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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同志:辉子(1--3)
送交者: 蚊子咬的包 2001年12月26日22:19:4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辉子◇


  辉子是李长辉的小名儿,流氓是左邻右舍最终给他的定位。
我和辉子从小住街坊。

  那时我家住德胜门,就是靠近城门的那片平房。再准确点说
我家位于德外,别看就一门之隔,解放前那儿很萧条,也只有回
民居住。不过今非昔比,现在那地界儿称得上黄金宝地,听说谁
要想将户口牵进德外,根本就是妄想。

  我们住的可不是人们常见的那种北京四合院,而是一窄条儿
过道,四间朝南的房子面对一扇墙。那一片都是这样的格局,一
个个小院儿里,或两家或三家住在一起。我家的两间房子都比辉
子哥家的大,好像我妈说过原因,可我早记不得了。我家在那片
居民中是日子过的红火的,我爸我妈都上班,有正式工作,而且
我爸还在灯具厂管点宣传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家在那片算
是文化人了。

  辉子哥家的房子都很小,特别是辉子哥自己住的那间,不但
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桌子,还经常漏点雨。我常听我
妈对我爸叨咕,说这辉子的父母怎麽就不找房管所说说,把那房
子修理修理,省得辉子睡半夜被雨水浇醒,然後爬起来冲到门外
在大雨中猛砸他父母的房门。辉子他爸在这附近菜站上班,具体
工作就是搬运成筐的蔬菜。他妈没工作,可好像也挺忙,不知道
都忙些什麽。辉子有两个妹妹,一个比他小三岁,一个比辉子小
六岁,她们和父母住在那间大屋子里。

  我和辉子哥是同年生的,他只比我大七个月,北京人讲规矩
,所以我从小就要管他叫哥。不过这『哥』可真没白叫,辉子哥
比我哥还象我哥。比如辉子哥打小长得高大,看著比我哥还壮;
辉子哥向来都带着我玩儿,不象我哥总对我说『滚一边去』;还
有最重要的一点,辉子哥从来不打我,还在小朋友中处处护着我
,哪儿象我哥,趁爸妈一没注意就扇我一巴掌。

  记得小时候最好玩儿的是跟着辉子哥粘蜻蜓,那时北京有好
多蜻蜓,尤其快下雨时,它们飞得很低,用衣服一捎就是一个。
对辉子哥来说那都是小把戏,他粘蜻蜓的本事才高呢。每次自制
胶,准备竹竿这些事都不用我管,反正有辉子哥做。然後我们一
帮小子,盛夏时节大中午的,跑到附近的果园去大显身手。每次
辉子都能逮到十几只,而我最多也就四五只,每当这时,辉子哥
就随手递给我几只他不怎麽喜欢的,我坦然地接受下来,如今想
来怪没骨气。

  除了捕蜻蜓的游戏,再就是拍烟盒儿、玩弹球儿,辉子他爸
根本不买纸烟,永远是买来烟叶儿,然後捣碎,用小纸条卷著抽
。有时我看辉子哥到处捡地上的烟头儿,还以为烟头里有什麽好
东西,後来才知道他是给他爸捡,拿回去後,将烟头弄碎,烟丝
凉干就可以卷著抽了。尽管辉子他爸不买纸烟,可辉子哥的烟盒
却很多,他总能从别人手中赢来不少大家伙,为此辉子得到一个
外号:『财主』,意思是家私万贯。一次我看到他居然有大中华
和凤凰的烟盒儿,果然是财主!那可著实令我羡慕、忌妒了好几
天。

  小孩在一起玩儿也是欺软怕硬,象我身材瘦小,手脚又奇笨
,自然是人家欺负的对象。比如玩打仗,小朋友们一致同意我充
当逃兵或叛徒什麽的,以便他们可以『叭』的一枪把我打死。但
,我有辉子哥!谁不知道我家跟他家住界壁儿,辉子就跟我亲哥
没两样,於是我摇身一变,成了『李团长』的『通讯员』或是『
李司令』的『副官』。这社会的残酷,弱肉强食的本性早在童年
时就已经显露出来,可怜那时还没有这个意识。

