我更了解小鹏了。我相信
她一定会像您一样,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冯母迟疑一下,终于不再说什么,偷偷用手背拭去眼角一滴清泪。
再坐一会儿,贺东征起身告辞,“阿姨,我先回家去了,小鹏回来告诉她,明
天我再来看她。”
他骑车走出巷口,一阵风吹来,让人感到深秋的寒意。他随手竖起风衣领子,
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
冯小鹏在法医实验室。
身着白色实验服的陈主任把一份实验报告递给冯小鹏。
“死者的脊髓液分析结果出来了。你看,血糖值只有10毫克,与正常值80—10
0毫克相比,明显偏低。”
冯小鹏接过报告,迅速看了一下,抬头望着陈主任:“您的结论是——”
“死者系低血糖休克致死,这已经毫无疑问。”陈主任用手摸着下巴,沉吟地
说,“就算不做同位素纯度测定分析实验,也可以判断出体内的胰岛素处于过剩状
况。”
“不,我请求您还是帮忙做这个实验。”冯小鹏恳求地望着他,“我要这一次
的尸检鉴定无懈可击,一定要把凶手送上法庭。”
“我答应帮你这个忙,可是有个条件。”陈主任说。
“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我也照办。”
“回去好好睡一觉。”陈主任的眼里充满怜爱,“你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昨晚又在医院值了夜班。再这样熬下去,你会挺不住的。”
“嗬,陈主任,您也想对我实行学术封锁啊?”冯小鹏开玩笑说,“让我放过
这样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是不是怕我这个徒弟偷走了您的本事,砸了师傅的饭碗
啊?”
“小丫头,你也学会放刁话了?”陈主任笑着指点她的鼻尖,“青出于蓝而胜
于蓝。这是谁也抗拒不了的客观规律。你年轻,又肯钻研,迟早是要超过师傅的嘛。”
他笑一笑,“做法医这行不容易,尤其对你这样年轻的女孩来说,要付出的太多了。”
“陈主任!”
“你有理想,也有抱负。只是我不想你太拼命了。”陈主任觉得自己莫名地感
动着。对于这个女孩,他怀有一种父亲般的关心,“身体是事业的本钱,别忘了你
父亲的教训。”
“谢谢您的关心,主任,”冯小鹏轻扬睫毛,低声地、清晰地说,“我既然选
择了法医这个职业,就应该在这个岗位上尽职平生。”
陈主任赞赏地点点头:“法医学是医学领域里极富魅力的一门学科。希望你好
好努力,向不可解的神秘死亡挑战。”
在陈主任的指导下,冯小鹏又开始做同位素纯度测定分析实验。
翌日傍晚,实验结果出来了。
色谱仪的笔尖急剧地波动着,在毫米方格纸上描绘出异常高的“波齿”。
“你瞧这儿,小鹏!”陈主任拿着一支用来做记号的红铅笔,指着异常波齿说:
“将近八百单位的胰岛素,这是异乎寻常的高数值!”
冯小鹏仔细地观察实验记录,眉头紧蹙。
“毫无疑问,死者系胰岛素中毒致死。”陈主任神情严肃地说,“死者的被害
方式表明,凶手具有相当的医学知识。”
“是个医生。”
“噢?!”陈主任震惊之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一个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
人,竟然干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
冯小鹏没有更多地谈及案情。她不由得从心里感叹:罪犯的黑手到底没能逃脱
侦查员的直觉。
暮色穿窗而入。下班时间已经过了,陈主任收拾好东西,对冯小鹏道声再见便
走了出去。
冯小鹏坐在桌前沉思一会儿,拨通了给方隶川的电话:“喂,隶川吗?”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鹏!”
“检验结果出来了,证实了你的推测。”
“真的?!”方隶川的声音里透着惊喜和激动,“这么说,可以确定曾文君是
被谋杀的了?”
