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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雕时代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庸人


 钱神论

老四海相信知识的力量,所以非常好学。他曾经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读到过这
样一篇千古奇文:“……其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
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
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

文章是东汉人董褒写的,当时老四海还没读完便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他这才
知道所谓的“孔方兄”和“有钱能使鬼推磨”都是董褒这小子杜撰出来的。鬼才
的含义是,他可以通晓只有鬼才明白的道理,而鬼才明白的事大多是真理。董褒
就是个鬼才,钱便是真理。有钱,鬼可使乎,何况于人!

在白云观里,众人疯魔似的痛打金钱眼的行径,再次验证了古人推断的伟大。
亲爱如兄,亲爱如父,亲爱如奶奶!所以神树能成为老四海射雕的第一张弓,其
根源在于老四海对金钱的深刻理解。而师兄就是老四海的第一只雕,把你射下来,
看你还敢张牙舞爪!

胜利永远是令人喜悦的,老四海蹦蹦跳跳地跑回驴人乡。

跑到村口,他忽然想起来了,老爹今天就要下葬,一大堆杂事正等着自己呢,
于是悲切和烦躁又涌了上来。回家这两天,老四海发现办丧事比办喜事还要累人。
老爹死了,而他这个长子居然连坐下来难过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整天沉浸在无
休止的繁文缛节中,如一个木偶。

师兄和长途车上的老头子都说过,自己即将交上好运了。难道他老四海的好
运就是家破人亡吗?老四海偷偷摸回了家,将几十块钱的钢镚儿全部塞进背包里,
估计得有五六十块钱。他不清楚这些钱能干什么,但有钱总比没钱好吧。

天光渐亮,老四海叫醒弟弟们,一家人又开始为老爹的后事忙活。

当天,老家人将老爹的棺材葬在养鸡场的废墟里,这是老妈的主意。一来,
省得找乡里审批坟墓用地,乡里那帮人都在琢磨着如何报仇呢,而自家的棒子田
本来就只有三亩,死人不能抢活人的粮食。二来老妈认为,老爹这一辈子就想做
个鸡头,让他跟他的鸡一起去吧,阴间路上大家都有个照应。

由于流水席已经完了,没饭可吃了,下葬的过程便异常清净了,前前后后都
是老家这几个孩子在忙活。老四海指挥着弟弟们,忙到中午,终于把老爹安葬了。

从山坡上下来时,老四海远远地看见了老景。他正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看
样子是想过来答句话。

老四海几步冲了上去,揪着他的脖领子,凶恶地叫嚷着:“你说,我爹到底
是怎么死的?你说呀!”

老景脖子上青筋暴露,神色惶恐,他张着双手,困难地说:“我们没有碰过
他一个手指头,就是窝囊死的。”

老四海怒道:“你们随便抓人,是要负责任的。”

老景苦着脸说:“谁随便抓人了?那三个人是不是吃你们家鸡吃死的?我们
连调查的权利都没有吗?谁能想到他一晚上就窝囊死了?”

“他们硬抢我们家的鸡,是他们自己吃死的。”老四海叫着。

“不对,人家都说是你爸爸送的,人家没要。”老景的调查也挺严密的,事
实好像也的确是这样的。

老四海气呼呼地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老景说得没错,可到底谁错了呢?

老景甩掉老四海的手,走到老妈面前:“大婶,您别难过,这种事真是百年
不遇的。”说着,他拿出二十块钱,一把塞进老妈手里。“您拿着,让四海他们
好好上学,混出个人模样来。”

老四海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生下来就是人的模样,不像你。”

老景假装没听见,继续说:“大婶,你要挺住啊。”

老妈捧着钱有点儿不知所措,老四海一把将钱抢过来,摔在老景脚下:“猫
哭耗子,假慈悲,你少跟我们玩儿这一套。”说完,老四海拉着老妈,招呼着兄
弟们回家了。

老景站在原地,太阳穴气得突突直跳:“玩儿这套?哪套啊?”

老景当上警察不过是半年的事,这是他第一次碰上死人的案子,死的人还全
是驴人乡的。

上学时老景读到过这样一段话,是海明威写的:“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
们为之奋斗。”

从此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之所以当了警察,也是希望为这个美好的世
界奋斗奋斗。老爹死前,老景一直认为死人是件很庄重的事,人命关天嘛!而自
己的职责就是少死人或者是别死人,可这两天一口气竟死了四个,死得莫名其妙,
荒唐透顶。其实他早就想来老四海家看看,老四海他爹的死亡最是蹊跷了,简直
是有点儿滑稽。老景清楚自己在这件事里并没有过错,公安系统也没错,总不能
连调查都不允许吧?但他这心里就是不踏实,老四海他爹终归是在自己的看管下
死亡的,于情感上总有点说不过去。

这几天老景有点儿失眠了,他想不通,死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可以这么
容易啊!而且死了四个人居然连个原由都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老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拾起二十块钱,回南款了。

一路上,他眼前一直晃悠着老四海的形象,这小子脸上充满了邪气。他有个
预感,老四海早晚得成了自己的对头,弄不好还要在他身上倒霉呢。

老爹死了,老四海俨然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是要负责任的。

这几天是太累了。一进家门,大家争先恐后地瘫倒在床上,四弟、五弟拉过
被子就要睡觉。

老四海叉着腰,怒吼道:“起来,跟我到后山去。”

