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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鲁迅文章一篇。摩罗诗力说
送交者: 为你转贴 2001年12月26日22:19:4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摩罗诗力说


求古源尽者将求方来之泉,将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渊深,其非远
矣。〔2〕——尼耙

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
萌绝朕〔3〕,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止。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
心声〔4〕。古民神思,接天然之宫,冥契万有,与之灵会,道其能道,爰为诗歌。其声
度时劫而入人心,不与缄口同绝;且益曼衍,视其种人〔5〕。递文事式微,则种人之运命
亦尽,群生辍响,荣华收光;读史者萧条之感,即以怒起,而此文明史记,亦渐临末页矣。
凡负令誉于史初,开文化之曙色,而今日转为影国〔6〕者,无不如斯。使举国人所习闻,
最适莫如天竺。天竺古有《韦陀》〔7〕四种,瑰丽幽,称世界大文;其《摩诃波罗多》
暨《罗摩衍那》二赋〔8〕,亦至美妙。厥后有诗人加黎陀萨(Kalidasa)〔9〕
者出,以传奇鸣世,间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诗宗瞿提(W.vonGoethe),至崇为
两间之绝唱。降及种人失力,而文事亦共零夷,至大之声,渐不生于彼国民之灵府,流转异
域,如亡人也。次为希伯来〔10〕,虽多涉信仰教诫,而文章以幽邃庄严胜,教宗文术,
此其源泉,灌溉人心,迄今兹未艾。特在以色列族,则止耶利米(Jeremiah)〔1
1〕之声;列王荒矣,帝怒以赫,耶路撒冷遂隳〔12〕,而种人之舌亦默。当彼流离异
地,虽不遽忘其宗邦,方言正信,拳拳未释,然《哀歌》而下,无赓响矣。复次为伊兰埃及
〔13〕,皆中道废弛,有如断绠,灿烂于古,萧瑟于今。若震旦而逸斯列,则人生大戬,
无逾于此。何以故?英人加勒尔(Th.Carlyle)〔14〕曰,得昭明之声,洋洋
乎歌心意而生者,为国民之首义。意太利分崩矣,然实一统也,彼生但丁(DanteAl
ighieri)〔15〕,彼有意语。大俄罗斯之札尔〔16〕,有兵刃炮火,政治之
上,能辖大区,行大业。然奈何无声?中或有大物,而其为大也喑。(中略)迨兵刃炮火,
无不腐蚀,而但丁之声依然。有但丁者统一,而无声兆之俄人,终支离而已。

尼耙(Fr.Nietzsche)不恶野人,谓中有新力,言亦确凿不可移。盖文明
之朕,固孕于蛮荒,野人颡啊玻保贰称湫危准捶谀凇N拿魅缁叭*蕾,文明
如实,蛮野如华,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惟文化已止之古民不然:发展既央,隳败随起,
况久席古宗祖之光荣,尝首出周围之下国,暮气之作,每不自知,自用而愚,污如死海。其
煌煌居历史之首,而终匿形于卷末者,殆以此欤?俄之无声,激响在焉。俄如孺子,而非喑
人;俄如伏流,而非古井。十九世纪前叶,果有鄂戈理(N.Gogol)〔18〕者起,
以不可见之泪痕悲色,振其邦人,或以拟英之狭斯丕尔(W.Shakespeare),
即加勒尔所赞扬崇拜者也。顾瞻人间,新声争起,无不以殊特雄丽之言,自振其精神而绍介
其伟美于世界;若渊默而无动者,独前举天竺以下数古国而已。嗟夫,古民之心声手泽,非
不庄严,非不崇大,然呼吸不通于今,则取以供览古之人,使摩挲咏叹而外,更何物及其子
孙?否亦仅自语其前此光荣,即以形迩来之寂寞,反不如新起之邦,纵文化未昌,而大有望
于方来之足致敬也。故所谓古文明国者,悲凉之语耳,嘲讽之辞耳!中落之胄,故家荒矣,
则喋喋语人,谓厥祖在时,其为智慧武怒〔19〕者何似,尝有闳宇崇楼,珠玉犬马,尊显
胜于凡人。有闻其言,孰不腾笑?夫国民发展,功虽有在于怀古,然其怀也,思理朗然,如
鉴明镜,时时上征,时时反顾,时时进光明之长途,时时念辉煌之旧有,故其新者日新,而
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夸耀以自悦,则长夜之始,即在斯时。今试履中国之大衢,
当有见军人蹀躞而过市者,张口作军歌,痛斥印度波阑之奴性〔20〕;有漫为国歌者亦
然。盖中国今日,亦颇思历举前有之耿光,特未能言,则姑曰左邻已奴,右邻且死,择亡国
而较量之,冀自显其佳胜。夫二国与震旦究孰劣,今姑弗言;若云颂美之什〔21〕,国民
之声,则天下之咏者虽多,固未见有此作法矣。诗人绝迹,事若甚微,而萧条之感,辄以来
袭。意者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自觉之声发,每响
必中于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响。非然者,口舌一结,众语俱沦,沉默之来,倍于前此。
盖魂意方梦,何能有言?即震于外缘,强自*锢鳎晃┎淮螅皆鲮ざ9试还窬裰*发
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所属。

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而其因即动于怀古。新声之别,不可究详;至力足
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22〕诗派。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
欧人谓之撒但〔23〕,人本以目裴伦(G.Byron)〔24〕。今则举一切诗人中,
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
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加利)文士〔25〕。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
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
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虽未生以前,解脱而后,或以其声为不足听;
若其生活两间,居天然之掌握,辗转而未得脱者,则使之闻之,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然
以语平和之民,则言者滋惧。二