“是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检验结果:曾文君的确切死因是胰岛素中毒。”
一阵沉默,电话里没有回声。
“隶川,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方隶川的声音有些便咽,“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冯小鹏犹豫一下,说:“我想先回家去看看,我妈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
“好,你赶快回家去吧。”方隶川说,“明天我在局里等你。”
“再见!”冯小鹏匆匆收拾一下东西,离开了实验室。
走出医学院大门,她跳上公共汽车。
当汽车开动的时候,停靠在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跟着发动了,紧紧尾随在
公共汽车后面。
冯小鹏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她太疲乏了,阖上了眼皮。在车子的颠簸下,蒙蒙
陇陵地迷糊过去。
“妈,”冯小鹏推开家门,扭亮电灯。她吓了一跳,那是……母亲吗?惟停凹
陷的面颊,灰白蓬乱的发丝,无神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眼眶一片黑晕。
“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你还打算回这个家吗?”冯母凄惶地问。
“妈,我真的……是有工作。”冯小鹏愧疚地分辩,想上前却难移步。
“我这条老命,若不给你收了去,你是不甘心的。”冯母流下泪来,“从小养
你,教你,耗费多少心情气力?辛辛苦苦供你念大学,读了那么多书却不懂至情孝
道!生养你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哇……”
“妈……”冯小鹏声音哽咽,走上前扑到母亲床前,抱着母亲的双腿,大颗的
泪珠滚落脸颊,“妈,求您别这么说……您说这样的话,女儿……承受不起……”
“我知道你嫌弃我,讨厌我在你身边唠叨。好,从今往后,你是好是歹,我不
再过问……”冯母泪流满面,悲不自抑,“我这身子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换了,不如
早点让我去见你父亲——”
“妈,别这么说……”
“走开!”冯母一掌推开她,挣扎着要下床,“让我走,让我走!”她嘶哑地
喊道,“让我离你远远的,也省得你看到我心烦,有家也不肯回……”怎奈她体弱
无力,眼看着要跌落下床。
冯小鹏张大嘴却不敢喊出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无法移动脚步,眼睁睁地看着
母亲从床上摔下来——
“砰”的一声,她的头重重地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冯小鹏猛地挺起身子,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是在做梦。她吁出一口气,揉揉眼
睛。
汽车到站了。她随着最后一名乘客跳下车。
暮霭之下,街灯明亮。远处的树影及房屋都显得幽暗而迷茫。
梦中的情景依然鲜明,她心中涌上阵阵酸楚。她甩甩头,快步走到街角的十字
路口。这时,交通灯转换成绿色的。她走下人行道,正要横穿马路,忽然听到对面
有人高声招呼:“小鹏!”
冯小鹏定眼一看,笑了:“东征?!”
贺东征向她招手,从对面马路向她跑过来。
冯小鹏加快脚步。当她走到马路中间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宛如
一个巨大的失去控制的怪物,呼啸着向她冲来。车速太快,似乎蓄意要把她撞倒,
要躲闪已来不及。
只听见一声:“闪开!”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将她掀倒在马路牙子上。
她大叫一声,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惶恐中隐约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碰撞声,然后便
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冯小鹏费力地睁开眼睛。“东征?”她吓得声音都变了,只觉
得脸上湿漉漉的,似有什么液体流下来,粘糊糊的。她顾不了那么许多,用肘臂支
撑着身体爬起来。蒙眺中,她突然发现贺东征躺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一缕细细的
鲜血正从他的面颊缓缓流向脖子,顺着颈部一直往下淌落——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在血泊之中!
“噢,不!”冯小鹏五脏俱裂,发出一声狂喊,只觉得天地在一刹那间毁灭殆
尽了。而她,已经变成碎片,再也合不拢了。
方隶川今晚心情格外好。吃过晚饭,他来到丁家的窗前:“燕玲在家吗?”
丁燕玲笑着走出来:“进屋坐吧,川哥!”
“不进去了。”方隶川说,“你要是没事,咱们一起出去走走?今晚月色很好,
闷在家里做什么?”
“好啊,我去换件衣服就来!”几分钟后,当她再出现在方隶川眼前的时候,
已换上长袖白衫,白色亚麻长裤,脚上是白袜。白鞋。
方隶川的眼里露出赞美的光芒:“嗬,不敢认了!”
丁燕玲羞涩地笑了。她指着脚下,问:“这地上若是有个洞,我是不是该钻进
去?”
“那我这辈子岂不是要打光棍?”
“满天下可爱的女人多了,你会在乎我吗?”
