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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史诗(完)
送交者: 司马飞天 2006年10月11日15:13:4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一个女人的史诗(17)
日期:2006-09-01
作者:严歌苓
来源:新闻午报

17、"文革"开始

  小菲的大事年鉴中把“文革”的开始标记为欧阳萸父亲的移居。

  老爷子乘的火车一早到达。电报也是一早到的。小菲一个人在家,听到摩托声
就拿了钢笔下楼。

  是上海来的电报。电文很长,说欧阳萸的姐姐欧阳蔚如出了祸事,不能让老父
亲知道,只说是小菲两口子邀请老人客住一段,还说详情会在电话里谈。

  小菲一看火车到达时间,已经过了点。老人已人生地不熟地和手提箱等在站台
上。好在他是个温性子人,买了张早报正在读。

  到家之后,老爷子首先看到欧阳萸十多年来置下的藏书。书房几个柜子放不下,
又在客厅里摆一面墙的柜子。当晚欧阳萸赶回来,小菲的母亲烧了一只火腿甲鱼和
一碗胡葱牛肉送过来,两亲家头一次见了面。

  老爷子和儿子自然是有话的。饭后他走到书房说:“弟弟啊,真读书的人是不见
书的。我也是前几年才懂得这个道理。”

  欧阳萸说:“好的,我很快要做真读书的人了。”他以那种欧阳家人特有的淡泊
神色,和父亲对峙一刹那。

  小菲还没意识到他们话中的意味,她只直觉到他们父子俩相互懂的是彼此话中
的意味。

  当天晚上十点,欧阳萸的姐夫打电话来。头一句话就叫小菲不要吭声,不要大
惊失色,因为老爷子不可能不怀疑他们突然把他送上旅途的动机。欧阳蔚如自杀了,
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若走运,醒过来可能要坐在轮椅上度完余生。大学的红卫兵开
了她几场斗争会,昨天她从临时关押她的三楼教室跳下去。

  “能瞒就一直瞒下去。”小菲说,向欧阳萸眨著神魂不定的眼睛。他脸色焦黄,
腮帮子松弛了,把两个嘴角坠了下来。单看面孔,他父亲倒平整细嫩得多。躺在床
上,他翻身翻得很重,也翻得很费劲,每翻一次都呻吟一下。到早上两点多,他推
醒刚刚迷糊的小菲。他说:“我想还是告诉父亲。不然你一个人照顾他的时候,万一
他猜出蔚如的事,你会很难的……”

  “为什么我一个人照顾他?!”她拧亮台灯。他的话很怪诞。

  “你不要害怕:学校贴出我的大字报了。”

  小菲想,父子俩对话的意味原来潜在于此:假如欧阳萸也和欧阳蔚如一样,先
被抄家,再被游街、斗争,就不再有书了,那么没有被读进记忆的书,就等于从来
没拥有过它们。

  “大字报怕什么?我们话剧团连总务处长都有五六张大字报!”小菲口气很大,
也不知是想为谁压惊。

  小菲变得繁忙无比。话剧团排了一出新戏,写秋收起义的,小菲担任主角。团
长被关押了,导演是艺术学院一个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对小菲的演技特别仰慕,
不管她丈夫欧阳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选用她。

  秋凉后斗争会越开越密集。欧阳萸有时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像热门电
影跑片子一样抢手,一天忙得吃不上一顿饭。小菲琢磨,挨斗也是体力活,空肚子
是挨不动的,她便把午饭、晚饭送到会场去。营养是不能亏空的,必须保障他一天
有一个鸡蛋或一两肉。

  碰到群众正在发言批判的时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头一次欧阳萸被人用木
棍推搡下台时,小菲眼圈红了。吃饭的时候,欧阳萸眼圈也红了。如果不准欧阳萸
吃饭,小菲便哀求,说老欧有胃出血,一出血就昏死,斗个昏死的黑帮有什么斗头?
也触及不了灵魂。她声情并茂,话剧演员的“戏来疯”帮了大忙,群众最后总被她说
服。

  “你猜我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小菲坐在欧阳萸旁边,两人都坐在秃秃的水泥地
上。他看她一眼。她心里一热,偷情似的。“喏,你最爱吃的茭白炒肉丝。”

  她看他用涂满墨汁的手端著饭盒,拿著筷子。剃了阴阳头的头发长了,鬼怪式
的一个面谱。他问她吃过了没有,她总说回家再吃。有人来催场了,她便又是娇羞
又是无赖地对那些人说:“马上就好,一分钟……”再转回去对欧阳萸:“别急,别呛
了!”人们火气上来了。她找准个头目便丢去眼风:“哪儿就差一分钟两分钟啊?枪
毙还给他时间把酒席吃完呢!”她这时才不管自己贱不贱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
回到了小姑娘的岁数。


18、批斗会上

  这天小菲看见最热闹的四牌楼十字路口搭了个舞台,一群人押解著一个穿狐皮
大衣的女子走来。不用近看也知道那狐皮大衣老旧不堪,毛都秃了。这女子不知怎
么引起了小菲的注意。她的头发全剃掉了,肯定是她认为尼姑头比阴阳头体面些。
再说削发为尼也是一种宣言。

  走到一个临时的露天舞台,小菲已挤到台下。她突然肯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个女子。她的侧影、背影都是似曾相识。小菲焦灼地等她给个正面亮相。

  终于等来了:孙百合。她光秃秃的脑袋被按下去,两手从背后给揪到空中,一
个俯冲,猛扎到台前,五雷轰顶的口号声中,她和小菲脸对脸了。

  小菲想到她十几年前的模样,风华正茂的那个女大学生,世上真有红颜薄命的
无情道理。

  她的罪名是“破鞋”。各个戏剧院里的单身美丽女子十有八九都给安上了这罪名。
孙百合至今是单身?

  小菲没注意到台上已渐渐站满人。这是她头一次正面做批斗大会的观众。原来
各种各样的罪人也能形成一个大场面。她突然看见欧阳萸出现在第一排的主角地位。
他今天不是陪衬,是台柱子,这是他同伴的等级决定的。他今天的同伴都是些爪牙
人物:坏分子、破鞋、三青团员、匪连长之类。仅破鞋便有三个。

  先是揭发,然后是认罪,最后是批判。孙百合在一个个揭发人发言之后,抬起
头,她的脸色是阴白的,像雪前的天空。目光还是流水行云,那样孤立无援地看著
远方。她和欧阳萸该是多合适的一对。就看看他们现在吧,如此狼狈,气韵都是和
美的。在孙百合轻声说了一句“我有罪,罪该万死”的时候,欧阳萸扭头看她一眼。
小菲心一紧。

  他和她是认识的。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也许他们彼此从未面晤,但只
需要一个神色的交流,就认识了。

  然而孙百合没有去注意欧阳萸。

  揭发欧阳萸的人准备得比较充分,发言也显得专业。因为今天是山中无老虎,
所以愤怒的火力点全集中到欧阳萸这只猴子身上。牛皮带也来了,在他头上晃荡。
冤家,你可别冒傻气,别嘴硬,忍下了咱们吃咱们的“扬州干丝”。小菲在台下不做
声地给欧阳萸导戏。就说几声“我有罪,罪该万死吧!”她沉默地提著台词。

  他却一点不听她的导演,头挣开了摁他的手,大声说:“全是断章取义!”

  “啪!”牛皮带下来了。小菲尖叫一声:“怎么可以打人?!”

  谁理她?牛皮带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来劲。小菲往台上跳,手刚搭上台沿,
就被一双穿草绿胶鞋的脚踩住了,还使劲一拧。小菲气贯长虹叫道:“触及灵魂!不
要触及皮肉!”

  她拔出手来,指甲肯定断了。下面群众拉她,把她往会场外面拖。

  台下的乱超过了台上。不怕羞的毛病再次援助了小菲。她一脱身便演说起来,
叫群众同志们不要上少数坏人的当,改变“文化大革命”的性质。文化、文化,毛主
席提出“文化大革命”,难道不是让我们用文化来革命吗?解放军还放国民党俘虏回
家种田呢!打人的人,就是和解放军对著干,是反对共产党反对解放军!她中气足
音量大,台词功夫、表演激情这时使她英姿飒爽,充满鼓动性说服力。有人说:“哎
哟,真像《秋收起义》里的女政委!”