平和为物,不见于人间。其强谓之平和者,不过战事方已或未始之时,外状若宁,暗流
仍伏,时劫一会,动作始矣。故观之天然,则和风拂林,甘雨润物,似无不以降福祉于人
世,然烈火在下,出为地囱〔26〕,一旦偾兴,万有同坏。其风雨时作,特暂伏之见象,
非能永劫安易,如亚当之故家〔27〕也。人事亦然,衣食家室邦国之争,形现既昭,已不
可以讳掩;而二土室处,亦有吸呼,于是生颢气〔28〕之争,强肺者致胜。故杀机之癙,
与有生偕;平和之名,等于无有。特生民之始,既以武健勇烈,抗拒战斗,渐进于文明矣,
化定俗移,转为新懦,知前征之至险,则爽然思归其雌〔29〕,而战场在前,复自知不可
避,于是运其神思,创为理想之邦,或托之人所莫至之区,或迟之不可计年以后。自柏拉图
(Platon)《邦国论》始,西方哲士,作此念者不知几何人。虽自古迄今,绝无此平
和之朕,而延颈方来,神驰所慕之仪的,日逐而不舍,要亦人间进化之一因子欤?吾中国爱
智之士,独不与西方同,心神所注,辽远在于唐虞,或迳入古初,游于人兽杂居之世;谓其
时万祸不作,人安其天,不如斯世之恶浊阽危,无以生活。其说照之人类进化史实,事正背
驰。盖古民曼衍播迁,其为争抗劬劳,纵不厉于今,而视今必无所减;特历时既永,史乘无
存,汗迹血腥,泯灭都尽,则追而思之,似其时为至足乐耳。傥使置身当时,与古民同其忧
患,则颓唐镑傺,复远念盘古未生,斧凿未经之世,又事之所必有者已。故作此念者,为无
希望,为无上征,为无努力,较以西方思理,犹水火然;非自杀以从古人,将终其身更无可
希冀经营,致人我于所仪之主的,束手浩叹,神质同隳焉而已。且更为忖度其言,又将见古
之思士,决不以华土为可乐,如今人所张皇;惟自知良懦无可为,乃独图脱屣尘埃,惝恍古
国,任人群堕于虫兽,而已身以隐逸终。思士如是,社会善之,咸谓之高蹈之人,而自云我
虫兽我虫兽也。其不然者,乃立言辞,欲致人同归于朴古,老子〔30〕之辈,盖其枭雄。
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以无为
之为化社会,而世即于太平。其术善也。然奈何星气既凝〔31〕,人类既出面后,无时无
物,不禀杀机,进化或可停,而生物不能返本。使拂逆其前征,势即入于苓落,世界之内,
实例至多,一览古国,悉其信证。若诚能渐致人间,使归于禽虫卉木原生物,复由渐即于无
情〔32〕,则宇宙自大,有情已去,一切虚无,宁非至净。而不幸进化如飞矢,非堕落不
止,非著物不止,祈逆飞而归弦,为理势所无有。此人世所以可悲,而摩罗宗之为至伟也。
人得是力,乃以发生,乃以曼衍,乃以上征,乃至于人所能至之极点。

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而意异于前说。有人撄人,或有人得撄者,为帝大禁,其意在
保位,使子孙王千万世,无有底止,故性解(Genius)〔33〕之出,必竭全力死
之;有人撄我,或有能撄人者,为民大禁,其意在安生,宁蜷伏堕落而恶进取,故性解之
出,亦必竭全力死之。柏拉图建神思之邦,谓诗人乱治,当放域外;虽国之美污,意之高下
有不同,而术实出于一。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
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无之何以能够?惟有而未能
言,诗人为之语,则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激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
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污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虽然,上极天
帝,下至舆台,则不能不因此变其前时之生活;协力而夭阏之,思永保其故态,殆亦人情
已。故态永存,是曰古国。惟诗究不可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3
4〕;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35〕。夫既言志矣,何持之
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36〕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后文章,乃果
辗转不逾此界。其颂祝主人,悦媚豪右之作,可无俟言。即或心应虫鸟,情感林泉,发为韵
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美;否则悲慨世事,感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
聊行于世。倘其嗫嚅之中,偶涉眷爱,而儒服之士,即交口非之。况言之至反常俗者乎?惟
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37〕,返顾高丘,哀其无女,〔38〕则抽写哀怨,郁
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己身之修能,〔39〕怀疑自遂古之初
〔40〕,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而反抗
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感动后世,为力非强。刘彦和所谓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
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41〕皆著意外形,不涉内质,孤伟自死,社会
依然,四语之中,函深哀焉。故伟美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于今日。大都诗人自
倡,生民不耽。试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诗宗词客,能宣彼妙音,传其灵觉,以美善吾人
之性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几何人?上下求索,几无有矣。第此亦不能为彼徒罪也,人
人之心,无不泐二大字曰实利,不获则劳,既获便睡。纵有激响,何能撄之?夫心不受撄,
非槁死则缩朒耳,而况实利之念,复YsYs热于中,且其为利,又至陋劣不足道,则驯至卑
懦俭啬,退让畏葸,无古民之朴野,有末世之浇漓,又必然之势矣,此亦古哲人所不及料
也。夫云将以诗移人性情,使即于诚善美伟强力敢为之域,闻者或晒其迂远乎;而事复无
形,效不显于顷刻。使举一密栗〔42〕之反证,殆莫如古国之见灭于外仇矣。凡如是者,
盖不止答击縻系,易于毛角〔43〕而已,且无有为沉痛著大之声,撄其后人,使之兴起;
即间有之,受者亦不为之动,创痛少去,即复营营于治生,活身是图,不恤污下,外仇又
至,摧败继之。故不争之民,其遭遇战事,常较好争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殇亡,亦
视强项敢死之民众。