“我这人死脑筋,”方隶川眨一下眼睛,“认定一个,决不回头。”
丁燕玲脸上漾着七分喜悦三分羞涩,回头朝屋里扬声喊道:“妈,我跟川哥出
去了!”
不等老人回应,两人已经出了门,沿着小巷向大街走去。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有许多东西在展示。他们走着逛着,说着笑着,乘着月色,
揽着清风。丁燕玲兴致极好,每家商店、每扇橱窗逐一细看。方隶川则默立一旁,
静静地等待着。兜了一圈之后,他带她去街摊吃馄饨面,又叫了两杯橘子水。
“喂,有没有兴趣去看晚场电影?”方隶川问。
丁燕玲想一想,问:“你想看什么片子?”
“随你啊。”方隶川一心想她玩得愉快,“你想看什么,我陪你。”
丁燕玲没有回答,默默吸着杯中的汁液。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泪
光,“川哥……”
“怎么了?刚才还蛮开心的嘛。”方隶川诧异地问,“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你实在没有必要拿这么多时间来陪我。”丁燕玲望着他,“你不要顾虑我。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想不开——”
“傻丫头,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呀!”方隶川放下手中的杯子,温和地说,“不
是我陪你,是请你陪我!”
丁燕玲眼光一闪,展颜笑道:“一定是你的案子办得很顺利,是吗?”
方隶川报以一个随和的微笑。今晚他的激动和兴奋难以平静,就如同以往侦查
艰难的案子,绞尽脑汁,罄尽气力,终于接近尾声时的心情一样。他抬腕看一眼手
表,问:“如果你感到累了,咱们就回家去吧?”
丁燕玲点点头,把手伸进他的臂弯中。
才转回巷口,身上的手机响了。方隶川一怔,立刻有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连
忙掏出手机接听:“喂?兆龙!对,我刚回来,和燕玲在巷口——”
“我马上来接你!”丁兆龙声音急迫。
“出了什么事?”方隶川放开丁燕玲,问。
“冯小鹏出了车祸!”
“什么?!”方隶川浑身一震,喊出了声,骇得身边的丁燕玲激灵灵一颤。
“冯小鹏被车撞伤了。”对方又重复一句。
“严重吗?”
“不清楚。局长刚从医院回来,具体情况没说。”丁兆龙说,“你等着,我马
上来接你!”
此时,方隶川眼前掠过一幕可怕的情景——
冯小鹏倒在血泊里……他心里一阵痉挛。不,这决不是意外车祸!是谋杀!蓄
意谋杀!凶手一定觉察到她的调查,感到危在眉睫,为了掩盖罪行又一次下了毒手!
他觉得头昏脑涨心惊肉跳……方隶川,你是天下最大的笨蛋!既然你委派她到医院
暗中查访,就该想到她随时会遇到危险,为预防不测,你应该采取保护措施……他
在心里痛骂自己:由于你的疏忽可能葬送一个年轻的生命!哦,老天,不要让她走,
不要让她走……
站在巷口的路灯下,他焦灼地等待着。
一刻钟后,警车在路边驶停。
方隶川跳上车就催丁兆龙快开。
车子像离弦的箭在马路上奔驰。往日半小时的路程,今晚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不等车子停稳,方隶川跳了下去。
“隶川,等一等……”丁兆龙在身后叫。
方隶川不能等,他要马上知道冯小鹏的情况。刚跑进大楼,黑暗中冷不防跳出
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隶川!”
方隶川定睛一看,是陆雅芹。
“隶川,你小心点,局长发火了!”陆雅芹提醒他。
“告诉我,小鹏怎么样?”方隶川反掌攥住她的手腕,问。
“小鹏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没多大要紧。只是……”陆雅芹犹豫一下,“她的
男朋友为了救她,伤得很重。”
“啊?!”方隶川浑身一震,颤抖地问,“有危险吗?”
“情况不乐观。”陆雅芹说,“我和局长刚才去过医院,大夫正在抢救。就算
能够挺过来,很有可能落下残疾。”
像一记铁棍击在心上,方隶川摇晃一下。落下残疾?那个年轻英俊、极富才华
的男人?那个一直深爱着小鹏并发誓要让她一生幸福的男人?老天,这不公道!该
受到惩罚的是我而不是他!完全是因为我的料事不周才造成如此恶果!他只觉得口
干舌燥,浑身冒火。他推开陆雅芹,说:“我去医院看看!”