  “同志,你看得一点没错,我就是女政委!”

  人们忘了刚才她几乎满地打滚,都偶像崇拜起来。小城市就这点好,名气是很
方便得来的东西,小小名气可以让你做大名人。名气也给你不少方便,像小菲这样
造造反派的反,一般人就毁了。她却形成了台下的一股势力,都对台上说:“对嘛!
‘文化大革命’,就不应该动武嘛!”

  孙百合看一眼小菲,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此刻被忽略了,梦游似的站在那里。
这时小菲看见她转过脸,眼睛搜寻著刚才挨了揍的那个人。她看到了欧阳萸。这是
一个什么样的交叉点?欧阳萸也鬼使神差地转过脸,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都没有
在彼此眼睛里逗留,但这就够了,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小菲都为他们感动。

19、小雪的初恋

  小雪18岁了,小菲叫她不要随便结交人,世面乱,大家无法无天,不是人人都
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静静地听,听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该在外
面飞檐走壁照样飞去。终于有一天,她在团里值班,夜里11点下班,她灵机一动便
去了母亲家。

  欧阳雪居然还没回家。她走出来,在巷子口等著,12点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
骑著五六辆自行车过来。一辆自行车上前头带个人后头带个人,又谈又笑,一个业
余马戏团似的。其中一个男孩子带著欧阳雪。到了巷口欧阳雪跳鞍马那样双手撑后
座,两条长腿横空一跃,落地时双脚并拢。看来在这个马戏班混得时间不短。大家
招呼她“明儿见!”小菲纳闷,怎么京腔也来了?

  “你给我站住!”小菲在女儿向巷子里飞跑时叫道。

  欧阳雪站住了。没什么惊恐万状,也不尴尬,还挺不耐烦,意思是:亏你也是
文化人,怎么打起自家人埋伏来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没干什么。”

  半个月之后,欧阳雪被学校拘留了。她和一个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见
不得人的事”,被军宣队抓了起来。军宣队告诉小菲,那个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画家
的儿子,在北京斗殴欠了人命。欧阳雪跟他陷入了情网。

  军宣队说欧阳雪态度差劲,装聋作哑,必须拘她一阵。母女见面也不行。最后
小菲被放进去,限时五分钟。五分钟来不及教育她什么,既然过去那么多个小时的
教育都白搭了。欧阳雪脸白得像石膏。几十年前欧阳萸一定和她一样抱定牺牲的信
念,白著一张脸面对刑罚。一个是“若为自由故”,一个是“若为爱情故”,这父女俩
缺了理想主义,比缺了空气粮食还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泪,要18岁的女孩看看,
她还要把她妈逼成什么样?

  撒谎一夜、两夜好办,欧阳雪一直被关下去,她怎么把她的谎言向两个老人续
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

  都副司令一见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过几句话一谈,
她还是老头子的梦中情人。老头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宽厚!”再胖小菲的小
身段还在,在一个60岁老头子面前扭扭还有看头。说著说著,小菲哭起来。怎么养
出这么个女儿?为了她三夜睡不著。

  听她把原委说完,都副司令说:“你管不了,我来吧!”他手已经伸到大办公桌
的电话上,大声叫总机班接子弟中学军宣队。电话一通,他说:“把那个叫欧阳雪的
女孩子放出来。放到我这里来。……人不要关嘛,审你照审嘛!”

  半小时之后欧阳雪已坐在都副司令办公室的天蓝沙发上。她两腮凹陷,眼皮浮
肿,想必她这两天一直在闹绝食。她刚要说话,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你做的事我统统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说。“我就知道没人管得了你。高三了
吧?学校也上到头了。你以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脑瓜里装的什么乱
七八糟的东西,我下辈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谁呀?部队!”

  小菲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女儿。欧阳雪沉静地看著这个矮矮胖胖、表情丰富的
老军人。

  “送你去部队。今年十月下旬就开始征兵。你去部队捣蛋吧,你们新兵班长能管
你。”都副司令说得好好的,突然一变脸,“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听见没有?!”


  欧阳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灵魂出窍似的瞪著他。

  小菲把女儿带回家,对谁也不提她被拘留两天的事。欧阳雪从早到晚失神,一
面和爷爷谈话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顶嘴也一面失神。

  爷爷听说孙女儿要当兵,说:“蛮好嘛。”但小菲发现老爷子每天看孙女儿的眼
神不同了,是告别或永诀式的。老人80岁了。他和孙女的告别从此就在他心里开始
了。也许他跟他的晚辈一样,浓烈其内,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难回,嘴上却
什么也不说。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语:“蔚如身体不好,信也少写了。”大家
把蔚如自杀的事瞒住他,他也不戳穿大家。19、小雪的初恋

  小雪18岁了,小菲叫她不要随便结交人,世面乱,大家无法无天,不是人人都
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静静地听,听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该在外
面飞檐走壁照样飞去。终于有一天,她在团里值班,夜里11点下班,她灵机一动便
去了母亲家。

  欧阳雪居然还没回家。她走出来,在巷子口等著,12点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
骑著五六辆自行车过来。一辆自行车上前头带个人后头带个人,又谈又笑,一个业
余马戏团似的。其中一个男孩子带著欧阳雪。到了巷口欧阳雪跳鞍马那样双手撑后
座,两条长腿横空一跃,落地时双脚并拢。看来在这个马戏班混得时间不短。大家
招呼她“明儿见!”小菲纳闷,怎么京腔也来了?

  “你给我站住!”小菲在女儿向巷子里飞跑时叫道。

  欧阳雪站住了。没什么惊恐万状,也不尴尬,还挺不耐烦,意思是:亏你也是
文化人,怎么打起自家人埋伏来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没干什么。”

  半个月之后,欧阳雪被学校拘留了。她和一个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见
不得人的事”,被军宣队抓了起来。军宣队告诉小菲,那个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画家
的儿子,在北京斗殴欠了人命。欧阳雪跟他陷入了情网。

  军宣队说欧阳雪态度差劲,装聋作哑,必须拘她一阵。母女见面也不行。最后
小菲被放进去,限时五分钟。五分钟来不及教育她什么,既然过去那么多个小时的
教育都白搭了。欧阳雪脸白得像石膏。几十年前欧阳萸一定和她一样抱定牺牲的信
念,白著一张脸面对刑罚。一个是“若为自由故”,一个是“若为爱情故”,这父女俩
缺了理想主义,比缺了空气粮食还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泪,要18岁的女孩看看,
她还要把她妈逼成什么样?

  撒谎一夜、两夜好办,欧阳雪一直被关下去,她怎么把她的谎言向两个老人续
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

  都副司令一见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过几句话一谈,
她还是老头子的梦中情人。老头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宽厚!”再胖小菲的小
身段还在,在一个60岁老头子面前扭扭还有看头。说著说著,小菲哭起来。怎么养
出这么个女儿?为了她三夜睡不著。

  听她把原委说完,都副司令说:“你管不了,我来吧!”他手已经伸到大办公桌
的电话上,大声叫总机班接子弟中学军宣队。电话一通,他说:“把那个叫欧阳雪的
女孩子放出来。放到我这里来。……人不要关嘛,审你照审嘛!”

  半小时之后欧阳雪已坐在都副司令办公室的天蓝沙发上。她两腮凹陷,眼皮浮
肿,想必她这两天一直在闹绝食。她刚要说话,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你做的事我统统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说。“我就知道没人管得了你。高三了
吧?学校也上到头了。你以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脑瓜里装的什么乱
七八糟的东西,我下辈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谁呀?部队!”

  小菲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女儿。欧阳雪沉静地看著这个矮矮胖胖、表情丰富的
老军人。

  “送你去部队。今年十月下旬就开始征兵。你去部队捣蛋吧,你们新兵班长能管
你。”都副司令说得好好的,突然一变脸,“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听见没有?!”