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坡仑大挫普鲁士军,翌年七月,普鲁士乞和,为从属之国。然其
时德之民族,虽遭败亡窘辱,而古之精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于是有爱伦德
(E.M.Ar-ndt)〔44〕者出,著《时代精神篇》(GeistderZei
t),以伟大壮丽之笔,宣独立自繇之音,国人得之,敌忾之心大炽;已而为敌觉察,探索
极严,乃走瑞士。递千八百十二年,拿坡仑挫于墨斯科之酷寒大火,逃归巴黎,欧土遂为云
扰,竞举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鲁士帝威廉三世〔45〕乃下令召国民成军,宣言为三事
战,曰自由正义祖国;英年之学生诗人美术家争赴之。爱伦德亦归,著《国民军者何》暨
《莱因为德国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气。而义勇军中,时亦有人曰台陀开纳
(TheodorKoMrner)〔46〕,慨然投笔,辞维也纳沽*剧场诗人之职,别其
父母爱者,遂执兵行;作书贻父母曰,普鲁士之鹫,已以鸷击诚心,觉德意志民族之大望
矣。吾之吟咏,无不为宗邦神往。吾将舍所有福祉欢欣,为宗国战死。嗟夫,吾以明神之
力,已得大悟。为邦人之自由与人道之善故,牺牲孰大于是?热力无量,涌吾灵台〔4
7〕,吾起矣!后此之《竖琴长剑》(LeierundSchwert)一集,亦无不以
是精神,凝为高响,展卷方诵,血脉已张。然时之怀热诚灵悟如斯状者,盖非止开纳一人
也,举德国青年,无不如是。开纳之声,即全德人之声,开纳之血,亦即全德人之血耳。故
推而论之,败拿坡仑者,不为国家,不为皇帝,不为兵刃,国民而已。国民皆诗,亦皆诗人
之具,而德卒以不亡。此岂笃守功利,摈斥诗歌,或抱异域之朽兵败甲,冀自卫其衣食室家
者,意料之所能至哉?然此亦仅譬诗力于米盐,聊以震崇实之士,使知黄金黑铁,断不足以
兴国家,德法二国之外形,亦非吾邦所可活剥;示其内质,冀略有所悟解而已。此篇本意,
固不在是也。

由纯文学上言之,则以一切美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感怡悦。文章为美术
之一,质当亦然,与个人暨邦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故其为效,益智不
如史乘,诫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业之券〔48〕。特世有文章,而人
乃以几于具足。英人道覃(E.Dowden)〔49〕有言曰,美术文章之桀出于世者,
观诵而后,似无裨于人间者,往往有之。然吾人乐于观诵,如游巨浸,前临渺茫,浮游波
际,游泳既已,神质悉移。而彼之大海,实仅波起涛飞,绝无情愫,未始以一教训一格言相
授。顾游者之元气体力,则为之陡增也。故文章之于人生,其为用决不次于衣食,宫室,宗
教,道德。盖缘人在两间,必有时自觉以勤勉,有时丧我而惝恍,时必致力于善生〔5
0〕,时必并忘其善生之事而入于醇乐,时或活动于现实之区,时或神驰于理想之域;苟致
力于其偏,是谓之不具足。严冬永留,春气不至,生其躯壳,死其精魂,其人虽生,而人生
之道失。文章不用之用,其在斯乎?约翰穆黎〔51〕曰,近世文明,无不以科学为术,合
理为神,功利为鹄。大势如是,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养吾人之神思耳。涵养
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

此他丽于文章能事者,犹有特殊之用一。盖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机,而直语其
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所谓机,即人生之诚理是已。此为诚理,微妙幽玄,不能
假口于学子。如热带人未见冰前,为之语冰,虽喻以物理生理二学,而不知水之能凝,冰之
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触之,则虽不言质力二性,而冰之为物,昭然在前,将直解无
所疑沮。惟文章亦然,虽缕判条分,理密不如学术,而人生诚理,直笼其辞句中,使闻其声
者,灵府朗然,与人生即会。如热带人既见冰后,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
昔爱诺尔特(M.Arnold)〔52〕氏以诗为人生评骘,亦正此意。故人若读鄂谟
(Homeros)〔53〕以降大文,则不徒近诗,且自与人生会,历历见其优胜缺陷之
所存,更力自就于圆满。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为教示,斯益人生;而其教复非常教,自
觉勇猛发扬精进,彼实示之。凡苓落颓唐之邦,无不以不耳此教示始。

顾有据群学〔54〕见地以观诗者,其为说复异:要在文章与道德之相关。谓诗有主
分,曰观念之诚。其诚奈何?则曰为诗人之思想感情,与人类普遍观念之一致。得诚奈何?
则曰在据极溥博之经验。故所据之人群经验愈溥博,则诗之溥博视之。所谓道德,不外人类
普遍观念所形成。故诗与道德之相关,缘盖出于造化。诗与道德合,即为观念之诚,生命在
是,不朽在是。非如是者,必与群法僢驰〔55〕。以背群法故,必反人类之普遍观念;以
反普遍观念故,必不得观念之诚。观念之诚失,其诗宜亡。故诗之亡也,恒以反道德故。然
诗有反道德而竟存者奈何?则曰,暂耳。无邪之说,实与此契。苟中国文事复兴之有日,虑
操此说以力削其萌蘖者,尚有徒也。而欧洲评骘之士,亦多抱是说以律文章。十九世纪初,
世界动于法国革命之风潮,德意志西班牙意太利希腊皆兴起,往之梦意,一晓而苏;惟英国
较无动。顾上下相,时有不平,而诗人裴伦,实生此际。其前有司各德(W.Scot
t)〔56〕辈,为文率平妥翔实,与旧之宗教道德极相容。迨有裴伦,乃超脱古范,直抒
所信,其文章无不函刚健抗拒破坏挑战之声。平和之人,能无惧乎?于是谓之撒但。此言始
于苏惹(R.Southey)〔57〕,而众和之;后或扩以称修黎(P.B.Shel
ley)〔58〕以下数人,至今不废。苏惹亦诗人,以其言能得当时人群普遍之诚故,获
月桂冠,攻裴伦甚力。裴伦亦以恶声报之,谓之诗商。所著有《纳尔逊传》(TheLif
eofLordNelson)今最行于世。

