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爷们儿 (25) |
|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7日16:22:5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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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当天晚上,老妈一见面就说小周的作文已经送过去了,他特别满意,想来找你呢。而挎包的主人一直没露面,老妈建议交派出所。方路知道蓝薇早晚会来,便道:"等等再说吧。" 没聊几句老妈又把话题放到了公共电话上,最近老妈的心气儿却越来越高了,这几天,她四处张罗着要为小卖部添部公用电话。"您都快成老阿信了。"方路觉得小周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至少老妈想当阿信。 "听说安个公用电话就能顶你一个人工资呐!"时代是前进了,连老妈的嘴皮子都更新换代了。 "我知道我挣得少还不行?"自从开了小铺后,方路在老妈眼里的地位直线下降,以前她逢人便把自己如何培养儿子上中专的事儿挂在嘴边,现在她都快把方路当成小工了,剥削廉价劳动力不说,还有事没事都忘不了敲打几下。"咱家没营业执照,电话局不会给咱们安的。"方路道。 "那怕什么?香港都快回归了,安了电话能有多难?"老妈信心十足地说:"找找人,小卖部都开了还安不上一个电话?我看了,没准许处长能帮上忙。"几个月的商场征战使老妈从家庭妇女蜕变成了社会油子,功利欲特别强。她说的许处长就是那个让装修工人剃头的那个,平时根本买不了什么东西,却总跟大干部微服私访似的在街面上体查民情。隔上两三天就会来一趟,哼哼哈哈,问这问那,就差问问同志们还有什么困难了。 方路无奈地笑笑,他一直瞧不起那个家伙:"不就是个处长吗?!在咱北京,楼上掉块砖头砸死六个人,有四个半处长。" "哪儿来的半个处长?"老妈眨眨眼,一脸茫然。 "还有一个副处啊。" "别跟我逗贫,你当个副处我瞅瞅。"老妈算是认定方路成不了气候。 "他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头儿?为这事要是拐八个弯儿可就不值了。"隔了好久方路才把这口气喘上来,他现在没资格和老妈赌气。其实方路对许处长的印象真是差至极点,挺大的岁数还屎克郎螂爬城门,假充大冒钉,要不是北京人肯定是个骗子。最近狼骚儿总说许处长的老婆是个神经病,要真那样还是少惹为妙。 "好象是二轻局一个什么处的处长,听说手里管着好几个企业呐。"老妈自顾自地点点头。"过两天我问问他。冰箱里有小肚,我得回家洗衣服去了。"说完,老妈扔下几个烧饼走了。
书商与处长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惦记着挎包的事,直觉告诉方路要是蓝薇今天晚上来取,弄不好又要闹出翻故事来。 刚走到东街路口,迎面碰上了小周,他大老远就伸直了胳膊:"兄弟,我等你一个钟头了。"他几乎是跑了过来。 "作文不行吧?"方路立刻想起了那篇分析矛盾文章来,这小子不会又让自己写吧? "怎么不行啊?"小周摇晃着脑袋,满脸感慨。"怎么不行,都把他们震了,成绩都下来了。" "这么快?"方路头一次听说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如此高。 "不快行吗?下礼拜就晋级评审啦,不麻利点儿我们这帮人不得把考官他们家孩子扔井里去?"小周的兴奋有点按捺不住了,看来晋级的事板上钉钉了。他接着说:"再说总共才五个参加考试的,判卷半天就完了。你猜怎么着?咱那篇作文最后给了100分。" "什么?"方路一把将他推开:"没听说作文给100分的,你们的考官是不是发烧啊?" "我告诉你,我还不知道他们那个水平?蒙鬼子都蒙不了,自己考试都是请人代笔的。咱那片作文是真东西!往那儿一放,他们见过吗?"小周扶着他的肩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改日,改日我请客,真有学问!"说着他摇头晃脑地走了。 方路在路口站了很久,他倒不是惊异自己的水平,主要是觉得那100分简直太神奇了,要是蓝薇写一篇他们得给多少分呢? 回到小卖部,老妈手掂着当天的帐本,颇有成就感地说:"看看,今天我卖了400多,你晚上要卖不出100块钱,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明天不吃早饭行了吧?"方路一眼看见那个挎包还在货架上,不禁皱了皱眉。 "还是没人取,要不送派出所算了。"老妈道。 "明天再说吧。"方路在柜台里坐下。 老妈又走了,虽然说娘俩生活在一起,实际上方路和老妈见面的时间不多,每天就是一早一晚,跟特务交接班似的,而监视对象就是从小卖部门口过的每一个人。除此之外他们见面的时间就是老妈送饭,一天加起来不过个把钟头。 方路看看挎包,禁不住又把那部小说拿了出来,稿子很厚,足有二十几万字。这几天他总觉得有根绳子在向某一个方向拽自己,而那方位又是他从来没涉足过的。人就是这样,总容易想入非非,画上两天画就以为自己是毕加索,写过几个字就拿把自己当成李白了。最可笑的是方路上学时有个玩伴,在射击队集训了三天就满脑子琢磨着参加奥运会穿什么了。 第二次翻看蓝薇的作品,那股新鲜感荡然无存了。说实话蓝薇的小说的确有些稚嫩,结构、语言都没什么新意,充其量不过是一位风尘女子的自述。但那字里行间却充溢着一股不满,一股躁动,一种真挚得夺目的东西,特别是对那些嫖客细致入微的刻画,活灵活现,各有千秋。这几天方路觉得好几个嫖客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而仔细注视他们又变成了自己,是啊!每个嫖客的表现都是不一样的,每个嫖客在每次嫖娼的时候自然也会表现出他的不同方面,这也许就是世界的千差万别吧?前两天看得很仓促,方路准备再看一遍,时间过得真快,除了偶尔几个买东西的,方路一直沉浸在小说里。