二弟惊奇地问:“哥,去后山干什么?咱们刚从山上下来呀。”

老四海道:“抄家伙。我要利用这个寒假,把咱家的养鸡场重新盖起来。咱
爸是因为养鸡场死的,咱不能让他死了都合不上眼。”

四个兄弟里,三个小的当时就哭了,二弟震惊地揪着老四海的袖子道:“哥,
咱家什么都不养了,咱们养不起呀。”

老四海拧着眉毛道:“放狗屁,咱爹能干,咱也能干。我要让他们看看。”
说着,老四海冲进后屋,拿出了背包。他想把那些硬币全贡献出来,苍蝇虽小,
好歹也是肉。

二弟以为他要干什么呢,惊恐地叫道:“哥,咱怕啦,咱怕啦。你问问咱妈,
你问问咱妈呀。”

老妈拉着老四海的手,带着哭腔道:“娃啊,咱不养鸡了,咱家没有万元户
的命,咱家没人。”

老四海在屋中扫了一眼,五个虎虎生威的儿子,老妈居然说:咱家没人!老
四海沉着脸道:“我们这五兄弟全是废物吗?”

“妈不是这意思,你们都争气。可你爹不争气,我也不争气。”此时老妈的
脸就像被无数只蜗牛爬过一样,亮晶晶的,黏糊糊的,全是眼泪。她泣不成声地
说:“娃啊,娘对不起你,你恨娘不?”

老四海不明白,老爹死了,为什么要恨老妈呢?老爹的死与老妈没关系呀。
此时老妈悄无声息地转进后屋,看样子是去拿东西了。老四海瞪了二弟一眼,揪
着他问:“你说,你是不是把妈气着了?”

二弟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咱妈要干什么。”

在那一刻,老四海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可怕的、荒唐而龌龊的念头,老妈不会
是已经做好了改嫁的准备吧?在农村改嫁虽然是件非常丢人的事,但面对五个孩
子,除了二弟以外,其他四个人依然在上学,老妈要改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老
四海正在接受高等教育,老妈改嫁他是不会反对的。但老爹刚死啊,尸骨未寒,
现在就改嫁未免太快了些吧?老四海使劲晃了晃脑袋,不会这么快的,不可能这
么快,除非是老妈早有准备。

此时老妈已经从后屋出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土布包袱,走起路来飘飘悠悠的。
老妈将包袱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看了看老爹的牌位,嗔怪地说:“你死啦,你老
东西现在踏实啦,你不操心啦,把这些玩意儿全留给我啦!我能怎么办呢?”

老四海不清楚包袱里有什么,走上去问:“妈,这里面是啥物件?”

老妈默默地将包袱打开,摊在桌子上。天哪!那全是花花绿绿的纸条,足足
有好几百张之多。纸条的质地各不相同,有信纸的,有牛皮纸的,有作文纸的,
有本子上撕下来的,还有从鞋盒子上扯下来的废纸片,甚至还有几张手纸,手纸
上的字迹足足有小拇指般粗细。老四海拎起几张纸条来在眼前晃了晃,立刻就傻
眼了,这些纸条竟全是欠条。大到一百块钱的正式借据,小到两块、三块的棒子
钱,债主们除了亲戚就是乡亲,清一水的熟人。老四海甚至在欠条中发现了已故
乡长的欠条,三只老母鸡,十五元整!文字的下面是老爹按下的红手印。

老四海对家里的财务情况不大了解,看到这么多欠条不得不强咽了几口唾沫
:“妈,咱家怎么欠人家这么多钱?”

老妈抱着老爹的牌位,颓然坐在一旁:“全是你爹,全是你爹干的好事,非
要开什么养鸡场,把这条命都开进去了。”

“我是问您欠条的事呢。”老四海知道,女人一旦唠叨起来,往往是不着边
际的。

老妈只得耷拉着眼皮道:“有的是你爸爸开养鸡场的时候借的,有的是人家
硬塞来的,头年乡长让咱们家把全乡的鸡都买下来了。我和你爸爸本来想着,拼
命干上一年,秋后没准就能还上了。可你爸爸不争气,先死了。”

二弟也搭腔道:“咱家的养鸡场也没了。哥,这就是城里人说的破产吧?”

老四海茫然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破产,但到底破到什么程度了呢?他试探着
问:“妈,到底有多少?”

老妈有气无力地说;“一共是三千二百三十五块钱,这得哪辈子才能还上啊?
你爹这老东西算是把咱们娘几个给害了。”

老四海的脑子就像计算器一样,飞快地运算起来。当时大学毕业以后,分配
到单位里的初始工资是52块钱,一年后涨到56块,再过三年才有升迁的可能。老
四海琢磨着,这笔钱靠老妈和二弟他们是没指望还上了,他们只会种地,三亩地
的棒子能值几个钱?自己参加工作那是两年半以后的事了,即使债主们允许他有
机会进入单位,不吃不喝也得过上六、七年后才能还干净。那时候,债主们少说
也得死上三分之一了,人家能答应吗?现在他们就敢烧养鸡场,将来没准就把自
己这一家人全都活埋啦。

老妈见老四海不说话,便扳着他的肩膀道:“四海呀,孩子呀,不是娘心狠,
娘是没办法。”

老四海知道老妈是有话要说,马上道:“妈,您有话就说吧,您说什么我都
答应您。”