  辉子哥不但玩儿的好,书念得也好。每次听写,我最多混个
四分,一个不留神就是二分,可辉子哥一不留神就是五分。

  『是个二鸭子!』每当我得二分时他就会这麽说。这时我很
气愤,不是为自己,而是觉得辉子哥不地道。然後我生气,不理
他,然後他就跟在我後面说他明儿多给我几只蜻蜓,或给我一个
新鲜样的烟盒,然後我气就消了。

  还记得上小学五年级时,一次算术考试竟然得了七十二分,
(别以为这成绩不坏,全班同学有一半在九十分以上,人家辉子
是一百分呢!)老师要求家长签字,最可恶的是还让辉子哥将考
卷送到我爸妈手里。我当时真的绝望了,放学後坐在院儿外的公
共厕所旁死活不进院门。辉子哥也陪我坐在那里。

  『你自己把卷子给他们吧。』辉子哥说著将考卷递给我。我
不接。

  『我爸这次肯定要打我。』我坚定地说

  『那怎麽办呀?』他问

  我想想:『咱们自己签吧?』

  辉子哥大睁著眼睛瞪着我……後来他在我的诱导下,我们一
同完成了『杰作』。我不想太渲染做的过程,因为说起来有点让
我脸红。事後,我哥知道这事儿,他说辉子是明坏,我是蔫儿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受辉子哥的帮助了,比如其他方面:那
时正搞五讲四美,其中之一是环境美,具体的操作方法是让学生
们要交出一些苍蝇着体。我说过我很笨,拿著苍蝇拍子半天打不
到几只,真是很有挫败感,连晚上做梦都是满脑子的死苍蝇。而
辉子哥居然跑到南城的屠宰厂打来七个火柴盒的苍蝇,後来辉子
哥大方地给了我一盒,我又挺没骨气地接受了。

  每天放学後我都和辉子哥一起写作业,有时在我家有时在他
家,但总体来说冬天多在我家写,他家真是太冷了。特别是他的
小屋,好像根本不生火。我拿开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往下看了看,
问:

  『火怎麽是封着的?干吗不打开呀?』

  『别动!这样省煤。』

  『可多冷啊?』

  『你真事儿!我怎麽不冷?』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关於辉子哥哥房子漏雨的事,问他:

  『你爸怎麽还不给你修房啊?』

  『修过了』他说。

  第二年的春天,辉子哥的屋子仍然漏雨,但我并没有在意。
直到许多年以後,当我和父母聊起辉子一家时,他们说辉子他爸
找过房管所好几次,可没给人家送礼,那些人根本不理会,然而
他们也没钱自己修。我在想辉子哥当年跟我说修过了时,他心里
是什麽滋味。

  童年和辉子哥在一起时我们从不打架。这话大家或许不信,
说两个小男孩在一起怎麽会不打架,可这是千真万确!我和辉子
哥都同其他小孩打,但我们之间总能相互妥协,或者是我,或者
是他。

  小学毕业那年,辉子哥以一百九十八分的成绩考入重点中学
,我那年也格外争气,以比他低五分的成绩也考到那所学校。那
日子过的真美好!初考结束後,我爸带著我、我哥还有辉子哥一
起到天津唐沽港玩了一趟。我们白天在海里游泳,半夜在沙滩上
逮螃蟹,我仍同平时一样,无论游泳还是抓螃蟹都是辉子哥的手
下败将。我心理开始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方面我崇拜欣赏辉子哥
的能耐,另一方面又不服气,想着不能总这样认输,我下定决心
要奋起直追。十二、三岁少年的心态有时也挺复杂,那时的我当
然没意识到这种复杂,只是不自觉地这样复杂地成长起来。

  初二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全年级搞了一次成绩排队,
辉子哥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十二名。我爸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
後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挺委屈,好歹我的成绩也在保送本校高中
的行列。几天後我得知,那天的家长会上,辉子他爸特别精神抖
擞,好像几世的农奴终于翻身当家作主一样,相比之下我爸就显
得很没底气。

