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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时代 (15)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庸人


金盆洗手

随着年华即将老去,很多屈辱都将失去意义。

老景的确是觉得自己有点儿老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在农村,这个年岁意
味着可以做爷爷了,意味着儿子们即将篡权了,而他现在仅仅是个副局长。真有
意思,自己以前是副警长,后来当了副队长,现在是副局长,他老景不应该姓老,
应该姓副。谁都知道这个副局长只是干活的,干活依然还要看别人的眼色。副局
长总有很多不顺心的事,因为他是副局长。这几年老景抓贼的欲望几乎快要消失
殆尽了。只有老四海能让他兴奋起来。唉!最让老景感到屈辱的就是老四海,这
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骗子,这个同祖同宗却一点儿也不争气的东西,居然两次从
自己手里逃脱出去。现在倒好,不仅没抓住骗子,这个骗子居然还明目张胆地在
自己面前晃悠。如果不是担心方惠的病没人出钱的话,他早把老四海按住了。屈
辱啊,但在屈辱面前老景还是低头了。好在他心里清楚,老四海为人太骄傲了。
所以他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要和自己斗一斗,而且他更不会弃方惠母女
于不顾。

当他们决定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入秋以后的事了。拉登刚刚完成轰炸世
贸大楼的壮举,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纽约和阿富汗。老景便趁这个机会约老
四海见面,地点是东长安街的一条长椅。有几件事老景必须要提醒老四海,甚至
是警告,要不老四海这小子说不定就会反了天。

长安街附近找个停车位比登天还不易,老景决定开车到大北窑,然后坐地铁,
一口气就到了。

地铁口永远是黑洞洞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老景在王府井站钻出地铁,刚从地铁口钻出来时精神颇有些恍惚,他很久没
有留心关注过身边的这座城市了。放眼望去,一切事物都陌生得有些恐怖,这地
方是长安街吗?是中国吗?或者说它在地球上吗?在老景的印象中,地球是一个
圆咕咙咚的、覆盖着绿色植被的大皮球,而这地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任何地球
的特征来。他面前横亘着一片片红色的、咖啡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白色的、
金银色的巨大堡垒。它们横铺在半空中。它们霸道地遮盖了太阳和绝大部分天空,
而它们本身也成为天空的一部分。成群的玩具般的金属笼子,在铁青色的混凝土
板材上横冲直撞着,笼子前顶着双空荡荡的眼睛,眼神中尽是迷幻般的空洞。突
然笼子们在一束红光的号召下紧急停住了,然后便排列得整齐划一,似乎是出击
前匍匐的狮群,又如听命于骨头的万只狼狗。整个视线中只有几棵绿色植物,它
们孤独无靠地点缀着万千荒芜,点缀着无限的浑浊,点缀着外星的风景。纤细的
树干下则是镂空的铁板,铁板下是死硬死硬的水泥块儿,据说那就是传说中的石
头。是啊,这地方的确不应该是地球,它是科幻电影中的某个外星场所,或者魔
幻小说中的鬼国魔窟。在这一刻,老景的心完全凉透了,这不是他想像中的世界,
这是个群魔乱舞的斗兽场,而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呢?

老景是警察,警察的基本素质之一便是去做事而不要琢磨事,更不能浮想连
翩。今天他算是犯了大忌。老景拼命要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而面前的一
切却并不允许。它们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要把人压碎,然后碾成粉末,然后抛洒
在空气里,然后你就成了雨,霉雨酸雨垃圾雨!

老四海远远走过来,微笑着坐到长椅上,然后十分友好地向老景招手。

老景浑身的邪劲总算找到了发泄口,他几步便跨了上去,手指在老四海眼前
晃悠着。“听说你找了个做假证的?你还敢用我的名义?你以为你有了合法证件
你就可以有恃无恐了,做梦!我早晚得把你小子抓起来绳之以法,我亲自抓。”

老四海舒舒服服地仰在椅子里,半闭着眼说:“我是不是跪在地上求过你呀?
求你别抓我,求你放过我的身子和灵魂,我是吗?”

老四海这几天真是太兴奋了,他居然弄到了一张真的身份证。前一阵子,他
拿着慈善中心的捐款证明和方惠的诊断书跑到公安局户籍科去了。老四海口口声
声地要为山区的孩子继续捐款,完成菜仁未尽的事业,另外菜仁老婆的病也需要
花大钱。花钱的事大多用得着身份证。而他却把身份证弄丢了,补办一张还得回
老家去办,时间上实在来不及。户籍科的头头认识菜仁,也知道他们家的事,又
是同情又是难过,两人还差点哭了一鼻子。后来老四海偷偷说:我和你们老副局
长是本家兄弟。科长仔细一查对,老四海身份证的地址与老副局长的家乡果然在
同一地方,而且他们姓氏本身就够怪的了,于是科长立刻对他另眼相看了。后来
他先后给医院和慈善中心打了电话,大家异口同声地为老四海做了证明。科长被
感动得什么似的,为了救方惠的命,为了支援山区孩子,他亲自通过当地省局给
老四海办了张身份证。科长认为能够越权处理这事,完全是为了体现“以人为本”
的执政理念,两天后他异常兴奋地把身份证给老四海,还捎带着一大堆鼓励。再
后来科长碰上了老景,特地谈起过这件事,他一口一个大好人,一口一个活雷锋,
把老四海夸成花了。科长认为,老副局的家族人才辈出,令人钦佩!出了个副局
长,又出了个大慈善家,祖宗坟头冒青烟了。老景不好把这事戳穿了,可鼻子却
气瘪了好几天。

老景见老四海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便狞笑着:“就算你干了两件好事,法
律是不承认功过抵消的。所以你的罪过够判二十年的,我现在就等那天呢。”

“那可不一定,有几个受害者报过警啊?你又能找到多少确凿的证据啊?顶
多就是我那个女同学记恨我,她咒我不得好死。可剩下的事都是讹传。”说着,
老四海把那张身份证拿出来了,举在阳光下照了照,嘻嘻哈哈地说,“长城的图
案可真清楚啊。我有十几张身份证,都没有这张做得好。”

“废话!这张是真的。我那同事,我那同事真是……”老景本想说笨蛋,但
又觉得背后说同事的坏话不大好,只得改口道,“木讷!”

老四海成心气他:“人家一点儿都不木讷,他亲自打的电话,亲自证实了我
说话的真实性,挺负责任的。好人啊!办身份证的钱是他出的,我给他,他不要。
人家说:自己是没那么钱,有钱的话他也应该出点儿。多好的人!”