  欧阳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灵魂出窍似的瞪著他。

  小菲把女儿带回家,对谁也不提她被拘留两天的事。欧阳雪从早到晚失神,一
面和爷爷谈话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顶嘴也一面失神。

  爷爷听说孙女儿要当兵,说:“蛮好嘛。”但小菲发现老爷子每天看孙女儿的眼
神不同了,是告别或永诀式的。老人80岁了。他和孙女的告别从此就在他心里开始
了。也许他跟他的晚辈一样,浓烈其内,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难回,嘴上却
什么也不说。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语:“蔚如身体不好,信也少写了。”大家
把蔚如自杀的事瞒住他,他也不戳穿大家。

20、父亲的亡故

  欧阳雪走后,老爷子的慢性腹泻加重,人迅速消瘦。这天上午,小菲照样把油
条,豆浆买回来,老爷子静静地吃完早餐,她一看,油条一口没动。又过两天,小
菲的母亲把仅存的一点□肠拿出来,蒸了蒸,切成薄片,红红的,半透明的,珍宝
一样摆了一盘,老爷子的筷子总是越过它。他吃得越来越少,但又没有什么病痛。
这天早上,起了风,他破例地留在家里,没出去散步。母亲和小菲悄悄说:“老人是
不能停下的,一停下就不会再出门了。”原来老爷子下雨刮风都出门走动,本能上是
明白这道理的。

  果然他从此腿脚软了,再也不出门。冬天天短,上午屋里还昏暗,他便靠在床
上,偎著被窝听听半导体。那是个很好的半导体,能收短波。多数时间他眯著眼,
脸上似笑非笑,非梦非醒。

  快到过新年的时候,老爷子说:“妹妹能回来过年吧?”

  他心里最牵念的原来是欧阳雪。小菲说大概不行,她的新兵训练才开始不久。
他不说什么了。又过两天,他说:“弟弟呢?他能回来过年吧?”他无望见几千里之
外的孙女儿,把希望降低一步。他有两年多没见他的小儿子了。

  小菲给欧阳萸的农场拍了一封电报,告诉他老爷子病重。第二天又拍一封,说
老爷子病危。新年当天,欧阳萸给一个看管押了回来。看管一看,就觉得上了当:
老爷子虽在床上,但神清气爽,见儿子进门,淡淡一笑,说:“回来啦?”

  儿子的眼神却是惊诧的。他在这个简陋的家里看到的卧床老人已不是他记忆中
的模样。他一丝微笑也装不出来,木头一样挪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他拉起父亲
萎缩了的手。这样的举动在他们父子之间从未发生过,至少没当小菲的面发生过。

  这时欧阳萸四处看一眼,同时叫:“欧阳雪!”

  小菲说:“你们队长没告诉你?!”

  “告诉什么?”他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的神经质是这两年失眠的恶果。

  “她当兵去了。”“当兵?!”“去青海当兵了。”

  他的神经眼看著松弛下来。突然又问:“为什么去青海?”

  “当兵的,去哪里身不由己。”小菲母亲这时插话。“比到乡下种田好。她种田能
从地里收到锅里?别作孽了。巷子里家家都有孩子下乡插队。插队的都吃不饱。叫
什么不好,叫‘插队’,买豆腐插队的让人骂死!”小菲知道母亲不是不识实务,她只
是怕气氛太闷,和大家逗逗。

  新年第三天,老爷子早晨不想吃早饭,只是闭著眼静静地躺著。必须送医院了。
而老爷子一听,便说:“不用去,蛮好的嘛。”他声音游走了不少,只剩了气息。母
亲对小菲悄悄说:“不吃饭,就不会再吃了。”果然,他一天只喝了几杯加了糖和盐
的水。

  当天夜里,小菲和欧阳萸都守在老爷子身边。过了一点钟,老爷子忽然用游丝
般的声音说:“去睡吧,明早见。”

  他们在隔壁躺下。不知为什么,两人抱得紧紧的。闹钟上起来,一小时响一次。
他们总是轻轻走到老爷子身边,听听他的呼吸。呼吸弱是弱,但平稳均匀。第二天
早晨,冲了一杯蛋花糖水,一勺勺喂,喂下去半杯,老人便筋疲力尽了。自来水突
然停了,楼上楼下的人都拿著锅碗瓢盆去不远的消防站接水。队伍转了八道弯,小
菲往家拎水,让欧阳萸和母亲各占两个位置。

  水拎到楼上,小菲马上去看看老爷子,设法喂他一些水。她发现水也喂不进去
了。但老人依然安详地一呼一息,气流从他鼻子呼出,越来越细,越来越柔。她凑
到他耳边说:“爸爸,我们去医院吧?”

  他不摇头也不睁眼,眉宇舒展出一个笑意。小菲想,他的意思是:我很舒服,
别麻烦我了。

  她跑下楼,把欧阳萸从接水的队伍里找出来。回到老父亲身边,他的气息已若
有若无。

  欧阳萸看看小菲。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重大的时刻。小菲坐下来,把老人的手
放在自己手心上。老人的手修长洁白,没一颗老年斑。那手轻轻蜷缩,成一个空心
拳头。小菲不去动它,松松地把那空心拳头托住。体温从温热到温凉,拳头放开了。
与世无争,撒手归去。

21、她疯了

  丧事办完,欧阳萸回农场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做了个沙锅鱼头。小菲去一家小
食铺打掺水啤酒。这个小食铺不知哪儿来的门路,常常有啤酒卖,尽管它无泡沫无
滋味。买啤酒必须买五香煮花生或炸藕盒之类,花生大半走油,藕盒是空盒子。你
一看店员的样子,就是在明告诉你:我就坑你了,怎么样?小食店还经营阳春面、
肉丁面、猪肝面。小菲正盘算,五香花生和藕盒哪个让她吃亏小些,一个女顾客从
昏暗的店里走出来。是孙百合。

  但小菲马上就明白跟她相认已不可能。孙百合的头发长了,但她把它梳成一支
冲天羊角,上面系了个肮脏的粉红蝴蝶结,身上还是那件狐皮外套,却血迹斑斑,
到处破绽。从狐皮下露出一截长裙子,不知什么颜色了,边缘全被踩烂。她慢慢地
走到门口大灶前,把一个付了款的竹筹码交给下面条的师傅。

  “两碗阳春面?”师傅问。

  她点点头。小菲现在看的是她的背影,像一片随时迎风起舞的枯叶。她把面孔
转向马路。绝顶优美的侧影。就在那一瞬,她的眼睛还那么智慧。这一侧的太阳穴
有一块伤,血痂已紫黑。总有人想找个看不顺眼的人揍揍,孙百合一定总让他们看
著来气,所以碎砖碎石就照著她砍来。

  小菲不用问也知道她为什么疯了。只是觉得如此大乱的世界,一个如此美丽的
女疯子太不好做了,危险处处都是,包括那些邪恶的危险。假如有一点可能性,她
都会帮她避开那些危险。

  阳春面煮好了,那个师傅面慈心软,在面汤里加了颇大一块猪油。“端进去吃吧?
”师傅问她。

  她摇摇头,从背影看也知道她在微笑。她将背在肩上的皮包打开,把一碗热气
腾腾的阳春面倒进包里。师傅“哎呀”一声。她又端起第二碗面,不急不缓地再次倒
进包里。面汤从包底淋出来。她的狐皮大衣不久也热气腾腾了。她从小菲身边走过,
虽然顾盼如旧,但小菲断定她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她像睁眼瞎一样空张著无怨无悔
的眼睛。

  她走后店里最凶恶的女店员说:“好可惜,这么漂亮个人!”

  小菲回到家,饭桌已摆开。她和欧阳萸都没抱怨以水充数的啤酒。母亲把煤炉
提到屋里,沙锅里的鱼头还在小声咕嘟。不一会,啤酒居然把从来不醉的小菲弄得
昏昏然起来。

  “你记不记得那次你挨皮带,我在台下喊‘不要触及皮肉’?……”

  他看著她。他当然记得。

  “有一个女人,穿件狐皮大衣,站在你右边,你记得她吗?”