  我暗自发誓要在学习上赶上辉子哥,要超过他。私下里我不
再叫他辉子哥,而是直呼大名李长辉,或者乾脆叫他财主。辉子
哥并不介意这些,不但没体会出我对他的威胁,而且很乐意辅导
我功课。那年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从第三十二名跃为第十名,
辉子哥为此也很高兴,然後我们相互搭着肩膀一同去土城儿的地
摊儿看书。


  人生难测,大家都这麽说。

  新学期刚刚开始,辉子不象从前那样总找我玩了。也难怪,
我象个小书虫子似的每天看书做作业,才能保持住第十名的辉煌
,可辉子每天到处乱跑也能保持前三名的平庸。

  『小洋,听说今儿晚儿上杜海他们要打个宣武的孩子,而且
听说海里的小白兔也来帮忙!』一天,辉子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我十几岁的那个年代,一定是四人帮的流毒还没肃清的缘故
,半大孩子中挺讲究谁认识的坏人多,尤其是那些有名的小流氓
,能说出他们名字的人也可以让朋友刮目相看。辉子说的杜海是
我们班的坏孩子,那个小白兔就是名人之一。

  『我知道!杜海跟我说了,他还问我去不去呢?』其实我和
杜海关系并不近,这样说只不过想显示我很酷。

  『你去不去?』辉子哥问。

  『当然去!你呢?』

  『他们也没叫我。』

  『没问题,我去跟杜海说!』我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嘿
,你作业做完了吗?明儿物理还有考试呢』我又问。

  『早做完了,你呢?』

  『差不多了,最後一道题做不出来。』我心虚地说。

  『那有什麽难的?!闭着眼睛都会做。说好了我今儿晚上来
找你啊!』他说着离开了我家,临走还没忘记把物理作业留给我

  不知是不是天意,那天晚上我没能和辉子一同去帮人打架。
我们按照杜海的吩咐,在学校门口等他。天已经黑下来,记得月
光很亮,漫天繁星。杜海果然来了,带了三个比我们大的男孩,
并发给我和辉子一人一把弹簧锁。可正当我们准备出发时,我碰
到了我哥,他让我赶紧回家,因为我爸发现了我书包里那张八十
四分的卷子,上面还有老师『成绩下降,上课要专心』的评语。
我快速地权衡一下利弊,为躲过一次皮肉之苦,还是决定回家应
付我爸。

  那是一场打的相当残忍的架,起因是为了一个婆子,宣武的
那孩子抢了别人的媳妇,他被打得满地是血,当场死亡。这些都
是辉子告诉我的。辉子是疯跑回来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弹簧锁,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他有些害怕。我问他有没有打那
小子,他说就比划了两下,根本轮不到他打。我相信辉子的话,
他不爱吹牛也不爱撒谎。

  然而就在事发後的第六天,辉子就被警察铐走了。这事惊动
了我们院儿、前院儿、後院儿,大家都说真没想到李家那个挺争
气的小子原来是个小流氓。一夜之间辉子他爸再也没了从前的笑
容,象是被霜打了似的没有精神。我爸嘴上说为辉子惋惜,可说
话时眉宇间透着得意。

  那年暑假我是一个人过的,没有辉子哥,也没有任何朋友。
我弄来一本课外习题,整天呆在家里不声不响地做题。我爸叠叠
不休地表扬我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我妈唠唠叨叨地称赞我本来
就很出息,只有我哥愤愤不平的骂道:谁知道这小子想什麽呢!
看来最了解我的是我哥。我的确在想着什麽,我在想如果我那天
晚上和辉子哥去了公园会有什麽样的结果,在想为什么辉子没打
人可还被判刑,在想等辉子放回来我们是不是还能在一个班上课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不是我害了辉子哥?!
!那时候不兴心理医生之类的东西,如果是现在,我爸妈或许应
该考虑带我去看看医生。