老景清楚同事是办理户籍的,户籍警的基本要求是认真负责,心眼自然不会
多到老四海那个程度。老四海这坏蛋利用了人家的同情心,好在是人坏事不坏,
虽然人是骗子可那事却是真的,这个狗东西!他哼哼着说:“你办假证花钱了,
弄个真的倒没花钱,缺德!将来等我把你抓起来,最好由我来当法官,我保证能
多判你两年。”

“你先别抓我,方惠的病已经恶化了,这个身份证已经派上用场了。”老四
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气短,立刻又横起来了,“假亦真时真亦假,假的需要花
钱,真的也需要花钱,我花了时间就等于是钱。在社会上混,你有个名义,我没
有,这就是你我的表面区别。法律保护好人可也保护坏人,我是骗坏人的钱去帮
助好人,这就是你我的本质差异。”老四海是真希望和这个警察多聊几次,这家
伙能激发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很多玩意儿。

“少说好听的,你主要是帮助你自己。”

“我是达则兼顾天下,穷则自善其身。”老四海小孩一样争辩起来。

“你就会捡好听的说。”老景呵呵冷笑着,居高临下地说,我审问过好几个
与你有牵连的罪犯。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我估计你小子手里至少得有好几百
万呢。有那么多钱你却只建了一所希望学校,只帮助过菜仁一家。嘿嘿,你还真
别把自己当好人,你不像。“

老四海干瞪着眼,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勿——勿以善小而不为。”

“你结巴什么?没底气了吧?”老景见自己的反击终于见效了,立刻高兴起
来。他坐到老四海身边,接着刺激他。“今天之所以和你见面,还有一个事呢。
我们公安局觉得菜仁挺不容易的,已经批了一笔抚养费,你通知菜仁的孩子来领
钱吧。嘿嘿,我们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置好人于不顾。”

“难说……”

老景见他一翻眼睛,知道这小子马上就要提老爹的事了,赶紧叉开话题道:
“我听说方惠一定要换肾,就没别的办法了?”

“她不换。”老四海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把,垂头丧气地说,“她说她换不
起,她不能拖累人。”

“你不是有办法吗?”

“他们这家人你还不知道?自尊心都特别强,死拧死拧的。我说我有钱,可
人家不用,人家——人家让我自己攒着,你说这钱是攒出来的?老实人才攒钱呢。
可他们的脑筋就这么落后,我又能怎么办?”老四海气呼呼地说。

“人家是正派人。”老景道。

“我不正派,可我还是没办法。”

“只能以家属的名义,直接把她送上手术台。”老景望着滚滚车流,脸上全
是木然。

“她没有家属了。方竹太小,难道让她签字吗?”

老景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拍了拍老四海的肩膀。“我不佩服你,你也不是
超人,你也有没办法的时候啊!啊?呵呵,这事办不成,你呀,就直接去自首吧,
你不配在外面晃悠。”说完,老景站起身,慢悠悠要走。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们为之奋斗。你说呢?”

老四海没理他,愤恨地坐了良久。这个失魂落魄的半老警察居然还敢挖苦自
己?老四海的眼睛当然不是吃饭的,他早就看出来了,老景油滑了,精明了,但
意志远不如当年坚定了。为了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在官场混久了吧,或许是
眼里的罪恶太多了,或许人一旦上了岁数都这样吧?不过老景说的也不全是废话,
只有家属有权利把方惠送到手术台上去,这一点是用不着病者本人认可的。难道
这家伙是在怂恿自己吗?

十天前,医生沉痛地告诉老四海,方惠的生命最多还能延续三个月,你们如
果不愿意再空费钱财了,干脆就把病人直接弄家去吧,人在自己家里,或许状态
还会放松些。

老四海追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了。医生说:“办法我早就说了,唯一的,
成功率最高的办法就是换肾。当然了我们不能保证新肾在病人体内100%地能安全
存活下来,可现在就这一个办法。”

老四海找到方竹商量这件事,方竹一听这话就哭倒在沙发里了,第一个念头
又是退了学去打工。

老四海怒道:“你都二十岁了,你能不能长点儿出息呀?别动不动就琢磨退
学的事。”

方竹哽咽着说:“我也知道,就是退了学也没那么多钱呀,可要不不退学就
更没钱了,我妈也就更没有指望了。”

老四海小声道:“我有钱,不就二十来万吗?我有。可人家医院怕出意外,
你是你妈的唯一亲属,必须要在手术单上签字。”

方竹凶蛮地在沙发里打了个滚,大叫道:“我不能签,万一我妈死在手术台
上就等于是我把她害了。她要是知道我还用你的钱,一定会打折我的腿。”

老四海见这孩子不可理喻,只好再去找方惠,轻描淡写地说要动个小手术。

方惠却一点儿都不傻,她早就从护士口中弄清楚自己的病情了。于是语重心
长地拉着老四海道:“我知道他们是想给我换肾,二十多万块钱呢,加上手术费
就更多了。我这不是要把你们拖累死吗?手术我不做,死了我就找菜仁去,不能
让你们背一辈子债。四海呀,方竹岁数还小,家里还有几万块钱呢,能供她上完
大学。你要帮我们盯住了她,她要是敢退学,你就替我们揍她,狠狠地打。”

老四海愣了一会儿,他没想到方惠能如此坦然,人家直接就话说明白了。老
四海只得道:“嫂子,您别为钱的事操心。我有钱,就是四十万我也能拿出来,
我挣钱不难。”

方惠惊道:“你不会是干了犯法的事吧?”

老四海心道:不犯法,我哪儿挣钱去。但他嘴里却说:“您是不知道,我有
一本书卖火了,挣了一大笔的版税,叫《中国丁克》。现在市面上正卖呢。”老
四海说的不全是瞎话,他最近在书摊上又看见了一本庸人的书,书名就叫《中国
丁克》,看样子是销路还不错,封面上说电视剧版权也卖出去了。他估计方惠一
家人是顾不上理会自己的身份了,既然充当了作家就充当到底吧。

方惠摇着头,决绝地说:“不行,你还没娶媳妇呢,我要是把你的钱花了,
我还叫人吗?你大哥一辈子都不欠别人的,我总不能欠一笔死债吧?再说了,用
了你的钱,我就是能再活几年也是还不起呀,就是当一百年护工,我也攒不出这
么多钱来,不值啊。你写本书挺不容易的,自己留着吧。”说完,她就把眼睛闭
上了,任凭老四海如何地巧舌如簧,方惠连眼皮都不抬了。

从那天开始,老四海脑子里就无时无刻地不在琢磨这件事,没想到老景的话
竟无意中提醒了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有主意了。老四海估计老景还没走远呢,
于是拿出手机,直接呼叫公安局的副局长。

十分钟后老景还真回来了,他凶恶地瞪着老四海道:“你要是没有正经事,
我现在就带你去自首。”

老四海笑着说:“自首的事不用着急,我又不会跑。但我这个事还真挺急的,
非你莫属。你认识办事处的人吗?”

