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一个女人的史诗 (5)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1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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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欧阳萸走着走着,停住了。 "你不想去了?" "去了也没用。" "说不定有用呢?" "我了解方大姐。假如是我个人的事,再大她都会帮忙。其他人她不会管。" "为什么?" "她和我关系不同。我十几岁就和她一块工作。" 小菲一下子猜中了谜底。其实她一直在围着谜底打转,只是不愿揭晓。老大姐是爱过欧阳萸的,也许那爱至此还阴魂不散。他当然不会爱她。他对待女人常常是让她们自己去燃烧,自己去熄灭,除了那个已经隐入历史的恋人。也许老大姐什么也没说过,暗暗地,害心病那样慕恋他,和他一块印传单,组织学潮。革命和浪漫原本就紧相关联。方大姐是那么自尊自律的人,她让心病折磨死也不会给欧阳萸压力的。或许她也暗自垂泪过,写了情诗又撕掉过,准备了信物又放弃,为自己年长他几岁,为自己长长的马牙、不秀丽的容貌而自卑过。但这一切都在她离开他之后升华了。他还留在白色恐怖中,她跟随大部队转战,就在这样长时间的回忆和思念中,她的感情脱俗了。没了男女之欲,长长的马牙和不美的容颜都不妨碍她浪漫。再见他时,她自信极了,无欲则刚。或许还有无伤大雅的一点儿欲求,就是她对小菲的排斥。 "试试嘛,不然明天三子来问,你怎么回他话?"小菲考虑的都是婆婆妈妈的理由。 欧阳萸果然碰了方大姐的钉子。她非但不帮忙还说小菲在这种时候没有促使欧阳萸冷静。什么时期呀,我的同志?不比打反动派容易!方大姐一面介绍某某报纸的某篇文章,叫他们去好好读,一面大声斥责欧阳萸"烟越抽越多!""肺不要了是吧?""进城先学这些坏毛病!"欧阳萸一咳嗽,她粗大的眉毛间聚起深深的"川"字,忧心无比地看他咳,长长的牙也忘了关进嘴唇里面。 第二天晚上,约定七点和三子见面,欧阳萸在六点半钟匆匆离开家,叫小菲给三子几句安慰。小菲知道他不忍心告诉三子他爱莫能助。小菲也怕见三子的倒霉脸。生死攸关的事,几句安慰等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想着她气欧阳萸,收不了场的事让她擦屁股。然后她集中精力恼恨方大姐,看她对欧阳萸凶的!她小菲舍得用那种口气说他吗?不帮忙就不帮忙,还摆出一张社论脸来。快到七点了,小菲想到他们五人一路去苏北,小菲问三子:"你就叫三子吗?"他难为情地笑笑:"我叫胡明山。"他的样子是最好别人不注意他。现在他可是有人注意了,全市的人都要注意他了。小菲一拉灯绳,关掉了客厅的灯。三子看见楼上没人在家,等等就会走的。走时会丧魂落魄地走,但小菲至少不必用些废话去敷衍他。这件事小菲将来是会后悔的,因为三子这天晚上想听到任何人安慰他的废话:"三子,我相信你良心清白。三子,想开点,说不定运动过去你就没事了。" 小菲坐在黑暗里,听着木楼梯上的动静。三子识相,看见人家灯都没开就基本明白自己走投无路了。他心没死透,在楼下转转,等等。楼下的邻居开始向他伸头探脑时,他便转不下去了。一小时过后,小菲听见院子门口老"伏尔加"呼哧带喘地进来,又听见司机开车门关车门。欧阳萸现在正往楼里来。 "欧副局长!"三子的声音。三子坐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或第二级台阶上。嗓音很响,叫救命似的。 欧阳萸给他吓得站住了。"你怎么在这里?不冷吗?"好像"冷"还有什么关系似的。 "你家没人,我想大概你们出去了。没关系,我没等多久。"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上来坐吧?"他没有留客的意思。三子在黑暗中不费劲就听明白了。 "不坐了。不早了。" "去问过你的事了。大概会重新审一下你的案子。" "……你找的是方大姐?"