  他想也不必想,点点头。这样一个女人,别说男人过眼不忘,像小菲这样的标
致女人,想忘都忘不了。

  “我刚才看见她了。”小菲说,把剩在茶缸里的啤酒喝完。

  他等在那里。故事肯定不会结束在这儿。

  “她还那么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瘦了不少,晚上看肯定像个
女鬼。她过去差点就考到我们团来了。”

  他喝一大口啤酒。他的面孔比较可怕,又红又紫,油光闪亮,两只浑沌的眼睛
极不灵活。他杯子没放下,举著个悬念似的。故事还是不可能结束在此。

  “她疯了。”她没有讲她如何浑身冒著阳春面的诱人香气,一团白蒸气似地走在
黄昏中。

  夜里小菲朦胧中听见他说:“她疯了?”

  她转过身,他忽然抱紧她。他的喃喃自语该这么听:她疯了,我居然没疯。我
真幸运。也许没有小菲,疯的就是我。他这样紧地搂抱她,在他们新婚时都不曾有。
是歇斯底里的温存。他一下子失去了老父亲,女儿,还有那个远远相陪的陌生女子。
问都不要问,那女子会多么可心可人。他在一个新年里失去的可真多,不过最重要
的没失去小菲。这是他紧密拥抱她的潜台词,肯定是。

  可他哭了起来。哭得之痛之透彻,小菲都给他摇撼得从内到外发抖。他似乎刚
刚意识到父亲没了,女儿要到几年后才会回家,而那个美丽的女子形存神亡。他曾
经为小菲和女儿抛弃的恋人果真就是孙百合?话到嘴边,小菲觉得问出来会很蠢。

  小菲一句话不说。她的安慰他全感到了。

22、重新上场

  话剧团的鲍团长去世后,新上任的副团长陈益群这天把小菲叫到办公室。他还
是称她小菲姐,她纳闷怎么会有这种不知难堪的人。他说团里马上要排话剧《沙家
浜》,缺个场记,他可以借机把她从锅炉房调出来。她想,这家伙很会见风使舵,
工宣队、军宣队、造反派都给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想到他还是个念旧的人。恢复
舞台工作,加班费、演出补助、夜餐费都可以恢复,加在一块也有十几块钱呢。小
菲对陈副团长莞尔一笑。四十多岁的女人,为每月多十几块钱还卖出这样的笑,她
也顾不著了。人没了里子,要面子有什么用?

  排了几天戏,小菲野心膨胀,减下去十斤体重,说不定她可以演阿庆嫂B角。让
大家看看,姜还是老的辣,年轻演员哪里有她这样的台词功夫,她是军队栽培的,
从开始就打造成了英雄人物的坯子。没等小菲减一斤体重,演沙奶奶的女演员声带
出了问题,B角还没排熟,小菲跟陈副团长说:“我上吧。”“你词都没对过。”“放心
吧,陈团长!”当上主角,每月伙食补助是六块钱,还多四两白糖票。

  演了一生花旦、青衣的小菲一丝不苟,把自己的面孔化成一张老脸。演沙奶奶
好,比阿庆嫂省事,体重都不必减,上台分量正合适。小菲演老旦也是上台就忘我,
“戏来疯”,硬硬朗朗一个老英雄,怒斥胡传奎、刁德一:“你们这些汉奸走狗,不会
有好下场的!”气壮山河。演胡传奎的男演员在沙奶奶的怒吼中也发怒了,大喊:“拖
下去给我毙了!”他绑在军装上的皮带从来没经受过这么猛烈的气息,给挣开了,里
面的海绵假肚皮滚落下来,他只好顺势抄起手枪,冲下场,亲自去毙沙奶奶。

  小菲见陈副团长两眼放光地上来,知道自己成功了:那六块钱伙食补助和四两
白糖吃定了。

  话剧《沙家浜》演了一百二十场,都汉看了至少五十场。他不是让这个连来,
就是让那个营来,话剧团赚的门票钱百分之二十是都汉部队的。每回谢幕,他都上
台跟小菲握手,握住就不放:“你说我是不是伯乐?我几十年前就知道你小菲是演一
号英雄人物的!”他对谁都倚老卖老,把陈副团长找来:“这个演员,你要好好重视!
看看人家,演什么是什么,多大的劲头!一号英雄人物,就要有这个劲头!跟上足
发条似的!”

  紧接著是排话剧《海港》、话剧《杜鹃山》,都需要小菲这种劲头冲天的一号
英雄人物。她带著体重,带著新萌发的白发征服成千上万颗心。有回她居然劝欧阳
萸去看看她演的女党代表。他眼睛一大,意思是:“你又要在我心目中毁你形象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眼神看她了。她再次走红他却不想沾光。来找他的客人
们不再叫他老欧,改叫欧老师了。工农兵学员们都很珍惜他们的学习机会,课堂上
学不到的,他们从欧老师这里补。终于有一天,学校请他去讲一场大课。

  “那工资什么时候发呢?”小菲见了神采奕奕从学校讲课回来的欧阳萸问道。 

  “不会久了!”他嘻嘻哈哈地说。他从掉色的蓝卡其中山装里掏出一块女式手表,
给小菲戴上,并拒绝回答她钱从哪里来。

  当然他是有恃无恐,觉得恢复工资是眼前的事,才借了钱提前过好日子。小菲
心里不落实,又问:“你跟有关的人去正式谈过没有啊?”

  “谈过!”他往书桌前走,像以往那样只给她个脊背。他敷衍她是明摆的。

  “跟谁谈的?”

  “有关的人。”他坐下来,一手罩住额头,一手掀动稿纸。稿纸响得越来越烦。
从半年前开始,他把一直藏著的未完成的书稿从母亲的房子里拿了回来。就是和蒙
蒙相好时动笔写的书稿。

  “哪个有关的人?”她追问不休。

  “好几个呢!”他的后脑勺、肩胛骨、胳膊肘都是一副叫她少唆的表情。

  “你不要嫌我唆!”“你就是唆!”

  偶尔吵一架,辣滋滋,味道新颖。从此小菲恢复了她的唆,他们俩也恢复了拌
嘴。不过更经常地,是小菲只得到他一个脊梁,不是在书桌前竖著,就是在床上横
著。

23、女儿回来了

  欧阳雪突然回来了。电报也没一封,前一封信上也一字不提,门一推,她黑红
黑红地站在了门口。内地已是小阳春,她还大皮帽子大皮靴,晃进来如一只狗熊。
小菲又惊又喜又怕,话不成句,泪先落下来。她见了小菲有点陌生的样子,小菲摘
下她的帽子,握她的手,她都被动消极,似乎当兵的不习惯这些婆婆妈妈的亲昵举
动。过了好一会,她说:“妈妈,你好老呀。”

  小菲擤了一把百感交集的鼻涕。快四年了,女儿成了另一个人,秀雅的影子都
没了。

  她东翻西找,想找出些零食招待女儿。太心切,反而忘了她把东西全藏在哪里。
欧阳萸恢复工资之后,她常托人去上海、南京买些高档糕饼,又怕邻居的小孩看见
不安全,所以总是藏起来。

  女儿四处打量,似乎从没料到自己的父母会住在这样杂乱昏暗、年久失修的地
方,也似乎在想象,她自己怎样在这里面住了若干年。她的营房虽然简单,但清洁
明亮,朝气蓬勃。她走到爷爷和外婆的遗像前面,一声不吭,站了许久。内向还是
那么内向,不,她比从前更内向了,还装著一肚子心事似的。她在部队当了一年电
话兵,又到电影放映队去写广播稿,一写近三年。电影放映队离不开她,几次复员
报告都被驳回,因为她不仅写广播稿,也写大标语小标语,布置会堂、灵堂、喜堂
都是她一个人忙。她从不提自己的工作,既没兴趣,也不反感。她上一封信说她的
探亲假马上要到了,五月份就会回来,现在才三月,她也不解释早探亲的原因。 

  欧阳雪只带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了一把牙刷一个梳子和五斤毛线。她洗了澡
便睡下了。小菲从毛线里找到两张发票,一张是大前年的,一张是去年的。她攒足
一笔钱买下一半毛线,再攒一笔钱,又买了另一半。她从大前年就在积攒回家探亲
送给老辈们的礼物,而她口头上一字不表。地道的欧阳家女儿。

  欧阳萸和学院一块下乡去“开门办学”,在离省城三小时火车车程的一个茶场。
小菲请求学院通知他:参军保卫祖国人民的女儿回来探亲了。

  女儿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还没有醒。

  欧阳萸闯进门就喊:“解放军回来啦?在哪儿呐?”他两裤腿泥,肩上背个席篓
子。

  小菲把他拦在屋外,打手势叫他安静,尽女儿睡够。

  他说:“不行!我就两天假!赶快把她叫醒!她有睡够的时候?年轻人都睡不够!
欧阳雪同志!……”

  小菲使劲把他拉开,拉到客厅。他抱起小菲,抱得她双脚离地。欧阳家居然出
现了这么个变种,他的外向越来越让她吃惊。“我太高兴了!????!我还以为活不
到见女儿这天了呢!”

