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是你的了。”房东老太说着递来一串旧旧的钥匙。 我正为低廉的房价暗自得意,却不经意瞥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诡秘而意味深远的冷笑。 小小的脑袋早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便宜冲昏了,管它呢,先住了再说! 四室一厅,还有小阁楼。虽然房子是老了点,可这么大的空间只要每月两千,住满半年,它就是我的了。 躺在红木床上,窗开着,窗帘翻飞,躲开风的拥抱。淡白的月光透过圆格子窗洒在陈旧而模糊的地板上。 “怎么是个小女孩?”朦胧中,木床背后,男子低沉的声音幽幽飘进我的耳畔。 谁?我起身,环视四周,寂静的门窗。大概是白天过度兴奋产生的幻觉,我躺下,恍惚睡去。 六点半的阳光从拉开的窗帘后跳出热情地拥抱墙上的钟。 我爬上阁楼,在藤椅后惊讶的发现许多油画。这房子原来的主人可能是个画家,我想。仔细欣赏了半天,最喜欢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肖像。那是一张棱角分明、五官深刻的脸。神情有着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我对自己笑笑,怎么这么好“色”,对着一幅油画发了半天楞。收拾好阁楼,只是不舍得收起那幅画,于是把他挂在藤椅对面。 客厅很大,只是昏暗的色调太过沉重。换上桃红的窗帘和沙发套就好多了。擦干净所有的地板,倒在沙发上就睡,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两片面包和几个果冻打发了空虚的胃。打开音箱,坐在地板上,风从对面的窗户吹来,发丝轻轻拂过脸颊,闭上眼睛。惬意是浸在音乐里的水草。 “唉!”身后分明一声叹息。 “这窗帘可真难看!”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谁在说话? 月色从窗帘缝隙中斜斜穿过,桌上的咖啡正散着轻软的烟,杯口一轮静默而流转不定的光环,并无人影。 难道又是幻听?我看着空旷的墙壁,心头一阵恐慌。 “既然来了,一面之缘,不妨先喝杯咖啡。”我从桌子上端起咖啡,对着窗子大声的说。 身后一阵大笑。我一惊,半杯咖啡泼在了地上。 回头时,月光斜射的墙角,清清楚楚一个黑衣男子高大的背影。“我不喜欢咖啡。”他慢慢转身,斜倚着墙,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年轻而苍白的面庞,一头长直的黑发,冷漠的眼神,颇有几分阴柔。 奇怪,这眉眼怎么竟觉得几分熟悉呢? 那油画!阁楼上的油画! 可是? “幽明殊途,实在不便打扰。”他轻轻说。“可是,你把我的客厅折腾的太离谱了,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实在是不习惯有人存在,吓到你了,抱歉。” 我定定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自己住在这里也怪闷些,有个伴儿也好,我不想马上赶你走。”他扬扬眉毛,十分邪气地笑了。 放在窗台上的咖啡已凉了多时。 “你害怕了?” 我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没有!我才不会害怕,住就住,有什么了不起。” “我是鬼,你不怕?”他有些奇怪的看着我。 “怕什么,大不了,被你吃掉。”我大着胆子打量着他。心底暗暗惊叹,好俊美的鬼啊! “哦?呵呵,好大胆的小丫头!鬼是不吃人的。”他笑着,俯身看着我。 “你不像鬼,真的不像!”我站起来说。 “那么,你以为鬼什么样子?”他反问,既而沉郁的声音自言自语,“我该是什么样子?青面獠牙、穷凶恶极?” “你真的不怕?”他看着我怀疑的问。 我摇头。 “你和我以前见过的几个人不一样,你很特别。”月光照在他的忧郁的脸上。 “其实,我,恩……我以前很喜欢看恐怖片,习惯了黑暗和独处,所以不害怕,你比恐怖片里的鬼要亲切多了。在我的枕头下面有一把防身用的瑞士军刀,不过,我想,对于你,即使手里拿着枪也是没用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很坦率。”他笑着坐下来,靠着墙,放松地仰起脸。 “你经常出来走动?”我问。 “经常?”他笑,“哦,是,我常在夜里出来走走。” “那你一直住在这座老房子里?”我又问。 “是,为什么不?”他反问,“我喜欢这里。”他看看四周,眼睛闪过一道奇异的神色,旋即又沉郁起来。 “你也喜欢做鬼?”我忍不住说,“对不起,我这么说……” “做鬼?”