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三子。" "那就多谢了。也谢谢小菲。孩子好吧?" "好。" 小菲趴在窗上看欧阳萸把三子往大门口送。院子里一盏灯从冬天的树枝里照出来,三子原本只是显得可怜,现在看竟真有些鬼祟。他低三下四地转身,向欧阳萸一面点头、摆手,一面倒退着往外走。小菲好生奇怪,一个人被众人唾弃之后,怎么看上去就没了正气。等欧阳萸上来,小菲叫他千万别开灯,万一三子再一个回马枪杀回来。两人坐在散发着那位上海老舅舅气息的丝绒沙发上,欧阳萸突然攥紧小菲的手。她不去问他为什么对三子撒谎,她对他懂得的程度已使她不必问。他把小菲搂在怀里,他如果成了三子,小菲多悲惨。幸福有时就是其他人的悲惨。 第二天上午,小菲正在排练,小伍来了,脸色青灰,对小菲不容分说地一摆手。小菲赶紧跟团长请假,跟着小伍往外走。小伍什么也不说,只管往前急行军。离话剧院不远的地方,刚刚修成的"中苏友谊大厦"远看像个小克林姆林宫,顶尖上的五角星在冬天的白昼也亮着。一个不高的男人站在五角星的一只角上,正在发表演说。下面聚了几百人,围墙上坐满了大人和孩子。地上的碎砖、水泥、花岗岩石片还没清理。小菲不用走近就听到那一口嘶哑的东城口音。革命五年的三子一口乡音跟东城修脚师傅一样正宗。他也不难为情了,拍着胸口肚子对下面观众说他怎样出生入死为部队筹粮,怎样把雪里红腌在山洞里,让部队一冬天有菜吃,怎样组织民兵、妇联把饭挑到前沿,又怎样偷地主家牲口的血:在牛或骡子身上拉个口子,接下一碗一碗的血,给首长们做血豆腐。现在老革命胡明山给打成了贪污犯…… 小菲和小伍已挤到前面。小伍说她已经劝了不少话,没用,小菲试试看,能不能劝他别往下跳。有个"老虎"从上面跳下来,没死,成个终生瘫痪。小菲便把终生瘫痪的"老虎"作为劝阻道理,大声喊给三子听了。三子听不见似的,照样说自己的光荣历史。小菲看见地上有酒瓶碎渣,知道他为什么不难为情了。 警察全聚在通往尖顶的铁梯子下面。只要有人爬上梯子,三子就会往下跳。小菲忽然想起三子是孝子,问小伍知不知道三子家住哪里。小伍一听便双手拢着嘴对三子喊:"三子,快下来吧,你大你妈来了!"三子一下子静了,也不动了。下面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小菲知道他两眼正急促地搜索人群。 小伍指指围墙外面,又喊道:"你妈在外面呢,人太多,挤不进来!还不快下来,要把老人家羞死呀?!" 三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你们门口的!让一让,让老母亲进来!"小伍装得像真的一样,"你们堵门口干什么?!……三子!还不下来,你老母亲马上进来了!……" 三子下来了。从红五星上坠落时,小菲居然没有捂眼睛。她眼睁睁看见三子败色的军装在空中成个奇形怪状的气球。她也没听见小伍和几百个人的惨叫或者欢叫。三子落地也是无声的,至少对于小菲是无声的。他脸朝下,趴在崭新的花岗岩石台阶上。小菲不要看到血,因此她以后的记忆中,胡明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形象不是她概念中的尸首。从没得到过任何表彰的三子最后总算自己拍拍胸脯说了自己几句好话。 也绝没有想她和大家那么快就缓过来了。好像就是睡一觉的工夫,第二天再没人提到三子。再提到就是几年之后,当人们把"中苏友谊大厦"做一个高档俱乐部时,他们说:"也不知三子怎么爬上去的。上去连消防队员都得系安全带。""不知三子真贪污假贪污。"或者:"三子是怕他妈看见才跳的,因为从后面的铁梯子不好下,也来不及。""小伍不喊那几声,说不定他不会跳。""人不跳也给毙了。" 现在回到三子刚跳楼的第二天早上,小菲出门买早点,在路口碰上个挑担子的菜农。她一看担子上的韭黄鲜嫩如玉,立刻买了一斤,打算让母亲做些春卷。她步子蹦跳地上楼梯,一个念头闪出来:人们照样要买韭黄、包春卷,可是三子没了。人们照样为一毛钱的韭黄和菜农调侃、杀价。三子永远也没了。 八