老景朝天空中啐了口唾沫,咬着槽牙道:“你小子不会是想办北京户口吧?
别得寸进尺。”

“我用不着那玩意儿,北京户口算什么呀?我就是去了美国,不出三个月我
也能办出张绿卡来。哼!事情是这样的,我把所有的证件都提供给你,我本人也
可以露面,你呢帮我办个结婚证。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女方无法出面,女方不出
面,办起结婚证来就会有些问题,难办。你是副局长啊,你有面子,办事处的人
买你个面子,这件事就算成了。”老四海说话时很严肃,眼睛死死地盯住老景的
脸,一眨不眨。

老景果真有些意外,他研究着老四海的表情,屁股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
长椅上坐去,眼看屁股就要碰上椅子面了,突然间身子又立直了。“你小子不会
是想和方惠结婚吧,你是不是惦记着他们家的房子呢?是不是?我——我现在就
得把你抓起来。”说着,他一翻腕子,三根手指头扣住了老四海的脉门。

“你这人简直是脏心烂肺。”老四海厌恶地“嘁”了一声,立刻又疼得浑身
乱扭。“你手上轻点儿,他们家的房子值得了一个肾吗?”

“你要捐肾?”老景马上撒手了。

老四海立刻捂住后腰,唯恐肾脏一不小心会从后面掉出去。“我出手术费我
出买肾的钱,我不出肾,钱能买来的东西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上割呢?再说了,我
就是想捐给她,血型、基因也不见得合适啊。”

老景依然是满脸的不信任,斜着眼道:“他们家在金鱼池那套房子,少说也
能值上三十万吧?”

“我的钱能买几套高档公寓了,联体别墅也不算什么,我为什么要住他们家
的经济适用房?那是给穷人盖的破房子,你去看看,吹口气就能塌喽,万一把我
砸死了怎么办?”老四海满面轻蔑,挥着手道,“好吧,既然你满脑子坏心眼,
那就再加上一条,办个婚前财产公证,方惠的婚前财产全部归她女儿所有。公证
书由我来办理,我想办法让方惠签字,保证是真的。您要是愿意就做公证人,这
回总行了吧?”

老景指着自己的鼻子,万分悲痛地说:“我当你的公证人?你知道不知道你
是什么人?”

“不愿意当就算,哪儿那么多废话呀?”老四海瞪了他一眼。

“换了肾就能恢复吗?”

“没有百分之百的事,医生都不敢保证的事我能保证吗?”

“那你是图什么呀?”老景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歪着脑袋从上到下地打量起
老四海来。

老四海笑道:“能想出这个办法还应该谢谢你呢。我要是当上了她丈夫,我
就能代表家属签字啦,我就能把她直接送上手术台啦。”

“那,那你到底图的什么呀?”老景还是不明白。

这回老四海不说话了,他仰着头仔细想了半天,最后吸着气说:“你看过庸
人先生写的《一不留神》吗?”老景摇头,老四海接着道:“人家在书里说,猫
眼里猫顺眼,狗眼里狗顺眼。我是猫,你是狗,所以你老是看我不顺眼,这事你
想不明白我是可以理解的。这个事就算是报恩吧,菜仁救过我一条命。还有——
其实也没什么了。”

老景的手指头在脑门上抓来抓去,不一会儿就抓出了十几条红道子。“万一
方惠痊愈了,你还真想当她的丈夫吗?”

“离婚呀,这还不好办。”老四海心道,我当然要离婚了,只是名义夫妻,
我怎么能和菜仁的老婆躺在同一张床上呢?

老景在自己腿上捏了一把,然后又加了把劲,终于觉出疼来了。他站起来,
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怎么说,这事终归是救人命的事,我不干涉。可你也别惦
记着把我拖上你的贼船,这个事啊你自己琢磨着办。但是我会时刻关注着你小子
的动静,你不要再耍花招,不要以我的名义招摇撞骗,更不许再跑我们单位去胡
说八道。你听见没有?”

老四海有点着急:“方竹不签字,我能怎么办?办事处也不能听我一个人的。”

“你——可以,你自己想。”老景出了一头汗,差点给这骗子出了主意。他
走出两步,还是不放心,“你给我记住,别耍花招。”

老四海想了想,明白了。医生或许能看出真假钞票的区别,可这结婚证就难
说了,实在不行就办张假的,或许也能过了关。当然了,证件最好是真的,有一
丝希望也不能轻易放弃。

老四海回到家里,先把自己的证件准备好了,然后给方竹打了个电话。方竹
在家,老四海便直接跑过去了。

方竹正坐在自己房间里抹眼泪呢,见老叔叔来了,立刻给他沏了一杯茶。老
四海问了几句学校的事,话题很快就转到方惠身上了。他做了最后的尝试,希望
方竹能鼓起勇气,把母亲送上手术台。

方竹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煞白了,惊道:“我问过医生了,我妈有30% 的
可能性会倒在手术台上,还有30% 的可能性会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也就是说她
活下去的概率只有40% 啊。还有,听说一般性的排异反应处理不好也能死人,万
一要是……”

老四海不耐烦地说:“要是不上手术台的话,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方竹噘着嘴道:“我不敢,我只是个女孩子,我一想起这事来就做噩梦,太
可怕了。我不敢。”说着方竹瞟了老四海一眼,“我要是结了婚就好了,我让我
老公去签字。”

老四海叹息了一声,心里大是快慰了。一般来说年轻人的叛逆大多是玩耍,
玩一玩耍一耍也就过去了。方竹前几年又是搞同性恋,又是一门心思地不想上学,
进了大学又充当学生运动的领袖,但随着家庭变故,这丫头已经彻底回归传统了。
如今的方竹是越来越像方惠了,大学还没毕业,就希望躲在老公身后了,这样想
也就对了。种什么种子结什么果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菜仁、方惠的女儿是
绝不可能成为女骗子的。

想到这儿,老四海老谋深算地说:“我要是有办法给你妈做手术,你不会反
对吧?”

