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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子来到中国,为的究竟是什么,到今天我也不甚明白。她大老远地跑来,带着她爷爷石田清给她的资料和一本回忆录,来寻找我和她共同的奶奶、一个生活在乡下的已经鹤发鸡肤的老太太,这当中有什么意义吗?
初春的东京仍旧冷意十足,石田请这个战争时期的陆军少佐,正在一家医院里坐以待毙。可以想像的是,石田清在一度的弥留虚幻之中,肯定多次见到过曾漫步在热带雨林和高山深谷的浑身尸臭的死神的镰刀,还有多年以前的桂红、我的奶奶。一天中午,病势稍有好转的石田清在电视上看到这样一则新闻:中国的著名摇滚乐队“流放者”已乘机抵达东京,将在东京武道馆举办两场演唱会。石田清立即就感
到血压升高,差点儿没休克过去。当天下午,洋子便赶到了医院,在长达三个小时的交谈中,病房里浮荡着崇山峻岭中的行军与争战,枪炮声、女人、蟒蛇和蚊虫,石田清费力地讲着,直到洋子目瞪口呆,这才道出了他的一个愿望:在离开人世之前,他很想能知道关于她的消息。洋子当然不太乐意,但是敬畏长辈一向是整个民族的传统,她也不敢直接地流露出来,而是提出了一些客观上的困难:中国那么大,又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怎么能够找得到?
“不!”石田清摇摇手,“你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
他把收集到的资料,还有他那部自愉性质的回忆录,一并交给孙女,并且告诉她,她的孙子李森现在就在东京。“你可以先找到他,让他带你去。”他说。“那样比你自己去要方便得多。”
“是的。”
“啊!中国。要不是身体不好,我真想亲自去,去看看当年的战场。”石田清面放红光,呼吸渐渐地急促了。洋子跑去叫来了医生,给石田清注射了镇定剂之后,他平静地睡了去。
走出医院,洋子去了一家小酒馆,喝了两杯酒,后来她告诉我,一走进医院她就难受,医院的气氛让她觉得自己很脆弱。她喝着酒,把爷爷给她的东西浏览了一遍。第二天下午,她便来到了武道馆。由于天气很糟,那天下午我们早早地返回了酒店,她没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