临出发前母亲坚决驳回了她带孩子上路的谬误决定。就那一群疯疯癫癫的男女?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孩子虽然小,两三个月回来也学成个挤眉弄眼的。于是就找奶妈。奶妈是这个时代的时髦事物,新女性胸口上不能吊个孩子。在出发前的三天,小菲已服了回奶的药,不过她太年轻血旺,奶汁还是常把那件流浪儿的海魂衫洇湿。小菲对自己是下得了手的,又拿出勒腹束胸的布条来,把自己缠成个棒槌,上厕所也得扶稳墙直起直落。她不但要做个省城观众的红人,她要红到城外、省外,最好让她从未见过面的公婆知道儿子娶的不是个白丁。让那些知识分子气十足的表姊表妹们终于承认,欧阳萸艳福不浅。 一个月过去,话剧团到了一个部队驻地。鲍团长干巴巴地对小菲说:这是都汉的部队,不过见面别叫人家都旅长,叫都师长。小菲头一个念头是,这一场让给B角去演。可后面还有三场呢?冤家路窄,小菲在都汉心目中做了两年坏女人,今天要在他眼前手舞足蹈,上蹿下跳,他会冷冷一笑,心里想,怎么瞎了眼,会看上这样的轻浮东西?看她讨厌的!她不和人私通就见鬼了! 鲍团长在小菲化妆时又跑来,告诉她都汉师长的夫人也会来看戏。夫人是个护士长。好了,他一定会和护士长说,看看这个贱女子,把我坑苦了。所有人都看我笑话!还算她自己识时务,我从广西回来她已经下了地方,不然我饶不了她!护士长会用鼻子笑笑,意思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你都不知道。动那么大气,犯得着吗?偏偏这天的妆也化不好,化妆员先是给她粘错了睫毛,颜色和头发不一样,揭下来重粘,又把眼皮涂花了。一个妆化得处处纰漏,处处补救,怎么看怎么可怖。缠胸时她发现怎样发狠也藏不住软扑扑的两团,上了台又后悔缠太紧,气全憋在上半段喉管,声音出来成了耗子叽叽。 台下第一排空了两个座位。小菲稍微松弛一些:都汉可把她饶了。不过演着演着,观众反应那么热烈,小菲又遗憾起来。至少都汉该看看如今小菲成了大演员,走到哪里都迷死一群观众。他是戏迷,看戏时也许会忘淡个人恩怨,为她诚心诚意地鼓掌,笑得前合后仰。一想到都汉笑起来的样子,小菲竟有了一些惆怅。难道这一辈子真的再见不到他了? 她下到台下,这一段戏没有她,因此她走到通观众席的侧门,推开一条缝。从这里正好看见头一排。前几排坐的都是首长。小菲几乎从他们的座位优劣,坐姿派头就能知道谁是什么官阶。头排正中空的两个座位是给都汉和夫人留的。都汉一定对夫人说,这种玩艺有什么看头?又不舞枪使棒!要去看你去吧,我不浪费时间。 第一幕结束,一个穿军装剪短头发的女子走来,走到前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了,还和左边一个首长握了握手。离得太远,小菲只看见她的大致轮廓。谈不上动人,背有一点佝偻,不过端庄大方,你指望能在这样一个干干净净麻麻利利的护士长手下养伤养病。小菲为都师长高兴,她一定不会半途和哪个白脸小生私奔。伤感的是都师长真的永远不要再看见小菲了,她即便有朝一日声震天下他也再不看她的戏。或许小菲该对新话剧缺了都师长这样一位有力的支持者负责。都师长和新时代舞台绝交,也是小菲的过失。小菲回到后台,忽然觉得自己的多心没道理,都师长从来不是度小量狭的人,身为一师之长,烦心的事多少?说不定给什么事临时拖住了。 但演到第三场时,都汉仍没有来看戏。鲍团长神秘地对小菲说,据可靠消息,都师长今晚一定来。小菲正在活动身段,想说:哎呀,他就别来了,这几天一颗心就在他手里当皮球拍,一会拍上一会拍下!上了台却不一样了,小菲从来没这么精彩过,什么都得心应手,一身捆绑成了棒槌也不妨碍她身轻如燕,"列宁"都担心了,小声说:"当心你那假发!"她一想,这样把头猛甩大概胶水吃不住劲,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竞技状态太良好了。只要是观众席后面的门打开一下,小菲浑身热血就沸腾一下:这回进来的一定是都师长。他的夫人全然蒙在鼓里,回家一定告诉了丈夫:"你也去看一场,有个叫田苏菲的女演员演得太好了,观众别提多得劲儿了!那掌鼓得呀!……"小菲把她口音编排成东北话。但门开了又关上,进来的迟到者总不走到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 门又一次打开时,小菲又偷着张望一眼。再回过神,演对手戏的"列宁"正瞪着画成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台词呢?小菲一向背词如神,此刻脑子空空荡荡。"