陆雅芹拽住他:“你先到局长办公室去,老头子等你半天了!”
方隶川在她的推揉下,一脚重一脚轻地移步到局长办公室。在抬手推门之前,
陆雅芹低声提醒他:“你千万沉住气,老头子今天可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丁兆龙也赶来了。
方隶川推开门走进去:“局长。”
李挺低着头,背着手,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在屋里团团打转。听到身后的声音,
他猛地回转身,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个警察。他那铁青的脸上青筋直跳,凌厉的
目光停驻在方隶川脸上。
“方隶川!”李挺一声怒吼,雷霆般地爆发了,“你要对这次事故负完全责任!”
只听到“嘭”的一声,他紧攥着的拳头重重地捣在桌上。
陆雅芹愕然睁大双眼。她从来没看到过这个温和敦厚的长者发这么大的火。
丁兆龙拽一下方隶川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我批准冯小鹏休假,是为了让她去医院照顾生病的母亲。你凭什么派她到中
心医院调查?这是谁给你的权力?嗯?你脑子里还有没有纪律?!”李挺恼怒地吼
着,咄咄逼人的话砸得方隶川无以还口。
“你不是一个新手,干了这么多年侦查员,你应该清楚非经组织批准而私自侦
查是违反法律程序的!这样的调查没有任何法律效用!你擅自……”李挺忽然爆发
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由红变白变青。
“局长!”方隶川趋前两步扶住他。
李挺恼怒地一甩胳膊摔开他。
陆雅芹赶紧端起桌上的杯子递给他:“局长,喝口水吧。你的病还没好,不宜
动大气。”她顿一下,小声说情:“车祸的发生,原本不是方队长能够预料的,他
也不希望——”
“嘭!”李挺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蹾在桌上,茶水溢了出来。他倏然站起身,
恼怒地挥~下手臂:“不用你来说情!”转过身直视方隶川,“方隶川,你回答我:
两星期前,我有没有通知你停止对曾文君一案的侦查?”
“有。”
“我有没有让你把案件的所有材料移交档案室?”
“有。”
“那好,你回答我:你为什么阳奉阴违?为什么要求冯小鹏去中心医院调查?”
“我……”方隶川刚要张口,接触到丁兆龙制止的眼神。
一股无名怒火从李挺胸中升起。方隶川是他一手培养起来。他最欣赏、最引以
为傲的后起之秀,他竟然对自己隐瞒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太让他失望了。
李挺气得浑身发抖:“你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方隶川艰涩地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为了让冤死者瞑目。”
“你说什么?”李挺冷笑一声,恼怒仍然悬在眉际,“曾文君是意外猝死,没
有人要为她的死承担责任。”
“不,”方隶川清晰而缓慢地说,“她是被谋杀的。”
“谋杀?!”李挺震惊了。
“曾文君确切的死因是药物中毒——胰岛素中毒。”
李挺目瞪口呆。
医院手术室的门上亮着红灯。医生护士川流不息地走进走出,血浆、药品不断
推进门去。
贺父脸色阴郁地揽着掩面而泣的妻子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冯家母女呆怔地坐在他们对面。冯小鹏的额头上缠着纱布。
贺娅和她的男朋友焦灼不安地伫立在手术室大门两旁,看着护士穿梭出入。他
们不时低声问一句什么,然而却没人回答他们。
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只听到贺母压抑的啜泣声。
时间无声地流过,人们越来越惶恐不安。
贺东征在做什么手术?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他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贺父终于耐不住这份紧张,开始在长廊里徘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贺母的啜
泣已成为轻微的抽噎。
冯母低声斥责女儿:“你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连家也不
回。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开车要撞你?刚才交通警察来调查情况,你怎么什么也不
肯说——”
“阿姨,你就别再唠叨了好不好?搅得人心烦!”贺娅打断冯母,不满地瞪她
一眼。
冯母立即收住口,不再吭声。
冯小鹏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就那么痴痴呆呆地坐着,两眼紧盯着手术室那两
扇大门。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女护士走出来。
贺娅趋前两步,抓住她的手腕:“小姐,请问我哥的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死真是个奇迹。”女护士脱口而出,“他伤得很重,脾脏和肾脏破裂,
断了两条肋骨、一条大腿和一根锁骨。”
“天哪,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贺母惊痛地叫。
“手术还要做多长时间?”贺娅问。
“我不清楚。”
冯小鹏拨开贺娅扑向女护士:“他不会有生命危险,是吗?”