《旧约》记神既以七日造天地,终乃抟埴为男子,名曰亚当,已而病其寂也,复抽其肋
为女子,是名夏娃,皆居伊甸。更益以鸟兽卉木;四水出焉。伊甸有树,一曰生命,一曰知
识。神禁人勿食其实;魔乃半〔59〕蛇以诱夏娃,使食之,爰得生命知识。神怒,立逐人
而诅蛇,蛇腹行而土食;人则既劳其生,又得其死,罚且及于子孙,无不如是。英诗人弥耳
敦(J.Milton),尝取其事作《失乐园》(TheParadiseLost)
〔60〕,有天神与撒但战事,以喻光明与黑暗之争。撒但为状,复至狞厉。是诗而后,人
之恶撒但遂益深。然使震旦人士异其信仰者观之,则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
知,惟帝是悦,使无天魔之诱,人类将无由生。故世间人,当蔑弗秉有魔血,惠之及人世
者,撒但其首矣。然为基督宗徒,则身被此名,正如中国所谓叛道,人群共弃,艰于置身,
非强怒善战豁达能思之士,不任受也。亚当夏娃既去乐园,乃举二子,长曰亚伯,次曰凯因
〔61〕。亚伯牧羊,凯因耕植是事,尝出所有以献神。神喜脂膏而恶果实,斥凯因献不
视;以是,凯因渐与亚伯争,终杀之。神则诅凯因,使不获地力,流于殊方。裴伦取其事作
传奇〔62〕,于神多所诘难。教徒皆怒,谓为渎圣害俗,张皇灵魂有尽之诗,攻之至力。
迄今日评骘之士,亦尚有以是难裴伦者。尔时独穆亚(Th.Moore)〔63〕及修黎
二人,深称其诗之雄美伟大。德诗宗瞿提,亦谓为绝世之文,在英国文章中,此为至上之
作;后之劝遏克曼(J.P.Eckermann)〔64〕治英国语言,盖即冀其直读斯
篇云。《约》又记凯因既流,亚当更得一子,历岁永永,人类益繁,于是心所思惟,多涉恶
事。主神乃悔,将殄之。有挪亚独善事神,神令致亚斐木为方舟,〔65〕将眷属动植,各
从其类居之。遂作大雨四十昼夜,洪水泛滥,生物灭尽,而挪亚之族独完,水退居地,复生
子孙,至今日不绝。吾人记事涉此,当觉神之能悔,为事至奇;而人之恶撒但,其理乃无足
诧。盖既为挪亚子孙,自必力斥抗者,敬事主神,战战兢兢,绳其祖武〔66〕,冀洪水再
作之日,更得密诏而自保于方舟耳。抑吾闻生学家言,有云反种〔67〕一事,为生物中每
现异品,肖其远先,如人所牧马,往往出野物,类之不拉(Zebra)〔68〕,盖未驯
以前状,复现于今日者。撒但诗人之出,殆亦如是,非异事也。独众马怒其不伏箱〔6
9〕,群起而交踀之,斯足悯叹焉耳。