他打断我,“不,我以前不是,也许,孽缘太深,不得不变成鬼。”他迷惑地看着窗外,“人总觉得自己牢牢把握了幸福,欢乐就在身边,对那些美好的设想深信不疑,可偏偏造化弄人,天意太难捉摸。或者,命运已待我不薄,我该静心领悟这所存在的一切,可我怎么知道,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是永恒,什么是不变,什么是真,什么是人能真正把握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神,不可信。人太脆弱,不过是老天手里的一颗棋子,谁又能主宰得了自己的命运?我宁可做一个孤魂,也不想再转世为人。”风吹起他的直发,隐隐的,伤感的情绪。 我沉默。 窗外,一朵流星划过天际。 “咖啡凉了,我再冲一杯。”我走到窗前,端起咖啡。 “不必了。” 我回身,那鬼已无踪影,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清冷的夜色满地…… 早上起来,忽忆起昨夜的黑衣男子,怀疑是否是自己在做梦。而地板上分明,咖啡洒过的痕迹。 我爬上阁楼,蜷在藤椅里,看那张油画。 傍晚时,房东来,忽然说要到南方养老,拟把房子提前卖掉。 我说手头暂时没有那么多现钱,可否宽容些日子我去朋友那里借点儿,她答应了。 末了请她进屋里坐坐,她在门口分明迟疑了一下,畏缩地看着屋里,我没动声色。 “你怕这个屋子?”突然措手不及地问她。 房东的脸色大变,神态慌张,勉强地笑笑,“家里等着吃饭,先回去了。”然后不等我回答,转身匆匆离去,甚至再也没有回头,口中似乎喃喃说些什么,我没听清。 夜晚来临,仍煮好一杯咖啡放在窗台,静静相候。 树影婆娑,一只夜宿的鸟忽然自窗前飞起,窗帘轻摆的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真的站在月光里。 “你来了?”我问。 他坐下来,靠着墙。我捧着咖啡站在他对面,袅袅的雾气缠绕……他的眼神依然忧郁。屋子一时沉寂。 “你不开心?”我问。 “不开心?”他一怔,“是有一点儿,这个世界,本来就忧多乐少。” “做人不开心,做鬼也不开心吗?”我不解。我在他的旁边坐下。 “你不会明白的,小丫头。”他看着我,微笑。 “有酒吗?”他问。 “哦,酒,你等等。”我去冰箱里取了几瓶啤酒,“我只有这个。” “也好。”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一瓶一瓶的喝酒,看得困了,竟然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醒来已在床上,而墙角,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喝过的空酒瓶。 我懊悔自己的贪睡,怎么不和这个他多说说话,也许这个老房子有什么传奇的故事发生,而他在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白天在等待中慢慢流走。这一夜,我提前喝了两杯咖啡。 他依然在午夜前到来。 “愿意听我的故事吗?”他问。 我认真地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有趣儿的,怕你没耐心。”说着,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地讲下去。 “我一出生就被自己的母亲遗弃。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就是半块碎玉。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却常常思念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常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她的模样,。小时侯我很羡慕被母亲拥抱、亲吻的小孩,我很想知道母爱是什么滋味。甚至能被自己的母亲又爱又恨地打一顿也好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而我那时,不过是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小乞丐。吃人家倒掉的残羹冷炙,整天被呼来喝去。一直给人作苦力,做小工,长到十六岁。一次我街头流浪,遇见了她,那个叫‘苏’的女人,她一直跟着我,她说她是画家,问我愿不愿意给她当模特,她可以管我的吃住。我同意了。