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作者:薛天
遇
人生是一种穿梭。从一处到另一处。于此过程中我们总要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其间,有爱情发生,有爱情死去。
9年以前
1993年有浮躁的夏天。
南镇小城。一个叫薛的10岁女孩子,住在市政府的大院里。薛的爸爸在政府供职,一个年轻的小职员,以至于别人常常问他,小伙子你还没结婚吧,我亲戚的一个女儿挺不错……这时他就笑笑,我女儿已经小学三年级了呢。
市政府的大院是由当地最大的天主教堂改造成的。青砖的旧房子,高高的顶棚,美丽的圆顶窗户上裱着精致的花。依然很有虔诚的气氛。可是门口有穿正装的保安,有各式各样的人等出入。大腹便便的领导,点头哈腰的奴才,衣衫褴褛的上访者,进进出出的冷漠的年轻面孔。薛的爸爸不属于任何一类。他是一个异数。要是跑跑路,他能升上去,他有靠山,恩师就是市长;要是静静心,他能成学究,他是学历史的,又分在一个清水衙门研究政策走向。他不甘心寂寞,他不愿意沉沦,他爱他的家庭,年轻的妻子,可爱的女儿。
还不满三十岁的妻子已经有一张开始惨淡枯黄的脸,她不能和他的同事或者他同事的妻子们那样,穿时尚的衣着,化着淡淡的职业装,踩着精致的高跟鞋,点缀着金闪闪的戒指项链。他年轻的妻,穿着步行街讨价还价的衣裳,青丝里泛出白花,颈项和手指空空荡荡,穿着塑料的白凉鞋,换下工作带回的一脸素白的倦容,换上温柔贤淑的表情,为他洗衣为他做饭。说话是轻声细语,做事是干净仔细。可是结婚十年了他从未给过她什么,住的房子是五十年代的办公楼,两间居室一间三楼一间一楼而且还一间东一间西。厨房是在楼外面用旧砖勉强搭建的。
10岁的女儿三岁时才会叫爸爸。因为他三岁的时候才把她接到身边,连同他的妻。女儿5岁的时候和他一起去过一次广州。他去出差,背着领导偷偷带上女儿,她和他一起住在一家偏远的海军招待所,拿着他一天一块五的补助吃白云牌的方便面。他看见女儿看到东方乐园的渴望的眼神,然而他摸着自己空空的口袋只能说:薛,乖,爸爸下次再带你来。他看见女儿乖巧的点点头。他能给予女儿的太少了,他也希望她像快乐的小公主一样,可是他不行。这个三岁时才来到他身边的天使,四岁的时候因为血管瘤动手术,他竟买不起象样的补品,六岁的时候得了肾炎,成天在家里静坐着,眼睛浮肿,神情寂寞。十岁的时候,他的天使瘦弱的几乎不能发育,像缺乏营养的豆芽,身体透明而容易夭折。
他常常的静夜里醒来,看到身边熟睡的妻子的脸,想起结婚以前他们在乡下的小河边散步,年轻的妻是充满活力的,现在的妻,面对的是繁芜的医务,她的手天生对青霉素过敏,他都不能给她换一份工作。别人的妻可以坐在宽敞的办公楼里拿和他一样的工资而不用做事,他的妻每天忙碌着,他看到她红肿痒痛的手指却无能为力。
他常常想起女儿瘦弱的小脸,想起女儿不敢跟他提任何要求,只是寂寞的睡在楼下东边的房间里,每天穿着妈妈做的衣裤。他很喜欢的女儿,每次看到她渴望的眼神他只能从可怜巴巴的工资里挤出一点来让她开心,她是开心的然而他几乎对自己有点绝望了。
自己的一辈子交给这青砖大院吗?等快退休的时候住上一套两室的公房吗?妻子一辈子跟着她贫穷的数着油盐柴米的价钱过日子?女儿就一辈子不用美丽吗?