“现在还说不好,”女护士据实相告,“就算是性命保住了,也会终生残废。”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抽口气。
只此一句话,空气凝固了,走廊里一片死寂。
贺娅走到冯小鹏面前,目光凌厉而声音发冷:“冯小鹏,你要对我哥的受伤负
责!”
“我……”冯小鹏无言以对。
贺娅伸手扳住她的肩头,用力摇撼着她:“你知道脾脏和肾脏破裂意味着什么?
全身多处骨折又会有什么结果?他是个出色的人才,再有两个月他就要出国进修了。
他原本有大好前程,可是现在……”她哽咽了,抽抽鼻子又说下去,“他就是能活
下来也会落下残疾。你听到了吗,冯小鹏,他将成为一个残疾人!”
这一个字一个字如同一块块坚硬的石头砸在冯小鹏的心上。她一阵晕眩,几乎
跌倒,被身后的母亲扶住了。泪水溢出眼眶,她没有管,任它沿着面颊滚落。
“小娅,我求求你了,”冯母揽住女儿,伸出一只手拍抚着贺娅的手背,“不
要再责怪小鹏了,东征受伤……她的心已经碎了……”
冯小鹏跌坐在椅子上。无法抵御的惶恐不安从心底渗出来,自责自怨使她不胜
负荷。“为什么……被撞倒的不是我?为什么东征……要来救我?”
“因为他爱你。”贺父牵起她的手,安抚地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小
鹏,如果你不能理解,那就枉费了他此番心意。”
“贺伯伯……”
这时,候诊室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李挺匆匆走进来,目光落在冯小鹏的脸上:“小鹏!”
“局长!”冯小鹏起身迎过去。
李挺伸出手臂,像父亲疼爱女儿似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百感交集地说:“让
你受苦了!”
冯小鹏偎在他的胸前,无语凝哽。
李挺胸中充满愧疚和自责。在破案的艰难关头,他没有给年轻的部下有力支持,
却让他们顶着压力调查取证。由于一时疏忽,没有采取保护措施,以致造成如此惨
痛的后果。他感到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情况怎么样?”李挺低声问。
“还在做手术。”冯小鹏哽咽着说。
冯母走了过来:“老李!”
李挺迎上去,握住昔日老战友的遗孀的手,满怀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没有
照顾好小鹏,对不起毅亭……”
冯母悲痛地瞅一眼手术室:“东征那孩子……有可能……终生残废……”
“啊?!”李挺倒抽口气,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他刚二十八岁,要是残废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这边长椅上,贺母
伤心地流着眼泪。
贺父揽住她的肩头,低声劝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难过也没有用。现在
我们只有希望孩子能挺过这一关。”
“是我的责任。”李挺走向他们,痛心地自责,“我没有保护好小鹏,让你们
的儿子受到伤害、我很抱歉!”
“抱歉能救得了我儿子吗?抱歉能还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吗?”贺母悲苦无助
地叹息,“我可怜的孩子……”
贺父阻止妻子的埋怨:“不要再增加李局长的心理负担了。”
“局长!”冯小鹏走到李挺身边,低声报告,“曾文君一案有新的进展——”
“我听说了。”李挺流露出赞赏的眼光,“方隶川报告了你的调查,我已经向
市委领导做了汇报。这不,王书记召集紧急会议,我是特地来接你的。”说着他转
身对贺家二老和冯母说:“今晚市委领导召集紧急会议,需要冯小鹏回去汇报案情。”
“这个时候?”冯母有些意外,“东征生死不明,她——”
“警察的公务耽误不得。”贺父劝说冯母,一边对冯小鹏说:“你跟局长回去
吧,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
冯小鹏朝手术室投去关切的一瞥,跟在李挺身后走了出去。
“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离了她不行?”身后传来贺娅不满的责怨,“我哥是为
了救她受的伤。难道她的公事比我哥的生命还重要?!哼,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会叫她今生今世不得安宁!”