老妈抹着眼泪道:“这上大学是好事,可咱是上不起了,咱山里人根本就不
应该上大学,那是城里人的事。”

老四海的脑子里“轰隆”一声,老妈是什么意思?他愣愣地盯着老妈那张青
灰色的面孔,老脸上的皱纹足有一公分深,乍一看去就像趴着十几根手指头。

四个兄弟傻呼呼地看着老四海。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谁也不敢出声,
隐约地能听到门外凄惨的风声。

最后老妈哭着说道:“四海呀,家里没钱了,一分钱也没有了。你别看你爸
爸办丧事的时候,大家伙都跟亲戚似的,进门就哭。可等过了七七,那伙人就得
上门要债,全得来催命。”

老四海知道所谓的“七七”就是四十九天,这是农村约定俗成的丧期。四十
九天内,诸事不宜,同样包括讨债。

老妈接着道:“我想好了,上学事小,还债事大呀。咱家应该攒钱还债了,
你三弟也不能上学了,乡长他们家里有一群羊,都说好了,放三个月的羊,就能
把他们家的债顶上。可你四弟和五弟小学还没毕业呢,总不能让他们当了睁眼瞎
吧?怎么着也得把小学上完吧?”

老四海回头看了看三弟,三弟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嘴唇上的绒毛忽忽悠悠
地颤动着。

老家的这几个兄弟完全应了那句老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老四海是
县里公认的学习尖子,没怎么费劲就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而二弟却从小就患有学
习厌恶症,没念完初中就死活不肯上学了,后来他跟着老妈下地种棒子,种得还
颇有些心得。但三弟却有长兄之风,从小学到现在他一直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
特别是理科,曾经代表县里参加过全省的物理竞赛。今年三弟刚好上初三,他满
心希望着考上县高中,然后像大哥一样混到北京去。暑假时他曾私下里告诉哥哥,
将来想当个火箭学家,争取把导弹打到火星上去。所以老四海一听说三弟要回家
放羊,心就像被一根细绳揪着,又疼又酸,还有点痒痒。

老妈自顾自地说:“你这个当大哥的得给我把这家当起来,你得争气呀。”

老四海喃喃地说:“我不上学,我干什么去?我能干什么呀?种棒子有二弟
帮您就行了,要不,要不……”

老四海差点又把养鸡场的事说出来,他觉得老爹办养鸡场是最靠谱的事了。
养猪不成,大家都在养猪,猪崽子又太贵了,猪饲料照样不便宜,普通人家又没
有那么多泔水,而且周期还特别长。养牛?那是绝对养不起的,一头小牛就是二
百多块呀,等小牛长到大牛,最少也得一两年,整个驴人乡的人都别指望养牛。
羊也不行,乡长家有个羊群,与他们家的羊群争草吃,其结果可想而知。老家只
有养鸡最合适,成本不高,又不用担心销路。老爹当年办养鸡场是算计好了的,
失败的责任并不在老爹身上。

“不行,养鸡场的事绝对不行。”老妈知道儿子的心思,叫得声音都劈成几
片了。“办养鸡场绝对不行。我——我跟你舅舅商量好了。你聪明,脑瓜也好使,
干脆跟你舅舅学木匠吧,学上几个月就能在南款摆木匠摊了。你舅舅说了,现在
城里人都时兴打家具,一打就是好几十条腿,他这一年里能挣两千多块呢。你跟
舅舅干上几年,还债就有指望了。”

老四海忽然暴怒起来,他指着自己的眉心,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我,我是
大学生,我去当木匠啊?”

老妈、四个兄弟眼巴巴地瞪着老四海,谁也不敢说话。

老四海疯狗一样叉着腰,在堂屋里连转了三圈儿,最后一脚踹开房门,怒气
冲冲地走了。

起风了,黄沙扑面而来,他迎着风,一路向山上跑去。黄沙不得不给他让开
了一条路……

老四海在山坡上转悠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变成了灰黄色的蛋壳,轻飘飘地扣
在山顶上。几大片浮云金子一样的挂在空中,它们飘忽不定,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来。老四海真想把那几片金子摘下来,哪怕是银子也行啊,银子也能卖钱。

他现在就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心里空落落的,想发怒却找不到对象,想痛
哭却又觉得太过丢人了。有那么几秒钟,老四海甚至想从山坡上跳下去,把自己
摔成一个肉饼或者肉团,只要不是人的模样就万事大吉了。他试着抬了好几次腿,
最终却没敢跳。溜达到最后,小和尚竟不合时宜地挺了起来。老四海干脆把它拔
了出来,冲着雄伟的太行山和壮丽的天空一顿瞎鼓捣。那玩意儿舒服了,心里总
算也踏实了些。

老四海真是想不明白,自己在学校里苦熬了十几年,难道仅仅是为了当一个
木匠吗?自己认识好几千个汉字还外加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当了木匠岂不是全白
搭啦?我老四海活过了二十多个春秋冬夏,要是想当木匠的话,十年前就做了,
又何必等到现在呢?木匠!一个木匠想娶北京女人,那不是做梦吗?除非北京女
人集体痴呆了。想到这儿,老四海的肚子突然开始叫唤起来,不是饿,是要排泄。
他当仁不让地蹲在山坡上,屁股的方向就是驴人乡的方向,又是一顿噼噼啪啪。
山顶被他搞了个污秽不堪,而肚子却舒服了,人也舒服了。

太阳幻化成昏黄色的一片阴影,在西方的边陲飘飘忽忽地挣扎着,眼看就要
落下去了。老四海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便是“大哥,大哥”的呼喊
声。他能听出来,那是三弟的声音。

不久三弟出现在山坡上,他红着眼睛说:“哥,娘叫你回家吃饭去。”

老四海严厉地问:“妈让你去放羊,你去不去?”