“可我们家也没那么多钱啊。”方竹道。

“你是学生,不要理会钱的事。你只要不反对就行。”老四海沉着脸说。

“我当然不反对,可我就是不敢签字。”说着,方竹忽然扭捏起来。“老叔
叔,你总不会是要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吧?就像电影里的,只要我同意结婚,天上
就会掉下一大笔遗产来。”

老四海笑道:“放心吧,你会有遗产的。”说着,他拿出五十块钱,塞给方
竹。“去买点吃的,再带两瓶啤酒回来,咱们吃饭。”

方竹走了,老四海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幸亏老四海对方家很是熟悉,终于
在方竹回来之前把所有的证件都凑齐了。他将证件藏好,然后兴高采烈地做了个
西红柿鸡蛋汤,汤刚出锅,香油还没放呢,方竹就跑回来了。她提着鼻子冲到厨
房,一眼看见是老四海,眼泪唰唰地就下来了。

老四海吓了一跳,揪着她问:“怎么啦?是不是路上有人欺负你呀?”

方竹哭着说:“我进门的时候产生错觉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就以为是
我爸爸回来了呢,没想到是你。”

老四海心头一酸,勉强在方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这个傻丫头,一天到晚
地胡说八道。赶紧吃饭吧。”

方竹的自理能力比较差,吃食虽然买了不少却基本上都是素食,下酒菜是一
样都没有,老四海只能将就着吃。其实他的心早就飞了,一半去了阴曹地府,另
一半则纠缠着老景不放。老四海边吃边想:他奶奶的,我老四海居然要结婚了!
菜仁菜大哥,你在天之灵,可千万别与我过不去呀,我就是为了救人,其他的什
么也没想。嘿嘿,你老景不是警察吗?你看着我设局却不敢碰我,还变着法地帮
我出主意,你也有今天呀!

方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老叔叔,我问你,孙中山是不
是已经死了?”

“1925年3 月,死在北京的协和医院,是肝病,几年后灵柩才移到南京。”
说到这儿老四海立刻奇怪起来,方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她对政治人物
是从来都不关心的。

方竹翻着眼睛问:“万一他要是没死呢?”

老四海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了,他满怀戒备地问:“你什么意思?死了七十
多年的人还能活过来吗?那是神话,是传说。对了,或许将来可以,我听说国外
有人正在研究冬眠技术。他们把病人冷藏起来,等这种病被彻底破解以后再让他
苏醒。但据我所知还没有成功的例子。”

“可他当时要是装死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方竹思索着说。

“谁呀?谁说他是装死?”老四海的心扑通一声就掉下去了,砸得肚子生疼,
难道自己的点子被人剽窃啦?

方竹说:“我有个同学,他说他妈碰上孙中山了,孙中山说自己当年是装死,
就是为了东山再起。”

“放屁,他要是活到今天得快135 岁了,那不是胡说吗?”老四海一把将筷
子摔了,这明明就是剽窃,难道师兄把自己的点子卖了?

“人家说他在山里修炼了几十年,修炼的人应该活得很长吧?”方竹抿着小
嘴,似乎在憧憬山中的美好时光。

“谁?谁说的?”

“我同学他妈说的,他说孙中山手里有一大笔存款,那笔钱能把纽约整个买
下来。现在存款都在日本银行呢,只要把手续一落实就能取出来。现在人家正集
资呢,要去日本打官司。集资的利息是50% 啊,可惜我没钱,有了钱我就入一股,
将来让我妈也高兴高兴。”方竹大大地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惋惜。

老四海大瞪着眼,愣了好久才道:“你的同学信这个?信啦?”

“反正有的同学信了,人家出示的资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全是民国时期的东
西,特旧。而且呀我那同学还说了,那人绝对是孙中山,模样和照片上一样,不
可能是假的。”方竹边说边点头,好像在证实什么。

老四海脑子立刻映出师兄的形象来,这小子居然还在招摇撞骗?他的正确选
择应该是监狱啊!难道这些大学生居然也能信这种鬼话?完了,完了,这个民族
是没指望了,所谓的天之骄子不过是一群披着学士袍的白痴,小儿科的骗局都能
把他们弄得五迷三道,这样的民族还能有什么指望?

他忿忿地敲了敲桌子:“你给我听着,这是圈钱的骗局,是骗子的伎俩,而
且是低级骗子玩儿的。你们这群孩子十几年的书是怎么念的?你们都学什么了你
们?孙中山要是活着,他还能缺钱用吗?他还会集资吗?海峡两岸的人都得把他
当成活神仙,中国历史都要为他改写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算了,跟你们说
这些你们也不懂,全是——全是——给我听着,你现在要好好上学,学点真东西,
什么鬼话也不要信。哎呀,咱们的当务之急是给你妈治病,是你赶紧毕业,你懂
不懂?”

方竹委屈地说:“我知道我们家没钱,这不是想给家里创收吗?你不让我参
与也就算了,何必这样凶呢,好像我们都是白痴。”

“你们——你们——”老四海心道:你们就是白痴,白吃饭的。“钱的事不
用你管,我有办法。”

“可你能有什么办法?一个肾好几十万块呢?我听说作家都是很穷的。”

“我——我有办法。”老四海差点说出:我能骗。

方竹拧着眉毛道:“要不,把我的肾给我妈一个?”

老四海终于欣慰了地摸了摸胸口,这句话听着还算顺耳。“行啦,你有这句
话你妈就没白养活你。她要是知道这肾是你捐的,她能拿着刀子,当时就给你取
出来。”

方竹一把捂住眼睛:“太恐怖啦,想起来就可怕。”

老四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阴谋往往是见不得人的,但不一定都是坏事。

当年刘邦玩儿的是阴谋,项羽干的是明打明烧的勾当,结果是汉家江山持续
几百年的太平,汉族作为一个民族终于成型了。当时万一要是项羽谋得了天下,
中国必将再度出现一个暴君,再度出现一次内乱,而东亚大陆向哪一个方向发展
也不一定了。

老四海是个阴谋家,但特喜欢打着阳谋的幌子,而且还是个完美主义者。他
把做假证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但依然觉得能拿到真证件是最好结果。于是
他决定试一试,便拿着所有的手续去了办事处。路上老四海就琢磨好了,他认为
人的感情防线是最容易突破的,他要把感动科长的招术再次使出来。其实骗局就
是营造心理神话,手法绝对是次要的。