  又开学了,我也渐渐适应了没有辉子的生活。我仍没有朋友
,每天独来独往。那时我学习的欲望旺盛到了极点,简直不可遏
制,将其视为人生最高享受。我第一次发觉念书是如此有趣的事
情,难怪高尔基从小热爱学习。以前我上课、看书从不专心,如
今只会偶尔走神儿,在想:等辉子出来,这道题我可以教他。我
的目标是考入本校高中的重点班,就在我准备中考的时候,我爸
告诉我辉子放回来了。

  『小洋』我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现在可不能象以前一
样和辉子混在一起了,懂吗?』他想了想:『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他终于想出了这句智理名言。

  我听着一边使劲儿点头,以使我爸对我放松警惕,一边在心
中为能见到辉子而狂喜。晚饭後,爸妈一起去邻居家串门,我赶
忙来到辉子的屋子前,轻轻敲门。

  辉子开的门,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这是辉子吗?

  『小洋?!』辉子看起来精神很好,对我的来访也特别高兴

  『辉。。。。。。李长辉!』我结结巴巴地说

  『怎麽着,一年不见就不认人了?』他说话的口气听着和从
前不太一样。

  『你变得好多,我都认不出你了!』

  『你丫也长高了!进来!』他说着将我让进屋内。

  『你好像胖了』我看着他说

  『????呆在那种地方还能胖?!』

  『我是说你比以前壮了。』

  『你也比以前壮了,不象过去,跟个豆牙儿菜似的。』

  『你丫才跟个豆牙儿菜似的』我说着笑了,辉子也笑了。

  辉子一点也没变,我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你还回咱们学校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八成儿只能去工读学校』他随意地说

  『为什么?!』

  『不知道!』他表现出很不耐烦:『嘿,赶明儿我领你去前
门天香阁撮一顿,那儿的经理是我的哥们,我们是生死之交!』
他得意的玄耀。

  『那你今年不考高中了?』我固执地坚持我的话题

  『考个屁!』

  『我帮你复习,真的,现在还有三个月,咱们一块儿复习,
好吗?』我想那时我的智力和一个五岁孩子没两样。

  『嘿嘿』他笑的样子很古怪。

  『笑什麽?』

  『我发觉你丫特逗。』他象看个怪物似的看我。

  那天晚上我很早离开了辉子的房间,在我爸妈回来前失望地
回到了自己的家。我象平时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可我觉得
心情沉重,烦乱地盯着眼前的书本,看不进一个字。我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年来的努力、期望全都付之东流,我为什么要学习?为
什么这么用功的看书、做题?因为我有一个使命!现在使命没有
了,我一点儿也不热爱学习了。然而三个月後,我还是如愿以偿
地考入本校高中的重点班。

  我知道那将又是个寂寞的假期。虽然辉子已经回来,虽然我
们住在同一个院儿里,可我们却都表现得相当冷淡。我在初中也
有几个不错的同学,偶尔我们也会聚聚,可我更喜欢一个人呆在
家里看书或者做题,这样的个性大概从辉子出事那天起就形成了

  一个炎热的中午,透过窗户我看到辉子走进院门,身边还依
偎着一个女孩,顿时安静的小院儿变得嘈杂。女孩叽叽喳喳说着
什麽,不一会儿,传来辉子妈沙哑地叫声:『少给我往家领!你
个臭流氓!』。女孩没再说话,然後二人走进辉子的房间,关上
门,院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哼!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世故地
作着判断:李长辉彻底地堕落了,变成了流氓。

  屋子里真热,看太阳已经渐西,我决定到院里透透气。我仰
望天空,夏日的斜阳很美,菊红色余辉与蓝天、白云交错,如一
副绚丽的图画。这时辉子的房门打开了,『流氓们』从里面走出
来。我赶忙走到水龙头旁,假装洗手,肩膀却被辉子重重地拍了
一下:

  『嘿,小洋,见过吗?这是我磁细!』他指着身边的女孩得
意地说。

  『啊?』我听不懂。

  『我媳妇儿!』他说着还用力搂搂那个看着比他大不少的姑娘。

  『哦』。我轻声说着,脖子努力往上梗,眼皮拼命往下拉,
生怕没有表现出我的清高与不屑。我为辉子害臊,这麽一个流里
流气的女人还好意思给我介绍!我将来的老婆一定是个出身名门
、美若天仙、学高八斗、才华横溢的大家闺秀。