三弟扭着脑袋道:“我不去又咋办呢?”说着,三弟抬起袖子,使劲在眼睛
上擦了几把。

老四海心如刀割,肠子一寸寸地断开了,疼得要命。他咬着嘴唇道:“你要
上学去,等哥走了,你要好好上学。你不是要学火箭吗?给我好好学。”

三弟傻瞪着眼道:“哥,你要去哪儿?”

老四海没搭理三弟,独自下山了。

此刻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离开驴人乡,离开这座大山,离开这
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地方。如今大学里正在流行齐秦的歌,有一句歌词是这么唱的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老四海要到外面去,挣钱去,挣钱还债,挣钱供弟弟
们上学。挣钱,挣大钱,有了钱最好能把驴人乡整个买下来,然后运来黄土,埋
喽,做一个大大的坟头。

当天晚上,老四海跑了。

他是揣着六十块钱硬币跑的,没有通知任何人。

其实老四海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沿着山路一直走。跑到后半夜,他又
看见那棵神树了。

他依然记着师兄的事,便在树下搜寻了一会儿。最后在土坑里发现那个老鼠
夹子,那玩意儿已经扭曲得变形了,夹子边缘还沾了几丝血迹。老四海在心里狞
笑了一声:“师兄啊,见你的鬼去吧。”

老四海在口袋里摸索了几把,还好,铅笔刀还在。老四海总是随身带着这把
铅笔刀,刀子作用可多了,经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收获。时间一长,他对这把刀
子竟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迷信,只要刀子在身边,心里就踏实。

他拿出铅笔刀,将自己刻在树干上的字迹刮掉了,然后在圆圈的轮廓边缘上
随便划了几刀。神树的树干上就像被狗啃了一样,乱七八糟的。老四海不愿意把
自己的任何印记留在驴人乡,他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座屹立了千万年的、该死
不死的大山。

天亮时,老四海到了南款。

他琢磨着凭自己手里这点儿钱,北京是去不了的,更不能去太遥远的地方。
北京的开销太大,而远地的路费是他无法承受的。老四海有事先侦察的习惯,于
是跑进南款唯一的书店,找到一本地图册,仔细查看起来。他以铅笔刀做尺子,
仔细衡量从南款到达各大城市的距离,最后发现去省城是最方便的,大约只有三
百公里。他的计划是到省城找个工作,自己能写会算,找个临时工干干还是可以
的,然后再图发展。去省城还有一条理由,表叔在省城,是工头,手下有一支二
百多人的队伍,据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此时有人在老四海肩膀上拍了一把:“你干吗呢?”

老四海回头一看,那家伙好像是书店老板。此时老板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手
里的铅笔刀呢。老四海是读书人,立刻明白了,老板是把自己当成破坏书籍的坏
人了。他赶紧放下铅笔刀,苦笑道:“我量量距离,没别的意思。”

老板翻着白眼道:“放你妈的屁,量距离有用刀子量的吗?你小子保证是想
把我这张地图割下去,活够了吧你?”说着,老板当空一挥手,三个书店服务员
从不同方向围了过来,将老四海正好围在中央。

老四海担心他们动粗,不得不解释说:“我骗你干什么?我真没骗你,我这
刀子就是量距离用的。”说着,他把铅笔刀举到老板面前,请他查看。

老四海这把铅笔刀是他上小学的时候买的,简称竖刀,通体黝黑,上窄下宽,
刀体笔直,刀刃在下方的最宽处。这把刀曾经花他五毛钱,整整消耗了一个月的
零花钱。由于家里太穷了,老四海便没再要尺子,而是请做木匠的舅舅在刀背刻
上了刻度,如此一来刀背就成尺子了,一举两得。后来同学们都改使卷笔刀了,
老四海一是觉得还得花钱,二来又认为人不如故,衣不如新,于是就没换。铅笔
刀一直带在自己身边,在整治师兄的活动中曾帮过大忙。

老板仔细检查了一下,大是惊奇,高举着刀子道:“这东西是挺新鲜的嘿,
铅笔刀上带刻度,少见呀。”老板将铅笔刀放在手心,掂量了几下,“这刀子够
年头了吧,全都磨亮了。”

老四海一把将铅笔刀抢回来,一脸瞧不起地说:“你懂什么,这是北伐军留
下的铅笔刀。”老四海清楚自己在胡说八道,但打击一下老板的嚣张气焰也未免
不是件好事。

老板“啊”了一声:“北伐军?那不得一百多年啦?”

老四海抚摩着油光发亮的刀背,诚惶诚恐地说:“已经有六十年了。我爷爷
就是北伐军,当年从广州一直打到北方。”

老板惊讶得张大了嘴:“哎呦,这玩意儿算不算文物啊?”