来到办事处,老四海哭丧着脸找到一位面目最和蔼的大姐,他号称自己与方
惠相恋多年了,正准备结婚呢,方惠就病了。自己背着恋人把证件偷出来办手续,
一是为了爱情,二是花钱救人。因为方惠怕拖累自己,死活不愿意结婚了,也不
肯花恋人的钱做手术,希望大姐能帮个忙。话还没说完呢,办事处的大姐就哭成
了泪人,她给医院打了电话,医生证明了方惠的病情以及老四海与她的关系。之
后她决定帮忙,大姐是个热心肠,她破例在女方不在的情况下,要给老四海办理
结婚手续。

当然了,大姐也不是糊涂人。她问明情况,得知方惠有个女儿便让老四海事
先办了个婚前财产分割协议,存在办事处作为案底儿。老四海全部照办了,拿到
协议后,他把这张纸夹在一堆报销单子中,方惠稀里糊涂地就签字了。又过了几
天,办事处的大姐居然把结婚证办好了。她堂堂正正地把老四海称为兄弟,在老
四海拿到证书的一刻,办事处的其他人员竟集体站起来向他表示敬意。他的确有
点感动了,这些人真好骗呀!

老景一直密切关注着老四海的行动,他利用职权让办事处将财产分割协议复
印了一份,见到老四海时便举着复印件说:“他们家一旦有变故,这就是证据。”

老四海笑道:“你保存它有什么用?到时候你直接把我抓起来不就完了。”

老境显然把这一节忘了,大张着嘴道:“是啊,到时候直接抓了你,就万事
大吉啦!”说完,他就把复印件扔了。

结婚证一到手,老四海便直接找到主治医生,希望立刻给方惠做手术。而且
要事先保密,千万不能让方惠知道。

医生摊开手道:“您是她的直系亲属,保密的事没问题,可换肾必须得有肾
才行啊,所以咱们只能等。”

老四海心急火燎地说:“要是几个月都等不到,人就完了。”

医生一个劲点头:“是这么回事,可那也没办法。咱们总不能从大街上直接
拉个人来,一刀就是一个肾。文革时期对付反革命可以这么干,现在不行了。”

“你们弄不来肾,我就找别的医院了。”老四海开始吓唬人了。

医生笑着说:“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们已经是三等甲级医院了,是中国
最高级别的医院。而且现在的器官捐献都是联网的,我们要是弄不到,别人就更
别琢磨了。”

老四海只得请他们做好一切准备,一旦有了肾就动手术。医生也希望他能把
前期工作做好,老四海心知肚明,第二天就交了二十五万。

付款那日的下午,他跑到学校找方竹。一见面,老四海把结婚证在她眼前晃
了晃,说道:“钱我已经交了,现在就等捐献者的肾了。万一你妈在手术台出了
点儿意外,你不会恨我吧?”

方竹一把将结婚证抢过来,惊道:“你——你是我爸爸啦?”

“千万别让你妈知道这事,到时候直接让她上手术台。她要是知道了还能去
吗?”老四海叮嘱道。

方竹满脸痛苦地说:“那你也不应该是我爸爸呀!”

“我不是你爸爸,完了事我就不当了。”老四海也知道这事有点儿荒唐,可
除了这招,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妈一出院,你就离婚吗?”方竹道。

老四海估计她是担心,索性把那份财产协议递给方竹:“这是你的,我不会
动你们家一分钱。”

方竹脸上写满了惶恐,她没有看协议反而抱着胳膊观察起老四海来。看了好
一阵儿,方竹忽然眯着眼睛说:“没想到啊,你这人挺深的,真是挺深的,我一
直以为咱们的心思差不多呢。”

老四海微笑道:“我今年都三十六了,眼看就要到四十了,和你想的一样我
就是白活啦。”

方竹斜了他一眼,然后仔细端详起结婚证书来,忽而苦笑,忽而难过。最后
她指着结婚证上的照片道:“你和我妈照过相?”

老四海得意地说:“这是我用电脑做出来的,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的。怎么样,
手艺不错吧?”

方竹冷笑道:“我看啊你作假的本事也挺高的,真是想不到。”

老四海是腿肚子跳了几下,自己这阵子是不是太张扬了?这样下去早晚会被
人看出马脚的。

大约半个月以后,医生紧急通知老四海,有个石家庄的捐献者捐了一个肾,
与方惠的血型匹配。

老四海在电话里大叫着:“立刻拿下。”

医生说:“你放心吧,我已经定了。下午他们就能把器官送到北京,咱们晚
上就动手术。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老四海抑制着兴奋说:“你也放心吧,我是拥有科学精神的人,不会在医患
纠纷中把你打个半死的。”

医生笑了笑:“你现在最好到医院来,帮助病人保持平静。”

老四海赶往医院,路上通知了方竹,巧的是方竹正在医院呢。老四海来到病
房,先是狠狠盯了方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方惠身边,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方惠见到他,立刻就想起了什么:“四海呀,昨天我的同事们来看我,那个小护
士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

方竹忽闪着眼睛,出气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估计是紧张坏了。

老四海笑道:“嫂子,您不会跟人说我是佛爷的弟弟吧?”

方惠笑道:“那也不至于,我就说人家四海是个作家,还特能挣钱,人品又
特别好。唉,想来你菜大哥说得也没错,你这个条件是——是——”她求援地看
了方竹一眼,方竹却根本没往心里去,眼睛一直盯着老四海呢!方惠只好道:
“方竹,是王老几来着?”

“钻石王老五。”方竹哼了一声。

“对,就是钻石王老五。你想啊,碰上钻石王老五,哪个姑娘能不动心?”
方惠欣赏着老四海的坐立不安的样子,很是开心。

老四海扭捏了一会儿,意识到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马上就换了副面孔,
满应满许地说:“行,等您的病稍微好一点儿,我就和她见面,我这个王老五绝
不能给我嫂子丢脸。对了,嫂子,刚才医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们医院新进口了
一台仪器,对治疗肾病有特效,晚上想给您试试。”

方惠立刻就紧张了:“进口仪器吧?检查费保证特别贵,以前我们医院的仪
器也是进口的,一台就好几千万……”

老四海担心她长篇大论,马上打断:“医生说现在是试用阶段,才二百多块
钱。钱我已经交了,咱们就试试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你呀,你就是不知道省几个,你将来可怎么办呢?我这个病,我知道。”
方惠悔恨地拍了拍大腿。“真是不争气,忒不争气了。”

“省钱又不在这二百多块钱,就当我请您吃饭了。另外呀,医生说使用这台
机器可能会有点疼,我怕您受不了。”

“钱都交了,我受不了也得受啊!”方惠扭过脸去不理他。

“那就好,医生说他们事先会对您进行麻醉的,您得积极配合呀,要不咱的
钱就白扔了。”老四海望了方竹一眼,方竹显然没想到“老叔叔”说瞎话的本领
也如此高超,正吃惊呢。

方惠哼了一声:“下次有这种事,你一定要征求我的意见。”

老四海笑道:“我自作主张,我错了,您就原谅兄弟一次吧。嘿嘿……”

出得门来,方竹也跟着跑出来了。她揪着老四海道:“没想到,你撒谎的本
事也很大呀!