冯小鹏心中划过一抹刺痛。她没有回头,没有停步,默默地跟在李挺身后走了
出去。
“老天,救救东征!请保佑他,让他活下来!”冯小鹏以无比的虔诚祈祷着,
恳求着,希望着……
凌晨一点,公安局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侦查会议。
市委主管政法的王副书记和检察院张检察长前来参加会议。局领导及刑警队队
员分别坐在会议桌两侧。整个会议室弥漫着庄严的气氛。
冯小鹏坐在李挺身边。很明显,她要在今晚的会议上唱主角。整夜无眠和过度
悲伤使她心力交瘁。她的脸颊是那样苍白,额头上包扎的白纱布又是那样刺眼。
方隶川详细汇报了冯小鹏到中心医院的调查经过。从少妇堕楼事件到药品失而
复归,以及丁兆龙调查女司药的证言。结尾的时候,他说:“在所有这些被看作偶
然发生的事件背后,始终有一只神秘的手在导演着一切。事实证明:推动整个事件
的神秘之手在中心医院。”汇报结束后,他在冯小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歉意的
目光望向她。
“方隶川向大家报告了有关曾文君一案的最新调查情况。”李挺说,“至于死
者被谋杀一说的最后证据,我们将有待于法医尸检鉴定结果。现在请冯小鹏同志谈
谈她的意见。”
冯小鹏站起来,环顾一下整个会场,缓缓开口:“这的确不是一桩普通的案子,
而是一起医学殿堂的犯罪。”她稍微顿一下,让语气沉落,“一个多月前,我亲手
解剖了曾文君的遗体。尸检结果表明:死者身上没有凶杀痕迹,体内器官、血液也
检查不出任何异常。如果说这是一起谋杀,看上去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是,侦查
员坚信死者身上存在犯罪嫌疑。”她不经意地朝方隶川投去一瞥,“要证明是谋杀,
证据不足;但又有足够的证据怀疑这是一起预谋犯罪。于是我来到中心医院。有关
调查经过,方队长已经向各位汇报了事实概要。现在我要报告的是第二次尸体检验
结果。”她从卷宗中取出两份报告,举在手中,“对死者脊髓液的化验结果表明:
曾文君确切的死因是药物中毒——胰岛素中毒致死。”
话音刚落,会场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低语。人们的眼底眉梢
悬挂着太多的疑问。
李挺递了杯水给冯小鹏。她喝了两口,待会场稍稍平静下来,又接着说:“抽
取死者脊髓液进行分析,血糖值为10毫克,与正常值80—100毫克相比,明显太低。
我委托东方医学院法医学系陈绍宽教授进行另一组实验证明:死者的血液及体内组
织中含有将近800单位的胰岛素。这又是异乎寻常的高数值。这一高一低两个数值一
目了然,它说明死者的身体情况极不正常。”
会场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
冯小鹏知道,这是由于人们对药学知识不甚了解的原因。她也不想用生涩的医
学术语为难大家,期待着与会者自己提出问题。
果然,李挺首先提出质疑:“在我的印象中,胰岛素是专门用于治疗糖尿病的
特效药。我不明白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数字的具体意义,请说明一下好吗?”