此时是八爷的排挡最喧闹的时候,他把头伸出窗口,想看看八爷今天能挣多少,结果却意外地发现蓝薇正站在马路对面,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一来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打开小姐的挎包终归不是一件光彩事。 看到方路发现了她,蓝薇索性走了过来。她趴在柜台上问:"都看完了?" "要不你先进来吧。"方路把小说放到蓝薇的挎包上。 蓝薇进屋后,颇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前天我在你这儿闹了多久?" "不到俩钟头。"方路为她搬了把椅子,此时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知道蓝薇的底细而是光看现在,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是个卖肉的小姐。虽然蓝薇长得黑点儿,但黑得并不难看,正如她自己说的:黑紧。的确是紧,不光是下面紧,她浑身都是种紧绷绷的感觉,那是种年轻女性特有的质感。 "没在你这儿吐吗?"蓝薇下意识地向床下看了看。 "没有,没有,你挺老实的,就是说了几句胡话,还浪费了我半瓶醋。"方路笑道。 "其实我一喝多了就这样,第二天醒了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喝多都一样,我有个朋友喝多了,一晚上都是在垃圾堆上睡的。"方路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丫头不会以为自己乘机占了她便宜,来事后收钱的吧。他仔细打量了蓝薇几眼,却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脚尖,样子异常贤淑。 好久才听到蓝薇问:"写得不怎么样吧?" "啊!"方路知道她问的是小说,可还是顿了一下脑筋才转回来。"真挺不错的,什么时候出版?" 蓝薇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小雪对吗?" 方路不得不又来了一次脑筋急转弯,这女人的话题怎么转换得这样快,他微微点了下头。其实有一点方路是非常自信的,凡是与他有过那事的女人都不会忘记自己,当年周胖子曾说:你是天生的异种!(看过《天痴》的读者想必会知道那是为什么,方路的阳具奇大。) "我记得你,你很特殊。"蓝薇不经意地看了他跨下一眼,然后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没错,我就是干这行的,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我是自食其力……" 此时方路真希望赶紧来几个顾客,好让这姑奶奶清醒清醒。 "其实我知道,你素质很低的,但你终归把它看完了,是我的第一个读者。"最后蓝薇总结似的说。 方路让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明明是想征求人家的意见,却还口口声声地说人家素质低,这是什么逻辑?"对,其实我才中专毕业,字都认不全,能看懂您的书也就不错了。" "你真看懂了吗?"蓝薇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方路觉得很不舒服,这情景就像在拘留所里接受审问:"就算是吧,它是你的一本自传,是你的不满。"听方路这样说蓝薇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慢慢地她的目光转向屋顶,似乎在许找什么。方路也随之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等转下脸来却看见蓝薇已经泪眼朦胧了。"您别吓唬我,昨天我可没占你便宜。"方路终于把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 "你也不是没占过。"蓝薇哽咽着说。 方路差点儿说道:那次我给你钱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看样子蓝薇真伤心。 "这是我的处女作,是我的心,是我的血,是中国最真实的一部作品。"蓝薇突然甩了甩头发,似乎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那--那都是真的!" "是,我看出来了。"方路点点头,其实他对小说里的人物一点儿都不同情,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全是扯淡。你要老老实实在小城镇呆着会当鸡吗?还不是自己找的? 而蓝薇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听方路这样说竟觉得自己碰上了知音,于是抽抽搭搭地哭诉起来:"去年我在发廊里遇上一个客人,他说自己是书商,叫安兴,好多作家都是从他手里起来的。我就问他能不能为我出本书,安兴就满口答应了,过后就跟我有了那事,后来他三翻五次地来,还一个劲儿催我的稿子。" "这不挺好吗?"方路还是没兴趣。 "这个王八蛋就是想占我便宜,什么出书啊全是胡说。我让白他玩儿了多半年,后来交不上发廊的份儿钱,老板把我赶出来了。"说到这儿蓝薇已经不哭了,她眼里甚至露出凶光。"那阵子我是半天上班,半天写作,一点儿休息时间都没有,后来就跑到这儿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发廊。 "你的书是在这儿写完的?"说这话时,方路竟在想那个书商到底怎么玩儿的她,想到此他满脑子都成了翻云覆雨的情景,甚至下身那玩意儿都有感觉了。 蓝薇点了点头,忽然她站起来,亢奋地在屋子来回转:"这个王八蛋,真是王八蛋,等我写完了你猜他说什么?" 方路无奈地看着她,其实他真没有兴趣。 "等我的书写出来,安兴就翻脸不认帐了,说什么让我自己出钱,还开了张破单子,说什么书号管理费15000,编审费5000,印刷费酌情处理,要是印六千本就是两万多,反正最少也得五六万块,这不是骗我吗?"蓝薇竟是在尖叫了,她五官错位,恼怒至极:"还说打点出版社编辑的费用本来也应该我出,看在面子上就算了,好象给了我多大的恩典!原来都是在骗我,骗了我的身体,还想骗我的钱,我哪儿来那么多钱?就是有我也不给。"
"这个骗子,我拿不出钱,他就一脚把我踢开了,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昨天去找他,他骂我是发骚……" 方路咳嗽了几声才把笑意压下去:"那个叫安兴的书商看你的稿子了吗?" "看个屁,他连接都没接。"蓝薇一把将稿子抓到手,恶狠狠地盯着方路。