裴伦名乔治戈登(GeorgeGordon),系出司堪第那比亚〔70〕海贼蒲隆
(Burun)族。其族后居诺曼〔71〕,从威廉入英,递显理二世时,始用今字。裴伦
以千七百八十八年一月二十二日生于伦敦,十二岁即为诗;长游堪勃力俱大学〔72〕不
成,渐决去英国,作汗漫游,始于波陀牙,东至希腊突厥〔73〕及小亚细亚,历审其天物
之美,民俗之异,成《哈洛尔特游草》(ChildeHarold’sPilgrima
ge)〔74〕二卷,波谲云诡,世为之惊绝。次作《不信者》(TheGiaour)
〔75〕暨《阿毕陀斯新妇行》(TheBrideofAbydos)二篇,皆取材于突
厥。前者记不信者(对回教而言)通哈山之妻,哈山投其妻于水,不信者逸去,后终归而杀
哈山,诣庙自忏;绝望之悲,溢于毫素,读者哀之。次为女子苏黎加爱舍林,而其父将以婚
他人,女偕舍林出奔,已而被获,舍林斗死,女亦终尽;其言有反抗之音。迫千八百十四年
一月,赋《海贼》(TheCorsair)之诗。篇中英雄曰康拉德,于世已无一切眷
爱,遗一切道德,惟以强大之意志,为贼渠魁,领其从者,建大邦于海上。孤舟利剑,所向
悉如其意。独家有爱妻,他更无有;往虽有神,而康拉德早弃之,神亦已弃康拉德矣。故一
剑之力,即其权利,国家之法度,社会之道德,视之蔑如。权力若具,即用行其意志,他人
奈何,天帝何命,非所问也。若问定命之何如?则曰,在鞘中,一旦外辉,彗且失色而已。
然康拉德为人,初非元恶,内秉高尚纯洁之想,尝欲尽其心力,以致益于人间;比见细人蔽
明,谗谄害聪,凡人营营,多猜忌中伤之性,则渐冷淡,则渐坚凝,则渐嫌厌;终乃以受自
或人之怨毒,举而报之全群,利剑轻舟,无间人神,所向无不抗战。盖复仇一事,独贯注其
全精神矣。一日攻塞特,败而见囚,塞特有妃爱其勇,助之脱狱,泛舟同奔,遇从者于波
上,乃大呼曰,此吾舟,此吾血色之旗也,吾运未尽于海上!然归故家,则银釭暗而爱妻逝
矣。既而康拉德亦失去,其徒求之波间海角,踪迹奇然,独有以无量罪恶,系一德义之名,
永存于世界而已。裴伦之祖约翰〔76〕,尝念先人为海王,因投海军为之帅;裴伦赋此,
缘起似同;有即以海贼字裴伦者,裴伦闻之窃喜,则篇中康拉德为人,实即此诗人变相,殆
无可疑已。越三月,又作赋曰《罗罗》(Lara),记其人尝杀人不异海贼,后图起事,
败而伤,飞矢来贯其胸,遂死。所叙自尊之夫,力抗不可避之定命,为状惨烈,莫可比方。
此他犹有所制,特非雄篇。其诗格多师司各德,而司各德由是锐意于小说,不复为诗,避裴
伦也。已而裴伦去其妇,世虽不知去之之故,然争难之,每临会议,嘲骂即四起,且禁其赴
剧场。其友穆亚为之传,评是事曰,世于裴伦,不异其母,忽爱忽恶,无判决也。顾窘戮天
才,殆人群恒状,滔滔皆是,宁止英伦。中国汉晋以来,凡负文名者,多受谤毁,刘彦和为
之辩曰,人禀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
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析者。〔77〕东方恶习,尽此数言。然裴伦之祸,则缘
起非如前陈,实反由于名盛,社会顽愚,仇敌窥覗,乘隙立起,众则不察而妄和之;若颂高
官而厄寒士者,其污且甚于此矣。顾裴伦由是遂不能居英,自曰,使世之评骘诚,吾在英为
无值,若评骘谬,则英于我为无值矣。吾其行乎?然未已也,虽赴异邦,彼且蹑我。已而终
去英伦,千八百十六年十月,抵意太利。自此,裴伦之作乃益雄。

裴伦在异域所为文,有《哈洛尔特游草》之续,《堂祥》(DonJuan)〔78〕
之诗,及三传奇称最伟,无不张撒但而抗天帝,言人所不能言。一曰《曼弗列特》(Man
fred),记曼以失爱绝欢,陷于巨苦,欲忘弗能,鬼神见形问所欲,曼云欲忘,鬼神告
以忘在死,则对曰,死果能令人忘耶?复衷疑而弗信也。后有魅来降曼弗列特,而曼忽以意
志制苦,毅然斥之曰,汝曹决不能诱惑灭亡我。(中略)我,自坏者也。行矣,魅众!死之
手诚加我矣,然非汝手也。意盖谓己有善恶,则褒贬赏罚,亦悉在己,神天魔龙,无以相
凌,况其他乎?曼弗列特意志之强如是,裴伦亦如是。论者或以拟瞿提之传奇《法斯忒》
(Faust)〔79〕云。二曰《凯因》(Cain),典据已见于前分,中有魔曰卢希
飞勒〔80〕,导凯因登太空,为论善恶生死之故,凯因悟,遂师摩罗。比行世,大遭教徒
攻击,则作《天地》(HeavenandEarth)以报之,英雄为耶彼第,博爱而厌
世,亦以诘难教宗,鸣其非理者。夫撒但何由癙乎?以彼教言,则亦天使之大者,徒以陡起
大望,生背神心,败而堕狱,是云魔鬼。由是言之,则魔亦神所手创者矣。已而潜入乐园,
至善美安乐之伊甸,以一言而立毁,非具大能力,易克至是?伊甸,神所保也,而魔毁之,
神安得云全能?况自创恶物,又从而惩之,且更瓜蔓以惩人,其慈又安在?故凯因曰,神为
不幸之因。神亦自不幸,手造破灭之不幸者,何幸福之可言?而吾父曰,神全能也。问之
曰,神善,何复恶邪*吭*曰,恶者,就善之道尔。神之为善,诚如其言:先以冻馁,乃与之
衣食;先以疠疫,乃施之救援;手造罪人,而曰吾赦汝矣。人则曰,神可颂哉,神可颂哉!
营营而建伽兰焉。

卢希飞勒不然,曰吾誓之两间,吾实有胜我之强者,而无有加于我之上位。彼胜我故,
名我曰恶,若我致胜,恶且在神,善恶易位耳。此其论善恶,正异尼耙。尼耙意谓强胜弱
故,弱者乃字其所为曰恶,故恶实强之代名;此则以恶为弱之冤谥。故尼耙欲自强,而并颂
强者;此则亦欲自强,而力抗强者,好恶至不同,特图强则一而已。人谓神强,因亦至善。
顾善者乃不喜华果,特嗜腥膻,凯因之献,纯洁无似,则以旋风振而落之。人类之始,实由
主神,一拂其心,即发洪水,并无罪之禽虫卉木而殄之。人则曰,爰灭罪恶,神可颂哉!耶
彼第乃曰,汝得救孺子众!汝以为脱身狂涛,获天幸欤?汝曹偷生,逞其食色,目击世界之
亡,而不生其悯叹;复无勇力,敢当大波,与同胞之人,共其运命;偕厥考逃于方舟,而建
都邑于世界之墓上,竟无惭耶?然人竟无惭也,方伏地赞颂,无有休止,以是之故,主神遂
强。使众生去而不之理,更何威力之能有?人既授神以力,复假之以厄撒但;而此种人,又
即主神往所殄灭之同类。以撒但之意观之,其为顽愚陋劣,如何可言?将晓之欤,则音声未
宣,众已疾走,内容何若,不省察也。将任之欤,则非撒但之心矣,故复以权力现于世。
神,一权力也;撒但,亦一权力也。惟撒但之力,即生于神,神力若亡,不为之代;上则以
力抗天帝,下则以力制众生,行之背驰,莫甚于此。顾其制众生也,即以抗故。倘其众生同
抗,更何制之云?裴伦亦然,自必居人前,而怒人之后于众。盖非自居人前,不能使人勿后
于众故;任人居后而自为之前,又为撒但大耻故。故既揄扬威力,颂美强者矣,复曰,吾爱
亚美利加,此自由之区,神之绿野,不被压制之地也。由是观之,裴伦既喜拿坡仑之毁世
界,亦爱华盛顿之争自由,既心仪海贼之横行,亦孤援希腊之独立,压制反抗,兼以一人
矣。虽然,自由在是,人道亦在是。五