老四海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个念头小兔子一样掉进脑海里,再也驱不走了。
他沉吟了几秒钟,拿不准是不是应该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其实所谓的北伐军无
非是顺口一说,唬一唬这家伙也就完了。

在这几秒钟里,老板不转眼珠地盯着老四海,他脸上的表情连续变换了七、
八种,简直像个玩杂耍的。最后这家伙实在忍不住了,揪着老四海道:“兄弟,
这玩意到底算不算文物啊?”

老四海被他逼得厌烦了,于是一脚踏在小兔子头上,决定赶紧走人。老四海
不耐烦地说:“不算,不算,这东西算什么文物?”说着,他装起铅笔刀就要走。
老四海知道刚才那个念头太缺德了,万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就亏了。

老板见老四海要走,有点急了。他张开双臂,死死堵在门口,脸上勉强挤出
了几条阴笑。“兄弟,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我想知道知道这东西算不
算文物。”

老四海烦躁地说:“文物少说也得有几百年的历史,这东西才几十年,根本
不够资格。”

老板眨巴着眼睛,冷笑着说:“七九年出的猴票,现在就二百块钱一张了,
这才几年的事啊?兄弟,哥哥我可不是傻子。这么大的南款就我一家书店,你想
想啊,没有金刚钻,我能揽这个瓷器活儿吗?咱也算是南款的名流,是精英,好
歹也是有文化的人吧?”

这一来老四海站稳了脚跟,心道:你不是傻子,谁是啊?那个小兔子又跑回
来了,老四海拿不准是不是该把他养起来。

老板不屈不挠地说:“你说说,北伐军总共才多少人?留下的铅笔刀又能有
多少把?这东西是价值——当然也不会太高,但怎么着也得值点儿钱吧。”

老四海微笑着说:“老板,你还真是个有文化的人,难得呀!”

老板颇为得意地晃着脑袋:“没文化我敢开书店吗?在咱们南款,谁不知道
我呀,不知道我的也应该知道我爸爸呀,我爸爸在县文化馆工作,主管的就是文
化。嘿嘿!”

老四海微微点了点头,心道:坑就坑你这名流,坑就坑你爸爸。他索性找了
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然后模仿着师兄的派头,张牙舞爪地说:“老板,那
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这种铅笔刀只有叶挺独立团的人才可能有,因为独立团的兵
首先要求的就是政治思想要过硬,不怕死才敢打仗啊。人家是边打仗边学习,之
所以独立团成为北伐战场上的铁军,铅笔刀是起过很大作用的。老板,你知道独
立团有多少人吗?”

老板眨巴着眼睛道:“我听说一个团得有一千多人呢。”

老四海使劲摇头:“当时的编制与现在不一样,我爷爷那个独立团有三千多
人呢,所以啊这种铅笔刀总共只有三千来把。经过这六十年的风风雨雨,上次黄
埔同学会聚会的时候——你知道黄埔同学会吗?”

老板玩儿了命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那帮人都是老干部,大官!有国
民党的,也有共产党的,都是有影响的人。”

“对对,看样子您的文化挺深的。老同学聚会的时候,我爷爷就和大家算计
了一下,这种铅笔刀现在也就剩一百多把了。这刀啊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老人
家去年逝世了。我告诉你,我爷爷的死能叫逝世,你爷爷不行吧?”

老板苦笑着道:“是,我爷爷死了只能叫赶儿屁着凉。”

老四海煞有介事地说:“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级别不一样啊,死的说法都
不一样。”说到这儿,老四海愣了一下。他盘算着老爹的事,老爹的死算什么呢?
想来想去,老四海觉得老爹的死只能叫夭折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马上抡起舌
头道,“我爷爷一逝世,这把铅笔刀就归我了。”

老板的粗手在自己脖子上使劲捏了几把,好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了。过了一
会儿他才道:“小兄弟,哥哥我得说你一句,你别不爱听啊。你呀,岁数太小!
你不清楚这东西的历史价值和人文价值,其实这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可要是落
到研究革命史的学者手里,那价值就大啦。”

老四海轻蔑地说:“什么价值不价值的。我就用它当铅笔刀,这东西钢口挺
好的,几十年了还特别快呢,手指头一碰就是一口子。”说着,老四海掏出铅笔
刀,在椅子靠背上划了一下,靠背上的漆皮顿时被划掉了一块。

老板浑然未觉,他的眼睛一直随着铅笔刀而转动,熠熠生辉,楚楚动人。最
后他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兄弟,我看你要这把刀子也没什么用,干脆送给我吧,
送给我还能为国家做点贡献。”

老四海是从内到外地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送给你?我凭什么要为国家做
贡献?凭什么呀?”

老板说:“我爸爸在县文化局工作,管文化,也主管收集文物这摊子事。可
咱们县太偏远了,没什么正经文物,这把刀要是送给我,我就给我爸爸,它保证
能发挥一定作用。”

老四海点着老板的鼻子,哈哈笑道:“别以为我不明白,我这把刀是值些银
子的,我才不白送人呢。”说着,老四海站起来又要走。

老板一把将老四海拦腰抱住,另一手抄起他刚刚看过的地图册道:“我把这
本地图册送给你。”老四海一跺脚,一个响屁差点把裤裆炸开。老板大叫道:
“再加二十块钱。”说着,老板伸手就要掏钱。

老四海按住他的手,将学生证在老板面前一晃:“我是大学生,我下午要去
北京,找我同学玩儿去,你别耽误我的工夫好不好?”