晚上,天蒙蒙黑,许处长就背着手溜达过来了。处座大人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人家走道踱方步,一步三摇,不管多热,脖领子上的扣儿永远系着,虽然皱皱巴巴的面孔如鳄鱼皮,但头发却染得漆黑发亮。早晨方路说许处长保证是满脑子想找小蜜的主儿,老妈还骂了他一顿。他恨得险些将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事说出来,又怕老妈说自己成心编排人家。 "许处长,快坐,快坐。"老妈赶紧搬出凳子。其实方路挺服老妈的,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老妈更会过。她跟别人能屈能伸,回头就在方路身上找平衡,晚上照样睡得倍儿香。 "嗨!晚上出来凉快凉快。老同志,客气什么?街里街坊的。"许处长嘴里说着,人倒坐得比谁都快。"生意怎么样啊?" "这不就是混口饭吃吗,小钱攒大钱!"老妈示意方路快点儿倒茶。"哪儿有您自在?" 许处长很感慨地耸耸肩,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道:"咳!老同志您可别这么说,其实呀我特别羡慕你们娘俩儿,凭辛苦吃饭心里塌实啊!干个小卖部谁也管不着你们,多好的事儿!哪像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开不完的会,研究不完的事儿,搞不清的关系,这三妻四--这没影的亲戚都惦记着你,单位里这事那事的。哎!晚上睡觉都不塌实,电话就别提多烦人啦!您说掐了还不行,万一要是有急事不就麻烦啦?有时候我想,别费那个劲啦,跟你们学学不是挺好吗?可人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呀!" "我们这叫什么,小鸡子锛米粒,没多大奔头儿。您是大干部还会有烦恼?"老妈几乎是在讨好了。 "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许处长本来还要继续说下去,却看见方路在瞪着他,也觉得这话不合适。伸了伸脖子生生把后几个字咽了回去。"各有各的难处,啊!" "对,对,您的难处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方路在心里哼了一声,难处!再难还有下岗难?好歹你们家没有下岗的吧!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啊!不过再难也得为人民服务。"许处长嘿嘿笑起来,而眼睛却在方路脸上钩了一下。 老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想起来还是前些年好,穷是穷点儿吧,可心里没那么多负担。" "那您再吃一礼拜窝头试试!"方路最不爱听老妈说这种话。她一会儿骂生产队的干部不是东西,一会儿又怀念吃大锅饭的日子,让人摸不着边儿。有时候方路独自瞎琢磨,觉得中国最大的害人精就是陈胜,他嘴里提出个梦呓般的"均贫富"来骗老百姓,另一方面人家又高车大马地坐着,没占两个城就当上王了。他没得了好死倒是关系不大,可两千年来的中国老百姓做梦都想着怎么"均贫富",其实不过是成全了大大小小的皇帝。"均贫富"就是看着有钱人来气的小农习气,就是红眼儿病。 "对,对。"许处长应声附和着。"还是改革开放好,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吗。党也一直在鼓励部分老百姓先富起来,要不你们家小铺能张得这么红火?现在就是为国家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苦些,反正再苦的日子我们也过来啦。"许处长很大度地摆了摆手。 "再苦您的待遇在那儿摆着,我们老百姓哪儿有您那么好的福气?"老妈最近嘴皮子练得不善。 "哎!对了。"方路觉得有必要帮帮老妈。"许处长,您革了一辈子命,老部下挺多吧?" "干事业好几十年啦,那还用说?"虽然什么处长都爱吃这一套,许处长说话时还是突然很警觉地瞟了方路一眼。 老妈低头想了想。"许处长,您是忙人,按说这事不应该麻烦您,可咱老百姓想办点儿事实在太难,什么都得凭个关系。我们家小铺要安个公用电话,您熟人多,要是方便能不能给介绍个电话局的熟人?" "您放心,咱亏待不了人家。"方路怕老妈犯小气。 "是。"老妈赶紧补充道。"咱可不是侵头拍子的人,社会上的事我们明白,您放心。" 许处长很爽朗地笑起来:"我当什么事呢!这样,我的一个老同学在电话局当领导,回去查查他的电话。小事一桩吗嘛!" 方路突然感到这老家伙是在胡哨,老妈的如意算盘肯定打错了。现在他居然盼着徐光在场,这小子要在,老东西的每句话都得成了靶子,徐光是挺偏激的,可人家说话就是痛快,听着解气。有一回他说:"中国前三十年算是白干了,相比别人实际上是落后了,有些老人还认为自己功劳挺大,其实有罪才对。"后来许处长又和老妈聊了些别的,便踱着方步离去,一路上总忘不了和人家打招呼。 "你说行吗?"老妈心里也没底儿。
正说话间,徐光真来买烟了。每次他来,哥俩个都免不了神侃一顿。徐光虽然成了家,但自己没房,只得跟自己老妈挤在一起,有次他非常感慨地告诉方路:"当男的太累!养家糊口,一辈子不得清闲。你瞧街上全是肉大身沉的老太太,有几个活蹦乱跳的老头儿?咱们男的吃苦受累吧,还比人家死得早。唉!"基于此,方路觉得他进化了不少,也就越发聊得来了。 "每次都见你们娘俩聊得挺欢,我以前没结婚的时候怎么跟我妈就没话呀?"徐光在门口坐下。其实这几年方路只见过徐夫人几次,徐光一直把她说得跟朵花似的,实际上就是个挺干瘦的女孩儿。在记忆中她上学的时候还可以,这些年似乎是长咧巴了。 天已经黑透了,老妈正在小铺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不是想安个公用电话吗?"方路走出来,把剩茶根泼到马路上。自从小卖部开张以后,他就没怎么回家睡过,基本上是在小铺里过夜,电视、冰箱和床都在这儿,跟家也差不多。最近他回家不过是为了洗澡、换衣服。老妈虽然变着法地做些好吃的,可有家不能归的滋味的确难受,徐光经常来聊聊天还好些。 "对,是条路。咱们楼群附近还真没有公用电话,生意肯定错不了。"徐光表示赞同。 "够呛!"我说。"现在电话普及得挺快的,去年初装费7000,今年就5000了,再过几年就家家都有了。 "瞎操心,怎么也能挣两年钱吧?"徐光道。 "可要安装公共电话,电话局要营业执照,我们家没有。" "原来你们家一直黑着开哪?"徐光扭头看了老妈一眼,显然他不认为老妈有那么大胆子。 "用工商的集体照。"方路赶紧说。 徐光长出了一口气。"那就托人呗。" 方路也回头看了看老妈。"这不,我妈刚托了许处长吗。" "托了谁?"徐光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看到了猫和狗在调情。 "就是后边楼上住的许处长,跟你们家一个楼的。" "他呀!嗨!"徐光很不屑地向方路直摆手。"拉倒吧,您就等到明年,你们家电话也安不上。" "人家好歹也是个处长,找个电话局里有关系的朋友不会太难吧。"方路试探着问,同时又看了老妈一眼。 徐光哈哈一笑:"老许就会摆当官的谱儿。别的……" 老妈提了一塑料袋碗筷走了出来。"你们小伙子就是眼高手低,处长总不是人家自个封的吧?" "那是,那是。可是大妈,您不清楚,现在当官的不能看大小,得看有没有本事。有本事的科长您平时都见不着人影,要么单位效益好人家真是忙,要么手里有点儿权不老实,八十个人排着队等着请客哪!可没本事的局长满大街要饭都没人答理。就老许?下了班就楼底下溜达的主儿,会有什么能耐?"徐光肯定是A型血,做事太较真儿。 老妈的脸色已经十分很难看了。"你倒是大学毕业呢,又怎么样?