自尊至者,不平恒继之,忿世嫉俗,发为巨震,与对郯之徒争衡。盖人既独尊,自无退
让,自无调和,意力所如,非达不已,乃以是渐与社会生冲突,乃以是渐有所厌倦于人间。
若裴伦者,即其一矣。其言曰,硗确之区,吾侪奚获耶?(中略)凡有事物,无不定以习俗
至谬之衡,所谓舆论,实具大力,而舆论则以昏黑蔽全球也。〔81〕此其所言,与近世诺
威文人伊孛生(H.Ibsen)所见合,伊氏生于近世,愤世俗之昏迷,悲真理之匿耀,
假《社会之敌》〔82〕以立言,使医士斯托克曼为全书主者,死守真理,以拒庸愚,终获
群敌之谥。自既见放于地主〔83〕,其子复受斥于学校,而终奋斗,不为之摇。末乃曰,
吾又见真理矣。地球上至强之人,至独立者也!其处世之道如是。顾裴伦不尽然,凡所描
绘,皆禀种种思,具种种行,或以不平而厌世,远离人群,宁与天地为侪偶,如哈洛尔特;
或厌世至极,乃希灭亡,如曼弗列特;或被人天之楚毒,至于刻骨,乃咸希破坏,以复仇
雠,如康拉德与卢希飞勒;或弃斥德义,蹇视淫游,以嘲弄社会,聊快其意,如堂祥。其非
然者,则尊侠尚义,扶弱者而平不平,颠仆有力之蠢愚,虽获罪于全群无惧,即裴伦最后之
时是已。彼当前时,经历一如上述书中众士,特未欷s[断望,愿自逖于人间,如曼弗列特
之所为而已。故怀抱不平,突突上发,则倨傲纵逸,不恤人言,破坏复仇,无所顾忌,而义
侠之性,亦即伏此烈火之中,重独立而爱自繇,苟奴隶立其前,必衷悲而疾视,衷悲所以哀
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此诗人所为援希腊之独立,而终死于其军中者也。盖裴伦者,
自繇主义之人耳,尝有言曰,若为自由故,不必战于宗邦,则当为战于他国。〔84〕是时
意太利适制于土奥〔85〕,失其自由,有秘密政党起,谋独立,乃密与其事,以扩张自由
之元气者自任,虽狙击密侦之徒,环绕其侧,终不为废游步驰马之事。后秘密政党破于土奥
人,企望悉已,而精神终不消。裴伦之所督励,力直及于后日,赵马志尼〔86〕,起加富
尔〔87〕,于是意之独立成〔88〕。故马志尼日,意太利实大有赖于裴伦。彼,起吾国
者也!盖诚言已。裴伦平时,又至有情愫于希腊,思想所趣,如磁指南。特希腊时自由悉
丧,入突厥版图,受其羁縻,不敢抗拒。诗人惋惜悲愤,往往见于篇章,怀前古之光荣,哀
后人之零落,或与斥责,或加激励,思使之攘突厥而复兴,更睹往日耀灿庄严之希腊,如所
作《不信者》暨《堂祥》二诗中,其怨愤谯责之切,与希冀之诚,无不历然可征信也。比千
八百二十三年,伦敦之希腊协会〔89〕驰书托裴伦,请援希腊之独立。裴伦平日,至不满
于希腊今人,尝称之曰世袭之奴,曰自由苗裔之奴,因不即应;顾以义愤故,则终诺之,遂
行。而希腊人民之堕落,乃诚如其说,励之再振,为业至难,因羁滞于克茀洛尼亚岛〔9
0〕者五月,始向密淑伦其〔91〕。其时海陆军方奇困,闻裴伦至,狂喜,群集迓之,如
得天使也。次年一月,独立政府任以总督,并授军事及民事*ǎ*而希腊是时,财政大
匮,兵无宿粮,大势几去。加以式列阿忒〔92〕佣兵见裴伦宽大,复多所要索,稍不满,
辄欲背去;希腊堕落之民,又诱之使窘裴伦。裴伦大愤,极诋彼国民性之陋劣;前所谓世袭
之奴,乃果不可猝救如是也。而裴伦志尚不灰,自立革命之中枢,当四围之艰险,将士内
讧,则为之调和,以己为楷模,教之人道,更设法举债,以振其穷,又定印刷之制,且坚堡
垒以备战。内争方烈,而突厥果攻密淑伦其,式列阿忒佣兵三百人,复乘乱占要害地。裴伦
方病,闻之泰然,力平党派之争,使一心以面敌。特内外迫拶,神质剧劳,久之,疾乃渐
革。将死,其从者持楮墨,将录其遗言。裴伦曰否,时已过矣。不之语,已而微呼人名,终
乃曰,吾言已毕。从者曰,吾不解公言。裴伦曰,吁,不解乎?呜呼晚矣!状若甚苦。有
间,复曰,吾既以吾物暨吾康健,悉付希腊矣。今更付之吾生。他更何有?遂死,时千八百
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夕六时也。今为反念前时,则裴伦抱大望而来,将以天纵之才,致希腊
复归于往时之荣誉,自意振臂一呼,人必将靡然向之。盖以异域之人,犹凭义愤为希腊致
力,而彼邦人,纵堕落腐败者日久,然旧泽尚存,人心未死,岂意遂无情愫于故国乎?特至
今兹,则前此所图,悉如梦迹,知自由苗裔之奴,乃果不可猝救有如此也。次日,希腊独立
政府为举国民丧,市肆悉罢,炮台鸣炮三十七,如裴伦寿也。