列宁"急了,提了她台词的上半句。提得巧妙,似乎是他在说自己的词。小菲只跟着他重复了那半句,下半句还填不上空。她一身汗冒出来,听着团长在叫"提词提词!"也听见慌乱的脚步过去过来。那男演员也是一脸大汗。她突然发现这个演员的眼睛一眨一眨,一会白一会蓝一会灰,叫人忍不住要发笑,活脱一个木偶。侧幕条站着她的B角,给她提一句词,她重复一句,台下全乱了,笑的也有,交头接耳也有,幸亏小菲天生不怯场,凑凑合合把戏往下拖,总算拖到那一幕结束。 接下去是幕间休息。团长叫唤:"化妆员,赶紧抢妆!换B角上!" 小菲一人在服装室里呆坐。脑子里的空白一直漫延着,她想反省也集中不了精神。鲍团长破口大骂,说小菲是脑膜炎后遗症,他在剧团混那么多年,从白区混到红区,从没见过小菲这样敢闯祸的演员。小菲看着他抽烟抽黄的牙根一动一动,脑子里还是一片白茫茫。都师长来也白来了,换上去那个平庸的B角,在家充瞌睡也比来这看戏强。看来都师长是记她小菲恨的。他一身枪伤刀伤,末了让个小花旦手腕一绕,插了把暗器在他心上。她给他的伤是他浑身最深的伤。你还指望他来看你演戏?领尽风头?红遍全省?你想什么呢?小菲完全听不见团长在和她说什么。她小菲玩命演戏,等于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现在都师长也和欧阳萸一样,不来看她的戏,她"死"也好"容"也好,随她去了。 九
小菲坐在小凳上,看着一个外形不太像列宁,语气神采和列宁毕肖的演员正在表演。他头戴一顶鸭舌帽,身穿列宁式大衣,一举一动都是活脱脱的列宁。小菲从来没见过如此精妙的表演,和鲍团长做了个眼色。团长问他演过戏没有。他羞涩一笑,说他是师范大学学生会业余剧团的。小菲说:"真有才华!团长!让他试一段罗密欧?" 他又羞涩一笑,说:"我可以试一段朱丽叶。" 团长和小菲预感到什么戏法要变出来了。他一把揭掉头上的鸭舌帽,甩出一头短发。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有一点欧洲血统。 团长和小菲都惊得失语了。她脱下列宁大衣,里面穿一件黑色高领细毛线衣,一条银灰的长纱巾,披挂到膝盖上面。小菲挑剔地看她念朱丽叶的独白,念完后小菲忘了她想挑剔她什么。她也忘了自己不是主考人,从小凳上站起来,把流浪儿的一段戏让她马上模仿一遍。当她走近她,她闻到一股古老的香气。是一种凝滞的薰衣草香水,年代陈了,非常古旧。她终于挑剔到什么了,她的毛衣上有破洞,但被织补上了。纱巾却是质地不俗,很像欧阳萸买给她的。 是个素质难得的演员,收得起、放得开,再奔放也不露痕迹。尽管形象不太如团长的意--扮演工农兵会困难些,不过其他的优势可以把她分数扯平。 回省城的时候,车上多出四个长大奔头的矮子,像四兄弟。这下阔了,警察再逮美蒋特务也逮不完四个。那个叫做孙百合的女学生却没有录取,团长只说她的家庭有问题。孙百合瞬间即逝,就像来昭告一下,这些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江淮小城里也卧虎藏龙。 小菲记得孙百合来复试那天,团里开午饭,鲍团长便留她一块吃。孙百合坐在小菲的桌上,吃的架式绝对不是吃"卷心菜炒肉片"和"辣酱豆腐丁"的。小菲不能形容孙百合吃饭的仪态,但她觉得它似曾相识。她咀嚼得很慢,嘴唇紧抿,问她话的人很多,她却总是抿嘴抱歉地笑笑,加快咀嚼,把东西咽下去才回答提问。小菲细看她的头发,发现它是微微发红的,连她手指上的汗毛也有些发红。她是个汗毛浓重的女孩,嘴唇上一圈红兮兮的小胡子。小菲叫大家看,孙百合像不像达吉亚娜?大多数人不知道谁是"达吉亚娜",但从孙百合的神情中,小菲知道她是读过"叶夫根尼·奥涅金"的。孙百合回答说别人说过她像刺杀列宁的女匪徒。孙百合知道自己美丽,就把自己往丑角上拉,她是个聪明、明智的女孩,并且成熟得惊人。