楼底下溜达的人就没本事?"她气哼哼地走了。 看来徐光和方路一样瞧不起许处长,方路是凭直觉,徐光可能是肚子里真有点干货。"我看你还是想别的招儿吧。我妈和老许他们单位的几个女的关系不错,她们凑到一起打麻将什么都聊。老许的底儿我们家全知道,他是管着几个企业,可没一个挣钱的,每年都亏不少,想卡油都没戏。新总理说要精简公务员,他比谁都肝儿颤,还有心思帮你们?再说就他那个媳妇就够老家伙糟心的了。"看见方路询问的眼神,徐光接着说道:"她媳妇有洁癖,可吓人了。" "不就是让处座得天天洗澡吗?"方路想起狼骚儿的话,觉得爱干净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老许是洗澡,那别人呢?"徐光张着嘴,似乎难以想象方路连这事都不知道。"有一回老许单位的一个同事到他们家谈工作,处长太太就把人家按在门口,拿吸尘器从头吸到脚,差点把人家脸上的皮给吸下来。" "邪乎啦!那不成有病了,真那样谁还敢再去他们家?"方路觉得徐光在糟践许处长。 "他媳妇本来就是有病。"徐光瞪大了眼睛:"那是咱楼群里最神的了,我操,绝对是真的,他们家连查水表、插煤气的都不让进屋,就怕把细菌带进去。你见过处座大人带着媳妇遛弯儿吗?" 方路摇摇头。 徐光嘿嘿笑了几声:"没见过吧?我告诉你,人家处长太太四年没下过楼了,楞说外面太脏,你说这不是茅坑里滚进个卫生球吗?" "那不得捂成发面了?" "估计早成面包了。"徐光道。 方路干笑了几声就不言语了,他望着街上的行人,口干得很。徐光的话肯定没错,老许也许就这点儿道行。可公用电话的事总不能因此泡汤吧,想起求人来,他就脑袋疼。好象干点儿什么事都得有点儿特殊的关系,当年中考的时候,哪个同学要是提前几天知道了考分,那可是真牛,人家肯定有人,同学羡慕得都没人愿意答理他。工作了这种感觉就更明显,自己家倒霉就是因为没几个象样的关系。 "听说过没有?"徐光见他好久不说话便接着道:"六点回家的是穷鬼加笨鬼,老许最起码是个笨鬼,甭求他。" "有这说法?那十点回家的呢?"方路问。 "十点回家的是酒鬼,一点回家的是色鬼,三点回家的是赌鬼,要是成宿不回家……"徐光笑着看他。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笑出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却看见小周骑着车过来了。小铺开张以来,小周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每月的管理费都是方路或者老妈亲自送过去,所以他来一般没什么事,坐一会儿就走了。这人没别的嗜好,就爱吃红果冰棍儿,一年四季,每天总得来上几根。小周吃两根冰棍儿,自然不好意思向人家要钱,好在冰棍儿只是几毛钱的东西,当然他的管片大,小卖部就有几十家,一般也吃不到方路家。可话说回来小周在哪家吃冰棍儿那是瞧得起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几天他来得比较多,估计是作文打动了领导,他又来报喜了。 小周下了车,二话没说就自己打开冰柜,挑了根儿大红果。 "晚上凉!你也不怕闹肚子?"方路笑着问他。 小周把冰棍儿包开,狠狠咬了一口,脸上像抽大烟似的,抬头纹直活动。"我这人没出息,吃个冰棍儿还专门挑大红果。上学的时候,我和他们打赌,咱楞吃了一盒红果,闹得全班给咱买冰棍儿吃。唉!那时候才三分钱一根儿。对了,明天早点儿回来,我在八爷那儿请客,专门请你。" "干嘛那么客气?见外啦!不就是篇作文吗?明天我请你。"方路道。其实比起来,小周还是挺不错的,吃冰棍儿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再说能记着自己请客的人绝对坏不到哪儿去。 "我原来以为……"小周机警地看了徐光一眼:"咳,别提了,这条街数你最有学问。 方路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二进宫的事肯定在街道挂号了,小周这么说是说明对自己的印象大为改观了。"您别骂我,有学问能干这个?" "韩信还钻过人家的裤裆呢,错不了。"周儿继续吃冰棍儿,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错不了。 徐光冲我挥挥手:"回头再聊。" "慢着点儿!"说着,方路陪坐在小周旁边。 "买东西的?"小周问。 方路看着徐光离去,越想越可笑。"哥们儿,整个儿一个小杠头!"接着,他就把徐光与彼特吵架以及和老妈辩论的事说了说。说到鬼论一处,小周也大笑不止,险些把冰棍儿掉在地上。 "小孩儿一个。"小周已经把冰棍儿吃完了。"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要没空让你妈来也行。" "干嘛?" "拿执照去办电话呗!我在电话局里还有几个熟人,到时候你找他们。"周儿十分得意地看着方路。 吉人自有天象!凭着小周的帮助,没用两个星期小卖部就把公用电话的事办妥了。小铺生意日见兴隆,老妈嘴里不说,可她的行动已证明方路废物点心的帽子自动摘了。而许处长却足足一个月没照面。
七 山风
方路窝在城里已经很久了,有时想起前几年东奔西跑的日子竟觉得非常亲切,也许男人生就应该四海为家。可如今呢?做不完的生意,吃不完的饭!日子像护城河的臭水一样平缓而不知疲倦地流着。东街路边的柳树上的枝叶转眼就如同老太太额上枯焦的皱纹,只要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碎成许多片,只有方路家小卖部的爬山虎还是绿的。八爷不敢逞强,他肥厚的脂肪终于挡不住嗖骨头的秋风,肚子上好歹也遮上了几块布,可他的嗓门依旧惊人的难听,东街的人想起他的嗓子,个个都头疼。狼骚儿依旧偷偷摸摸地发财,而洋二最大的乐趣是夜深人静时在发廊门口摔酒瓶子,一心盼着小姐们光着身子跑出来。 现在方路和老妈经过一夏天的锤炼,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商人,就是亲大妈来也得该多少钱是多少钱。前两年卖冰棍儿的李大妈没死的时候,老妈有天挺奇怪地跟方路说:"今天34度,你李大妈楞说天气不热。"方路问为什么。老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大妈说,今天没走什么货,所以咬定了是天气不好。"现在李大妈肯定在九泉下笑他们娘俩是一对儿笨蛋了。要饭的不知道拣破烂儿的苦,方路和老妈每天的心情是以营业额多少来定的,郭叔每回来都能从他们的情绪上判断出近几日生意的好坏。而且他们娘俩开始算计开第二家分店的事,老妈对这事特上心,方路也觉得有谱。娘俩便四下打听门脸房的,结果几处房价都太贵,开小卖部太不划算,于是不得不将计划暂时搁置了。 方路边上班边做买卖,心情谈不上愉快,好在操心不多。自从他为单位联系货源一事未果,方路便打消了在这一行里发展的念头,库房的工作只求无过就万事大吉了。