  小菲小声把她的疑虑告诉他。

  “这就叫军队,”他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凭什么瞎怀疑?”他说著把席
篓子口端的绳子解开,叫小菲看。小菲还没探头,一只胖乎乎的蛤蟆蹦了出来。两
人赶紧把席篓摁住,系紧。刚蹦出来的胖蛤蟆已经不见了。屋子太杂乱,所有空间
都利用上了,储藏旧衣服、旧棉絮。两个老人走了,只有情感价值而没有实际价值
的各种旧物巧妙地堵塞在各种形状的空隙里。蛤蟆可以在任何一个积满灰尘的旮旯
里和他们捉迷藏。欧阳萸说让它去吧。小菲不肯,一是少二两肉吃───那么肥大
一个家伙,二是它要是死在里面,腐烂发臭,把其他东西也连带得腐烂发臭。

  “你这个人,喜欢女儿,但是你不懂女儿。我觉得她出了什么事。”小菲用棍子
在一只木箱架子下探地雷,蛤蟆可真沉得住气。

  “她能出什么事?”

  欧阳萸突然想起什么,拔出上衣兜里插的袖珍手电筒。只要有点钱,他见了什
么新鲜玩艺是不能不买的。

  欧阳雪一身白衬衫白衬裤走进来,眯著眼睛,嫌灯光刺眼。“你们在干什么呢?
”二十二岁的人,看上去竟是个大型婴孩。她能惹什么了不得的事?小菲心里的疑团
消去一半。

  “爸爸成个胖老头了。”她笑起来比任何年轻女孩都无邪。

24、回家真相

  晚上十点钟,楼下传达室呼叫小菲。一个军人在门口等待会见。是都汉的秘书。
他告诉她,欧阳雪因为长期偷听敌台而被部队拘留,拘留了一个月,刚刚恢复自由
就逃了。都汉今晚接到他在青海的老战友的电话,因为给都汉面子,老战友把这事
向下面保密,大家以为她临时有任务去了基层连队。老战友和都汉极其光火,这样
的兵是要军法处置的。

  小菲回到家,父女俩在灯下写毛笔字。父亲想看女儿写了四年大标语小标语,
“庆贺”“欢迎”“悼念”之后,字有没有进步。他们俩玩笔墨也玩得来,女儿挥毫便是: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障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父亲接了词的最后两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他们丝毫没注意小菲木呆呆站了半小时,等他们写完这首词。

  她深呼吸一下:执行吧。

  “欧阳雪,你先别去洗脸洗手。”她说。

  “我手上尽是墨!”女儿一回头,脸上还在蒙昧地笑,马上就给母亲的冷峻吓住
了。欧阳萸看看妻子。他想她又要开始讨厌了。“十一点半了,你有什么话明天问她。

  “明天就晚了。”她心里直跟自己说,别卖关子,一口气说出来,死活就是它。

  欧阳雪说:“那也得让我把手洗干净啊。”

  她想说不行。为什么?因为怕女儿夺门而逃?或许怕自己又得再起一次头,再
来个开场白?她叫女儿快去快来。等女儿一走,欧阳萸瞪她一眼。她轻声地狠狠地
说:“她祸闯大了!”欧阳雪回来,心理准备已做好,原先那种清高傲世,当了几年
兵之后变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四年里小祸不断闯,对部队指挥员们千篇一律的严
肃教育之词,她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小菲正式开场。

  “坐火车。”她说。双手插在军裤兜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欧阳萸提心吊胆起来。人的成熟标志之一,就是明白有值得他怕的东西。所以
欧阳雪离成熟还早,还有一连串的跟斗要栽。

  “你根本没有得到上级批准,擅自跑回来了。”

  她不说话。

  “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要受军法处置的。”

  “那我上了军事法庭会给自己辩护的。”

  “你辩护什么?当兵的临阵脱逃,枪毙你!”

  “偷听敌台是他们给我的莫须有罪名。收听英语教学广播,就被指控为偷听敌台。
你知道我们国家也有英语教学广播吗?我半导体的短波是很灵敏,这就成了他们指
控的根据。最后还得释放我。我偷听敌台干吗?好像我会感兴趣似的!”

  “傻孩子,还有一个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探亲回家了……”

  女儿沉默地看著正前方。她什么都想过了,任何后果都挡不住她即刻要回家见
父母的冲动。她太想念家人了。小菲后来才知道,接到外祖母去世的电报,她申请
回家参加追悼会,但电影队正好要去连队巡回放映,申请没被批准。也许她上火车
之前什么也没想,只凭一时冲动。

  欧阳萸一直不说话。小菲的眼睛余光可以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像是死
亡了。那手是从来停不下的,不是按著想象中的琴键,就是走著无形的棋子,或写
著臆想中的句子。

  第二天一早,欧阳雪早早就起了床,戴好皮毛军帽,军容风纪整齐肃然,脸上
的笑容也变得深明大义。

  吃了早点小菲就给都汉打了电话。都汉从来没对小菲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说她
和欧阳萸教育出来的什么东西,简直就是内奸,专门祸害解放军!小菲端著话筒,
一听他停下来喘气,就小心翼翼地请他息怒,孩子是不成熟,该骂,就是别伤了首
长身体。都汉叫她少打马虎眼,“不成熟”这样轻描淡写的词汇用在一个逃兵身上,
太客气了吧?

  最后,都汉说:“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处理她复员,在档案上记一大过。”小
菲几乎高兴得要喊:“万岁!”

25、故人重逢

  小菲走进食品商店。货架不再那么荒凉了,时不时会出现一些久违的“凤尾鱼”“红
烧元蹄”,有时还会有卤牛肉,当然有卤牛肉的时候长队总是排到门外人行道上。也
总是有吵架的,骂街的,沮丧的。这是很紧张的时刻,不断得竖起耳朵听营业员报
告:“还有十斤,后面的人不要排了啊!”也要瞪大警惕的眼睛,把插队分子揪出去。
她一见排队总是很高兴,因为有队排就有希望买到稀有食品。不管是什么,不管有
份儿没份儿,她总是先排上队再说。买奶粉需要户口本,上面注册著新生儿的出生
日期,小菲心一横,想厚厚脸皮磨磨嘴皮,看能不能通融到一包。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身后说:“是田苏菲老师吧?”

  回过头,小菲愣住了。她面对著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仙子,穿著黑色粗呢大衣,
裹著白色的毛线围脖,没一件是值钱的东西,但让她穿得感觉很昂贵。就像是没有
经历过几年的羞辱、磨难、精神失常,孙百合还是孙百合,谁见了眼睛都会为之一
亮。

  “我老远看见,就觉得像,走过来,还真是田老师。”

  不知不觉的,小菲握住她的手,往她的神色深处搜寻,难道会愈合得这么好?
“你好了?”一句话问出口,小菲气死自己了,这话不仅问得愚蠢,还问得歹毒。你
揭短呢?

  她想挽回,说:“我是问你,你们单位恢复你名誉了?”