车一进城小菲就雇了三轮车回家。家里没人,小菲有点失落。她打电报告诉欧阳萸今天晚上到达。她想先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衣服,再去母亲那里看女儿。走进卧室,她站住了。窗帘是新换的,米白的亚麻布,床罩是乳黄和乳白杂织的泡泡纱。虽然典雅随意,但小菲感到一种陌生的影响对自己家的入侵。床头挂了张油画,也像不用心涂的一幅静物。床头柜上放了一大束蓝色凤仙草,烟灰缸是拙头拙脑的一块整水晶。她不怀疑新布局是欧阳萸的手笔--他是个天天造新环境的人,尽管他自己一个月不换一件外套。但有一种陌生的影响在这里面。一个女人的影响?小菲觉得她成了这个家的不速之客,连坐的地方都找不着。欧阳萸一共给她写过四封信。四个月,四封信。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床边,突然明白自己在聆听楼下的汽车声。没有汽车进这院子。她揭开泡泡纱床罩,动作难免贼头贼脑。床罩下还是冬天的被子,该换夹被了,还这样不知冷暖。从刺探秘密到满心怜爱,在小菲这儿毫无过渡。她趴到枕头上闻。想闻出什么?一个女人用的洗发粉香味,或者柠檬霜的香味,或者一种只有妻子能刺探到的敌意的气味。然后她打开所有灯,在床单上细细地找。似乎有什么疑点,似乎又是一张无辜、贞洁的床单,几乎没人睡过。 但不能证实和证伪都让她烦躁。四个月够出多少问题?四个月写了四封信,还剩多少时间去出问题?不行,她得马上找个佣人,得马上把佣人驯成自己的心腹。走回书房,见又添出一排书柜,是红木的,线装书挪到那里面去了。一个茶杯放在欧阳萸的大茶缸旁边。是给女客人用的茶,一定是,看看,还用小碟托在杯子下面,让她精巧地、带点嗲气地品茶。这个翘着兰花指捏着小茶杯的女人是谁?是那个分了手的恋人?原来藕断丝连。不会的,欧阳萸那么痛苦,显然当时是生离死别。这么多年,丝再连也是女大当嫁。小菲深知女人是什么东西,都是天生的务实者,一务实都能消灭自己的柔情。也许就是方大姐来串个门。她总说有空来看看他们的家。方大姐那长长的马牙,粗大的手指,这样嗲溜溜地端着茶杯的细把?小菲觉得滑稽。她听见母亲的嗓音突然在楼下响起来。探到窗口,见母亲推着儿童车里的女儿来了,手里还提个盖篮。她想到给孩子买的礼物,马上打开箱子。一辆逼真的救火车通身火红,她赶紧拧紧发条。母亲一路和女儿讲着婴儿语言上楼来,小菲打开走廊的灯,躲在走廊尽头的洗浴室。听到母亲对女儿说:"找妈妈去吧!"小菲便把救火车放了出去。救火车的警笛也逼真,尖利地鸣叫着朝刚刚学步的女儿冲去。女儿先是张大眼睛,张大嘴巴,惊得失了声,救火车冲到她脚边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若不是母亲站在楼梯口,女儿一定会冬瓜一样滚下楼梯。 坐在地上几秒钟,"呜哇"一声,女儿哭出来了,尖利得如同救火车。 母亲一把把女儿抱起,转身便下楼去。"十三点一个!我孩子怎么这么命苦?见不到娘几个月见不到,见到了魂先给她吓掉了!" 小菲站在那里,也张着眼张着嘴,手里的救火车被她肚皮朝上地捧在手里,四个轮盘还像死而不僵的虫腿,动个不停。对欧阳萸的猜忌弄得她自己失常了。 她追到院子里,女儿正伏在母亲肩上,眼睛散神,一会抽动一下。母亲慢慢走着,慢慢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念着低低的咒语。这是在召唤女儿惊得迷失的魂魄,小菲小时也经历过不少次。 "十三点!没头没脑的东西!我前世作什么孽,养出这种东西?妈都不会做!不如猫狗,猫狗下了崽子就晓得怎样为母!" 小菲说:"妈,别说了,孩子都听得懂了!" "听得懂才好,我就怕她听不懂!懂了她长大不去学她妈的样子,把德行都散光了!" "让邻居听见了!" "还怕谁听见?人家刚才听见孩子那一声哭,当是你杀她呢!" "让我来抱……" "你问她要不要你!"母亲把孩子转向小菲。小菲对女儿拍拍手,叫她的乳名阿宝,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女儿却立刻把头回过去,再次靠到母亲肩上。 "在外面疯啊!快活吧?男男女女在一块,吃猪食都香。香吧?回来指望孩子认得你?上来还吓她!演出去吧!革命大戏,快去演吧!回来做什么?连老母鸡孵出小鸡来还带个半年,她三十天就孩子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不如个老母鸡!" "妈,落后话让人家都听见了。" "她以为她成名角儿了呢!屁股头撅着,下巴颏送出去半尺长,满场子猴蹦,革命大戏就是这样子?不演也罢,不看也罢!" 母亲骂骂咧咧地回到楼上,一手抱孩子一手为她热饭菜。