  辉子定是感觉到我的轻蔑,他没再说什麽,从那天起,他几
乎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直到他第二次被劳动教养。

  一天放学回家,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辉子妈在哭诉:

  『你说好好的孩子怎麽成这样了?咱孩子就这麽倒霉,跟着
几个坏人看了一次打架,就给判了!就算是人命关天,也不能不
分青红皂白啊?!』

  『那劳教所是什麽好地方!就算第一次为打架进去,可出来
後就学会耍流氓了,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没少交他坏,这要是
再出来还不一定又学会什麽坏呢!』辉子妈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
泪水。

  『那这次又为什麽呀?』我妈也陪着痛哭流涕。

  『什麽也不为,这不赶上严打嘛,说咱孩子是流氓团伙的,
就给判了一年半。这叫什麽理儿呀?你说咱孩子是上房揭瓦了,
还是给谁下毒了?啊?』

  『唉!辉子这孩子真是挺人意的,那天他在大街上看我提着
一大堆东西,二话没说全帮我拿回来了。你没找管片儿的小刘儿
说说?』我妈又问。

  『我们还给他送了两瓶酒呢,没用!』

  我站在院儿门外没有进去,听着辉子妈的话,眼睛不禁有些
发酸,想哭,却无泪。李长辉!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心里恨恨地
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别和那些流氓混在一起,也不至于有今
天,你活该!

  辉子第二次入狱没有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好像那是件很自
然的事情。前院儿的赵大爷曾说过:这小孩一旦进过局子,就肯
定要进第二次,三进宫、四进宫也屡见不鲜。

  高中的生活简直是乏味透顶。我不知道坐监狱是什麽滋味,
我想应该比在重点学校的重点班上高中舒服。我每天不停地做题
、做题、再做题。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不骂人,不
打架,努力学习,没谈恋爱。一切这些我应该感谢辉子吧?老师
每天不停地对我们谆谆教诲:北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如何,清华
今年的招生标准如何,还有北邮、人大。。。。。。然後她语重
心长地说:你这次考试的排名是全班第几,是全校第几,是全区
第几,是全市第几。。。。。。我估计我们老师也没什麽正经事
儿作,光这些调查取证就够她一累的。

  我每天数着日子生活,离高考还有二百五十八天,离辉子出
狱还有一百五十八天,这麽巧,整差一百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
么会记住辉子出狱的时间,反正自从那天辉子他爸说了以後,我
就再也没忘过。

  辉子提前出狱了,他妈说因为他在监狱里表现好。这次我是
在院子里见到辉子的。他又长高了一截儿,好像变黑了,还有点
瘦,头发象被刚刚掐过的韭黄一样,短短的,下巴、腮边带着没
刮乾净的胡茬儿,脸上挂着倦色。尽管如此,可仍掩饰不住他英
俊、清秀却很男人气的外形。

  『小洋!』他微笑着主动和我打招呼。

  『辉子!真高兴你提前回来了!』我装作平静地说,这句话
我已经在背地里练过十五遍。

  辉子微微一笑,似自嘲、又似无奈。

  『。。。。。。』沉默。成年人的尴尬,却是在两个少年之
间。

  『谢谢你了,去年我们家的蜂窝煤都是你们帮着张罗的。』
他先说

  『看你说的,咱们谁和谁呀!』

  『等过几个月我考完,咱们找个地方玩儿去!』我说

  『我哪儿有时间啊,我爸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在菜站当临时工。』

  『是嘛。。。。。。』

  『小洋,好好考着,咱们附近这几个院儿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争口气!』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正冲我笑,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

  这次见到的辉子和他第一次出狱时大不一样,似乎少了些流
气,多了些稳重。但和小时候也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天真,有的
只是世故。每次见到辉子总有不同的感受。

  紧张的学习仍在继续,我必须用大部分时间先应付眼前的高
考,但有和辉子重逢的喜悦,我觉得日子也变得不再枯燥。没过
几天,辉子开始养起鸽子,他说养鸽子好玩儿又赚钱。每当周日
辉子放鸽子时我会出来看,他手里摇晃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绑
着布条。