他无数次在黑夜里,绝望的对自己说不,他才三十二岁,他还年轻,他却眼见着青春在被埋葬——他的,他年轻的妻子的。
终于有一天他对自己说不。主任对他说响应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的精神他可以停薪留职去办一个公司实体。事实上他所在的部门只有他那么一个年轻人,即便他不愿意也只有他。但是他愿意,他不想他的妻没有跟他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就衰老了,他的女儿没有过一天公主般的生活就长大了离开他了。
回家对他的妻子说。妻是默默无语。他只是对她说,她总是默默的支持,没有自己的意见,就像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他考上了省委党校,妻子就默默的为他收拾了行李。当时女儿才满月,他应当留在妻子身边的。
10岁的女儿不懂他在干嘛。依然放学回家摆上小桌子做作业。看到他给家里装了电话,捧回了营业执照什么的。她问他,爸爸你要当老板吗?他一把抱住她说,是的,爸爸想给你和妈妈一个好一点的家。她说好啊,我不想去上公共厕所了真的不想去。他突然就有一种动力似的的颤抖了起来,小天使的愿望就是这样的简单。
他南下深圳。第一次带了南镇的唯一的特产,大米。人家笑他说,你看看,在深圳泰国的香米才2块钱一斤,你的这种糙米是卖不出去的。第一次失败了。他走在深圳九三年繁华的街道上看者车来车往,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神情落寞。
他一次又一次的南下深圳,开始用他的经济头脑了解这个繁华的都城需要点什么,他离家的日子越来越长,回到家里总是倒头就睡,睡醒了操着一口生硬的广式普通话打长途。他的女儿寂寞的成长中看到他带来的东西,见也没有见过的水果,日本进口的衣裙,他总是看着她笑笑,用胡子亲亲她。他的妻子在寂寞的忙碌,下班以后嗣后女儿,然后一个人寂寞的看电视。他给她在深圳的免税买了很重很粗的纯金项链和戒指,很贵,但是不好看。他看着妻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他,看到妻子眼里有泪光。他一把楼住她,肩膀在颤抖。
1993年的浮躁夏天。
薛看见家里的东西多起来了。各种各样的家电,各种各样的饮料食品,看到妈妈有时戴上金灿灿的项链和戒指,看见妈妈和自己的衣服都多起来,漂亮起来,也看见爸爸开始老了,眼睛是枯黄的褐色,布满血丝。薛看见妈妈明显的开始漂亮了。她以前从未以为妈妈漂亮。她看见妈妈开始给自己买口红买粉底香水,漂亮的高跟鞋,看到妈妈出门的次数多了,以前她总是陪着薛做作业看电视的。
家里开始有不同的男人出没。有时候在薛的房间——那是薛睡觉的地方兼客厅。有的时候薛也不知道家里有人来过。爸爸总是很久才打一个电话来,声音很疲惫,话不多,薛说爸爸你快回来我想你。妈妈总是淡漠的说恩、恩。
薛放学的时候,家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笑着说薛回来了我们等你一起出去吃饭呢。叔叔请客,薛快叫叔叔啊。陌生男人站起来,捧出一筐精致的红苹果。叔叔送给薛吃的。薛点点头说谢谢叔叔。妈妈让薛换上了漂亮的裙子,说是叔叔给她买的。而妈妈自己也相当的漂亮。
他们在一家酒楼的小包间里吃饭。妈妈和叔叔坐的很近。薛的筷子掉下去,她低头去捡的时候看见妈妈穿着高跟鞋的脚夹在叔叔穿着黑皮鞋的腿中间。菜上了一大桌都是薛喜欢的,然而薛想起爸爸从未单独带她和妈妈在外吃饭。
吃饭以后叔叔和妈妈在薛的房间里呆了一下。薛说要到去一下她的同学那里。薛打开楼下房间门的时候看见妈妈和叔叔两个人是站着的。妈妈说薛你在这里做作业,我和叔叔到楼上看电视。薛家楼上的房间从来是不接待客人的,因为那是爸爸妈妈的卧室。薛一会儿把作业做了也想看电视,她上楼发现门外并没有叔叔的鞋子。她拉开纱门的时候里面门开了。妈妈和叔叔都在,叔叔的鞋放在门边的角落里。妈妈说薛你看电视吗?薛点点头。妈妈就拉着叔叔下了楼。
薛就打开了电视,刚才电视并没有开过。电源是关着的。
薛下楼睡觉的时候看见爸爸的行李箱,原来爸爸回来了。她看见妈妈坐在自己的床头而爸爸坐在沙发上。妈妈看见薛进来就低着头走了出去。爸爸一脸的风尘仆仆,薛笑着说爸爸你回来了,你吃个苹果吧!她把叔叔刚才带来的漂亮的红苹果递到爸爸面前,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爸爸突然很大声的吼到:不要!滚开!
薛吓了一跳,进而默默的睡觉去了。她关了灯。
爸爸在沙发上坐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
从此以后爸爸却不再往外跑了。他又回到原来的办公室里,天天上着清水衙门的班,看看报纸写写字,回家把米下锅把菜洗了晾着。
那以后薛再也没看见过那个叔叔。
9年以后。
薛19岁了。
她的妈妈爸爸都老了。
岁月把他们沉淀了。薛的爸爸是科长了,但是就永远只是一个科长了,他已经过了提升的年纪;薛的妈妈做了护士长,工作忙碌但是她不用接触让自己过敏的青霉素了。
薛用了9年的时间想弄清楚1993年的夏天突如其来的事件。9年,她努力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想的很彻底。薛给她的男朋友说了这件事情。她9年从未对谁说过。在他们热恋的时候,薛把自己毫无保留的交给他,薛也让他分享自己童年的秘密。墉搂着她,肩膀一动,把她按在怀里。
2002年的五一,薛坐上一千公里的火车,悄悄的去看墉。
在墉的大学门口,薛拨通了墉的手机。墉说薛啊,我正在图书馆我一会再给你打电话好吗?薛正要说好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大门里出来,右手拿着手机,一个妖艳的女孩环着他的腰。薛背过身去,把眼睛闭上,想不起墉往日对她种种的好,唯一的想起的是她问过墉的问题:1993年的那天,我爸爸打开房门究竟遇到的是什么。