嘴里叨叨咕咕只和孩子说话:"你爸可怜哟,饭都没得吃,不送点给他吃,他就开个罐头,那不是骗自己肚子吗?"母亲是埋怨小菲,而小菲听进去的是她要听的。至少母亲每天晚上来送一顿晚饭,可以保证那段时间没有女客。其他时间欧阳萸在办公室忙。小菲替他算算,时间富裕不下太多,平时找他打桥牌的、打弹子的,听诗歌会的也不少,就更闲不下他了。 诗歌会却正是惹是生非的所在。这是个出诗人的年代,也出女诗人。每星期"中苏友谊大厦"的舞厅总是先餐后诗再舞,连衫裙都不叫连衫裙,叫"布拉吉",满场都是穿布拉吉的女人打领带的男人,楼梯上走廊里跑着男孩女孩,相互叫着"瓦佳""娜拉""柳芭"。小菲从巡回演出途中回家那天晚上,欧阳萸不迎接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几个年轻诗人的新诗朗诵会,文化局的几个领导都被拉去当贵宾。后来小菲被请去为新诗人们作朗诵表演,欧阳萸常常对小菲说:"你替他们朗诵朗诵就完了,千万别以为那些是诗。"他为这些年轻诗人写评论时也非常严厉,"空洞""干瘪""缺乏音韵修养",要他们多听音乐,多读古诗词。他本人反感西方诗人被翻译过来的诗,他认为新诗人们该先学俄语、英语,再读普希金、雪莱。他批评得猛烈,因此他偶然有一两句表扬就让那位受了表扬的诗人马上红起来。并且越批评越有人自找上来,请欧副局长"指教"。 晚上家里常常门庭若市,一群年轻诗人飞蛾扑火,越骂越舒服似的,请欧阳萸推荐音乐给他们听,也请他介绍诗或书给他们读。最常上门的是两位年轻女诗人,一个是纱厂工会干事,一个是医院宣传委员。冬天宣传委员在屋里也不肯摘大口罩,两只长睫毛大眼睛扑闪闪地听欧阳萸说教。纱厂女干事大大咧咧,上了楼先找小菲胡聊,再去坐欧阳萸书房的弹簧椅,一坐就把屁股长在了椅子上。小菲实在忍无可忍,有时会进去说已经十点了,电车快停了。或者说欧阳萸你一谈话就抽烟抽个没完,能不能少说两句?! 等客人一走,欧阳萸就问她:"教养呢?" 小菲的话也比较丑陋。她说他过什么贾宝玉瘾?就守着一个暴牙一个大屁股?!他问她怎么知道那个女宣传委员是暴牙。她说假如她小菲长一口那样的暴牙,也会戴个大口罩去勾引评论家。 欧阳萸的脸又通红了。"人家什么时候勾引过我?" "算了吧。你对所有女人的勾引都心知肚明。不单明白,还暗中助长。有女人围在身边多开心?多满足虚荣?还都是女才子!" 欧阳萸不说话了。他最治她的一手就是不说话。 她偏要让他开口。所有的攻击性语言都启用,词是越刺激越好,老账本一页一页翻,说到他最痛的点子上去:"后悔吧?其实怀了孩子也可以打掉,当初干吗不逼我打掉!" 然后就是哭。 再往后就是他摔门出去。 一天那个女工会委员来,居然穿了件米色开襟毛衣,和小菲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她又跑到小菲那里点卯,嘻嘻哈哈胡扯,小菲不搭理她也没什么,推门就进了欧阳萸的书房。小菲跑到书房门口,站在暗处,听欧阳萸说:"这首写得像点样子了!" 女工会干事说:"那还不是欧阳哥指点的!" 小菲肉麻得哭笑不得,欧阳哥也是她叫的!她以为她是谁?史湘云?欧阳萸那天晚上在小菲妈妈家喝了不少黄酒,大笑听着都畅快。小菲气得发抖。十一点了,小菲进去说:"电车停了。" 女干事说:"我骑车来的!" 终于走了。小菲见欧阳萸已困得睁不开眼,就让他躺到床上,她打了一盆热水替他洗脚。算了,这么困他也听不动她的质问了。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接到电话,叫她马上到团里去,有紧急任务。鲍团长把一本用复写纸誊抄的剧本交给她,叫她立刻开始背女主角的词。要在两个星期内把剧目推上台。问团长是个什么戏,团长叫她先背词,背完了就明白了。这是省委命令他们火线上演的戏。记得打仗的时候排的活报剧吧?就要那个"火线"精神。 背完了词小菲明白自己演的是个志愿军小护士,在看护伤员时发现绷带和药品有问题,伤员们都感染,最后牺牲或截肢了。青霉素是过期的,抗破伤风药是掺假的,绷带全都没有消毒。小菲在几十年后碰到类似现象,那时有个新词:"假冒伪劣。"所有演员们手捧着复写剧本就进入了排练。小菲想到了小伍的父亲。这个志愿军小护士最仇恨的敌人就是伍老板这样的人。伍老板生意脑筋发达,志愿军一过鸭绿江他就明白这回他要发死了。