老四海道:“我是了解你们家人的脾气。再说了,我是写书的,写书不就是
说瞎话吗?”

方竹有点拿不准,回头看了一眼。“万一我妈不配合呢?”

“麻醉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她一醒啊这病就算是好啦。呵呵……到时
候我带你们娘俩去旅游,知道新疆的魔鬼城吗?咱们就去魔鬼城。”老四海手指
西方,做了个鬼脸。

“魔鬼城?”方竹从没离开过北京,惊讶地说,什么地方能叫这种破名字?
谁还敢去呀?“

“你们这群孩子就是再上一百年大学也不管用,脑子里全是空的。你知道高
尔基吗?《我的大学》,大学就是流浪生涯,世界就是人的大学。我去魔鬼城的
时候是为了散心,那地方的石头会变色,你能想像出的颜色,魔鬼城的石头全能
变出来。”老四海觉得自己挺高大的,凭自己这肚子学问,足可以当个作家了。

“什么地方?”

“新疆,准葛尔戈壁里。”

“你要是再去流浪能带着我吗?”

“绝对没问题,嘿嘿,只要你妈挺过这一关去。”

老四海和方竹安顿好方惠,便径直去找医生了。医生说:石家庄的肾已经到
北京站了,现在就要做好手术准备。老四海郑重地在手术协议的家属一栏中签了
字,字一签完,手竟开始哆嗦了。他算是理解方竹的心情了,这个名字签下去的
确是分量不轻的,这是生与死的界线,搞不好一条人命就断送在自己手上了。他
偷偷嘱咐医生,麻醉前一定要保守秘密,最好在手术室外麻醉,不要让方惠起了
疑心。医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当下就拍了胸脯。

老四海和方竹看着护士给方惠做好麻醉,不禁都有点儿辛酸。二人跑到外面,
老四海说:“我太紧张了,咱俩去逛商场吧,反正等也是瞎等,后面的事用不着
咱们操心了。”

方竹低着头跟他走,二人默默走到街上。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全北京的厨房都开动了,街上飘荡着大吃大喝的号角。
所有的饭馆都摆出了决一死吃的架势,到处都有服务员招揽吃客的飒爽英姿,每
家饭馆门前都矗立着各类菜品的全裸写真。

老四海和方竹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他们并排走着,眼前是光怪陆离的世界,
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在那几分钟里,老四海真希望就这么走下去,不回医院,不
回家,把所有熟人都扔到海里去,那样就清净了。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方竹先开口了:“你说,我妈能好吗?”

老四海本想说:好人有好报。可一想起老爹和菜仁的遭遇,就知道这理论纯
粹是欺人之谈。他不想在方竹面前表现出丝毫颓废来,只得故作轻松地说:“换
肾只是小手术,要相信科学的力量。”

方竹晃着脑袋说:“我不信科学。”

老四海板起面孔,训斥道:“任何宗教都是歪理邪说,都是麻痹心灵的鸦片,
都是不思进取的借口,都是养活懒人的产业。”

“对呀,所以我不信宗教,我信钱。没有钱,任何的天花乱坠都是胡说八道。
没有钱,我妈就只能等死了。没有钱,我爸爸就得大夜里地进山替人家去买鱼。”
方竹仰脸望着他,目光中流露着着几分崇敬。“老叔叔,当作家怎么会有那么多
钱呢?我觉得你就跟财神爷似的。”

老四海心念一动,暗叫不好,坏了,这孩子果然在怀疑自己身份了。他清楚
应该露出一点儿狐狸尾巴来,证明了别人的判断也就更好地保护了自己。于是老
四海呵呵笑道:“当作家虽然也能挣钱,但那是辛苦钱,能养活自己就算不错啦。
你要知道老叔叔以前可不是作家,以前老叔叔是个骗子。”

“骗子?真的吗?果然是真的,我看你就像个骗子。”方竹满面兴奋,看来
已经羡慕得不能自拔了。

“嘿嘿,你听说过皮包公司吗?”老四海认为她是开玩笑呢,便面目深沉,
语声低微,装出一副怀旧男人谈论痛苦隐私的傻模样。

“好像听说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方竹道。

“对,我很多年以前就是玩皮包公司的,所以我挣了一些钱。”老四海拍拍
自己的口袋。“挣了钱就不能再干了,很多人都是倒霉在贪心上。”

“后来你就当作家啦?”

“改邪归正,浪子回头。”老四海知道,方竹又上当了。

“你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呀,将来我也要开皮包公司。”说到这儿,方竹竟
狠狠攥了几下拳头。

老四海真担心这孩子会干出傻事来,马上劝解道:“你懂什么?皮包公司是
特殊历史阶段的特殊产物,现在法制健全了,社会中已经没有那个土壤了。其实
啊挣钱并不是很难的事,你要好好上学,一定要熟练掌握好一项技能,有了本事
自然就能挣到钱了。年轻人要是没本事、没姿色、不年轻、不乖巧,如果再没有
一个很好的家庭背景,基本上就只有一条出路了。”

“什么出路?”

“去买五百万的大奖,这是他们唯一的成功可能。”

“你又骗我了。”方竹作势要打他。

老四海架着她的手,郑重地说:“真的,不开玩笑,你现在是该有的都有,
就缺本事。”

方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一家大商场对面,两人使了个眼色,也没商量就双双走了
进去。

方竹在商场门外说:“这家商场号称是京城黄金第一家,以黄金首饰著名。”

老四海笑着说:“干脆给你妈买条金项链吧,让她一觉醒来就兴奋一下,一
高兴病就好了。”

方竹说:“我没钱,要是还敢花你的钱,我妈会把我掐死的。”

老四海笑弯了腰:“你就说是你勤工俭学挣的。”

方竹认真地说:“等我将来挣了大钱,我给她买一条三两多的金链子,有手
指头那么粗。今天咱们就先看看吧,看看也挺舒服的。”说完,她拉着老四海兴
致勃勃地逛起商场来。

仅仅转悠了二十分钟,老四海就有点儿目不暇接,心猿意马了。天哪!原来
地球上储存了这么多金子啊!所有售货员的脸都是金光闪闪的,所有的灯光都是
黄灿灿的,连原本空洞的墙壁都是熠熠生辉的。那贵重的黄色金属被扭曲成各种
造型,痛苦地藏在玻璃柜子中呻吟着。黄金痛苦,但人心贪婪,每一双眼睛都是
贼光四射,每一张面孔都极尽谄媚。到处都是金子,老四海估计把商场里的金子
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商场太大了,金子太多了,走到后来,他已经有点儿
腿软了。

是啊,任何人都无法抵御黄金的诱惑,黄金和美女是世界存在的意义!