  『让我玩一个。』我说。

  辉子将竹竿递给我。

  我接过来胡乱挥舞。

  『不是这麽弄。』他说着双手握住我的手,有节奏地晃动。
辉子微热的体温伴着轻淡的汗香悠悠向我袭来,透过我的感官沁
入体内,弥漫在我的意识里。空中成群的鸽子发出哨般的鸣叫,
在我听来有如天籁的声音。

  有时别人家的鸽子会被辉子的鸽子带回来,辉子说要是带回
好的就给卖了,要是不好的就宰了吃了。那天有两只不怎麽样的
鸽子落到辉子手里,他说晚上让我吃鸽子肉。

  『看着象一对儿,放了得了,咱也不缺这口肉。』我说。

  辉子挺有兴致地看看我,笑了:『小洋说了,饶你们不死!
』他说着两手往空中一扬,两只鸽子扑楞楞地飞走了。我抬头仰
望,天空真蓝,没有一片云彩。

  每个周六我都会到辉子那儿坐坐,和他天南海北地神聊一气
。其实辉子对我并不热情,甚至有时,我只和他妹妹们聊天,因
为他整晚几乎不说一句话。一天辉子不在,他妈和他大妹来我家
串门,我边假装看书,边听她们对话:

  『辉子现在还常往外跑吗?』我妈问辉子妈。

  『这次回来比从前好多了,一般晚上不出去,我们都跟他讲
了,要是再不学好,永远别回来。』

  『其实我一直没觉得辉子哥不学好,他是不顺。』我一旁插
话。

  『小洋哥,你竟替他说好话。』他大妹说。我妈不满地瞪了
我一眼.

『唉!那天他给我和他爸跪了大半宿,保证今後一定学好,
就不知道他能不能照说的做。』辉子妈自顾接著说。

  『辉子说话向来算话!』我又很没分寸地插嘴。

  『不管怎麽着,他自己想学好就行。辉子真不是个坏孩子。』
我妈劝道。

  『我看他早晚还得进去!』辉子大妹小声嘟囔一句。

  辉子妈眼睛里象要喷火:『再说,我撕烂你的嘴!』她冲辉
子妹吼道。

  。。。。。。。

  我没有再听她们聊下去,出门来到院子里。辉子的房间亮着
灯光,我知道如果辉子出去,一定将灯关上,他从小就懂得为家
里节省。我推开他的房门:

  『你在家啊?什麽时候回来的?』我问。

  『刚回来。』他正靠在床上抽烟,两个穿着鞋的脚举在床头
的架子上:『找我干吗?』他的语气里透出烦躁。

  『没事儿,想跟你聊聊天。』我笑着说。

  『没空儿!滚!』

  我呆了片刻,注视他两秒钟,然後重重地摔上他的房门。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静静地坐了好久。然後起身找出我爸的
一盒香烟,攥在手里冲出院子。我很不熟练地点燃一支,猛吸,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吸着吸着,我感觉到我的手
被打湿了,香烟也被打湿。抬起头,夜色笼罩的城市相当干爽,
没有被淋湿的痕迹,原来是我眼睛里不断往外涌出的泪水。。。
。。。

  黑色七月终于过去,考好考坏我几乎不再想,反正我有学校
上,这是板上钉钉的。刚一考完,立刻和高中的几个死党南下去
了杭州,正经点的哥们儿说去杭州是为陶冶一把情操,不正经点
的说是冲着苏杭的美女去。对我,不陶情操,也不找美女,我只
想避开辉子。