他联合了另外两个商人先做战地食品买卖:压缩饼干、炒麦粉、浓缩牛奶。做不过上海天津的商人,又转手跑医药单帮。不久就成了这个省的医药大王。白头翁刘书记原先对伍老板带搭不理,渐渐也承认丈人是很有本事的人。一天晚上,伍老板正在馆子里请客,来了一辆车,客客气气请他上去,之后就再没回来。志愿军小护士认为奸商如伍老板之流死一回都太便宜他们,她眼睁睁看着多少志愿军被截下年轻的肢体葬送了年轻的生命。 小菲在彩排时眼睛四处溜,看看刘书记是否把小伍带来了。小伍总是来看彩排,她可以放肆地大笑,吃零食,把脚跷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刘书记的白头发没出现。看看小伍还怎样整天板着脸训小菲。开幕时小菲看见小伍和刘书记进来了。刘书记叫大家先暂停,他有话要讲。所有化好妆的演员,加上后台服务部门,包括烧锅炉老头,全到台上站队。刘书记把小伍请到第一排,对大家说:"省委组织部的伍善贞同志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谈谈。" 小伍照样神气活现,站在那里,仰脸对台上的队伍说:"这个戏,是我专门请人写的。老刘和我商量了基本情节然后请了三位编剧,用三个昼夜把它赶写出来的。为什么我和老刘有这样的体验?我不说大家也明白:因为我父亲--当然他已经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早在发现他有疑点的时候,我就基本和他断绝了关系。因为他曾经是我父亲,我才更加仇恨他。多危险呀,同志们,这样狠毒阴险的敌人就在我们身边!我为自己曾经是他的女儿而深感耻辱!" 小伍英勇倔犟地仰着头,任泪水洒一脸。 小菲很想去安慰小伍两句,叫她别感到耻辱,她是她,她爹是她爹,谁不知道小伍十七岁入党,是个小小年纪的老革命?这么多年,小伍行得正,站得稳,就是小菲再投一回娘胎,出来也不如小伍的坯子正。别人不了解她小伍,小菲还能不了解?虽然她整天老三老四做小菲操行指导、政治教员,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小菲,有个冰棒,碰上小菲,也要掰半个给她。况且伍老板毕竟宠爱小伍一场,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她心里能不血淋淋吗?因为对小伍的理解和支持,小菲的彩排十分成功,嗓子也扯得起了毛似的。 小伍上台来紧紧拥抱住小菲。两人一抱在一块就又回到十六七岁。"谢谢你小菲。"这是小伍掏心窝子的口气,以这口气,小伍曾告诉小菲她有了初潮,接到男生的情书,和老刘建立了恋爱关系。小菲鼻子一酸,怎样勾心斗角也是一辈子的小姊妹。小菲知道,小伍输给谁都行,就别输给她小菲。这时她一定感觉小菲多少占了点上风头。小菲赶紧也掏心窝子,说:"千万别难过。"
小菲一看,又是那个好胜要强的小伍,死也不输在小姊妹面前。小菲贴心地说:"请你和老刘消夜,去不去?"小伍吃劲特大,小菲觉得这个安慰比较容易被她接受。 小伍说:"我刚说要请你呢!你问我们老刘!" 这类事情从来是小伍做主。小菲是省得自己拿主张的人。小菲跟在小伍身边,尤其省脑筋。小伍指着一家牛肉汤生煎包子馆说:"小菲最爱吃牛肉汤。"她也常常为小菲决定什么是她最爱吃、最合适穿的东西。有欧阳萸和小伍,小菲十分省心。 "老刘,给小菲买半打牛肉包子。小菲爱吃香菜,多要点香菜放在她的牛肉汤里。"老刘便去了。 小菲心想,这么晚了,谁吃得下半打包子?但小伍一向为她好,她就吃吧。这包子馆不伦不类,也有鲜啤酒卖。刚刚回到座位上的老刘,又给差去买啤酒。小伍即便嫁了中央领导,中央领导也会给她差去买啤酒的。并且她有本事把大家支使得一团欢喜。她抱怨说小菲那么久都不去看她,小菲连忙解释,她忙得连自己女儿都没时间看。她明白小伍东拉西扯还是因为心里难过。一个女儿和亲爹永世翻脸,谁不难过?小菲用勺子舀起牛肉汤,吹吹气,突然说: "我都怕见伍妈妈。" "为什么?"小伍眼一瞪。小伍有一点金鱼眼,瞪起来上下眼皮不沾黑眼仁。 "她怎么受得住?以后孤单单的了……" "她活该!"小伍说。更像金鱼了。"我才不相信她什么也不知道,全是伍老板背着她干的。伍老板在家耳根子软,看我妈的眼色。" "你别瞎说!伍妈妈已经够遭殃了。"小菲说。 老刘喝啤酒,抽香烟,深不可测。