其实他在单位本来就没什么事,库房管理员最大的要诀是手紧,除了老板发话什么都不给,这一点他做得很好。而平时稍微有空儿方路就得溜就溜,得跑就跑,绝对不加班,反正早一会儿回家是一会儿。同事们都以为方路在搞对象,没事就拿他寻开心,说他是媳妇迷,方路嘿嘿一笑就过去了。其实他们哪儿知道方路是跟钱搞上了,搞得还有滋有味,有情有意。 前些日子,方路和大章聊天时说走了嘴,他听说方路家在干小商店,吃惊得俩眼都快挤到一块了。"你小子都置产业啦?要发啦?"他是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聊得来的人,平时吃完午饭便在一起拱猪。 "泡发了!就是一个小铺。"方路生怕他误解,马上解释着。 "你能干小的?什么时候我得参观参观。"大章摇晃着脑袋,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都他妈比我有能耐!" "我有多大能耐?真是小卖部。"方路嘴里谦虚,身上却跟抹了爽身粉似的,那叫舒坦!也难怪,表面上大家谁也不服谁,可真正在干第二职业的只有自己,咱多少也是点道行的。
"不跟说过是个小铺吗?"方路已经有些恼怒了。 此后大章虽然和方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却一直在离铁棚子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好象生怕别人知道他和这小卖部有什么关系。大章走时方路也没张罗送。 此后在单位他也不怎么爱答理大章了,可没多久单位的人却都知道了方路晚来早退的原因。背后嚼舌头是免不了的,谁也不能给人家的嘴上把锁。方路并不在乎,反正老板不知道就行,再说谁也没敢当面说自己什么,有人知道他是二进宫出来的。 现在不得不承认小卖部已成了老妈和方路生活的一部分,至少这几年他们是离不开了。 有天临近下班时,方路正在收拾东西,一位同事突然跑了过来:"过一会儿有人找你。"他神秘地说。 "谁呀?"方路问。 "刚才有个姑娘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这上班,还问咱单位怎么走呢。"同事挤眉弄眼地说。 方路很不满:"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人家不让叫。嘿!声儿特嫩,岁数不大吧?" 方路的确想不出有什么女人找自己,自从与刘萍断绝来往后,他一直没找固定的女朋友,实际上他是见女的就躲。突然方路萌生了种很可笑的想法,不会是买擦手巾的女人有事找自己吧?其实他明明知道这事荒谬得近乎无耻,但还是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了出去。 同事说得没错,一出库房的门,方路就看见蓝薇在马路对面向自己招手着。失望常伴随着愤怒,他拧着眉毛走过去,这丫头到底要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路很不客气地问。蓝薇指了指旁边的一辆富康,意思是上去再说。无奈,方路只得跟她上了车。"发财啦?连车都开上了。"上车后他发现只有蓝薇与自己,不禁冒出了酸气。 "有你家小卖部的电话还打听不出你在哪上班?这车是我一个女朋友租的,我借出来玩儿半天。"蓝薇道。 "你还会开车呐?"方路真有点自卑了,好歹也在市面上混过一阵儿,至今连车都没摸过,还不如个小姐呢。 蓝薇抿嘴一笑,很自豪地说:"去年我就把车本拿下来了,我这个人就是爱胡花钱,要不出书的钱早有了。" "小说呢?" "为了它我都快跑断腿了。"蓝薇突然转过脸来问道:"你有出版社的朋友吗?最好是编辑。" 方路摇摇头,他只认识一个楼群里开租书铺的。 蓝薇失望地叹口气:"你是北京人会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好好想想,哪怕就认识一个圈里人也好哇。" 方路被她说得两腮发烧,他使劲挠了挠头,忽然想起徐光有个同学在出版社工作,却不知道在哪个部门,于是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 "帮我问问电话。"蓝薇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方路瞪了她半天,最后还是跑到车下去打了几公共电话。回来后扔给蓝薇一张纸条,然后他点了支烟,不耐烦地问道:"行了吧小姐?" 蓝薇点点头:"明天我就去找他,现在你请我吃晚饭吧。" "凭什么呀?"这回方路真急了,他口袋里只有二百块,再说明明是自己帮了她的忙,为什么自己请客? "那我们去兜风,我请你。"看他真急了,蓝薇居然咯咯笑了起来。 "我还得回家看小卖部呢。"方路哼了一声,他拿不准主意。有时方路自问:是不是自己已经过了兜风的年龄了。可每想起出去疯一把,手指就微微发颤。 "再去打个电话。"蓝薇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背。
忽然方路发现富康开出了东北三环,沿着京顺路向北下去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告诉你把我卖了可不值钱,我可就会吃饭。"方路又有点儿拿不准主意了。 "你不会就知道吃饭吧?"蓝薇笑着说。 "没跟你开玩笑,我可不认路啊。"方路说的是实话,虽说是北京人,可这一带他就没怎么去过。 "去兜风啊,再开一会儿就到山区了,特漂亮。你常进山吗?"蓝薇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谁没事往山里跑?我又不是猴。"方路知道,沿着这条路一直下去就是怀柔山区,什么清凉谷、金海湖都在那一带。实际上京北的高山非常险峻,特别考验司机手艺。 "没品位,山里可好玩儿了。"蓝薇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我进过几次山呢,都是--都是朋友开车带我去的。" 方路明白,那个朋友很可能是书商,而带着蓝薇去干什么,也就不用问了。"你带我跑那么远干嘛?在城里转几圈不就完了。" "城里!哼!城里有凛冽的山风吗?城里烂漫的野花吗?你呀!"蓝薇居然一脸不屑,过后她就再不说话了。 就这样他们就被一种莫名的气氛笼罩着,车逐渐驶入暮色。路况很差,重型载煤车压出的深坑一个接一个。小富康如汪洋中的一条船,上蹿下跳,沉闷的发动机声里不时发出'刺拉刺拉'的声音。方路清楚租赁公司的车是毁的人多,保养的人少,车况一般都不好,这与男人太多的女子精神上多半反常一样。他不时地瞟上蓝薇几眼,虽然认识时间不短了,可他一直搞不清这丫头的心理。有时她贤淑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有时她又狂野得如一头母狼,更多的情况下蓝薇更像一只色情的小猫,她似乎要把男人身上一切可用的东西抓下来,然后掉头就走。