  两个星期後我回到了小院儿,发现那里正大兴土木。

  『小洋,怎麽几天不见晒成这样了?』辉子的声音和他的人
一样令人赏心。

  我不想答理他,可做不到,我给他一个浅浅的笑。

  『杭州好玩吗?』他又问。

  『不错。你们干吗呢?』我看着和辉子一起干活的两个男孩
儿问道。其中一个眼睛很大,眉清目秀,给我的印象很深。

  『他们帮我把房子修修,省得老漏雨。』

  『等我把东西放下来,我帮你们干。』我跃跃欲试。

  『歇了吧,你!这哪儿是你干的活!』辉子说,他又转过头
对那两个男孩说:『小洋已经考上大学了,八成儿能上北大。』

  『上个屁!』我说着进屋,摔上房门。那感觉就象小时候我
被排除在小朋友之外,他们不愿意带我玩儿。

  两天後的傍晚,我听到辉子在门口叫我。每当这时,我爸妈
就象两只警觉地老猫,竖起耳朵,随时准备为保护他们的小猫崽
子而战斗。尽管我一再对我爸说:我这麽大了,辉子带不坏我,
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松警惕。我推门出去,见辉子站在月光下。

  『给』他说着递给我一包东西。

  我接过来,那是一包去壳的核桃仁儿,个个硕大无比。这是
我最爱吃的:『给我这个干吗?』

  『一个做西餐的哥们给我的,我记得你特爱吃。』这是辉子
的道歉方式,就象小时他给我的烟盒儿。『我现在在卖汽水,你
要想去,我明儿带你去。』

  『你不去菜站上班了?』

  『那才能有几个钱,我卖汽水,一天就能有一张儿!』

  『真的!』我惊得瞪大眼睛。

  一天一张大团结,在那时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爸一个月也
就几张大团结。那时的个体经营者还远没有现在这麽普遍,能去
练摊儿的都不是善主儿,所以老百姓中流传着『小偷流氓个体户
,不三不四当干部』的说法。

  原想『小偷流氓』选择的职业一定是轻松、省力又能挣钱的
行业,可在烈日炎炎下站了一天,才知道那并不好玩儿。辉子的
汽水摊儿是一个平板儿三轮儿,拉到个向阳之地,把车放好,就
可以剪彩开张了。

  『。。。。。。』

  『我听你妈说你这次被提前放回来是因为表现好?』那天几
乎没有顾客,辉子心情又格外好,我和辉子聊起些从没聊过的话
题。

『好个????!』他不屑地说

  『监狱里苦吗?』我又问

  『习惯了,哪儿都一样。』

  『我觉得你第二次进去太冤了。』

  『其实我第一次进去是真冤!』

  『第二次不就是因为严打才进去的?』

  『????虽说没犯什麽大事,小事儿也不少,你想,没疤瘌没
瘵能让我进去吗!第一次是真????冤!』他说着笑笑:『一辈
子就完了。』

  『你现在和那些人不来往了吧?』我问

  『哪些人呀?』他看着我说,目光里透出反感。

  『。。。。。。你真的别再进去了,我每次都挺难过的。』
我突然冲动地说。

  辉子笑了,用手和噜着我的头发:『小嘴儿够甜,想在我这
里买好?』

  『你别动我!』我说着挪开他在我头上的手:『上次你就不
听我的,结果怎麽样?这次还不听我的!』

  『你是我媳妇呀?我要听你的?』他笑得起劲儿

  『当你媳妇怎麽着!你敢要我就敢当!』我边说边逼视着他。

  辉子仍然笑,慢慢地,他收住笑容:『小洋!你他妈别不学好!』

  『什麽不学好?』我疑惑。

  辉子笑了:『你丫真他妈傻!』说着用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那场谈话我终生难忘,它象警钟,使我猛醒:我正在『不学
好』!我第一次为自己对辉子的感情而惊慌、困惑、甚至恐惧。

  後来我常回味那次谈话,实际上辉子和我对媳妇的定义有不
同的理解,我想的是情,辉子大概想的是性。我在性方面开窍相
当晚,但在情上却领悟得很早。辉子不同,他十五岁那年有了第
一次男女性体验,在他第二次入狱时便开始尝试男男性事,这些
都是他後来告诉我的。

  虽然我迷茫,可仍喜欢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辉子,我喜欢看
他单手娴熟转动瓶起子的动作,喜欢听他讲述种种趣事,甚至对
他初二辍学、两次入狱的经历都存有一丝钦佩。对于这些感受我
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当我和辉子在一起时,这种感
觉更加强烈。