忽然他说:"小菲还没有写入党申请书吧?" "写过两次了。你们党内同志不要我们呀,看不上我们呀!"小菲偏着头,碰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时刻,她就一副没正经的样子。 "你看,她这个人长不大的!"小伍又爱又嫌地在小菲头上打一巴掌。 三人吃着喝着,有了点晕晕乎乎的感觉。小伍沉闷了,老刘逗她几句,她横他几眼。小菲想,她干吗不肯承认自己心里不好过呢?明明和伍老板感情那么好,现在伍老板身陷囹圄,凶吉未卜,哪能照样意气风发呢?小伍啊,小伍,小姊妹之间,何必打碎牙含血吞? "明天我看看伍妈妈去。"小菲说。 "什么看头?" "怕她想到绝处,出什么意外。伍妈妈待我妈亲,也待我这么亲……" "我都不去看她,你去看她干什么?看她她还不就是拉着你手哭天抹泪?现在知道哭了,跟着我大往家扒拉昧心钱的时候,牙恐怕都笑掉了!我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你看我和我弟妹们像不像?我从小就对钱无所谓。我们全家都是钱串子,有一个想两个,有十个想百个。我拥护共产党,就得对这种人恶治。" 不知不觉,小伍又压倒了小菲。有一点是真的,小伍的确朴素,也大方,自己和老刘从来一身布衣,碰到喜欢的东西还不忘记给她的女伴们都买一份。她的无情似乎也真切,似乎真的从骨肉关系里超脱了出来。小伍是天生的无产阶级先进分子。她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内心光明正大,才显出霸气。小菲咬着香脆的包子,大口喝着啤酒,不知怎么对老刘和小伍一笑。她想到了一个绝不该在此时此地想到的情节:那个小镇书院之夜,他俩肉贴肉地躺着,火从两只交握的手点着,一下子就燎原了。 小菲不久听说小伍和伍老板娘也决裂了。小伍先是自己回家,劝说加威逼,让她妈把伍老板祸害志愿军的丧德钱交出来。伍老板娘哭得一条巷子都惊动了,听她骂小伍白眼狼,诉说自己清白,死老头子的害命钱她一分没收。小伍不和她废话,第二天带了侦察科的干事们来了。小伍打富济贫惯了,对家里藏宝贝的地方熟得很,指指房梁,说就那一根,撬!又指指后院的树说,刨开。再指指母亲的红漆描金马桶:砸了它!伍老板娘先还阻拦乞求,后来安详得很,坐在院子里看热闹,一会说一句:"生下来我怎么没把她掐死啊?""一生下来就该把她头朝下按在马桶里。"伍老板娘口气平淡,哀莫大于心死,一副心死过了的样子。"不然她那回生疹子就让她挺那儿算了,找什么大夫啊?""杀强盗,抓土匪,趁她还是土匪坯子就该杀了她,省她把家里盗一回不够,再来盗!" 小伍也不被母亲的话打扰,照样又拆又砸,冷静周密,毫不意气用事。她拳头杵在下巴下想了一会,指着水缸:搬开。下面挖了有三尺深,除了土还是土。多年后,小伍跟母亲和解之后,母亲说她笨蛋,水缸里养的是大蚌壳,只要细看就看出那都是死东西,壳里藏着用油纸包的金砖。伍老板对什么纸币都信不过,有钱就去黑市兑成黄金。 这时还是小伍抄自己家的时刻。伍老板娘的独白还在继续:"日本鬼子狠?还没把藏的那点首饰挖走,她给你挖走了!……挖走她大她妈没得吃,那不关她事!物价一天一个样,没钱付给伙计,那不关她事!她只管吃里扒外、吃家饭屙野屎!……" 小伍搜个一场空,带着侦察员们撤了。伍老板娘也是好强女人,到巷子里高声唤几个躲出去的孩子:"小二子小三子小四子!滚回来吃晚饭!没得肉吃了,萝卜干下稀饭他政府总还允许我们吃饱吧?" 有时小菲见到伍老板娘在门口拣米虫子,一打招呼她就笑吟吟地说:"生了虫也舍不得喂鸡,人就是这么赖皮赖脸,穷日子过着还长肉!"伍老板娘不仅把生虫的糟米,半腐的菜叶拿到门口拣,把破棉袄、烂鞋子、碎毛线都端到门口,在大庭广众下缝补、拼凑。人们有点奇怪,这个家说败怎么就能败成这样,如此之快地就穿破烂吃垃圾了。有人说那是伍老板娘存心出她女儿的丑。也有人说她哭穷好让群众看见她没有给伍老板窝赃。小菲妈同情伍老板娘,烧菜常常多烧一份,不动声色地给伍家送去,说:"这个菜我也是学着烧,不晓得烧对没有,你尝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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