不少人都附和着点头,充满询问的目光投注在冯小鹏身上。
“局长说的不错,”冯小鹏疲倦地笑一下,“胰岛素是一种治疗糖尿病的有效
药品。自从这种药问世以来,曾经挽救了无数患者。大家知道,人体胰岛素是人体
胰腺自行分泌的激素,有使血糖循环的功能。而用于治疗糖尿病的人工胰岛素则是
从家畜的胰脏中提取的。在这里,我想特别说明一下:人工胰岛素一旦注入人体之
后,就区分不出是人体胰岛素还是人工胰岛素了。”她再次停顿,注视着人们脸上
的表情变化,“本案犯罪实施无懈可击,关键就在这里。”
人们的目光交流之际,流露出愕然和不明白的神色。
“我这样解释,不知各位是否听明白了?”冯小鹏环视整个会场,问。
“请继续说下去。”检察长饶有兴趣地关注着这个问题。
“我们知道,任何药物都有其药理、毒理以及极量概念。临床应用胰岛素,医
务人员十分谨慎它的剂量。在注射胰岛素期间必须给以严密关注,以防发生低血糖
昏迷。正因为如此,胰岛素在临床治疗中还具有另一个用途,那就是造成低血糖休
克,用以治疗精神分裂症。正常人体注入大量胰岛素后可使血糖迅速降低,血糖降
低对机体的影响以神经系统最为显著。起始大脑皮质受抑制,进而皮质下中枢、下
视丘、植物神经中枢、间脑基底神经节也相对累及,终于损及延脑,尤其是呼吸及
血管舒缩中枢。当血糖水平由正常值下降至40毫克以下时,病人意识不清,呈昏迷
状态,并伴有全身大汗淋漓、瞳孔散大和血压骤降——”
说到这里,陆雅芹禁不住“啊”了一声,引得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她的身上。
冯小鹏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又接着说下去:
“此时即所谓胰岛素休克。这时必须口服、鼻饲或静脉注射葡萄糖溶液才能使
病人恢复清醒。若采取治疗措施仍不能清醒,则需要给予新鲜血液输入,同时给予
肌注其他补充药物;若病人延长昏迷,必要时可考虑换血;如果病人的低血糖昏迷
现象发现太迟而未能及时进行治疗,就会发生迁延性昏迷而造成不可逆转昏迷,最
终导致死亡。”
冯小鹏停了下来,目光掠过每个与会者的脸庞。看到人们脸上逐渐放松的表情,
她略为沉思片刻,又继续说:“现在我再重复刚才的说明:从死者脊髓液分析中测
得不足10毫克的血糖值;而死者的血液及体内组织中又含有将近800单位的胰岛素,
这一高一低两个数值意味着什么,想必各位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李挺率先点头,不少人也附和着点头。
接下来,与会者又提出一些问题,冯小鹏一一作了解答。
“以上证据表明,曾文君的死亡显然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一次天衣无缝的
犯罪。”冯小鹏的话音一落,寂静像幕布一样落下了。
方隶川双手抱在胸前,仰靠在椅背匕,冷静的目光从大家脸上掠过。他在心里
掂量着冯小鹏这番陈述的效果。
“怎么样,局长?现在有了确凿证据,可以逮捕罗培石夫妇了吧?”丁兆龙情
绪激动地望着李挺。
这正是刑警队全体队员的心声。
李挺一直不停地吸烟。他清癯干练的形象几乎被烟雾遮住了。曾文君猝死的谜
底终于揭开了,案情已经明朗。他朝检察长投去一瞥。只见检察长手托下巴,沉思
不语。
“局长?”方隶川叫。
李挺拿起烟斗在烟缸里敲了敲,目光望向检察长:“我们先听听检察长的意见。”
检察长缓缓开口:“曾文君死于药物中毒,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法医尸检鉴
定及分析报告书将作为正式在案记录。”他抿一下嘴唇,“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证
实系林寒彬实施犯罪?没有目击者,现场没有留下指纹、足迹,甚至连一根发丝也
没有。仅凭你们单方面判断林寒彬犯罪恐怕不能使检察院完全接受。要知道,对这
样一起要案起诉,我们注重的是人证和物证。”
李挺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现在申请逮捕至少证据还不充分。”检察长继续说下去,“你们只是依据掌
握的线索推演出凶杀的全部过程,它不外乎包括以下两个部分:罗培石诱惑许丽雯
并使其怀了身孕,为了掩盖丑闻,他杀害了她。两个月后,曾文君发现了凶手的真
面目。她找到他,声言要揭露他。于是罗培石与妻子合谋,利用医学手段第二次杀
人灭口。”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丁兆龙说,“法医鉴定就是铁证。”
“对林寒彬作案动机解释证据不足。”检察长说,“这里存在两个前提:即第
一个案件是第二个案件的诱因,第二个案件是第一个案件的继续。但如果第一个案
件的假设被推翻,那么就无法证明第二个案件的作案动机。”
大家听出检察长言犹未尽的谨慎,深知他习惯于一丝不苟地工作而从不贸然行
事的工作作风。
“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检察长的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上,“如果你们无法
证实罗培石杀害了许丽雯,那么,林寒彬谋杀曾文君一说就难以成立。五个多月的
侦查,所有材料无一不在指证罗培石就是凶手,但是他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旁证。”
“那是伪证。”方隶川直视检察长,“我可以肯定林寒棋作了伪证。”