开过怀柔县城,富康就很快进山了,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少了,偶尔几辆疯疯癫癫的拖拉机跑过来,接着便是蓝薇的一阵手忙脚乱。 夕阳如火,那巨大的彩色光柱在彩霞间不停地抖动着,天上的云全是黑的。秋色浓郁,富康在一片昏黄的落叶中缓缓行进着,枯黄的树叶不时地飞进车窗,这情景让人想起许多电影,想起许多浪漫的童话。方路又瞟了蓝薇一眼,他觉得可笑,一位刑满释放犯与一个沦落风尘的妓女,在一起欣赏大自然瑰丽中的诗意,无论如何也是件滑稽的事。 风越来越凉,富康开上了盘山路,刚才路过的城镇顿时渺小了许多。怀柔一带的山区属于燕山支脉,山势挺拔而险峻,盘山路上的胳臂肘弯(90度弯路)非常多,富康连续掉了好几次屁股。此时蓝薇可能有些紧张了,她打开收音机,想缓和一下气氛。收音机里奶声奶气的主持人正在主持点歌节目,下一首歌竟是《光阴的故事》,方路不觉扭了下屁股,这歌他太熟悉了。 "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 再次的见面我们又经历多少路程, 不再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流水他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方路连连咽了几口唾沫,自己的光阴故事过去得是如此惨淡,连声响屁都没能留下。此时他脑海里再次闪现出刘萍的影子,他回忆着当日赶她下车的情景,不觉怅然若失。现在她怎么样?是不是早回四川了?记得刘萍也写过书,一本与自己有关的书,好象已经出版了。这些女人!她们没准儿都有写书的癖吧?方路心疼得厉害,于是赶紧换了个台,还好这个频道在播股票行情。 天已经全黑了,四周的大山成了无边的阴影。呼吸着山里的空气,方路突然觉得肚子里咕噜直响。 "停,停车。"方路叫道。富康刚停下他就从车门里冲了出去,山风真大,脸像被无数小针扎着一样难受。十月的山风已经有些凛冽了,它牛吼般地扑面而来,似乎要把方路就地按倒。方路才不想跟风较劲呢,他没跑几步便蹲下了。肚子里的东西一喷而出,居然一点臭味儿都没有,真舒服!此时方路仰头望天,星空灿烂,浩月如帆,天地间是一种原始的空旷。他忽然感到一股彻底的虚无,只一个来小时的工夫,小小的富康就成了他们和文明世界相连的唯一纽带。他倾听着那如哭如诉的山风,感受着山谷里梦一般的沉寂,突然一种拾到钱包,无人发觉般的惬意涌上来,那时方路竟不愿意上车了。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上车后,蓝薇问道。 "还用问。" "那么长时间。" 方路神秘地凑近她:"你不懂吧,在野地里大便就是吸取天地精华,别提多舒服了。" "恶心!" "这有什么恶心的?返祖现象,咱们的老祖宗都是在野地里大小便的,这跟吃绿色食品一样。当年我在四川施工的时候天天这么干,那阵子身体别提多棒了,尿都不骚。"方路哈哈笑起来。笑后他建议道:"你还不下车呆一会儿,山风吹着特舒服。" "山风有什么稀罕,我来好多次了。"蓝薇点着了一支烟。 方路眨巴眨巴眼睛,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于是侧头问道:"你和朋友每次来都干什么?" 蓝薇拿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等着方路把烟拿掉,烟一离手她就扑进方路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女人的眼泪真多。"方路想着,手却把蓝薇整个搬了过来,让她骑坐在自己腿上。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前座上。"你们男人都是混蛋。"蓝薇骂道。 "混蛋也不是全没用处。"方路知道这是介绍出版社朋友的酬劳,于是手伸进了她衬衣里。蓝薇仰着脸,她夸张地紧紧抱着方路的头,似乎要把这颗脑袋变成自己的第三只乳房。而方路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则在身下忙碌着,幸好蓝薇穿的是裙子,要不还真麻烦。 其实方路很清楚这女人的激情是自己夸大出来的,好在这次自己不像在幸福一条街那样不中用了,二十分钟以后蓝薇便开始倒吸气了。 完事儿后方路点了根事后烟,悠闲地抽起来。好久蓝薇的呼吸才均匀了,她斜躺在后座,一只脚搭在方路腿上。 "你的脚真漂亮!"闲着没事方路把她的袜子除去了,结果美足刚露他便发出一声惊呼。方路把蓝薇的脚捧在手里,一时竟不舍得放下了。在灯下那白嫩的脚趾羊脂般有种透明的剔透感,每个指甲都修得非常精细,而光滑圆润的脚踝上,几根青丝微微鼓起来,似青瓷上的裂纹。他把脚趾握在手心,凉凉的象握着河滩上的几枚小石子。然后把那石子一粒粒掰开来数,精心的象爱抚一件稀世的奇珍。怪不得她把脚伸过来呢,看来蓝薇对自己的脚信心十足。 蓝薇想把脚收回去,却拽不动。"别闹了,有点痒。" "怎么长的?"方路笑着问她。 "不就是一双脚吗?" "好多人的手也没有这么光滑。"说着,方路旧病发作,竟在蓝薇的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哎……"蓝薇头向后仰去,口里发出悠长的低吟。她胸脯起伏不定,目光迷离地瞟着方路。"你,你简直就是……"突然她探身扑起来,双手紧紧掐住方路的脖子,牙齿在他肩上狠狠刻了一下。 "我是什么?" "心肝!"蓝薇痴狂地在他最敏感的部位使劲拧着。不一会儿,于是山里又多了几张粉红色的卫生纸。
回城的路上,他们一直没说话,蓝薇双颊一直是通红的,而方路却在后悔自己的放浪,前几年在"色"字上吃的亏太多,以至他自认为对女人有了免疫力。可今天的事!方路隐约地知道故事会向哪个方向进展,谁让自己有那个天生的优势呢?想起这事他恨不得找个木锉,把那玩意儿锉小点儿。。 快进三环路时,蓝薇突然把车停下了。"去我那儿还是回小卖部?"她语音平淡,眼睛却停留在街面的一座霓虹灯上。 "我累了,还是回小卖部吧。"方路道。 "出版社的事联系妥了,我通知你。"蓝薇从后视镜里观察了方路一会儿。 "不用,不用,就说是徐光的朋友就行了,听说那小子是个主任编辑呢。"方路面无表情,而心里却实在怕她再找自己。 "你说我的作品行吗?" "我看着还行,不知道人家编辑什么水平。再说……"方路突然扭脸看了蓝薇一眼:"再说你的脚那么漂亮,还怕他不给你出书?" "你舍得?"蓝薇挑了他一眼。 方路无奈地地望向窗外,灯影婆娑,城市如一片巨大的火海。他这句话本来是想告诉蓝薇,自己没那个意思,可这丫头真会顺竿爬。 蓝薇微微笑了一下:"其实我了解你这种人,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稍微做了一点儿出格的事就浑身不自在。" "什么?"方路惊异得差点跳起来,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 "难道不对吗?"