  越描越黑。小菲感觉汗都冒上来了。

  “我去年出院的。你怎么知道我得病的?”孙百合倒是坦坦荡荡,似乎说:我又
不是故意精神失常。

  “好像是听谁说的。我记不清了。”她可不愿意把她在小吃部亲眼目睹的场面告
诉她。

  “我病了有三年时间,好好坏坏。”“现在呢?”

  “不知道。假如不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不会再发作了。”

  小菲自觉愧怍,似乎不值当她的这份知己和坦诚。

  “那次我在台上被批斗,你在台下鼓舞我,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很感激你。” 

  结果小菲磨破嘴皮也没有说动营业员把奶粉卖给她。当天下午五点,她去剧场
化妆,门口又碰上孙百合,她手里拎著两袋奶粉。小菲拼命推让,她却说:“这样推
让,我宁可不送你了。”

  小菲一听这话,莫名其妙一阵自惭形秽。她真和欧阳萸般配,虚套礼数、热闹
的寒暄让她窘迫而痛苦。小菲收了礼,道了谢,然后请孙百合看戏。

  接下去她和孙百合便相互走动起来。小菲了解到她的身世:祖母是从美国传教
来到中国的,和她做医生的祖父结了婚,在这个省定居下来。父亲曾在南京的总统
府里任过要职,解放前夕和她母亲去了台湾,并打算第二年春节就回大陆。当然是
再也没回来。祖父和祖母在结婚二十年后终于发现他们“鸡同鸭讲”的沟通太受罪,
便离了婚。孙百合是跟祖父长大的,祖父去世后她独自生活到现在。

  孙百合笑嘻嘻地说:“我是独身主义者。”

  “你这么可爱一个人,独身主义太残酷了吧?”

  她俏丽地瞥她一眼:“独身主义又不拒绝爱情。”

  噢,原来如此,她并不缺情人。这就解释了当年在批斗台上,何故她的罪名之
一是“破鞋”。

  不管她们两人怎样热络往来,小菲都不把孙百合带回家。第一家里拥挤寒碜,
搁进去一个仙子般的孙百合会很怪异,尤其女儿回来后,更是乱上添乱,似乎部队
让她整洁四年,她用乱来给自己猛放一次假。其次是她担心欧阳萸和她会情投意合。
他虽不似当年的俊逸,老了、胖了,但火烧芭蕉心不死,浪漫的根子是拔不掉的。

  逐渐有一些传统小吃恢复了,所以她和孙百合总是找一家小吃店见面,两人轮
流做东。有次小菲带著女儿一块出席,孙百合看见人高马大的女孩面孔一僵:无论
青海的水土怎样改变人的外貌,她看出女孩纤秀的内质。

  欧阳雪和孙百合一拍即合,不一会便跟她讲起了英文。

  告别时欧阳雪邀请孙百合去家里喝母亲的红茶。


26、家宴

  孙百合终于登门了。那是庆贺“四人帮”垮台的第二天,小菲叫欧阳雪写了“请柬
”,分别寄给孙百合、小伍、都汉夫妇,请他们周末来吃饭。

  天不亮,小菲就出去买螃蟹,运气不错,她买到二十多只螃蟹都是雌的。到了
五点,客人们快到了,见女儿和父亲还蓬头垢面,穿著居家的又旧又舒适的衣服,
便催两人赶紧更衣洗脸,为她装一晚上蒜。她自己穿上一件海蓝色锦纶毛衣,质量
低劣,但是市面上流行的质料,弹力好得惊人,女儿一看就说:“妈妈好像一个蓝色
的胖玉米。”她没了主见,拿出一件米色春秋衫,就是半个城的女人都有一件的那种,
心里无底地套上。女儿的挑剔已等在那里:“妈妈也太芸芸众生了吧。”

  唯一的旧衣服是件黑色高领羊毛衫,质地精良,连虫子都识货,在上面又住又
吃,对光线看看,快成网线袋了。她把几个明显的洞眼用黑线缭上,里面衬上深色
内衣,细看还是穿得出来的。欧阳雪稍微满意一点,叫她千万别扬胳膊,因为腋下
已经磨成一层薄纱,半透明的。

  都汉带了妻子,也带了秘书。秘书是新调来的,三十六七岁,斯斯文文,进了
门就让小伍缠上了。离婚好几年的小伍是匹好马,绝不吃回头草,顶住老刘和孩子
们的恳求,坚决不复婚,暗地让不少人替她扯皮条。都汉和护士长都很自然,跟欧
阳萸谈起“四人帮”的各种恶行,谈得颇投机。至少表面上看是谈得拢的。

  最后到的是孙百合。

  欧阳萸一见她便把半句话忘在了嘴里。都汉一回头,马上明白他何故只说半句
话。孙百合抱了一大把睡莲进来。可以想像她搜遍整个世界去买这把睡莲。睡莲有
浅紫,有浅粉,也有雪白,勾引起人的满心惆怅:对于青春时期的追求,对爱美爱
花的日子的缅怀。现在看这样柔嫩的花,有点时过境迁,迟了,爱不动了。

  她的脸只是对著小菲,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小菲把大家介绍给孙百合,又把孙
百合介绍给大家。不知紧张些什么,她气都短了,手忙脚乱地上来扒孙百合身上的
风衣,孙百合说她先不脱,好像屋里不够暖和。小菲马上去厨房,灌了一个热水袋,
急急忙忙跑回来,往孙百合手里塞。她怎么把孙百合当成个惯宝宝?她心里恼自己。

  孙百合穿的是多年前的一件长风衣,领边和袖口都毛边了,但洗得很干净,熨
得很挺括。那么过时的东西,不是她祖母的,也是她母亲的。她的发式是二十年代
女学生的,似乎种种过时的打扮都是她美丽的原因。算一算也有四十多岁,但她对
年老的无视和不经意使她有另一种老法,一种不输给青春的老法。她老得别有风情,
比她年轻时更迷人。

  她跟屋里的人一一握手。小菲的眼睛都瞪成猫眼了,看欧阳萸对孙百合怎样反
应。他有点掩饰不住的兴奋,笑容生硬,抓耳挠腮,她却基本上没反应,似乎不记
得和他曾上过同一个批斗台。小菲放心了。他毕竟老了,胖了,才华被滥用,在一
帮子争名夺利的伪文人背后做幽灵作家毕竟不值得孙百合这样的女人倾慕。

  欧阳萸频频想和孙百合谈话,而后者只是消极招架,显得对他和她的谈话兴趣
不大。小菲心里一阵阵松快,看来欧阳萸的一老二胖的确影响魅力。转念她又为他
屈得慌:要不是这几年过得不济,游街批斗,劳教农场,他肯定不是现在的德性。
他曾是多俊美的一个白马王子,虽然骑的是一匹赖马,但他的风度压倒全军。孙百
合你可真该看看他刚刚进城的模样,十个女子有十个会跟他私奔。现在他虽然没有
原先的仪态形象,但总还算好看的中年男人吧?

  “百合,其实你和老欧是老相识了。”

  孙百合吃惊地笑了。欧阳萸蹙起眉。小菲知道他嫌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一次挨批斗,你们同在一个台子上。”

  孙百合又笑一下。小菲看不出她是明白还是不明白。欧阳萸又看一眼孙百合,
她却浑然。


27、反目

  就在小菲赴京之前的一个星期,方大姐的丈夫去世,省里大报小报都是一片颂
扬,代表全省人民为一个“青天大老爷”大恸。第二天,晚报的第三版发表了欧阳萸
的文章,基本否定了省长在建国后的所有政绩,把他在饥荒三年中调查的农村状况
作了生动描写。文章中还批评了省长夫人,借组织部长官职大量重用提拔在县里搞
浮夸、对农民群众犯了罪行的干部。他这次抛弃了“文贵于曲”的信仰,直截了当,
不致命不罢休。

  文章一出来便是一匹黑马,全省给它冲撞得鸡飞狗跳。第三天,一些类似的文
章刊登出来,但作者全部化名。

  第三天晚上,省文化局和艺术学院合办国庆晚会,会前有个小型聚餐,请了省
市领导。欧阳萸是东道主之一,但他在聚餐进行到一半时才跟小菲一块露面。本来
他不愿出面,经不住小菲吵闹,最后答应了她。他不知她的隐衷。她不欠一顿聚餐,
但她必须要在此类场合下确立和巩固自己的名分:欧阳夫人。她的知名度和身份才
该是唯一般配他的夫人。看看谁敢夺她的地位。