吾今为案其为作思惟,索诗人一生之内,则所遇常抗,所向必动,贵力而尚强,尊己
而好战,其战复不如野兽,为独立自由人道也,此已略言之前分矣。故其平生,如狂涛如厉
风,举一切伪饰陋习,悉与荡涤,瞻顾前后,素所不知;精神郁勃,莫可制抑,力战而毙,
亦必自救其精神;不克厥敌,战则不止。而复率真行诚,无所讳掩,谓世之毁誉褒贬是非善
恶,皆缘习俗而非诚,因悉措而不理也。盖英伦尔时,虚伪满于社会,以虚文缛礼为真道
德,有秉自由思想而探究者,世辄谓之恶人。裴伦善抗,性又率真,夫自不可以默矣,故托
凯因而言曰,恶魔者,说真理者也。遂不恤与人群敌。世之贵道德者,又即以此交非之。遏
克曼亦尝问瞿提以裴伦之文,有无教训。瞿提对曰,裴伦之刚毅雄大,教训即函其中;苟能
知之,斯获教训。若夫纯洁之云,道德之云,吾人何问焉。盖知伟人者,亦惟伟人焉而已。
裴伦亦尝评朋思(R.Burns)〔93〕曰,斯人也,心情反张〔94〕,柔而刚,疏
而密,精神而质,高尚而卑,有神圣者焉,有不净者焉,互和合也。裴伦亦然,自尊而怜人
之为奴,制人而援人之独立,无惧于狂涛而大做于乘马,好战崇力,遇敌无所宽假,而于累
囚之苦,有同情焉。意者摩罗为性,有如此乎?且此亦不独摩罗为然,凡为伟人,大率如
是。即一切人,若去其面具,诚心以思,有纯禀世所谓善性而无恶分者,果几何人?遍观众
生,必几无有,则裴伦虽负摩罗之号,亦人而已,夫何诧焉。顾其不容于英伦,终放浪颠沛
而死异域者,特面具为之害耳。此即裴伦所反抗破坏,而迄今犹杀真人而未有止者也。嗟
夫,虚伪之毒,有如是哉!裴伦平时,其制诗极诚,尝曰,英人评骘,不介我心。若以我诗
为愉快,任之而已。吾何能阿其所好为?吾之握管,不为妇孺庸俗,乃以吾全心全情感全意
志,与多量之精神而成诗,非欲聆彼辈柔声而作者也。夫如是,故凡一字一辞,无不即其人
呼吸精神之形现,中于人心,神弦立应,其力之曼衍于欧土,例不能别求之英诗人中;仅司
各德所为说部,差足与相伦比而已。若问其力奈何?则意太利希腊二国,已如上述,可毋赘
言。此他西班牙德意志诸邦,亦悉蒙其影响。次复入斯拉夫族而新其精神,流泽之长,莫可
阐述。至其本国,则犹有修黎(PercyByssheShelley)一人。契支(J
ohnKeats)〔95〕虽亦蒙摩罗诗人之名,而与裴伦别派,故不述于此。

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迹也,而亦即无韵之诗。时既艰危,性复狷介,世不
彼爱,而彼亦不爱世,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客意太利之南方,终以壮龄而夭死,谓一
生即悲剧之实现,盖非夸也。修黎者,以千七百九十二年生于英之名门,姿状端丽,夙好静
思;比入中学,大为学友暨校师所不喜,虐遇不可堪。诗人之心,乃早萌反抗之朕兆;后作
说部,以所得值飨其友八人,负狂人之名而去。次入恶斯佛大学〔96〕,修爱智之学,屡
驰书乞教于名人。而尔时宗教,权悉归于冥顽之牧师,因以妨自由之崇信。修黎蹶起,著
《无神论之要》一篇,略谓惟慈爱平等三,乃使世界为乐园之要素,若夫宗教,于此无功,
无有可也。书成行世,校长见之大震,终逐之;其父亦惊绝,使谢罪返校,而修黎不从,因
不能归。天地虽大,故乡已失,于是至伦敦,时年十八,顾已孤立两间,欢爱悉绝,不得不
与社会战矣。已而知戈德文(W.Godwin)〔97〕,读其著述,博爱之精神益张。
次年入爱尔兰,檄其人士,于政治宗教,皆欲有所更革,顾终不成。逮千八百十五年,其诗
《阿剌斯多》(Alastor)〔98〕始出世,记怀抱神思之人,索求美者,遍历不
见,终死旷原,如自叙也。次年乃识裴伦于瑞士;裴伦深称其人,谓奋迅如狮子,又善其
诗,而世犹无顾之者。又次年成《伊式阑转轮篇》(TheRevoltofIsla
m)。凡修黎怀抱,多抒于此。篇中英雄曰罗昂,以热诚雄辩,警其国民,鼓吹自由,挤击
压制,顾正义终败,而压制于以凯还,罗昂遂为正义死。是诗所函,有无量希望信仰,暨无
穷之爱,穷追不舍,终以殒亡。盖罗昂者,实诗人之先觉,亦即修黎之化身也。