她为我买了很多衣服,给我洗梳整理干净,我在镜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可以这么英俊。” “她的确是个出色的画家,总有很多社会名流高价买她的画。而她的乐趣,就是养很多像我这样的小白脸,说的难听一点儿,就是男宠。她说这样可以让她的画永远青春永远激情。我不甘过这样的生活,决心离开。可是,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奢靡的生活,不想再出去受苦。于是,我堕落了,我整天沉醉于酒色,看着女人们为我争风吃醋,而我,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她们与我只是衣食情欲的工具而已。老天,它给了我一张对女人来说充满诱惑力的脸,我恨自己,可我又无法摆脱。我憎恨所有的女人。而这一切憎恨都拜赐于她——我的母亲,最初遗弃我的那个女人!” 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神色平静,轻轻地问,“你瞧不起我,是吗?” “不,不是,我想这不全是你的错。”我说。 窗外模糊而苍白的月亮,像一颗大大的泪悬在云轩信笺上。 “后来,我一直住在苏那里,。她有一种和特别的气质,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很吸引我,她长的很高,很瘦,总穿一身白衣,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却养着一群小白脸,真是讽刺。然而,我却爱上她了,我喜欢冰凉的手指她抚摩我的头发、脸庞。我喜欢她作画时看我的眼神。而我一直处心积虑地想怎样能真正得到她。我不停纠缠着她……直到那天晚上,激情退去的房间里,我在她的赤裸的胸前看见那半块碎玉,和我珍藏的那块正是一块。我发疯似的狂叫,把两块碎玉扔在她的脸上,在街头狂奔,我不懂为什么老天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它觉得好玩吗?玩够了吗?”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又说“当时我万念具灰,在十字路口,撞上一辆飙车,死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屋子里的空气一时凝固起来。 “这间屋子曾经是她的画室。”他看这四周,“她常坐在藤椅上。这么久了,什么都变了,一切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只有这月亮,每天都从窗外升起,然后落下。除此之外,不过都是一阵云烟,一阵迷雾罢了。” 他对我笑笑,“你太小,不懂的。可我还是对你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雨点紧一阵慢一阵斜斜地砸在玻璃上。他不在说话,我也陪他静静坐着。 “那苏呢?”我问。 “不知道,我不想再看见她,我死了的那天夜里她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一直呆在这个屋子,躲避黑白无常的追赶,实在不想被抓去转世为人。” “也许来世会好些呢。”我说。 “好些?都是迷梦,人在命运的掌心里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罢了。” 他又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天,能帮我做件事情吗?” “我尽力而为。” “我在人世无亲无故,明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想自己的墓地太凄凉,杂草丛生的,你帮我去扫扫墓吧,在东面,很好找,这里只有一个公墓。大概需要步行两小时。” “好的,一早我就去。”我很爽快的答应了……到达鬼所说的公墓已是中午。步行了两小时,又搭了两个小时的汽车。 出乎意料,他的墓地格外干净,周围没有杂草,只有一束新鲜的百合躺在墓碑上。我把带去的百合放在旁边。 他说在这里无亲无故,那么这百合是谁送的呢? 我满脑袋问号地回家。 离房子还有二百米,就看见浓烟滚滚,警笛呜呜作响。 着火了?哦!不!早上走的时候我检查过了,都好好的啊! 我挤进人群,一眼看见白布裹着的一具烧焦的尸体。 “我是房主,这里怎么了!这里怎么了!……”我大喊。 “小姐,我是警察,需要你帮助调查一些问题……”我只感觉到一阵眩晕。“……房东老太可能在你家里引火自焚……您申请保险了吗?……” 就在那堆房子的废墟中间,我分明的看见,两半碎玉,在升腾的烟雾里闪着青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