  刚刚入座,小菲端起红酒和一桌客人碰杯。欧阳萸斜瞥她一眼。瞥就瞥,她要
大家看看,她虽然往五十岁上走,但还是很上台面的。这时,她看到对面贵宾席上
坐的方大姐。已经是个老太太,头发稀落了,没掉的也白了。穿著铁灰的春秋装,
臂上套著黑袖套。她比欧阳萸大不了几岁,看上去竟像个守寡多年的寂寞老妪。 

  方大姐把眼睛定在欧阳萸身上。欧阳萸和邻座聊对了路子,酒精也开始作用于
他,他显得年轻得意,并有几分张狂。方大姐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她一口没
动那酒,因此她刚一迈步,酒便溢出来。小菲意识到,不仅是因为酒倒得满,也因
为她的手颤抖。丈夫刚去世几天,她何至于颤颤巍巍?她经过的座位上,人人都跟
她打招呼,她根本听不见看不见。人们的神色变了,担忧的、看好戏的都有。

  方大姐走到欧阳萸这一桌,眼睛看著他。欧阳萸被她杀了个冷不防,显出一些
狼狈。

  小菲赶紧端著酒站起来,点头哈腰赔笑:“哎哟方大姐,您敬我们酒,不是要折
煞人了!”

  老妪方大姐看她一眼,根本不屑于理会她。她说:“欧阳萸,来,你敢不敢站起
来,跟我喝一杯酒?”

  欧阳萸还是处在被她将军的地位,笨拙地站起来,但没有端酒杯。

  “看来是不敢,哼哼!”方大姐一下子不老态龙钟了,佘太君似的英气勃发。“这
样的人,只敢背后下毒手!”她对大家说。

  餐厅静极了。人们都知道这两人情同手足许多年,也都知道欧阳萸在报纸上发
表的文章。

  欧阳萸一语不发,淡然地看著老妪冲动得银发颤抖,满脸红光。

  “我早知道,‘四人帮’一倒,一定会有跳梁小丑跳出来,放冷枪暗箭……”

  欧阳萸看著她的眼神不但淡泊,并充满伶意:你看看这位老妇人,她还会用正
常语言表达情绪吗?十几年里这样的话经过无数次废品回收,流通周转,都烂成这
样了,她还在用?

  小菲解围说:“方大姐,有什么话,我们下去慢慢说……”

  方大姐头一甩:“我还跟你有话?你们这一对是什么东西,我早看出来了!不过
一直心软,对你们姑息,没翻脸。”她又转过去面对欧阳萸,“你乘人之危,省长尸
骨未寒呐……大家看著,我今天要和这个叛徒干一杯!”

  方大姐将一杯红酒泼向欧阳萸的脸时,他动也没动,毫不诧然。心里的板鼓点
子早为她敲著呢,当然会知道关键动作何时发生。

  泼完酒,方大姐自己悲愤得流起泪来。

  第二天,报纸果然出现了反击欧阳萸的文章。作者也是个好汉,用自己的真名
齐昕蒙。蒙蒙和欧阳萸的一段忧伤情愫存下来,再出现,竟是个敌人。蒙蒙从钢厂
被调进了市委宣传部,有省长的伯父和组织部长的伯母,这都很好理解。她文笔杀
气腾腾,但不乏文采。欧阳萸读得又皱眉又捶桌子,看上去既痛又快。

28、一个秘密

  这天晚上,欧阳萸关了电视,煮了红茶,坐了下来。小菲浑身冰凉,脸上僵笑,
但他顾不上看她。刚刚坐下,他就开了口。“小菲,我可能得癌症了。”

  她觉得“癌症”两个字陌生极了,几乎是外语单词。

  “这次去上海,我哥哥一个同学给我诊断出来的。”

  她有点懂了。“癌症”这个词得放在一定的上下文里,有一定的背景交代才能懂
它。她呜呜地哭起来。

  “这么多天,我不想跟你说,就知道你会这样!”他素来的厌烦口气又出现了。
这口气倒很帮忙,给了小菲一种一切都正常的错觉。

  “那你是怎么想起去医院检查的呢?”

  “我不想吃东西,恶心,欧阳荀就请他的同学给我做了检查。他的诊断是肝癌。

  小菲看到他眼底里的惧怕,他一直是独自在抵御著惧怕。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菲,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像对孩子说话似的。

  她想,什么秘密都无所谓了。“你不要听我的秘密?”“快睡吧。”

  “万一他们动坏了手术───现在牛大夫马大夫多得很───你可错过这个秘密
了。”

  “你烦死了!”她抱住他。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其实早就知道。二十九年前,你在下面土改,我
回来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小菲心想,现在来坦白交代这种秘密多可笑?多可伶?

  “……当时政治部需要招几个高中生做文秘工作,来应考的大部分是女学生。她
就是其中一个。她的打字速度和正确率考了第一。我无意中问她一声,她是否兼职
做过秘书。她说打字是临时练的,因为她英文打字很熟练,多少帮些忙。一听说她
会英文,我马上想起方大姐的丈夫正在找一个会英文的秘书。不过我推荐过去之后,
方大姐很快告诉我,她的家庭背景算‘敌属’。”

  欧阳萸说到他如何地不能自拔。在小菲告诉他已经怀上了欧阳雪的时候,他当
天就告诉了她。两人在一只舢板上悠悠地道了别。他还记得那天她是什么样子:一
条黑色长裙,灰色长围巾,天是晴的,她的衣著是阴的。她没有特别悲伤,年轻嘛,
对于那么旺的青春,爱情每天都可能再发生,头一次伤未愈,下一次又开始。她好
像想开了,只是在舢板靠码头时,他拉她上岸时眼泪盈眶。不久她去另一个城市上
大学了。

  后来他们有过几次相遇,都是不期然的。有两次她身边有男人伴随,但并不是
同一个人。他知道她先教了几年外语,又被调到宗教历史研究会。小菲已经明白了。
她在他刚刚展开故事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直觉简直是神化。女人爱到小菲这样痴迷,
大概就通了巫。她长期以来一直把二十多年前见到的孙百合替欧阳萸收藏,不时拿
出来去填一填他理想爱人的空缺,她不是成了精?妒嫉也使她敏感得可怕。她现在
看清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她最妒嫉的就是孙百合。

  事情原来巧得成了一部戏,巧得成了一首最通俗的民间情歌。后来呢?小菲后
来引狼入室。他和她克制了又克制,终于决定,去它的吧,一生委屈至今,蹲牛棚,
干马活儿,做牛鬼蛇神,现在有爱就享受,享受几日是几日,享受到哪儿算哪儿。
一对超龄老恋人开始轧马路、看电影、划小船。然后呢?然后他五雷轰顶地得到一
个消息,不是诊断报告,在他去南方之前,就是小菲请她到家里来做客后不久,她
爱上了另一个人。

  “这个女人怎么乱爱呀!”小菲突然说。她为欧阳萸愤愤不平,也为自己愤愤不
平。

  “她和你是朋友,不愿意伤害你。”他为她辩解。他居然还为她辩解?

  “用得著她为我想!就是借口。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罢了!”

  他翻了个身,背朝她。反正他都讲清楚了,现在的他把这些是作为后事来交代
的。他怎么会知道小菲为他痛心了一夜,痛心地流了一夜眼泪。她恨透那个天使模
样的女人,居然对他釜底抽薪,不然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至少可以如愿以偿。

29、惊喜

  第二天下午,小菲去了宗教史学会,找到了孙百合。她憋著扇她耳光的激情,
请她去家里做客。那个耳光不是为她和老欧恋爱而扇,而是为她薄情地无义地抛弃
了老欧,投入一个小白脸的怀抱。做人做痛快真难,连耳光都不能瞎扇。不然她会
边扇边告诉她:老欧是多难得的男人,你还捡捡扔扔;老欧二十九年对你一往深情,
就你也配?!