至其杰作,尤在剧诗;尤伟者二,一曰《解放之普洛美迢斯》(Prometheus
Unbound)〔99〕,一曰《Ys希》(TheCenci)。前者事本希腊神话,
意近裴伦之《凯因》。假普洛美迢为人类之精神,以爱与正义自由故,不恤艰苦,力抗压制
主者僦毕多〔100〕,窃火贻人,受絷于山顶,猛鹫日啄其肉,而终不降。僦毕多为之辟
易;普洛美迢乃眷女子珂希亚,获其爱而毕。珂希亚者,理想也。《Ys希》之篇,事出意
太利,记女子Ys希之父,酷虐无道,毒虐无所弗至,Ys希终杀之,与其后母兄弟,同戮于
市。论者或谓之不伦。顾失常之事,不能绝于人间,即中国《春秋》〔101〕,修自圣人
之手者,类此之事,且数数见,又多直书无所讳,吾人独于修黎所作,乃和众口而难之耶?
上述二篇,诗人悉出以全力,尝自言曰,吾诗为众而作,读者将多。又曰,此可登诸剧场
者。顾诗成而后,实乃反是,社会以谓不足读,伶人以谓不可为;修黎抗伪俗弊习以成诗,
而诗亦即受伪俗弊习之天阏,此十九栋〔102〕上叶精神界之战士,所为多抱正义而骈殒
者也。虽然,往时去矣,任其自去,若夫修黎之真值,则至今日而大昭。革新之潮,此其巨
派,戈德文书出,初启其端,得诗人之声,乃益深入世人之灵府。凡正义自由真理以至博爱
希望诸说,无不化而成醇,或为罗昂,或为普洛美迢,或为伊式阑之壮士,现于人前,与旧
习对立,更张破坏,无稍假借也。旧习既破,何物斯存,则惟改革之新精神而已。十九世纪
机运之新,实赖有此。朋思唱于前,裴伦修黎起其后,掊击排斥,人渐为之仓皇;而仓皇之
中,即亟人生之改进。故世之嫉视破坏,加之恶名者,特见一偏而未得其全体者尔。若为案
其真状,则光明希望,实伏于中。恶物悉颠,于群何毒?破坏之云,特可发自冥顽牧师之
口,而不可出诸全群者也。若其闻之,则破坏为业,斯愈益贵矣!况修黎者,神思之人,求
索而无止期,猛进而不退转,浅人之所观察,殊莫可得其渊深。若能真识其人,将见品性之
卓,出于云间,热诚勃然,无可沮遏,自趁其神思而奔神思之乡;此其为乡,则爰有美之本
体。奥古斯丁〔103〕曰,吾未有爱而吾欲爱,因抱希冀以求足爱者也。惟修黎亦然,故
终出人间而神行,冀自达其所崇信之境;复以妙音,喻一切未觉,使知人类曼衍之大故,暨
人生价值之所存,扬同情之精神,而张其上征渴仰之思想,使怀大希以奋进,与时劫同其无
穷。世则谓之恶魔,而修黎遂以孤立;群复加以排挤,使不可久留于人间,于是压制凯还,
修黎以死,盖宛然阿剌斯多之殒于大漠也。

虽然,其独慰诗人之心者,则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会不可恃,则对天物之不
伪,遂寄之无限之温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缘受染有异,所感斯殊,故目睛夺于实
利,则欲驱天然为之得金资;智力集于科学,则思制天然而见其法则;若至下者,乃自春徂
冬,于两间崇高伟大美妙之见象,绝无所感应于心,自堕神智于深渊,寿虽百年,而迄不知
光明为何物,又爰解所谓卧天然之怀,作婴儿之笑矣。修黎幼时,素亲天物,尝曰,吾幼即
爱山河林壑之幽寂,游戏于断崖绝壁之为危险,吾伴侣也。考其生平,诚如自述。方在稚
齿,已盘桓于密林幽谷之中,晨瞻晓日,夕观繁星,俯则瞰大都中人事之盛衰,或思前此压
制抗拒之陈迹;而芜城古邑,或破屋中贫人啼饥号寒之状,亦时复历历入其目中。其神思之
澡雪〔104〕,既至异于常人,则旷观天然,自感神,凡万汇之当其前,皆若有情而至
可念也。故心弦之动,自与天籁合调,发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物,非狭斯丕尔暨
斯宾塞〔105〕所作,不有足与相伦比者。比千八百十九年春,修黎定居罗马,次年迁毕
撒〔106〕;裴伦亦至,此他之友多集,为其一生中至乐之时。迨二十二年七月八日,偕
其友乘舟泛海,而暴风猝起,益以奔电疾雷,少顷波平,孤舟遂杳。裴伦闻信大震,遣使四
出侦之,终得诗人之骸于水裔,乃葬罗马焉。修黎生时,久欲与生死问题以诠解,自曰,未
来之事,吾意已满于柏拉图暨培庚之所言,吾心至定,无畏而多望,人居今日之躯壳,能力
悉蔽于阴云,惟死亡来解脱其身,则秘密始能阐发。又曰,吾无所知,亦不能证,灵府至奥
之思想,不能出以言辞,而此种事,纵吾身亦莫能解尔。嗟乎,死生之事大矣,而理至,
置而不解,诗人未能,而解之之术,又独有死而已。故修黎曾泛舟坠海,乃大悦呼曰,今使
吾释其秘密矣!然不死。一日浴于海,则伏而不起,友引之出,施救始苏,曰,吾恒欲探井
中,人谓诚理伏焉,当我见诚,而君见我死也。然及今日,则修黎真死矣,而人生之,亦
以真释,特知之者,亦独修黎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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