老板急得双目喷血,口歪鼻斜,两个膝盖一个劲哆嗦。他大喘着气道:“五
十,五十成不成?我这是为我爸爸买的,是为文化事业买的。我爸爸是专门研究
这个的,其实我要它也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

老四海走出书店时,怀里又多了五十块钱还外加一本崭新的中国地图册。老
四海按捺不住地高兴,当时一个三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是四十六块五,自己只磨
了二十分钟的嘴皮子,五十块钱就到手了。

临出门时,他特想揪着老板问他一声:“北伐军用铅笔吗?”他使劲捏着自
己的嘴唇,这话才没说出来。

老四海不敢在南款耽搁得太久,当下就在储蓄所里将硬币换成了纸币,然后
买了张去省城的车票,上车了。

长途车一发动,老四海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去了,他真害怕老板会带着人追
上来,上了车就算是脱离险境了。老四海本来没想骗人,从来就没有这个念头,
只盼着赶紧脱身。但老板自己把脖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伸到你面前,求着你给他
一刀。碰上这种傻子,要是不骗他一下,那就是对不起他。想到这儿,老四海安
然了,赶紧去省城吧,以后不干这种事也就是了。

长途车在南款街上缓缓地行着,老四海忽然悲伤起来。

四年前,他是从这个地方出发的,目的地是县高中,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桌
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宴席。

两年前老爹亲自将他送到南款,那时自己成了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新时代最
可爱的人,前方是金色的北京,是钻石般的前程。

而今天他老四海又要从这个地方出发了,前方是雪山,是草地,是蒌山关,
是腊子口……

是啊,到了省城又能怎么样呢?混好了是个打工仔,万一混不好就是盲流。
想到这儿老四海悲从中来,眼眶有些湿润了。

南款的主路是一条南北大街,做买卖的小摊儿几乎把大街都堵塞了。长途车
在坑坑洼洼的路面左右摇摆着前进,老四海的脑袋也如拨浪鼓般前后左右地摇晃,
脖子被抻得生疼。

汽车好不容易才开出大街,前方是镇医院,再往前就是茫茫群山了。

车是从医院门口开过去的,老四海忽然愣住了。他看见从医院大门里走出一
个瘦高的家伙,他右手上打着石膏,满脸晦气。老四海心道:这不是师兄吗?两
天没见,这家伙的手是怎么了?但老四海马上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师兄的手保证
是老鼠夹子夹的。活该!对付这种骗子就应该用损招。

师兄站在医院门口,茫然地看了长途车一眼,然后又开始四下打量行人,目
光中全是美好憧憬。

老四海明白,这小子在寻找新的目标,寻找下手对象。人啊人!往往是记吃
不记打的,就是把师兄的手整个砍下来,这小子照样会四处骗人。

长途车很快就开出了南款,老爹、兄弟、乡长、师兄以及刚刚用五十块钱买
了一把铅笔刀的老板都故去了。老四海的头紧紧靠在车窗上,呵气汇成的细流随
着长途车的抖动,一点点渗透进头发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不一会儿,老四海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师兄消失了,南款的破旧街道也成了记忆中的一个碎片。

群山如妖怪,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们悄无声息,他们暗藏杀机,他们残
酷无情。长途车不知深浅地一头撞进大山的阴影里,似乎要和大山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那层层山峦,阴影缥缈,如幻如梦,长途车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个玩偶。

老四海觉得那山峰的阴影就是斗牛士手中的斗篷,长途车就是头发疯的公牛,
斗篷施展着无边的诡计,任你咆哮,任你呼啸,任你怒火冲天。然而斗篷后面那
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老四海真想给他一箭,射中他的眉心,看看这小子是不
是会流血。

老四海的头紧紧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人也逐渐冰凉了。

从南款到省城大约是四个小时的车程,老四海忽而清醒忽而迷糊,窗外的风
景像幻灯片,一片一片的,根本连贯不起来。

老四海觉得自己这二十来年的人生就是几张幻灯片。刚上学那两年,老师带
着同学们天天批林批孔,老四海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孔老二和林彪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是表亲吗?后来好不容易才混上初中,学校又开始流行跳级了。老四海
成绩好,在老师的鼓动下,一口气从初一跳到了初三。结果初三的同学们把老四
海当成了人民公敌,见面就打。老四海禁不住大家的集体折磨,又灰溜溜地跑回
初一去了。再后来,农村开始流行包产到户,为了多分一亩地,驴人乡的亲戚们
几乎展开了武斗。自己家里虽然有五个儿子,但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的,全都没
成年。未成年人虽然也要吃饭却没有分地的指标,所以他家只落了三亩地。上高
中这两年,总体上老四海还算顺利。他成了保证学校升学率的关键,上到校长,
下到班主任都唯恐老四海被人下了毒药,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填写志愿的时候,
学校几乎成立了老四海专案小组,唯恐他考不上一类大学,给学校丢了脸。幸亏
老四海还算争气,否则县高中早就宣布他是不受欢迎的人了。

此时老四海又想起老爹了。在他的印象中,老爹一直就是个老头子。然后他
在派出所给老爹注销户口时,神奇地发现老爹其实只有四十五岁,当时老四海的
震惊简直是无以言状。去年学校评选优秀青年教师时,他们班主任当选了。公告
栏里写得清清楚楚,班主任已经四十岁了。老四海这才知道,在中国四十以下的
全算青年。可老爹才四十五啊,顶多是个青壮年,怎么就死了呢?