此时方竹拉住他,指着一个柜台道:“老叔叔你看,那东西多好玩啊!”

老四海定睛望去,那是个三寸见圆的小金碗。金碗的整体造型非常精致,碗
的内侧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外侧则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碗边上还挂着两只
别致的小金兽。柜台内的价签上注明着:“金盆,78克,产地香港。”老四海脑
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成语,这个金盆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方竹眼冒金光地说:“将来我要是用这个碗吃饭,那得多酷啊!”

“是金盆,你要是能吃上一盆饭就成饭桶了。”说完老四海就跑了,方竹举
着胳膊在后面追出了几十米。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老四海和方竹回到医院,手术室的门依然关着。他们
便向所有进出手术室的人打听消息,大家都在重复同一个词:顺利!人都是天生
的贱骨头,所有人都说“是”的时候,人们脑子里反应的往往是“不”。老四海
和方竹也是如此,别人越说顺利他们越是紧张。最后两人同时将手伸到对方面前,
同时叫道:“我手心都出汗了。”再之后,他们如坍塌的氢气球一样,倒在椅子
里,谁也不愿意起来了。

一个小时后,汗流满面的主治医生被两个小护士架出来了。老四海和方竹立
刻就扑了上去,还没等他们冲到近前,医生便挥舞着塑料手套道:“顺利,一切
顺利!”

“真的吗?你没骗我们?”方竹年轻,说起话来也不知轻重。

医生本来已经要虚脱了,可一听这话马上就来了精神。他甩手将几名护士推
开,手指在胸脯上敲得“咚咚”做响:“整整七个小时呀,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你们不要破坏我的好心情。”

老四海赶紧赔不是:“真是太谢谢您了,小孩子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嘿嘿,真是及时啊,太及时了!病人的肾已经没
法看了,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如果再耽误几天,做手术也来不及了,万幸啊!”
医生欣慰地晃了晃脑袋,看那样子的确是得意非常。

“我嫂子人呢?”老四海问。

“嫂子?”医生仔细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非常认真,只得道,一会儿就
出来了,还要再观察几天。嘿嘿,咱们一起努力吧,争取让她的病例上了教科书,
那样的话我就出名啦。不行,我得祝贺祝贺,我也要祝贺祝贺,我喝酒去。“说
完,医生精神抖擞地跑了。

又过了一会儿,方惠被推出来了。她已经醒了,脸皮煞白,目有怒色。老四
海和方竹迎了上去,方惠虽然虚弱但声音异常威严:“四海,方竹,你们俩给我
说清楚,我怎么会上了手术台,这钱是哪来的?”

老四海道:“嫂子,你现在身子弱,咱们过两天再说。”

方惠道:“不行,我想不通。方竹,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签的字?你也太不
懂事了,你老叔叔攒几个钱容易吗?我白养了你二十多年,你这个丢人的东西。
你爸爸要是活着,他得让你活活气死。”

方竹都快哭出来了,委屈地说:“我没签字,是老叔叔自己签的。”

“不对呀,不对,他不是家属啊,他怎么能签字呢?方惠近乎惊恐地望着老
四海,眼中的血丝暴涨了一倍。

老四海扭脸想跑,方竹却揪着他的袖子道:“老叔叔托人办了张结婚证,是
您和他的结婚证,然后他就签字了,我事先不知道。”

老四海心道:这丫头也太不仗义了,居然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了。既然话
都说出来了,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他苦笑着点了点头,柔声细语地说:“嫂子,
咱们应该先治病,人命关天,现在市面上都在号召以人为本啦,多不容易呀。等
您的病好了,咱们再离婚。您放心,我不能对不起我菜大哥。”

方惠已经没有眼泪了,她懊丧地“哎呀”了两声,眼看着就要坐起来。“我
这不是拖累人吗?我缺德了我,我这不是害人家吗?好好的小伙子,这——这—
—成离异啦,我是缺德了我。”

老四海赶紧向护士挥手,那意思是快进病房吧。护士从他身边走过时,老四
海小声嘱咐道:“吗啡,给她来一针吗啡,让她镇静镇静。”小护士竟笑了出来。
“你还什么都懂。”老四海没心思跟他逗贫嘴,急道:“快去打针吧。”

手术车被推走了,老四海又拉着方竹说:“你今天晚上就在医院里陪你妈,
有事立刻通知我。”

“她醒了,她肯定要骂我的。”方竹噘着嘴,有点不情愿。

老四海叹息着说:“你就说:是老叔叔太坏了,他就是一骗婚的,缺德的事
都是老叔叔干的。”

方竹扑哧一声笑了:“你就爱胡说八道,可我妈要是不听呢?”

“再打一针。”老四海斩钉截铁。

方竹瞪他一眼,然后紧走两步,追上了手术车。

老四海望着她们远去,楼道里竟全是方惠的叹息声:“唉,我缺德啦,我是
拖累人啊,二十多万啊,二十多万呀……”

老四海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他真想追上去,趴在方惠耳边告诉她:我的钱还
多着呢。但又担心方惠不信,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老四海一夜也没接到方竹的电话,估计方惠的情况良好。

早上老四海先去了趟股市,最近股市如一匹脱缰野马,狂奔不止。仅仅一早
晨的功夫就暴涨了三十多点,老四海将前几天进手的股票全部卖出,然后又买进
了一大笔蓝筹股。他估计,蓝筹股虽然盘大,但股票的价格低,基本面良好,后
劲无以伦比。手续办完了,老四海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仅仅是一个小时的时间,
自己竟然挣了一万多块,而且还有后续利润有待开发。这个买卖比设骗局省事多
了,他琢磨着应该再投入些资金,谁说钱不能生钱?我老四海就能让钞票们结婚、
配种、生育,生出一大群小钞票来。

他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一头钻进网吧,将自己名下的网站全部注销了,把网
上的原始文件也一一删除掉,老四海的踪影从网上彻底消失了。其实玩儿网站也
是一样的挣钱,但老四海发现最近网上出现了不少克隆者,这群狗东西自己脑子
不好,专门跟风。老四海是完美主义者,不屑与这些人为伍。再说了,既然合法
渠道能挣钱,又何必在非法渠道里冒险呢?