“但你缺乏回击的反证。”检察长说。
方隶川无语。
检察长的目光掠过整个会场:“没有作案时间,一切都无从谈起。这是目前进
行下一步工作的最大障碍。”
会议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挺把填满烟丝的烟斗放在桌上,慢慢站了起来。
“我以为,我们应该充分考虑林寒彬这个女人的性格,我在这里是特指作为谋
杀犯的性格。这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推演出破案的线索。”他双手撑在桌上,透一口
气,“今年四十六岁的林寒彬毕业于西江医学院。二十多年来,她忠于职业道德,
挽救过无数病人。她具有精湛的医术,良好的医德,这在中心医院是有口皆碑的。
多年的职业修养培养了她冷静理智的禀赋。于是问题就产生了:这样一个集各种优
点于一身的女性,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得疯狂而失去理智?又是什么使她在生命
最灿烂的时候突然背叛自己的信念,成为残杀同类的凶手?这难道不是有悻情理的
吗?”他停顿一下,让语气沉落,“但这一切又是摆在我们眼前,不由我们不信的
事实。对此,我们似乎还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拿起烟斗,在手中抚摸着,
“也许你们有人会对我说,忌妒和仇恨是人类心理的最大弱点,女人对女人的复仇
是可怕的。不错,在现实生活中因痴情怨恨酿出的仇杀屡见不鲜。但是在这个案件
中却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局面:与罗培石发生暧昧关系的是许丽雯,不是曾文君。那
么,林寒彬为什么要谋杀无辜者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人们凝神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以为,无论怎样推测,都必须考虑两个细节。”李挺接着说,“第一,林
寒彬从未与曾文君有过接触。从曾文君受伤入院到被害只有短短的一个夜晚。第二,
林寒彬也是一位母亲,她有一个和许丽雯同岁的女儿。一个女人,她或许能够容忍
丈夫偶尔拈花惹草,却无法容忍他去诱奸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孩子,而后又残忍地
杀害了她。”
李挺的发言结束了。他的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庞,然后在座位上坐下来,点燃
了烟斗。
方隶川听出了这番话的诱导方向。至此,索绕在他心头的最后一丝迷惑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黑眸中闪烁着清幽的光芒:“我请求正面接触林寒彬。”
李挺与检察长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点了点头。
方隶川打心眼里佩服局长犀利而敏锐的洞察力,他充满自信地说:“让林寒彬
面对一种极端的可能,她或者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回答。”
散会了,方隶川和冯小鹏最后走出会议室。
“我抱歉,小鹏。”当他们来到走廊拐弯处时,方隶川歉意地开口,“我太大
意了,没有想到会发生车祸——”
“这不是你的错。”
“我相信,这不是一次偶然事故,是蓄意谋杀。小鹏,他们是冲着你去的。”
“可是受到伤害的却是东征。”冯小鹏伤感地说,“车祸发生得大突然,我没
能看清汽车的牌号,所以无法指控犯罪。丁兆龙带交警来调查情况,我竟然提供不
出任何细节。”
“告诉我,他的情况怎么样?”方隶川问。
“伤得很重。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还在手术室里。”冯小鹏无法掩饰自己的
悲伤。
“有生命危险吗?”
“不知道,我不敢想。”冯小鹏声音哽咽,“他是为了救我受的伤。”
“是我给你造成压力和痛苦,小鹏,我真的很抱歉。”
冯小鹏哽咽着摇头,压抑不住内心的难过:“他才二十八岁,他有事业在身……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方隶川同情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只要他活下来,只要他活下来……”冯小鹏眼中噙泪,“无论发生什么,
我会永远守在他的身边。”
两人默默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经过生与死的磨难,冯小鹏对爱情有
了新的感悟、新的认识。想到贺东征在危急关头置生死于不顾救护了她,这份爱心
该是永恒的吧?
方隶川凝视她,眼里盛有祈谅和感激,更多的却是祝福。
“我现在要去医院了,”冯小鹏说,“我要他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我。”
“请带去我的祝福,小鹏,”方隶川真诚地说,“希望他早日康复!”
冯小鹏轻轻点一下头,转身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方隶川深深吸口气,大步走向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