  孙百合推辞,小菲告诉她,老欧和她要去上海了,可能一去不返。

  孙百合脸一白。

  “好突然呐。”半天了,她说。“什么时候动身?”

  “快了,最晚下周。”

  晚上小菲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也叫女儿到学校住一晚,把空间留给昔日恋人。
她做了几样可口小菜,两样是孙百合爱吃的。她想,先忍忍,为了欧阳萸。以后有
时间杀回马枪,扇耳光的日子长著呢。等她回到家,两人在看电视。电视又起了伟
大的作用,补救他们之间多少冷场。孙百合站起身,说他们一直在等她回来吃饭。
小菲说话剧团有事临时拖住了她,赶紧端了冷菜去厨房热。欧阳萸跟进来,在她身
后说:“你这是何苦?”

  “什么何苦?”她不回身。

  他按了按她的肩头,现在是厚厚实实的中年妇女肩头。而孙百合依然飘飘欲仙。

  “你们谈去吧,菜马上就好。”

  他站站,走了。她把菜摆好,给孙百合夹菜斟酒,心里恶狠狠的:敬酒罚酒你
都吃吧,以后和你结总账。

  孙百合走后,她看著暗自神伤的老欧,真想追出去现在就把大耳刮子扇了。“你
们谈得好吧?”

  “你何苦呢?”他眼神又像二十多岁那样,有首忧郁小夜曲在里面。

  小菲明白他的“何苦”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人家心已经跑了,你把她人拽到这里
有什么用?

  “可能她知道你和我难分开,她暂时找个感情寄托,走开了。她心里可能也痛苦。
”小菲一边说,一边认为自己简直疯了,居然为孙百合开脱。

  但她注意这句开脱在欧阳萸身上引出的效果。失恋者总是急于找到对方伤害他
的合理之处,找到了,他心里会好过些。她帮著找到的这个合理之处绝对合理,他
看上去好受多了。

  去上海是一个暖和的五月夜晚。欧阳雪带了一个男子来火车站送行。这个男子
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仔细看却只有三十岁,一大把络腮和憔悴的面色使他苍老。小
菲心神不宁,没顾上听女儿对络腮胡的介绍。火车站又吵又混乱,上了软卧之后,
她突然想起络腮胡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把东西安置下,开车铃打响,络腮胡
和女儿一块下了车,在站台上手牵手站著。

  火车开出去,拐弯处小菲看见女儿伏在络腮胡肩膀上。

  “跟你一样。”欧阳萸说。小菲不明白他说什么。

  “爱上谁就是谁。这么多年,一定就是在等他。”

  她想起这名字了。画家的儿子。刚刚出狱。这是个惹祸精女儿,嫌她妈妈心不
够累似的,跟上这么个人去了。难道她不明白监狱里出来的人永远有帽子,叫做“劳
改释放犯”?不过她现在不愿为女儿累心,有多少意外、震惊、晴天霹雳等在此次列
车的终点站上海。

  震惊竟是个极好的震惊:进了手术室,一刀开下去,拿出的肿瘤竟是良性。小
菲坐在全麻未醒的欧阳萸身边,急不可待想告诉他喜讯。等他醒来,她会马上说:
“你还可以活三十年到四十年,还可以恋爱、失恋无数回。”

  等他睁开眼,她却说:“上你当了,你什么事也没有。”然后她便拿起冷了的包
子大吃大嚼,边嚼边笑,边笑边哭。老天如此厚待她,她有点受用不起。

  出院之后,他们在上海住了一阵。欧阳家的房子还没退回,欧阳荀一家住的还
是欧阳蔚如的客厅。姐夫还是姐夫,娶的女人大家还称姐姐。所以小菲决定去住宾
馆,这时想不开,何时想得开?命都能赚回来,何况钱?

  从上海回来的欧阳萸块头更大,气色极好,笑起来明目皓齿,年轻多了。小菲
给他染了染头发,心想,可不能再年轻了,再年轻她日子又不好过了。

30、相依相伴

  女儿在出国前和画家的儿子结了婚。她只跟父母宣布了一声,什么仪式都不要,
第二天便登上飞机。画家的儿子送她去上海,然后从上海回北京。从机场回到家,
小菲觉得这就是她跟老欧做老两口的开始。

  话剧团一日日破败下去,剧场的舞台上放了一张乒乓球桌,年轻演员天天打比
赛。老演员们有的抱了孙子,便把孙子带到这里来逗。上北京参加全国话剧汇演的
戏拿了个小奖项,是一位配角得了什么“新人奖”,编剧回来便进了省宣传部。这一
天话剧团接到宣传部的指示,让他们演三场。很久没演戏,小菲和欧阳萸说:“你再
不看我的戏,这一辈子可都错过去了。”

  “打电话给都汉没有?”老欧跟她逗耍。

  她一想,英明,都汉少说能带一个营来。虽然他已离休,但影响是不散的。都
汉一听小菲要上台,说他必到无疑。第二天排练时,都汉打电话来,叫她给他留一
百三十张票,他说机关俱乐部请全机关愿意看戏的参谋、干事都来。如果人到不齐,
没关系,票钱还是俱乐部主任花文化活动经费来付,只管给他留票就是了。虽然不
足一个营,一个连是有的。这年头能有一个连的人在台下看戏,演戏胆就壮了。 

  “到底是都汉啊!”小菲一边给老欧剥蜜柑一边得意地感叹。

  “看一辈子戏,也没看出名堂。”老欧说。

  她斜他一眼:“哼哼。”他不理她,眼睛盯在书上。

  “妒嫉了一辈子,也不愿承认。”她说。

  到了五点票还没卖出去一张。假如观众不到二成,演出就得取消。党委书记越
来越算柴米油盐账,他说:“省委宣传部要我们演,他们就得拿钱,不然我们贴不起
老本。”他叫演员们化了妆待命,自己到剧场门口拉观众去。

  到了五点半,票房通知演员们,卖出去六张票,还是书记在门口跟人说这个戏
如何在北京获奖,其中一个演员就从这部戏登上了银幕。快到七点,票子售出去二
十二张。书记叫大家卸妆,演出取消。小菲心里好酸,连都汉也不要来看她的戏了。

  她抠出一团卸妆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那里。

  刚要把卸妆油涂到脸上,书记在舞台上欢叫:“军区来了几卡车观众!别卸妆啊!
还是我们部队靠得住!”

  还是都汉靠得住。小菲见一排排军人整齐地入了席,却没看见都汉。军人来了
有三百多人,真是一个营的兵力。小菲穿著服装走到台下,问一个军人,都汉什么
时候到。军人说:“首长病了。躺在病床上还嘱咐:一定要把队伍拉到这个剧场。”


  “他什么病?”

  “好像是肺炎。高烧。昏迷不醒。”

  演出结束后,小菲给都汉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勤务兵,说全家都去了医院。
第二天一早,小菲醒来就拨都汉家的电话。这回是儿媳妇。她说:“爸爸今天早上去
世了。”浑身受十几处伤的老军人,最后输给了肺炎。

  “怎么会呢?……”小菲抽泣起来。

  儿媳妇马上受这边抽泣的传染,抽泣得语不成句:“……太突然了……他的肺上
有弹片……不过没想到……太大意了……”

  从追悼会回来,一连几天,只要小菲一想到都汉在临终的床上还命令部队去看
她演戏,给小菲助威、捧场,她眼泪就止不住。欧阳萸这天晚上给她递了一块毛巾,
说:“这一来,我也没人嫉妒了。”

  她抬起泪眼,看他是想逗她乐,立刻吼叫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前世欠你
的,都汉前世欠我的,我们都还了,你有良心吗?”她也不要逻辑了,她只管把满心
委屈发出来,有一半为都汉发。

  他怔了。因为他发现她是真舍不得那老头儿。假如他一生中妒嫉得作痛,那么
就是此刻。

  他们走到护城河边。这么老的一对也在树林里晃,在平时他会难为情。他忘了。

  暮色变成铁灰。树变成黑色。人影是最黑的。他把她的胳膊拉紧一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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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贴几个茶楼近日的笑话娱乐广大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