接着他找了辆出租,来到那家专门卖黄金的商场,以九千多块的价格买下了
那个小金盆。

金盆到了手,老四海回到家里。他把金盆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中央,在金盆
中注满了清水,然后又在阳台上烧了一柱香。

再之后老四海将十个手指头勉强地挤进金盆里,象征性地涮了涮。指甲里的
泥都被洗掉了,手指头也干净了。

老四海端起金盆,沾着清水,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泼洒着,水珠“啪啪”地
落在地上,清脆得如孩子们在拍击手心。这个荒诞而郑重的仪式进行了十分钟,
老四海就像洗了一次桑拿一样,出了一身汗,背心都湿透了。

仪式完毕,他躺在沙发里抽了一支烟,香烟真香,比大烟都香。

老四海手脚并用地算计了一下,从自己利用树洞夹掉了师兄的手指头,骗来
了几十块钱的硬币开始,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来,自己几乎走遍了
中国大陆,除了台湾和西藏,每个地方都有人孝敬自己,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光
辉业绩,真是难得呀。不对,虽然没去过台湾岛,但他曾在福建蒙骗过一个台湾
商人,这么说只有西藏在射雕范围之外。十六年了,十六岁孩子都开始发情了,
十六年的射雕生涯也该结束了!

他又拿起小金盆,放在鼻子下仔细观察起来,奇怪的是这金盆远不如昨天看
着明亮了,或许是光线问题,或许是自己手上的阴气太重了。看着看着,老四海
竟有点后悔了,刚才应该把整个仪式用摄像机记录下来。有光盘为证,将来再碰
上老景好歹也有个说辞。但不久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等方惠一痊愈,我就远走
高飞,老景啊你就当你的副局长吧。

想到这儿,老四海是说不出的兴奋,他穿好衣服就准备去医院。

老四海刚走到门口,房门居然自己打开了。他惊得跳了起来,转身就要跑。
只听门外的人说:“你跑什么呀?你又干什么坏事了。”老四海一回头,竟看见
老景堂堂正正地站在门口。太倒霉了,真是想到谁谁就会出现,刚刚琢磨过这家
伙,他居然就找上门来了。

“我还以为是贼呢!老四海没好气地说。

“真有意思,你这是贼喊捉贼。”老景进得门来,回手将门关上了。

“你要是有事就赶紧说,我正要去医院呢,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老四海
就站在门口,连请他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你还挺厉害,我是警察。”老景怒道。

“你要是好警察你就把我爸爸还给我。”老四海知道他最讨厌提这事,张口
就来。

老景气得扭了下脖子:“你少提这事。我问你,方惠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做的手术,手术很顺利,但还要观察几天。”

“顺利就好。”说着,老景在房间里扫视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
上。“最近有人利用网络设局,我担心是你干的。”

“你不要诬陷好人。”老四海一个劲地出大气,整个人都僵硬了。

老景不理他,直接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毫不客气地搜索起来。老四海庆
幸地把双手抱在胸口上,幸亏自己将所有网站的信息都删除了,否则就被这小子
的突然袭击抓住了。前一段时间,他对老景多少有些放松戒备,他认为老景不会
把自己怎么样,在看来这家伙果然在监视着自己,他并没忘记自己是警察,而老
四海却差点忘了自己是骗子。过了一会儿,老四海见他脸上出现了失望,便放心
了,这小子什么也没找到。

“你是小人之心,我当年设局的时候,你们根本抓不住。现在我在股市里做
合法生意,你们却来找麻烦。”老四海冷笑着。

“我觉得网站的事保证与你有关系,这几天里你去过三次网吧。”老景死死
盯住他的脸。

老四海心道:幸亏是最近,前几个月我是一天之内就得去八次网吧,真是万
幸啊。他在脸上写满了坦然,嘿嘿着道:“我还是真动过这个心思,可我现在有
合法营生,何必去冒险呢?你知道吗?现在股市特别火爆,空前大牛市,我劝你
马上入两万吧,先挣点钱。将来万一熊市了,想挣都挣不到了。你孩子多大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景斜眼瞪着他。

“我是说你应该给孩子攒点钱,孩子将来上大学、找工作,娶老婆,没钱行
吗?没钱你儿子能看得起你吗?你别瞪我,本职工作是不能耽误,但挣钱的事也
不能耽误。”

老景气得哼哼了几声:“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会养活。我还会盯着你的,给
我小心点。”说完,老景阴着脸要走。

老四海呵呵笑道:“你们这些人啊,心眼小还特别的无能,满街的骗子你们
抓不住,何必找我的麻烦呢?”

老景眼角一动:“这么说街上又出你这样的骗子啦?”

老四海叫板似的梗着脖子:“我从来都是在五星级饭店的,不在街上转悠。
嘿嘿,你们呀根本想不到我能干什么,也就别操那个心了。可笑的是有人在街上
冒充孙中山骗钱,你们照样抓不住人家,照样让人家逍遥法外。所以我说你们无
能,高智商的骗子抓不住,低智商的骗子还是抓不住。”

“胡说。”老景急了。“还能有人冒充孙中山?那不是疯了吗?”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个笑话呢,后来才知道居然是真的。”老四海拍了下门,
“我要去医院了,你快点儿行不行?”

老景乖乖地走到门口,猛然回头道:“有人信他吗?有这么傻的人吗?”

“我听说人家已经骗走好几十万了,我估计呀你就说地球是方的,也会有人
信的。”说着,老四海打开门,“那个人,你认识。”

老景被他推出了出来,脸上全是茫然。“真会有人信这种事?”

老四海又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查吧,我得马上走了。”说完,他把老景
扔在门口,自己走了。

老景指着他的背影道:“方惠的事完了,咱们一起算账。”

老四海回头做出个鬼脸:“总得有证据吧,总得有证人吧,法律不是你一个
人说了算的,嘿嘿。”

老景原地站了一会儿,老四海的话不无道理呀。即使把他抓了又能怎么样?
连个受害人都找不到,那不得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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