蓝薇挑战似的望着他。 "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吗?监狱我都进去过两回,一次是破坏军婚,一次是行贿受贿。我还怕……"方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蓝薇的眉毛跳动了几下,然后坚定地咬了咬牙。"怕什么?" 方路望向窗外,实际上他是想说:还怕招惹一个鸡?可蓝薇终归是个人,那样说太伤人心了。 "你是怕暴露自己的感情,男人都这样,外强中干!"蓝薇在后视镜里甜蜜地笑了,她沉浸在满城灯光里,似乎在等着方路去吻她。 方路浑身哆嗦了一下,有股凉气自脚底窜上后背,最后直冲顶梁。他顿时清醒了,看来事态很严重,如果不快刀斩下去,后患无穷。于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蓝薇被他吓了一跳。 "就算你是个女作家吧,可你以为我真能爱上你?啊?"方路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女人我见得多了,以后娶谁我也不清楚。可你肯定不行,为什么你知道吗?"蓝薇在方路阴险的笑脸下直摇头。"告诉你,万一咱俩要是有了女儿,那就是一个小鸡儿!我弄一只小鸡做闺女不得恶心死?" 蓝薇抬手就给了方路一个嘴巴:"滚。" 方路推门下车,临下车时还说了一句:"我闺女是只小鸡,我媳妇是只老鸡!就算我是个傻逼吧,可傻逼也得过日子呀。"说着他伸手打了辆车。
第四部分 红火的日子 一 拆
方路看了张东一眼,这小子傲然地昂着头,眼角却自高而下地瞥着自己。"怎么?他也要开饭馆?"方路不动声色地说。 "什么呀?这叫衣锦还乡。"洋二义正词严地说,估计他想在这事里捞些好处。 "对!锦衣夜行吗?"方路笑道。 洋二张口结舌,而张东却明显清楚这个典故,他瞪着方路道:"你骂我是穿着衣裳的猴子?" "咳,我就这么一说,你千万别当真。"方路不想和张东有什么瓜葛,他看不起这个暴发户,实际上他觉得把这小子比喻成项羽已经是太高抬他了。其实他下里清楚,在张东面前,自己有些自卑,明明岁数差不多可人家什么都有了,自己怎么就不行呢? "放心,我不会把你扔锅里炖汤喝的。"说着张东转身走了,洋二吧嗒着两眼,想了一会儿赶紧追了过去。 也许是方路的奚落起了作用,此后再没人提张东公司搬迁的事了,而洋二见了方路也客气了很多。
秋深了,口外肥羊进京,满城又飘起了火锅的香气。此时八爷也开始了他的新一轮促销活动,这老家伙确是有两把刷子,涮羊肉虽好,却是臭街的东西,了无新意,八爷另辟蹊径,在闭塞的东街玩儿起了鸳鸯火锅。据说厨师是从重庆特聘来的,一时间整个东街都弥漫着一股香麻火辣的味道,初来乍到者不免都要打几个响亮的喷嚏。 这天方路下班回来,走到东街路口,迎面碰上了满脸堆笑的八爷。最近方路俨然成了东街的风云人物,谁见谁稀罕。主要原因是办事处的小周到处宣扬东街是藏龙卧虎之地,小卖部老板方路是个大学问家,早晚要成大器!于是赞扬者有之,鄙夷者有之,不相信者有之,反正他往街上一站,指指点点的事就多了去了。
"我有什么可忙的?一个破小卖部,瞎忙呗。您这儿怎么着?听说上火锅啦?"方路扭脸看看八爷的饭馆儿,还不到六点钟,屋里只有两桌客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服务员正在为客人点菜呢。 八爷听到这话,突然瞪大了眼:"谁瞎忙?我这才是瞎忙呢!你看着我每天忙得都跟只小鸡子似的,其实就是挣几壶醋钱。再说了,没底儿的匣子,没谱儿的耙子,搂一耙子没准丢一匣子,谁知道哇!" "那也比我强啊。"方路笑道。 "您有学问,咱哪儿能跟你比,早晚给咱东街争气的是你。我是老喽!"说着八爷由衷地感慨起来。 "这可是把我吊起来啦,我要真当一辈子废物,咱东街不就没人了?"最近拜年的话方路听多了,说起话来竟冲了不少。 八爷大胳膊一抡,手点街面道:"有什么人?这趟街全他妈是歪瓜裂枣,一个赛着一个窝囊,文革的胚子,识字儿的都没几个。我跟你说,以后干什么都得有文化,知道饭馆儿为什么立在这儿吗?这位置叫大有,是升卦,请高人看过的。没文化行吗?" 方路听过这话,他不愿意反驳,反正自己也不懂。 突然八爷神秘地凑了过来:"对了,我找你有点儿事。" "你不是想请我吃一顿吧?我可不想拉稀。"方路笑道。前一阵子,八爷在凉棚里吹嘘他请来的重庆厨子,那口气就跟请来个邪教教主差不多。据八爷说,重庆厨子手艺有多高就别提了,反正人家想让你拉稀,吃客绝对拉不出干的来,想让你大便干燥,拿手指头抠都抠不出来。于是方路问:食客们都拉稀了,谁还敢到您那吃去?八爷嘿嘿了两声:"人家想让你吃得香,您就得顿顿来。"当时方路就知道火锅绝对加料了,在四川时他可没少吃这玩意儿。 "我让你吃香的还不行?拉稀的料是给那帮吃公款的准备的。"八爷义正词严地说:"我这事要真成喽,请你吃一顿算什么,新来的重庆厨子,手艺真不错。"说着八爷将方路拉到饭馆儿门口,他指着玻璃门道:"我新添的鸳鸯火锅,想打打广告,你帮我想句广告词。" 方路正好站在一个铁笼子旁边,此时他看见有个伙计正对着铁笼子发呆,笼子里全是蛇,旁边的一块木牌上赫然写着:"名贵毒蛇,勿近!"。方路觉得有点儿危险,于是特地站开了些:"我哪有这个本事?您真拿我当人。" "听说马克思主义你都懂,写句广告词算什么?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伙,咱这儿的火锅又辣又香,好吃呗!要不,咱哥俩先吃一顿,找点儿体会。"八爷拉着他不撒手,似乎惟恐方路跑喽。 "算啦,算啦,那玩意儿吃完了两头着急。"其实方路没有痔疮,他是怕辜负了八爷的期望,弄不好落一世骂名。 "咱是老爷们儿,老爷们儿还怕吃辣的?"八爷拉住他不放手。 正在二人拉拉扯扯之际,旁边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那是惊恐到极处的嘶鸣,方路和八爷同时哆嗦了一下,脸都吓变色了。更让人恐慌的是这惨叫声竟如上了发条一般,"啊啊啊"的不停,中间连气都不带喘的。 原来那捕蛇的伙计是个新手,他打开铁笼子时一直是战战兢兢的,最后伙计鼓足勇气咧着嘴探手抓出了一条蛇,而毒蛇却回头照他胳膊上就是一口。伙计甩手扔下毒蛇,闭着眼站在当地一直叫个不停。 八爷的脸色还没转过来,却一眼就看见蛇马上就要钻进草丛了,他大步流星地跑过去,一探身抓住蛇的七寸。然后恶狠狠地盯着伙计道:"叫唤什么,你再把狼招来?" 伙计哭丧着脸,带着哭腔道:"我被蛇咬啦,我被蛇咬啦。完了,眼镜蛇,我要死了,要死了。"他越说越没力气,眼看就要摔下去了。 八爷真是好样的,他一手抓蛇,一手拉住伙计,身子纹丝不动。此时方路看见伙计胳膊上出现了一圈细小的牙印,正在向外殷血。 伙计靠在八爷身上,绝望地悲鸣道:"我要死了,老板,老板我真要死了,你给我多少钱?" 八爷却爱搭不理地说:"给你钱?给你个大嘴巴。哪儿那么容易死啊?没事儿没事儿,抹点儿紫药水就好了。" 