老四海叹息着,盘算着,痛苦着,他琢磨着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按照老爹
的公式,自己也算近半百啦,想到这儿老四海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觉得生命正在离自己远去,青春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晏殊曾写过一首词,其中有一句是:大家携酒哭青春!人生唯一值得哭泣的
就是青春!是啊,生命太沉重了!老四海这条命肩负着母亲的晚年,肩负着弟弟
们的学业,肩负着一家人的希望,而现在他口袋里只有一百多块钱。

忽然老四海觉得脑袋在微微震动,他抬眼一看,外面居然下雨了,而且是冻
雨。雨珠像湿润的细沙团一样,砸在玻璃上,发出“嚓嚓”的声音。不一会儿,
车窗就成了现代画,光怪陆离,七零八落。

此时有个农民模样的老哥欣喜地叫道:“下雨啦,下雨啦!没到春节就下雨,
今年的收成错不了。”

车中立刻有人附和道:“那是,十二大都开了,能不下雨吗?”

又有人大声道:“头年财政收支平衡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年咱们就
能赶上美国了。”

老四海身边坐着一位中年人,这家伙像是城里人,整张脸上都是满不在乎。
此刻他捏着鼻子“哼”了一声:“妈的,收成好不好管什么用?收成好不好跟我
们有什么关系?打五八年开始就说年年大丰收,可为什么不多给我们家发点粮票
啊?多大的丰收也没张罗着给大家多发一斤呀!奶奶的。”

有人接口道:“这就是城乡差别。人家农民没有粮食定量,人家能撒开了吃,
咱们就不行啊。”

城里人哼哼道:“奶奶的,报纸上的话我从来都不信。大人三十斤的定量,
半大孩子二十六斤。我们家俩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奶奶的,半大小
子吃死老子呀!我那俩儿子一顿饭加起来吃过十一个馒头,哪儿有那么多粮票啊?
逼得我到处求爷爷奶奶,换点粮票跟做贼一样。妈的,年年说丰收,丰收了,粮
食呢?粮食都让狗吃啦?”

先前还在欢迎下雨的农民哈哈笑道:“以前的事咱管不着,可现在不一样啦,
包产到户啦,家家都是地主,家家都得留余粮。我们是能把粮食留在手里就不卖,
万一再赶上一回三年自然灾害,我们怎么办呢?等着饿死?三年自然灾害里饿死
的都是我们农民,你们城里人才死了几个呀?我们得留一手。”

又有人笑道:“他奶奶的,要是再闹饥荒,我们城里人就下乡抢粮食去,我
跟你们农民拼了。”

车厢中发出一阵笑声。大家纷纷谈起那三年中挨饿的旧事,谈着谈着馋虫就
出来了。很多人便拿出馒头、大饼和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老四海没经过三年自然灾害的洗礼,但吃饭问题同样激发了他的灵感。老四
海脑子中灵光一闪,心道:坏了!自己身上虽然有一百多块钱,可连一斤粮票都
没有啊?有钱没粮票,照样得饿死!

中国的粮票制度从朝鲜战争时期就实行了,一直到1991年才废除掉。好几代
人生活在粮票的阴影里,大家是谈票色变。那时每人的定量是相同的,碰上大肚
汉就活该你倒霉了。粮票种类繁多,北京的粮票出了北京就是废纸,上海的粮票
进了江苏就一文不值,如果想去外地的话,那你必须得有搞到全国通用粮票的本
事,否则就得做了饿殍。其实中国的票证制度比想像中还要复杂,不仅有粮票,
还有布票,也称工业券、油票、副食票、肉票、自行车票等等,连瓜子、花生都
得凭票供应。后来有了电视机,社会上又与时俱进地发行了电视票。老四海是农
民出身,粮票意识比较淡薄。进城上大学之后他才领略到粮票的伟大和无所不能,
在城里买个烧饼都得用粮票啊,进饭馆就更缺不了这玩意儿了。此时老四海犯难
了,没粮票,到了省城可怎么办呢?

老四海拉住身边的城里人,问道:“哪里能换粮票?”

城里人上下看了他几眼,面孔上骤然画满了紧张。忽然他揪住老四海的袖子,
惶恐地小声说:“兄弟,啊朋友,啊不是,同志,你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
是胡说的。”

老四海晕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苦笑着说:“我就是问问粮票的事。”

城里人双手抱在胸前,样子像是在作揖。“同志,同志,我这人就是嘴不好,
可我心好啊!我心特好,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

老四海歪着嘴,身子离城里人远了些,他觉得这家伙是脑子出问题了。

城里人看到他的模样,更紧张了。“同志,我不该说粮食都让狗吃了,你们
当官吃饭也挺不容易的,没有你们,咱们国家能在四化大路上奋勇前进吗?我偷
偷换粮票是不对,但那绝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不是为了养育共产主义接班人
吗?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老四海明白了,这城里人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也难怪,这车上只有自己生
得白白净净的,像个体面人。他不想捉弄老实人,赶紧解释道:“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个学生。”

城里人疑惑地说:“你什么岁数了还当学生?”