  记得那是发生在同一天的两件事儿。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
四五岁的小女孩从我们的三轮儿车前路过,小女孩说:『妈,我
渴』

  『再过两小时咱们就回家了。』中年妇女回答。

  『就五毛钱,给小孩儿买一瓶。』辉子招呼道

  小姑娘不往前走了,看着放在冰上的汽水,舔着小嘴。

  『一会儿就到家了,听话!』中年妇女坚持着。

  『三毛钱怎麽样?就给孩子卖一瓶儿。』辉子说

  小女孩看着她妈,她妈看看女孩又看看汽水。

  『白送!行不?』辉子说着打开一瓶汽水。

  中年妇女无奈地叹口气,从辉子手中接过汽水,递给小女孩
。小姑娘嘴里咬着吸管,几乎是一口气将汽水喝光。

  中年妇女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艰难地找出三毛钱,递
给辉子。

  『不要钱,白送,我说了。』辉子脸上带着酷笑。

  『那。。。。。。那怎麽好?』

  『没什麽,走吧。』

  看著妇女和小孩的背影,我问辉子:『真让她们白喝了?』

  『嗨,不就他妈一毛多钱的事儿吗。』他边说着边一瓶瓶地
翻动冰上的汽水。

  将近黄昏,暑热已经腿去,有些起风。辉子买来烧鸡和啤酒
,他说不能亏待我这个跟班儿学徒。这时来了两个顾客:『来两
瓶汽水!』他们冲我叫道。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鸡退,擦擦手,为他们打开两瓶。两人一
气喝完,将瓶子扔到冰上,我把空瓶放在旁边的桶里。其中一人
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手一扬,轻飘飘的票子先被扔在汽水上,随
风又飞落到地上,我追出几步赶紧用脚睬住,终于捡起那一块钱

  『嘿!嘿!嘿!给钱了吗?就走?』我听到身後辉子的声音
,他说着走到那两个人面前。

  『给了!』一个说。

  『给够了吗?』

  『不是五毛钱一瓶吗?两个人一块啊!』

  『谁告诉你五毛一瓶?一块钱一瓶,再拿一块钱!』

  『现在汽水哪儿不是五毛钱呀?怎麽到你这儿涨价呀?』

  『少废话,拿钱!』辉子语气很平缓,皱着眉头。

  正说着,走过来一个顾客:『多少钱一瓶儿?』那人问。

  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五毛』辉子说。

  『嗨!你看你不是说五毛吗?』被辉子拦下的那两个人几乎
同时叫道。

  『卖他五毛,卖你俩一块!』辉子仍然语气平和。

  『你这人怎麽不讲理?耍诬赖啊!』一个说。

  『别理他,????臭流氓!走』另一个说。

  辉子没说话,转身抄起我们还没喝完的啤酒瓶,往地下一坷
,瓶子碎了,破损的玻璃凸凸凹凹,变成了一把武器。辉子窜到
那两人面前:『敢走?!今儿你们不给我放下十块钱,老子让你
们死这儿!!』

  我惊恐地看着辉子。那两个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体形上
看都比辉子显得粗壮。

  『给不给?』辉子说着突然晃动手中的武器,直冲其中一个
刺去,幸亏那人躲闪及时,脸没被伤到,但他举起的胳膊已经被
划破。

  『别!别!』另一个人惊慌地叫着,他从衣服里掏出十块钱
递给辉子。

  发生这一切大概就在几秒钟之内,当时我的惊讶远远大于恐
惧。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和辉子虽然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同住一
个院子,虽然曾经好得不分彼此,可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
人。

  那天辉子想用那十块钱请我吃饭,我说我怕噎着,或者得个
消化不良什麽的。後来辉子告诉我他用这钱请了那个大眼睛男孩
,他的名字叫小威。我真後悔没和辉子去吃饭,就算噎死了我也
在所不辞。以後辉子没再叫我去和他卖汽水,他说因为有小威陪
他去。


转自〈花招〉http://www.huazh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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