伙计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两个小血洞在汩汩往外冒血,越发地害怕起来。"这不是毒蛇吗?毒蛇咬了是要死人的。我们村就有被毒蛇咬死的,老板你救救我吧,要不你少给家点儿也行。" "财迷转向!"八爷得意地笑起来:"妈的,年纪轻轻的还挺惜命,毒蛇得多少钱一条?全他妈是草蛇。" 他说完一把将草蛇塞到伙计手里,那蛇卜卜棱棱地,似乎雄壮得很。伙计楞在当地,自言自语道:"草蛇,草蛇!" 方路开始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此时他哈哈大笑起来。八爷真是个妙人,说起实话来一点儿不带脸红的。"妙!真是妙,你简直是妙不可言。"忽然他灵机一动,一把抓住八爷道:"干脆鸳鸯火锅的广告词就叫'辣到妙处'吧,广告贴出去,保证叫得响。" "'辣到妙处'?"八爷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迷惑地望着方路。 "对呀,咱不能说太辣,太辣就没敢人吃了,也不能说不辣,不辣吃主儿又觉得没劲。所以咱说是辣到妙处,广告画上再配上一大串红辣椒,到时候就让那帮孙子自己去琢磨去吧……"说到这儿,方路突然觉得自己天才得很,一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好,好,就这么着。"说着八爷转身就往饭馆里跑。
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天与八爷讨论完广告词后,方路便兴冲冲回家了。他一路上都在盘算老妈今天的流水如何,是不是又创了记录?实际上小卖部最近和东街一样,风调雨顺,塌实得很,俗话说没灾就是福,总不能指望天天做春梦吧。可老天爷就是这么不消停,不找点儿事好象对不起你。到小卖部后方路就觉得气氛神秘而紧张,老妈坐在柜台前,脸耷拉得像冬天的门帘子。她见方路回来便扔下钱盒子,一扭脸进里屋躺下了。说是里屋,其实不过是用货架子隔出的一个旮旯,放上张床好让方路晚上睡觉使。方路翻翻帐本,发现今天买卖挺不错,光万宝路就走了整整一条,可老妈居然什么都没说,真是奇怪了。 他跟进里屋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老妈正躺在床上,吧嗒吧嗒掉眼泪呢。 "您怎么啦?"方路诚惶诚恐地搬着她的肩膀。老听人家说,更年期的老太太都跟神经病似的,老妈不会也犯病了吧? 老妈把身子扭向里面,哭得更厉害了。 "有事您就说!哭管什么用,苏联是您哭垮的?"原来张东总说方路是护城河边胡同里长大的,所以说话总免不了胡同气。 老妈"扑哧"一声让他气乐了,她略微欠了欠身子道:"你这孩子,说起话来就没正经的。" "我七老八十了,在您面前也是孩子,对不对?"这是他开导老妈的绝招,屡试屡灵。 老妈坐起来,恶狠狠地瞪方路一眼。"要知道你这么贫,小时候在医院里就该把你舌头剁了。"可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哽咽地说道:"咳!你妈的命怎么这么苦哇?!没活头了。"说着她又一头倒在床上,这回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竟然哭出了声。 "到底怎么了?您要吓死我?"方路走过去使劲摇老妈的肩膀。 "咱家小棚子要拆了。"老妈呜咽着说。"费了这么大劲!刚收回本儿来,你说咱家倒霉不倒霉……" "什么?"方路也吓了一哆嗦,心忽悠一下就沉了下去。"谁说的?是不是又是街上的老太太瞎传的?" 老妈终于坐起来,她抹把脸,几颗泪珠挂在腮帮子上,当啷当啷直晃悠。她长叹了口气。"街上人都这么说,说南边的排子房要拆迁盖楼房,咱们这趟街的买卖都保不住。" 方路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其实他早就听说附近的排子房要拆,按道理说这些房早就该拆,要不一场大雨下来,没准儿就会砸死两口子。可他没想到会这样快,更没想到能牵扯到自己家的小卖部。"老太太的话不能信,前两年他们有几个老太太还跑到咱们这儿说地球要爆炸呢。这话到底谁说的?"他虎着脸问。 "洋二。" "他说话还有谱?"方路觉得洋二嘴里的话,大多是掺了水的。 "我去办事处了,他们也说要拆,就是说不准时间。"老妈道。 方路咽了几口唾沫:"实在没办法就拆呗,反正咱家本钱早回来了。您放心,话传得快,可要拆还早着呢,怎么也能再干几个月。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呢,八爷、狼骚儿他们不比咱着急?人家多大买卖?不也得一块儿拆吗?"方路安慰着老妈,实际上也在告慰自己。 "事儿是这样,我也明白。可咱们想干点儿事怎么老是磕磕绊绊的!我还想明年扩大点儿营业面积,雇个小工呢。唉!"老妈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做饭。 方路苦笑一下,老妈原来真是想当阿信,可惜!没阿信的命。 晚上,洋二、八爷、狼骚儿还有几个平时总在街面上转悠的家伙,不约而同地聚在方路家凉棚下。大家人手一瓶啤酒,一个个像晒干了的茄子,好久居然没人先开口。方路知道这帮人是干什么来的,他懒得说话。夏天时人们总喜欢坐在凉棚里,包括饭馆儿里装了空调的八爷,大家说坐在这儿喝啤酒爽快。入秋后,来的人渐渐少了,像今天这样齐整的还是头一次。 最后是八爷先开口的,他全然没了白天要求方路写广告词时的意气风发,气急败坏地嚷道:"真背气!鸳鸯火锅刚置办齐,广告还没打出去呢。"突然八爷瞪着眼珠子振作起来:"我怕谁?我是护城河的鸭子--老炮!哪个兔崽子????要是敢拆我的饭馆儿,姥姥的!我就,我就……"八爷大手在半空挥舞了七、八下,也没说出就所以然来。 "玩儿横的没用,政府不比谁横啊?红头文件一下谁敢不动地方?我就不一样啦!"洋二瞥了八爷一眼:"排子房里还有我两间呢,拆?到时候他们得给我钱,听说咱们这片一平米4500呢。再说了,我有残疾证,他们丫拆修车铺,行!得给二爷我找地方,地方次了,洋大爷我还不去呢我,跟他们耗上了。"说着洋二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本,一个劲儿地抖落。"瞧瞧,吓死他们也不敢!" "您多牛哇!"八爷大眼珠子瞪着他,一脸不耐烦。"您是小母牛打手机,无限的牛逼!" "哈哈哈……"狼骚儿嘎嘎笑起来。"高!八爷说话实在是高!"这小子今天越发地油头粉面了,三十来岁的人却穿着肥裤子瘦衬衫,刻意把自己装扮成十八、九的新新人类。方路私下里想道:这不是老黄瓜刷绿漆,不嫩装嫩吗?此时狼骚儿接着道:"你们呀!瞎操心!咱管得了谁?那是政府的事,不就换个地方吗?咱不怕,咱有人!到哪儿都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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