老四海怕他不相信,将已经作废的学生证又拿了出来。“我真是学生,是大
学生。”

“大学生啊?”城里人的脸上已经换成钦佩了,“我儿子要是能上大学就好
了,等他一毕业,我就成干部的爸爸了。”

老四海笑了一声:“现在你就能当。”

城里人道:“他们还小呢。”

“改名字呀。你姓什么?”城里人说他姓张,老四海道:“大儿子叫张局,
小儿子叫张处,这样你是局头的爹,也是处头的爹。”

城里人一拍大腿:“真他妈高,实在是高!我回去就改,奶奶的,我儿子全
是大猫,想配什么牌就配什么牌。对了,你一个大学生打听粮票的事干什么?国
家不是给你们发粮票吗?”

老四海解释说:自己去省城找同学玩儿,忘带粮票了。最后道:“我想问您,
什么地方能换粮票?”

城里人终于平静了,晃着脑袋说:“你们这帮大学生将来只能挤衙门,根本
不是过日子的人。出门不带粮票?出门不带嘴可以,但不能不带粮票。”说着,
城里人龇牙咧嘴地从腰里摸出个皮夹子来,小心翼翼地打开。老四海看见,皮夹
子里全是花花绿绿的各种票据。城里人从一堆一两、二两的粮票中找出一张一斤
面额的全国通用粮票,递给老四海。“拿着,这是给我们单位出差时剩下的,先
拿着用。”老四海有点不好意思,咧着嘴刚要说什么。城里人一挥手道:“一斤
是不够,你是小伙子,这一斤粮票够干什么的?可我就这么多了。你要是用完了,
就到黑市换去,三毛钱一斤,全国通用的是四毛钱,贵一点儿的五毛也能拿下来。
你看着点警察啊,可别让人家把你抓起来。”

老四海小声说:“拿钱换粮票还犯法?”

“投机倒把!”中年人又紧张地四下看了几眼。

老四海感激地点了点头,此后很多年他都记着城里人的面容。这个满嘴脏话、
为粮票发愁的家伙;这个胆小怕事又一心想当干部父亲的小人物。

1991年的时候,当老四海在电视里听到取消粮票制度的时候,他是由衷地高
兴,不为别的,为了这个城里人。

后来城里人告诉他,黑市就在省城新修的立交桥下面。老四海不明白咱们国
家何以会有黑市呢?城里人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物件有白色的就有黑色的,
否则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最后他郑重地说:“记住啊,换粮票就老老实实地去
换粮票,千万别招惹人贩子。”

这一来老四海更惊了,堂堂的省城居然有人贩子?

城里人看出他的心思,呵呵笑道:“你呀,还真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人
贩子有什么新鲜的?人家娶不上媳妇,买一个又怎么啦?人家生不出儿子来,买
一个又怎么啦?”

老四海苦着脸说:“这不是犯法吗?”

城里人想了想道:“买孩子是犯法,是缺德了。可卖女人就难说了。你没去
过秦岭、大巴山那一片儿的山区,那叫穷啊,穷得掉渣。甭说姑娘了,驴都想往
外面跑。人贩子把她们从山里带出来,就是把她们给救啦,都欢天喜地的。卖到
山西给煤黑子当老婆,总能吃上口饱饭吧。”

老四海大瞪着眼睛不说话,有些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城里人接着说:“你这模样像个体面人,人贩子也不会找上你。我告诉你啊,
人贩子口袋里都插几根稻草,这是他们的标志。”

这回老四海是有点印象了,古人说插标卖首,估计就是这个意思。

旅程就是这样,有人陪着说上两句,路程也便缩短了。后来,老四海和城里
人谈起了《钱神论》。城里人哼哼着说:“我要是那个叫董褒的,我就写一篇《
票神论》,保证能卖钱。”

冻雨一直下个不停,省城却到了。

下车后,老四海想再和城里人打个招呼,却再找不到那家伙了。他望着茫茫
人流,老四海忽然觉得自己很孤单,像一只失群的鸟。

在泥泞的路上走了好久,老四海终于找到表叔所在的工地了。

远远望去,工地建筑就如一座巨大的水泥柱子,灰黑色的,下半身还罩着苫
布呢。走近了,老四海觉得,这地方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走进工地,这种感觉就
越发明显了。工地空落落的,果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老四海扯着嗓子,在工地里喊了三十多声:表叔。终于喊出一个工地守望者
来,他大叫道:“谁呀?你找谁呀?”老四海说出表叔的名字。守望者想了想道
:“是不是就是那个工头啊?跑啦,潜逃啦。”

老四海大惊,表叔干得好好的,怎么会跑了呢?守望者解释了半天,老四海
终于弄明白了。这座楼是烂尾了!开发商发现省城是个投资陷阱,楼盖到中途就
跑了。工程是干不下去了,工人们便找工头要工资。老四海的表叔同样没钱,他
担心民工把自己的腿打折了,半个月前就跑了。有人说他去海南了,有人说他跑
到外蒙古去了,还有人说:表叔去了新疆。反正是跑了。

守望者揪着老四海道:“你是他侄子吧?赶紧走吧,万一让人家抓住,你的
腿就保不住啦。”

老四海又晕了,表叔和自己是家族的骄傲。表叔领导着二百多民工大干现代
化呢,而自己则是当代大学生。如今倒好,一个成了欠债潜逃的犯人,另一个成
了无家可归的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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